神雕绮缘之古墓情劫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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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绮缘之古墓情劫
作者:愚浊有道08
目录
第一卷 蟾蛇绮劫
第一回 绮词初动女儿意 冰魄暗诛梁氏人
第二回 玉女同参生暗劫 痴儿负药遇凌波
第三回 水道机关封去路 寒蟾低吼识蛤功
第四回 蟾鸣暗授伏身诀 凌波初识少年心
第五回 蟾蛇浴血争寒窟 星宿潜踪待两伤
第六回 含烟借欲诛同道 少年乘危破四星
第七回 守宫犹在情难守 赤练忽临谷口寒

第一回 绮词初动女儿意 冰魄暗诛梁氏人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歌声清脆,随着锣鼓唢呐,从终南山北麓的一条官道上远远传来。

时值暮春,桃花大半已经谢了,山间新柳却绿得可爱。道路两旁芳草没胫,间或夹着几丛淡紫野花。一队迎亲人马披红挂彩,迤逦而行,前有鼓乐,后有嫁妆,中间一乘大红花轿,被四名青衣轿夫抬得稳稳当当。

两个送嫁少女坐在彩车之上,才唱完欧阳修《生查子》的上半阕,便听一个喜娘笑道:「甚么『人约黄昏后』?今日沈家姑娘出了门,往后日日有人相约,何须再等元夜?」

众女听懂话中之意,纷纷笑了起来。

另一名妇人接道:「只怕今晚红烛未灭,顾家姑爷便等不得啦。」

笑声更响。

花轿之中寂然无声,红帘下却有一只绣着并蒂莲的红鞋轻轻缩了回去。

那笑声传到半里之外,一头青驴也渐渐慢下了脚步。

驴背上坐着一个年轻道姑,身穿淡青道袍,背负长剑,右手松松挽着缰绳。她眉目清秀,鼻梁纤直,唇色淡红,肌肤在斜阳下显得甚是白净。宽大道袍本将身体遮得严实,春风偶尔迎面吹来,衣料贴住胸腰,仍可看出身段早已长成。

这道姑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的大弟子,洪凌波。

她今年二十二岁。

若在寻常人家,这年纪的女子多半已经嫁人生子。洪凌波却自幼随李莫愁练武,平日不是赶路寻仇,便是打坐练剑。男女之间的事情,她从村妇闲谈、客店笑语中听过不少,真正同年轻男子相处的机会,却少之又少。

此刻听见那些妇人的笑话,她脸上虽露出几分不屑,心头却像被甚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红烛未灭,便等不得……」

这句话在她脑中转了一圈,竟没有立刻散去。

她望向那顶花轿,暗想:「新娘子进了顾家,先要拜堂,再送入新房。那顾家公子揭开盖头,看见她的脸,随后又会怎样?」

道观附近的村妇曾说,女子初嫁总免不了害怕;客店中喝醉的汉子却说,男女既成夫妻,自有许多旁人不懂的快活。那些话有的粗鄙,有的含糊,彼此还时常矛盾。她听在耳中,表面冷笑,夜里独自躺下时,却总会想起一两句来。

青驴踏着石路,背脊微微起伏。

洪凌波今日骑了大半日,腰腿原已有些酸软。此时心思浮动,竟觉得身下那一下下颠簸比平日分明许多。她稍稍坐直,脸颊也热了起来。

「这些妇人好不知羞,倒叫我也跟着胡思乱想。」

她轻轻啐了一声,非但没有催驴离开,反而任它缓步跟在迎亲队伍后面。

李莫愁此次命她前来终南山,是为查探活死人墓的动静。

近来江湖中隐有传言,说古墓附近时常出现一个年轻男子。李莫愁听闻之后,接连数晚独坐不语,最终命洪凌波查明三件事:一是小龙女是否真在墓中收留男子;二是她近年来武功进境如何;三是古墓水道及其他出入口是否仍能通行。

临行前,李莫愁冷冷说道:「看清便走,不许擅闯古墓。你师叔看似不通世故,出手却未必留情。你若自恃学过几招剑法,死在墓中,也是咎由自取。」

洪凌波口中恭敬答应,心里却颇不服气。

她跟随李莫愁多年,江湖上寻常寨主、镖师,一听「赤练仙子」四字便先软了三分。她自己剑法、轻功也已有小成,袖中又藏着冰魄银针,纵然遇上厉害人物,不能取胜,脱身总还不难。

眼见迎亲队伍转入西边岔路,她本当继续向南,却将青驴缰绳一提,也跟着转了过去。

「不过同行数里,哪里便耽搁师命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仿佛当真有人在旁责问。

迎亲队伍共有三十余人。为首的新郎身穿大红锦袍,头戴簪花幞头,骑着一匹白马,约莫二十一二岁年纪,眉目端正,面色白净,颇有几分书卷气。

洪凌波远远瞧了几眼,暗自评点:「鼻梁还算挺,眼睛也不小。只是肩膀窄了些,骑马时腰身不够稳。十分之中,至多七分。」

那新郎名叫顾文昭,是蓝田顾家的独子。顾家经营药材、绸缎,家资颇丰。今日所迎的新娘沈绮云,出身商州沈氏,年方十八,正是女子颜色初盛之时。

洪凌波不知道他们姓名,只见顾文昭不时回头望向花轿,眉眼间尽是欢喜,心中忽然有些发酸。

有一年,她随李莫愁途经潼关,在客店遇见一个年轻镖师。那人替她牵过青驴,又笑着递给她一碗清水。两人不过多说了几句话,李莫愁当夜便命她在寒风中运功到天明。

第二日,那镖师已不知去向。

李莫愁只淡淡说道:「男子全是负心薄幸之徒。你若有半点痴念,迟早死在他们手中。」

洪凌波表面不敢辩驳,心里却一直记得那人笑起来时露出的白牙。后来年岁渐长,那张脸渐渐模糊,她在夜深人静之时想起的男子,却一个比一个俊美。

这些念头她从不敢细究,更不敢让师父知道。

此刻望着红轿,她忍不住想:「若我没有拜师,此时会不会也坐在轿子里?揭开盖头的男子,又会是甚么模样?」

送嫁女子又唱道: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洪凌波微微皱眉:「今日大喜,怎地又唱起旧人不见?这词虽好,未免晦气。」

念头才过,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嘶。

道旁松林之中,一匹栗色骏马疾驰而出。马上坐着一个锦衣中年男子,身材瘦长,鼻梁高直,面貌颇为端正,黑须修剪得极是整齐。

此人约莫四十五岁,面上却少有皱纹,肌肤红润,头发乌黑,乍看竟只有三十七八岁。他身穿墨绿锦袍,腰悬玉佩,若只看外表,颇像养尊处优的儒医富商,甚至还有六七分英俊。

只是他眼角已有松弛之态,与乌黑须发并不十分相称;双目看人时,也总像在估量药材成色。

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奇异气味,有人参的甘香,有蛇胆的腥苦,又夹着陈年药酒和甜腻香料,闻得久了,令人胸口微微发闷。

中年人横马拦在路中,朗声道:「且慢。」

鼓乐声顿时停了。

顾文昭拱手道:「今日是顾沈两家结亲的吉日,不知先生有何见教?」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顾公子不认得梁某,梁某却早已听闻沈家姑娘的名字。」

顾文昭脸色一变:「先生此言何意?」

那人道:「沈姑娘生于阴年阴月,气血清盛,正合梁某一炉药用。借她三日,待药成之后,自会完璧送还。顾家若愿通融,梁某另奉黄金百两,权作补偿。」

他说得平静从容,仿佛要借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子,而是一味稀有药材。

顾文昭又惊又怒:「胡说八道!来人,将这狂徒赶开!」

几名顾家护院持棍上前。

中年男子轻轻摇头:「世人不懂医理,总爱将好事当作恶事。」

话音未落,他衣袖一拂,一片淡黄色烟尘随风散开。几名护院和轿夫先是咳嗽,随即手足酸软,纷纷倒地。

众人尚未明白发生何事,中年人已从马背飞身而起,足尖在轿顶一点,伸手探入轿中。

一声女子惊叫传出。

那人挟着一个红衣少女落回马上。少女头上珠冠歪斜,红盖头落在道旁,露出一张惊惶失色的俏脸。

她眉如新月,眼似秋水,双颊涂着薄薄胭脂。虽只十八岁,身形却已婀娜长成。大红嫁衣被中年人手臂勒紧,胸前不住起伏,纤腰也显出一段柔软弧线。

顾文昭失声叫道:「绮云!」

他催马上前,中年人回头一瞥,手中乌木短杖随意点出。杖端尚未触到顾文昭胸口,一股劲风已将他撞得仰面跌下马来。

那人哈哈一笑,挟着沈绮云纵马便走。

迎亲队伍顿时大乱。几名护院见来人武功如此高强,一时竟无人敢追。

洪凌波看得大怒。

她本来只是跟在后面瞧热闹,眼见梁姓男子将一个十八岁的女子说成「药材」,又敢在自己面前公然抢人,李莫愁门下那份骄气顿时被激了起来。

她右足在驴背一点,身子腾空而起,淡青衣袖迎风展开,已落在一株柳树梢头。跟着足尖轻点细枝,几个起落便掠出十余丈,喝道:「哪里来的狂徒?把人留下!」

中年人回头看见她,眼中微微一亮:「今日运气倒好,才得一味药,又来了一个上等材料。」

洪凌波听他将自己也当作药物品评,怒意更盛,拔剑直刺。

那人横杖一架,只听「当」的一声。洪凌波借力翻过他头顶,剑锋顺势削向右臂。中年人缩手避开,目光落在她袖口若隐若现的银针上,神色微变。

「冰魄银针?小仙姑可是李仙姑门下?」

洪凌波微微扬起下巴:「你倒还有几分眼力。」

中年人道:「在下梁延寿。江湖朋友给几分薄面,称一声『蛇参客』。既是李仙姑高足,今日之事便算一场误会。小仙姑就此退去,梁某必有厚礼奉上。」

洪凌波冷笑道:「你不与我计较,我却要与你计较。」

梁延寿眼中寒光一闪,旋即恢复笑意:「令师武功高强,梁某自然佩服。至于你么,年纪尚轻,未必学到她几成本事。」

洪凌波心中暗怒:「师父若在这里,你能接得十招,便算你祖上积德。」

她一剑紧似一剑,追着梁延寿马后不放。

两人一前一后奔出数里。洪凌波几次将要追近,梁延寿便抛出药粉、毒蒺藜,或借熟悉地形绕过狭窄山隘。

到了两座山崖之间,梁延寿忽将沈绮云横放在马背上,反手掷出一颗黑丸。

砰的一声,浓烟骤起。

烟中带着辛辣甜气。洪凌波只吸入少许,便觉头晕恶心。待烟雾散去,山道上已经不见梁延寿踪影,只留下一缕被树枝扯下的红绸。

洪凌波拾起红绸,心中又怒又惊。

她原以为梁延寿虽然武功不弱,终究远逊于李莫愁,只须亮出师门身份,对方便会退让。此刻才发现,这人不仅内力深厚,对用药和地形也极为熟悉。

她沿马蹄印继续追踪。行不多时,泥地上又出现一支珍珠簪。再往前走,山路转入浅谷,谷中露出一座青砖白墙的庄院。

门前种着黄精、当归、党参,墙头覆着青瓦。黑漆大门上悬着「松风药庄」四字,院内还有几座飞檐小楼,远远可见晒参架和以铁网封住的石池。

洪凌波伏在松林后观察片刻,只见院墙内不时有人影经过,少说也有七八人。

她心中渐渐冷静。

「这姓梁的武功不弱,庄中又有许多门人。我与顾家、沈家非亲非故,追出十余里,已经算仁至义尽。顾家既有钱财人手,自会报官请人,与我又有甚么相干?」

她转身欲走,忽听墙内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

男子道:「古墓外围那条旧水道,当真还能通行?」

女子道:「前半段无碍,只是尽头石门封死。师父说,过几日先将母虺带去。那东西一闻见同类气味,阴谷里的野虺自然会出来。」

男子低声道:「李莫愁若知道有人窥探她师门旧地……」

女子嗤的一笑:「正因忌惮她,师父才迟迟没有动手。先找到入口,再说旁的。」

两人的声音渐渐低下,似乎进了东厢房。

洪凌波脚步顿时停住。

古墓水道。

这正是李莫愁命她查探的事情。

她心中迅速转过几个念头:「我若能将水道图和梁氏药录带回去,师父必然欢喜。说不定肯再传我一层掌法,或者将内功心诀多教几句。师父总说我办事不牢靠,这一次若能带回旁人尚未查明的秘密,看她还小不小看我。」

至于沈绮云,反而排到了后面。

「能救便顺手救了。救不得,也不能为一个陌生女子误了师父的大事。」

洪凌波重新伏下身子,从包袱中取出一支杏黄色烟信。

这是李莫愁师徒远距离联络所用的信号。升空之后,会炸开一团杏黄色浓烟。熟悉赤练仙子的人见到,多半会以为李莫愁就在附近。

她绕到山庄上风处,以一段缓燃药捻连接烟信,又用石块、细绳做成机关。药捻烧到尽头,烟信自会弹起。

布置妥当,她暗想:「我只入庄寻找地图,得手便走。烟信一响,这些人疑心师父将至,必会阵脚大乱。」

她整理衣衫,拔出长剑,悄悄翻过院墙。

庄内药香比外面更加浓重。

前院晒着参片、鹿茸和成串蛇胆,几名药仆来回搬运木箱,脚步轻捷,显然都练过武功。偏院窗户从外落锁,另一侧石池中不时传出鳞片摩擦铁网的细响。

洪凌波伏在屋脊阴影中,辨认片刻,正要寻找书房,东厢房内忽然传出女子压低的笑声。

正是方才说话的女子。

她循声贴近窗边,从缝隙向内望去。

房中燃着两盏红灯,门窗紧闭,空气仿佛比外面浓稠许多。地上铺着厚厚绒毯,桌边摆着酒壶、香炉和一只盛有淡红药液的玉碗。

一个三十二三岁的瘦长男子坐在榻上。他上身衣衫已经褪去,胸膛单薄,锁骨与肋骨清晰可见,皮肤上却泛着服药后的潮红。

他面前是一个二十八九岁的艳丽女子。

女子乌发披散,紫衫垂落腰际,上身未着寸缕。她肩颈丰润,胸前随着沉缓呼吸起伏。灯下肌肤并非一味惨白,而带着被热气与药力蒸出的淡淡红色。汗水从颈下滑过胸腹,又在两人相贴之处消失。

女子跨坐在他怀中,双腿分落榻侧,腰身随着呼吸缓缓起落。动作并不仓促,甚至有几分练功时的从容。她一手环着男子颈项,一手按在他心口,仿佛每一次靠近与退离,都由她掌控。

洪凌波从未如此近地看过成年男女亲热。

她原以为这种事情总该躲在黑暗里,急迫、狼狈,又难以见人。眼前的女子却没有半点羞怯。她赤裸着身体,神情坦然,偶尔低头看向男子时,眉眼间甚至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男子一手扶住她的腰,另一手结成古怪印诀,气息却已经紊乱。

女子低声道:「方师兄,你今日比昨日支撑得久些。看来那枚蛇丹没有白吃。」

男子喘息道:「若非借赤脊银虺的药力,我哪里经得住你这样运功?柳师妹,你练的是阴阳调息,我却觉得自己的内息一天比一天虚。」

这女子正是梁延寿的女弟子柳含烟,男子则是大弟子方季同。

柳含烟指尖从方季同胸膛上轻轻划过,笑道:「师父早说过,你贪功冒进,又不肯节制,怪得谁来?」

她说着俯下身去,乌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两人相贴的胸口。方季同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喘息,双手不由自主地搂紧她的腰背。

柳含烟却不慌不忙,仍依照自己的节奏起伏。她身体温热丰熟,方季同却瘦削苍白;一个从容索取,一个勉强支撑,强弱之势竟与洪凌波从前想象的全然相反。

洪凌波本该立刻移开目光,视线却落在柳含烟握住方季同肩头的手上。

那只手并不无力,也没有丝毫抗拒。

她忽然明白,柳含烟并非被方季同强迫。她喜欢这种事情,甚至以自己的身体、药理和内功控制着怀里的男子。

李莫愁总说,男女相近,不过是男子贪色、女子痴愚,最后必以负心和怨恨收场。可眼前柳含烟的神态,却与「痴愚」二字毫无关系。

洪凌波心中闪过一个荒唐念头:「女子原来也能这样……」

她尚未想明白「这样」究竟指甚么,柳含烟已经再次开口:

「母虺到了阴谷,自会引出野蛇。师父说,那里若真有寒蟾,蛇群与蟾物相斗,我们便可坐收渔利。」

方季同道:「寒蟾当真能压住蛇药的燥性?」

「药录上只是推测。真与不真,总要试过才知道。」

柳含烟说到最后几个字,呼吸也渐渐加重。她低下头,唇齿贴近方季同耳畔,不知又说了一句甚么。方季同身体一震,扶在她腰后的手指猛然收紧。

洪凌波心头也随之一跳。

她没有继续看下去。

她悄然后退,离开窗边,耳中却仍残留着两人交错的喘息,以及皮肤、衣料在榻上摩擦的细响。

这些声音并不十分响亮,却比喜娘那些露骨笑话更令人难以忽视。

洪凌波强迫自己将心思转回正事。

她已经从两人口中听到母虺、阴谷和寒蟾,但水道的具体位置仍需另寻。她沿屋脊向后院潜行,忽见一座偏院门窗紧闭,门外还落着一片大红衣料。

那是沈绮云嫁衣上的碎片。

洪凌波本想绕开,院中却传出一声压抑哭泣。

她略一迟疑,跃下屋顶,削断门锁。

房内关着五名成年女子。

沈绮云也在其中。她头上珠冠已经被摘去,乌发散乱,嫁衣衣襟被扯开一角,露出肩颈和胸前一片肌肤。因服过药,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双手却仍死死攥着残破衣襟,似乎唯恐再有人靠近。

另有一名浅灰劲装女子约二十四五岁,身材修长结实,肩臂留有搏斗伤痕。其余几名女子或倚墙而坐,或彼此搀扶,衣裙大都凌乱破损。

洪凌波扫视一眼,心中首先想到的,却不是护送她们离开。

「将这些人放出去,正可搅乱庄中人手,方便我寻找书房。」

她先割断灰衣女子手上的绳索。

女子活动了一下麻木手腕,低声道:「在下程素秋,是蓝田青梧门掌门座下弟子。半月前追查失踪民女,中了这庄里的迷香。多谢姑娘相救。」

洪凌波道:「先别忙着谢。我放你们出来,是让你们自己逃命,可不会一路护送。」

程素秋点头道:「姑娘肯开门,已经是大恩。」

这句话说得平静,没有刻意奉承。

洪凌波听了,心中反而微微一动。

沈绮云药力未退,才站起便脚下一软。洪凌波伸手扶住她,只觉掌下肌肤热得异常,年轻身体也在轻轻发抖。

沈绮云本能地缩了一下,待认出她是官道上追赶梁延寿的女道姑,眼中才稍稍多了几分清明。

洪凌波将她敞开的嫁衣拉紧,又从床上扯下一幅薄毯,披在她肩头。

近距离看去,沈绮云确实生得颇美。眉眼柔和,颈项细长,腰身虽纤,身体却已颇有成年女子的柔和曲线。只是此刻她并无半分新嫁娘的喜色,脸上只剩药力、惊惧和强撑出来的镇定。

洪凌波暗暗比较:「这沈姑娘约有八分颜色。不过论眉目身段,我又哪里输给她了?」

这念头一起,她又觉得此时比较容貌未免不合时宜,便转身对程素秋道:「烟信一响,庄中必乱。你带她们往后门走。能不能逃出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程素秋问道:「姑娘不与我们同行?」

「我另有要事。」

洪凌波不再解释,出了偏院,循着蛇腥和药香来到一座石屋。

屋内温热异常,中央砌着浅池,池水呈淡红色。墙边摆满药瓶和蛇笼,笼中各色毒蛇盘绕吐信。一条丈许长的银白异蛇盘在石梁上,背脊生着一道细长赤纹,双目呈淡金色。

正是梁延寿培养多年的母虺--赤脊银虺。

梁氏门人私下又称它为「合欢虺」。

赤脊银虺昂起蛇头,缓缓吐出一团腥甜白雾。

洪凌波立即屏住呼吸,仍有少许雾气钻入鼻端。

体内血流骤然加快。

刚才被她强行压下的声音和画面,一下又清晰起来:红灯,汗水,柳含烟按在男人心口的手,还有那种全无羞怯、仿佛身体与欲望都由自己作主的神态。

这些只是零碎画面,没有变成完整幻想,却足以令洪凌波一时分神。

道袍贴在身上,衣领、腰带乃至袖口的摩擦都忽然变得清晰。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血液在耳中急促涌动。

赤脊银虺已经从石梁滑落,悄无声息地游到她脚边。

冰凉蛇身沿着小腿盘绕而上。

洪凌波本可立即跃开,动作却慢了半拍。银冷鳞片隔着衣料向上滑动,与体内热意相触,令她脊背倏然绷紧。

蛇身越缠越高,已经勒住她的大腿。

直到湿冷蛇信探入衣摆,洪凌波才猛地清醒。

羞怒一齐涌上心头。

「畜生!」

一道银光闪过。

冰魄银针从蛇颈下刺入,将它钉在石柱之上。母虺疯狂扭动,粗长蛇尾抽得药瓶纷纷碎裂。片刻之后,银白鳞片自伤口周围逐渐转黑,终于僵直不动。

洪凌波扶住石壁,急促吸了几口气。

她没有再说「这不是本心」。

那句话到了嘴边,却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庄外传来「嗤」的一声锐响。

杏黄烟信升上天空,砰然炸开。

一团浓厚的杏黄色烟雾笼罩在松风药庄上方。

院中立刻响起惊呼:

「赤练仙子的烟信!」

「李莫愁来了!」

「快去禀告庄主!」

洪凌波体内燥热尚未完全退去,心神却因烟信升空陡然振奋。她迅速整理衣摆,跃出石屋,运足内力高声叫道:「师父,弟子已经找到古墓水道的线索了!」

这一声传遍药庄。

庄中门人惊疑不定,有人赶向大门,有人奔往后院。洪凌波趁机发出两枚冰魄银针,一名药仆肩头中针,惨叫倒地;另一人仓促闪避,她已飞身而上,一剑削断其药杖。

药雾造成的敏锐尚未消散。风声、脚步声、兵刃划过衣袖的动静,都比平时更加清楚。洪凌波只觉反应快了半分,出剑也比平日凌厉。

危险与身体中未褪的热意纠缠在一起,竟使她生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兴奋。

她连伤两人,心中大为得意。

「我不过略施小计,这些人便乱成这样。师父总说我经验不足,未免太小看我了。」

正当庄中混乱,外面忽然响起叫骂和撞门之声。

顾文昭带着救援人马赶到了。

他纠集顾家护院、沈家随嫁武师和押送嫁妆的威远镖局镖师,共有二十余人。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虬髯,双掌粗大,正是威远镖局副总镖头雷震川,外号「铁掌开碑」。

雷震川一掌劈断门闩,率众冲入,喝道:「光天化日掳掠良家女子,梁家还有没有王法?」

洪凌波见援兵到来,愈发认定大局已定。

东厢房门却在此时陡然打开。

方季同已经披上长衫,手提乌木药杖。柳含烟也穿回紫色衣裙,只是穿得匆忙,乌发未束,衣襟也没有完全合拢。她肩颈仍带着一层薄汗,领口之下隐约可见方才被方季同手掌压出的浅淡红痕。

她手持赤色软鞭,脸上全无羞惭,反而带着被人打断兴致后的冷怒。

雷震川见方季同身形瘦削,不以为意,挥掌便打。

方季同举杖相迎,初时连退三步。顾家众人齐声喝彩。

雷震川信心大增,一掌快似一掌,将他逼到廊柱之前。方季同忽然低头避过,药杖如蛇一般缠住雷震川手臂。

杖尾弹出一截毒刃,刺入肋下。

雷震川怒吼一声,左掌仍然拍出。方季同硬受一掌,嘴角溢血,眼中却泛起蛇药催动的异样红光。他药杖猛震,生生折断雷震川右臂,随即一掌击中其胸口。

喀喇数声。

雷震川魁梧身躯倒飞而出,撞翻两名护院,落地时已经气绝。

众人惊呼未歇,柳含烟已跃上屋顶,软鞭凌空抖落。一名沈家武师颈项被缠,整个人被拖得离地而起,重重撞在院墙之上。

另一名镖师挥刀来救,柳含烟左袖扬起,一蓬淡红药粉迎面洒去。那人双眼剧痛,刚刚捂脸,方季同药杖已从背后刺入。

转眼之间,雷震川和两名武师毙命,另有五六人中毒或骨折倒地。

几只装有毒蛇的竹篓也被药仆打开。群蛇在人脚之间四散游走,普通宾客哪里见过这般阵势,顿时发一声喊,争相逃命。

剩下几个护院持刀呆立。他们既不敢再上,也不敢立刻转身,唯恐稍有动作便招来毒鞭药杖。

顾文昭原本仗着人多,尚能勉强壮胆。此刻亲眼看见雷震川胸骨尽碎、两名武师横死,脸色顿时惨白。

一条毒蛇从尸体下游出,爬到他脚边。

顾文昭大叫一声,长刀脱手,瘫坐在地。大红锦袍的下摆很快湿了一片。

洪凌波望见,心中原先那一点好感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七分相貌,胆子却连一分也没有。」

柳含烟忽然想起赤脊银虺,脸色一变,急忙奔入石屋。

片刻之后,她捧着蛇尸冲出,声音已经变了:「师父!母虺死了!」

梁延寿此时正在后院密室调制一炉蛇药。

杏黄烟信升空之后,他疑心李莫愁藏身庄外,并未贸然现身,只命弟子料理闯庄的镖师,自己则命药仆收拾金银药录,预备从密道脱身。直到柳含烟捧来赤脊银虺的尸体,他才明白洪凌波已经潜入庄内,所谓李莫愁将至,多半只是疑兵之计。

他缓步走到前院,仍是一身墨绿锦袍,神态看似平静。

直到看见弟子怀中那条通体发黑的母虺,脸上那层儒雅温和才一点点剥落。

赤脊银虺颈下插着细针,针孔周围隐隐结着薄霜。

梁延寿一眼便认出来。

「冰魄银针。」

他抬头看向渐渐消散的杏黄烟雾,忽然笑了起来。

「李莫愁根本没有来。」

洪凌波心中一紧,嘴上仍道:「我师父转眼便到。你若现在放人,还有一线生机。」

梁延寿蹲下身,手掌缓缓抚过蛇尸。

「这条母虺,我养了十三年。每年只蜕一次皮,每一次都以参汤、鹿血喂养。没有它,阴谷蛇群不会现身,赤脊蛇王也难以捕捉。」

他说话时仍很平静,手指却渐渐收紧,几片已经发黑的蛇鳞被他生生捏碎。

「你毁我十三年心血,又偷听古墓水道的秘密。」

梁延寿站起身,双眼再无半分儒雅之色。

「今日便是李莫愁当真来了,我也要先将你留下。」

洪凌波长剑一振:「那便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抢先出招。

赤脊银虺的药雾尚有余力。梁延寿乌木杖才动,她便听清了杖身破风的方向,长剑从杖影缝隙中疾刺进去,在他左袖上割开一道长缝。

她心中一喜,剑势愈发凌厉。

药雾令她耳目敏锐,也令气血浮动。她连攻十余剑,招招抢先,竟将梁延寿逼退数步,却不知自己的呼吸已经乱了。

梁延寿忽然冷笑:「你当真以为方才追不上你,是我武功不济?」

乌木杖陡然下沉。

洪凌波一剑刺出,杖身轻轻一搭,竟似一条长蛇缠住剑锋。她手腕剧震,虎口立刻裂开。

梁延寿左掌从杖下穿出。洪凌波急忙举掌相迎,只觉一股雄浑内力直撞胸口,身子倒飞丈余,重重撞上廊柱。

体内原本奔涌的热意霎时变作剧痛。

梁延寿一步步逼近,杖法忽扫忽点,每一下都带着深厚内力。洪凌波此时才知,自己方才那番抢攻,不过是仗着药力与他怒气未定,占了片刻便宜。

十余招后,长剑脱手,斜插入墙。

她左手去摸袖中银针,梁延寿杖头在她肘间一敲,半边身子顿时酸麻。藏针锦囊也被挑落在地。

梁延寿一脚踩住锦囊:「没有冰魄银针,你还剩下甚么?」

洪凌波背靠墙壁,右肩剧痛,胸口气血翻涌。

她望向院中。程素秋等人尚未逃出,反被柳含烟和几个药仆重新堵住。顾文昭瘫在地上,沈绮云也被人抓住手臂。

她原本只是为了地图和师父的赏识潜入此地,从未打算舍命救人。如今骗局被识破,退路却已断绝。

梁延寿目光在她脸上、胸腰之间缓缓扫过。

「李莫愁的亲传弟子,体质、内力都远胜这些寻常女子。若只一刀杀了,未免浪费。」

洪凌波听懂他的意思,心中恶寒。

她脸上的惊怒渐渐淡去,低声道:「梁先生且慢。」

梁延寿道:「怎么?」

洪凌波扶墙站直,喘息道:「我跟了师父这些年,除了杀人寻仇,何曾过过一日自己的日子?我今年二十二岁,难道当真要一辈子跟着她做道姑不成?」

这几句话说得急促,像是临时编造,却句句都是真话。

梁延寿眯起眼睛。

洪凌波继续道:「你武功高,又有这般家业。我今日既败在你手里,何必还要为几个陌生人送命?你若肯饶我,我便留下。」

说到「留下」二字,她心中竟也微微一颤。

并非真被梁延寿打动,而是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不满,经这一番话说出口,忽然变得比她预想中更加清楚。

梁延寿脸上露出笑意:「空口无凭。」

他转身指向瘫坐在地的顾文昭。

「杀了那新郎。我便信你与这些人没有情分。」

沈绮云失声道:「洪姑娘!」

程素秋也喝道:「姓梁的,你休想逼人行恶!」

洪凌波没有回答,慢慢走向顾文昭。

顾文昭见她手中扣着一枚不知何时取出的银针,吓得连连后退:「洪姑娘,我……我是来救人的……」

洪凌波冷冷道:「你连刀也握不住,救甚么人?」

她走到顾文昭面前,忽然转身。

银光疾射梁延寿咽喉。

梁延寿早有戒心,头一偏,银针擦过颈侧,留下一道细小血痕。

他勃然大怒:「贱人!」

乌木杖横扫而来。

洪凌波发针同时已扑向药房。杖风擦过后背,仍震得她一个踉跄。

梁延寿颈侧中了微量毒质,立刻运功压制,追入房中。

药架林立,瓶罐成排。洪凌波反手一推,整排木架轰然倾倒。药粉、汁液和碎瓷四处飞溅。

梁延寿闭息挥杖,木架应声而碎。

洪凌波抓起一只铜炉砸去。梁延寿一杖击开,炉中炭火四散,帷幔和干药材同时着了。

火焰骤然腾起。

洪凌波趁浓烟从侧门冲入蛇池后院。梁延寿转眼追到,杖影直取她后心。

她听见破风声,侧身避过要害,肩头却仍被杖尾扫中,扑倒在蛇池铁网旁。

梁延寿抬杖向她头顶击落。

洪凌波突然翻身,掌中已多出一支细长银针。

这一针藏在发簪之中,是她最后的保命暗器。

梁延寿见到银光,本能收杖护住面门。洪凌波却没有发针,反而猛地扑近,死死抱住他一条腿。

梁延寿怒喝:「放手!」

一掌结结实实拍在她肩头。

洪凌波口中鲜血喷出,借着这一掌的冲力,将银针狠狠刺入他膝后阴谷穴。

梁延寿狂吼,抬腿将她踢开。

洪凌波重重撞上铁网,眼前发黑。

梁延寿强行拔出银针,向她走来。

一步。

两步。

第三步尚未迈出,右腿已经失去知觉。

颈侧的微量寒毒尚未完全压下,膝后又中了一整支冰魄银针。两股毒性上下夹攻,沿经脉迅速蔓延。

梁延寿面色由红转青,嘴角涌出黑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眼中狂怒渐渐沉了下去,反而现出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

下一刻,他忽然扑向洪凌波,一把扣住她脚踝,用力往蛇池边拖。

铁网之下,十余条毒蛇早已受火光和血腥惊动,纷纷昂首吐信。

洪凌波拼命挣扎,鞋子却被卡在池边石缝。她抽出靴中短刃,一刀割断系带,赤足从鞋中挣脱。

梁延寿手中只剩下一只空鞋,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撞上铁网。

池中毒蛇隔网噬咬,细密蛇牙刺入他的掌心和腕间。

他双手死死抓住铁栏,回头望着洪凌波。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咒骂甚么,最终只溢出更多黑血。

手指一根根松开。

伏地不动。

后院中只剩药房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渐渐被焦味掩盖的参香和蛇腥。

洪凌波靠着墙,大口喘息良久,才勉强站起。

她衣衫破损,右肩几乎抬不起来,赤着一只脚,嘴角满是鲜血。可当她提着短刃走回前院时,梁氏门人看见庄主尸体,神色尽皆大变。

方季同先前硬受雷震川一掌,全仗蛇丹催动气血,此刻药力渐退,反噬立至。他面上潮红迅速褪去,脚步踉跄,连乌木药杖也几乎握持不住。

柳含烟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明白。

梁延寿已死,赤脊银虺也毁了,药房火势又越烧越大。这座庄子再无值得她陪葬的东西。

她软鞭一抖,逼退程素秋,纵身跃上屋顶,头也不回地向山林逃去。

柳含烟一走,几个药仆顿时失去主意。

程素秋趁看守分神,抢过一柄长剑,一剑刺伤方季同手腕。顾家残余护院见洪凌波仍能回来,胆气也稍稍恢复,各自捡起兵刃,从旁围上。

方季同药力反噬,已无再战之能,只得弃杖投降。其余药仆或跪地求饶,或越墙逃命,不多时便再无抵抗。

众人打开囚室,将所有女子救出。

沈绮云奔到顾文昭身边。

顾文昭满脸羞愧,低着头不敢看她。沈绮云却抱住他,哭道:「你不会武功,为什么还要带人追来?你若死在这里,我又该怎么办?」

洪凌波远远瞧着,心中颇不以为然。

「这等男子临敌吓得失禁,她竟仍当作宝贝。」

但转念一想,顾文昭明知自己不会武功,终究还是纠集人手追到了药庄。若说全无胆气,倒也未必。

程素秋来到洪凌波面前,郑重抱拳:「洪女侠今日深入虎穴,诛杀恶徒,救命之恩,青梧门上下绝不敢忘。」

「洪女侠」三字听在耳中,洪凌波心头甚是受用。

她早已不愿再想,自己在庄外原本准备离开;也不愿再想,潜入山庄最初只是为了水道图和师父的奖赏。

旁边一个女子小声问道:「姑娘可是赤练仙子门下?」

洪凌波道:「正是。」

众女脸上的感激顿时夹杂了几分惧意,其中两人甚至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洪凌波心中不悦,面上却冷笑道:「我师父若在这里,可未必像我这般好说话。」

众女更不敢答话。

只有程素秋仍道:「师门是师门,姑娘是姑娘。今日若无姑娘,我们早已没命了。」

洪凌波听了,这才稍觉舒坦。

庄中搜出许多金银、衣物和药材。洪凌波取出一小部分银两,分给受害女子作归乡盘缠,自己留下大半。

她暗想:「她们不会武功,身上带得太多,反而容易招来盗贼。我替她们除去后患,自是一番好意。」

程素秋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只微微一笑,并未说破。

顾沈两家忙着包扎伤者、收殓死去的镖师。今日这场婚礼自然再也办不下去。沈绮云仍由顾文昭亲自护送回沈家,至于两人日后是否还能如期成亲,已无人有心在此时议论。

洪凌波趁众人忙乱,独自进入梁延寿书房。

房中陈设极为精致,紫檀书案、锦绣屏风一应俱全。书架上摆满医书药典,许多手札还记录着不同女子的年龄、生辰和体质。梁延寿在每个名字旁标注「血盛」「阴虚」「筋柔」「药力易行」等字样,仿佛这些女子从来不是人,只是等待配伍的药材。

洪凌波看得心中厌恶,将那一摞册子丢进火盆。

继续翻检,她找到一册《参蛇药录》、一册残缺的《阴阳调息篇》,还有一只以锦缎包裹的长匣。

匣面绣着一对交颈鸳鸯。

洪凌波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册绘制极为精美的彩色图谱。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顿时停住。

图中画着华美闺房,红烛高烧,帷帐半卷。一个年轻男子生得剑眉星目,身材修长,衣衫大半褪去;怀中女子眉目妩媚,赤裸身体依偎在他臂间。

画工精细之极。

女子一只手搭在男子肩后,指尖微微用力;另一只手藏在两人相贴的身体之间。她仰头看着男子,眼神中没有被迫,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洪凌波从未亲身体验过的亲昵和信任。

旁边以蝇头小字标着经脉流向、气息运转和服药时辰。

洪凌波合上图册。

书房中一片安静,只有远处救治伤者的杂乱声音,以及火势渐近时偶尔传来的木料爆裂声。

她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这一次,她未曾将身体中的余热全都归咎于赤脊银虺,也没有再告诉自己只是被邪术迷惑。

「既然与蛇药、调息有关,总该看清楚。」

她转身重新拿起图册。

第二次翻开时,她先看旁边文字。可那些「气息相接」「阴阳互济」「肌肤相亲」的字句,并没有使画面变得更像医书,反而让她注意到更多先前忽略的细节。

后面一幅画在春夜庭院。

花影之间,年轻男子倚坐石榻,怀中女子乌发垂落,身体半覆在他胸前。男子低头贴近她颈侧,女子闭着双眼,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背,指尖几乎陷入皮肉。

她并不想将他推开。

下一幅中的女子更加成熟,神情也更为主动。她伏在男子怀中,不似被人摆布,反像在索取自己想要的温存。那份坦然使洪凌波再次想起柳含烟。

她仍不喜欢柳含烟,也厌恶损人利己的采补邪术。可她不得不承认,柳含烟从不把自己的欲望当作见不得人的罪过。

这与李莫愁教给她的一切截然相反。

洪凌波目光落到画中男子脸上,暗想:「这个倒有九分,不,至少九分半的英俊。画像终究作不得准。世间若真有十分俊美的人,又该是何等模样?」

她再翻一页,很快又将图册合上。

方才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画中女子换了一张脸。

眉眼像她,长发也像她。

而那年轻男子的面容仍然模糊,只能看出肩背挺拔,手掌有力。她并不想成为柳含烟,也不会像沈绮云那样,仅因一个男子追到药庄,便将他的胆怯全都忘掉。

可她确实想知道,被自己真正喜欢的男子拥抱,究竟是甚么感觉。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中说清,反而不再像先前那般杂乱。

洪凌波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图册合上。

「这等东西留在庄中,总会再落到恶人手里。」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仍算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图册用锦套裹好,藏入包袱最深处,又将《参蛇药录》和《阴阳调息篇》一并收起。

书桌暗格中还有一幅终南山地图。图上标着数处蛇窟和一条古墓外围旧水道,其中一个朱砂圆圈旁写道:

「阴谷有赤脊野虺成群,以母虺气息可诱之。蛇王胆烈,寒蟾毒阴,两者若能相济,或可化燥烈为绵长。然两毒相冲,凶险难测。」

水道尽头另有几处模糊标记,显然连梁延寿也未完全探明。

洪凌波心中大喜。

「有了这幅地图,师父总该知道我并非只会闯祸。」

她将地图收入怀中。

暮色降临时,松风药庄已经烧起大火。顾沈两家人抬着死伤者离开,沈绮云被安置在一辆临时找来的马车中,顾文昭骑马跟在车旁,脸上再无早晨迎亲时的喜气。

洪凌波骑回青驴,远远望着他们。

沈绮云在离开之前,始终握着顾文昭的手,似乎并不因他在药庄中的失态而减少半分情意。

洪凌波看不明白,也不愿深想。

她摸了摸包袱深处的图册,暗暗说道:「我洪凌波将来若要选意中人,至少须有十分俊俏。还要临危不乱,遇强不惧,见了美貌女子也不能便失了魂。只有这般人物,才勉强配得上我。」

青驴沿山道缓缓南行。

暮色中的终南群峰云雾缭绕,宛如横卧天际的巨兽。洪凌波想起今日经历,心中越发自得。

她潜入药庄,查到水道,杀死母虺,诛了梁延寿,又救出诸女。师父总说她江湖经验不足,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过分小心罢了。

至于她曾经准备离开,救人最初只是为了制造混乱;至于她几次险些丧命,最终取胜,武功只占三分、机变占三分,余下全是侥幸--她已不愿细想。

行不多时,山风忽然送来几声低沉怪鸣。

「阁、阁、阁--」

那叫声似蛙非蛙,低沉处竟如牛吼,震得林间宿鸟纷纷飞起。

青驴受惊,停步不前。

洪凌波勒住缰绳,向云雾深处望了一眼,心中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寒意。

「终南山中,几时多了这等怪物?」

她轻轻一拍驴背。

青驴踏着暮色,继续向活死人墓的方向走去。

第二回 玉女同参生暗劫 痴儿负药遇凌波

活死人墓深藏终南山麓,墓外松柏蔽日,荒草没径。墓中不辨晨昏,石室里的灯燃了又灭,寒玉床上的霜凝了又化,山外的春花秋叶却已轮转数度。

杨过初入古墓时,尚是一个身量未足、满脸倔强的少年。转眼之间,竟已二十岁了。

这数年间,小龙女将古墓派的拳掌、剑法、轻功、暗器逐一传授。杨过天性聪颖,记性又好,得寒玉床相助,进境远胜常人。只是内力非朝夕可成,招式纵已精熟,火候终究还浅。

二十岁的杨过身形颀长,肩背已然舒展,腰腿却仍有少年人的轻捷。幼时略显尖削的脸庞渐渐长开,眉锋清俊,鼻梁挺直,一双眼睛乌黑明亮,笑时自有狡黠之意;若是沉下脸来,眉宇间又隐隐带着一股孤傲不驯。

他在墓中穿的仍是寻常旧衣,头发也只随意束起,并无世家公子的修饰,偏偏越是如此,越显得天然俊逸。

小龙女却已二十七岁。

她常年不见烈日风霜,所修内功又清静淡泊,容貌与数年前相比几无改变。肌肤依旧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冷,唇色浅淡,一身白衣立在幽暗石室之中,便如寒潭上升起的一轮明月。

只是从前的她清丽中尚带几分少女青涩,如今身形已完全长成,腰肢纤细,肩颈柔秀,举止间多了一种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成熟风致。

师徒二人朝夕相对,彼此熟悉得几乎不须开口。

小龙女练剑收势,手腕尚未垂下,杨过已从一旁接过长剑,分毫不差;她抚琴前若嫌水渠声响太急,只消向墙角看上一眼,杨过便会先去将石闸合上一半。杨过偶尔故意把野菜切得长短不齐,小龙女也不责问,只在吃饭时将形状最怪的一块夹回他碗中。

有一回杨过匆忙系错了衣带,小龙女顺手替他解开重系。她做得自然,他也站着不动,彼此都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直到她手指从他腰间离开,两人才忽然察觉,这动作似乎已不再像他年幼时那般寻常。

小龙女只道:「下次自己系好。」

杨过笑道:「姑姑替我系得好看。」

小龙女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那日以后,杨过再也没有系错过衣带。

正因太过熟悉,他们反而始终没有认真想过:昔日那个依偎在寒玉床边听她讲解穴道的孩子,如今已是一个成年男子。

这一夜月色如水,山中寂静。

杨过与小龙女来到墓外一片幽深花圃。这里花枝高逾人肩,红白交杂,重重叠叠,如一道天然屏障。

《玉女心经》的内功练到深处,全身热气蒸腾,衣衫若不松解,热气郁积体内,轻则重病,重则走火丧身。师徒二人便各居花丛一侧,既可伸掌相助,又不致彼此相见。

小龙女道:「今晚练第九篇第七段。你行阳退之法,外间若有异动,可以自行收功。我行阴进,中途不能停顿。」

杨过笑道:「姑姑放心,莫说是人,便是一只蚊虫飞来,我也替你挡了。」

小龙女看他一眼:「练功时不可胡说。」

「我这句话又不胡。」

小龙女不再理他,转身走入花后。

花枝轻响,随即传来衣带缓缓松开的细微声音。

杨过原本也在解自己的外袍,听到那几声轻响,手指却不由得停了一停。

往日练功时,他从不觉得有何不妥。可今夜不知为何,他忽然极清楚地意识到,花丛另一侧站着的,不只是自幼教导自己的姑姑,也是一个正解开衣衫、肌肤上渐渐蒸出热气的成年女子。

他胸口微热,忙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将衣襟松开,盘膝坐下。

片刻之后,他把左掌穿过繁密花叶。

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掌与他轻轻相抵。

小龙女的手,他不知握过多少次。

幼时练功走岔,她按住他的腕脉;外出摔伤,她将他从地上拉起;两人对掌调息,更是寻常之事。

可如今他的手掌已比她大出许多,五指只需稍稍合拢,便几乎能将那只纤手完全握住。

杨过心头微动,不敢稍有杂念,依照口诀运气。

真气自丹田升起,沿经脉缓缓行至掌心,与小龙女送来的阴柔内息相接。初时二气各行其道,渐渐便如两股溪流汇入一处。

隔着重重花影,二人看不见彼此,却能清楚察觉对方的每一次呼吸。

小龙女吐纳稍长,杨过便随之放缓;她经脉中有一处微微凝滞,杨过立即分出一缕真气相助。

行功渐深,二人肌肤间热气升腾。花叶上的露珠被蒸成淡淡白雾,月光穿雾而下,花圃中仿佛笼着一层轻纱。

良久,小龙女收功道:「第七段已稳。再练一遍『愿为铁甲』。」

杨过应了一声。

二人穿好衣衫,从花丛两侧走出。

小龙女方才行功已久,白皙面颊上泛着一层极淡的红晕。几缕鬓发被薄汗沾在颊边,平日如冰似雪的面容竟显得柔和许多。

杨过日日见她,从未觉得陌生。

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她的睫毛原来这样长,垂下眼帘时会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她的唇色虽浅,却并非全无血色;白衣腰带束在身上,将腰肢收得纤细,仿佛一臂便能环过。

他竟看得怔住。

小龙女抬眼问道:「你看什么?」

杨过心中发虚,忙道:「我在想,待会儿假想的敌人该从哪一边攻来。」

小龙女道:「敌人尚未出招,你倒先呆了。」

杨过笑道:「这叫以静制动。」

小龙女不知他又在胡说什么,也不追问,拔出无锋长剑,依招向后跌出。

这「愿为铁甲」一式,须一人舍身遮护同伴,将敌人的刀剑拳掌尽数挡住。保护之人须张开双臂,双足牢牢撑地,既不能让敌招越过,也不能真正压伤身下同伴。

小龙女身形一斜。

杨过立时纵身而前,双臂从她身侧环过,腰背挺住,将她护在自己与假想敌人之间。

从小龙女眼中看去,杨过已与数年前大不相同。

少年时他的肩膀单薄,虽总嚷着要保护自己,真正挡在身前时,却仍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如今他双肩已经宽过她的身形,手臂从两侧环来,虽未真正触及她的腰,却仿佛已将四周风声尽数隔开。他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成年男子旺盛的气血和温度近在咫尺。

小龙女忽然生出一种奇异之感。

眼前之人眉目仍是她最熟悉的过儿,声音、神态也无一不熟,可他低头看向自己时,竟又像是一个她从未认真看过的陌生男子。

杨过只觉鼻端幽香淡淡,小龙女纤细腰身便在自己双臂之间,心中那股冲动骤然又生。

他低声道:「姑姑。」

小龙女抬头:「什么?」

杨过原想说:「我一生一世都这样护着你。」

这话他从小便说过许多次,如今到了唇边,却忽然觉得其中添了另一层难以启齿的意味。

他望着小龙女近在咫尺的眼睛,双臂不由自主地向内收了一分。

小龙女察觉他呼吸忽然变重,目光也与平日不同,心头微惊,轻声道:「过儿,不好。」

这四个字如冷泉灌顶。

杨过立即松开手臂,向后跃出数步,勉强笑道:「我这招又练错了?」

小龙女低头整了整衣袖,耳根却微微泛红。

「今晚不练这一招了。」

杨过见她并未发怒,心中既羞且喜,也不敢多说:「那便练内功。」

两人重新隔花坐定。

月上中天,山风渐止。

杨过所练的是阳退之法,真气随时可以收回;小龙女所练阴进,一旦运转,未满周天之前绝不可停。

眼看行功将近圆满,山后忽然传来脚步之声。

只听一人冷冷说道:「你还想抵赖么?我若把此事禀明诸位师长,看你如何再做第三代首座弟子。」

另一个声音压得极低:「赵师兄,你为来为去,不过是想争掌教之位。」

杨过一听,便认出正是赵志敬与甄志丙。

他昔年在全真教中受尽赵志敬欺凌,纵隔多年,仍将那一桩桩旧事记得清楚。甄志丙近年又常在古墓外围徘徊,对小龙女暗怀妄念,他心中同样厌恶。

只听赵志敬讥笑道:「你三日两头到古墓外徘徊,连龙姑娘的生辰都记得明白,难道还不算犯了淫戒?」

甄志丙怒喝:「住口!」

长剑出鞘之声随即响起。

二人竟在花圃外斗了起来。

杨过心中暗骂:「两个臭道士要拼命,尽可滚远些,偏偏跑到这里来!」

他缓缓收回内息,隐在花后观看。

赵志敬与甄志丙皆是全真教第三代中的高手,一个攻势狠辣,一个守得沉稳。剑光交错数十招,二人脚步渐渐向小龙女行功处逼近。

小龙女正在阴进紧要关头,对外界声响全无所觉。

杨过心中越来越急。

忽见甄志丙左剑平刺,右掌猛击,又以左腿横扫,使出全真派「三连环」绝招。赵志敬纵身跃起,凌空翻转,落势恰好对准小龙女藏身的花丛。

杨过再顾不得隐藏,纵身抢出,一掌托在赵志敬背心,将他横着抛出两丈。

这一下出手仓促,他又急于将赵志敬送得远些,劲力尽数聚在上身,下盘顿时虚浮。左足落下时,恰好踏住一根横生花枝,将那枝条压得弯如满弓。

杨过足底才觉不对,花枝已从脚下滑出。

啪的一声轻响,枝梢弹回,扫过小龙女面颊。

那一下轻得几乎不曾留下痕迹。

偏偏小龙女此刻行功至阴进最险的一关,周身气息全在一线之间。脸颊骤然受触,心念微分,正在疾行的内息顿时一乱,胸中真气如洪流倒卷,脸色顷刻惨白,身子一软,倒在花丛之中。

杨过魂飞魄散,扑过去将她抱住:「姑姑!」

甄志丙忽见自己昼思夜想的小龙女竟藏身花中,一时间呆若木鸡。

赵志敬站稳身形,也看清小龙女衣衫尚未完全整理,顿时恶意大生,哈哈笑道:「好啊!原来古墓派所谓冰清玉洁,便是师徒二人躲在花丛里做这等无耻勾当!」

杨过虽未经男女之事,却听得出言语污秽至极,怒火直冲顶门。

小龙女原已微微醒转,闻言又羞又怒,刚说得一句:「你胡说……」

胸中气血陡然逆冲。

她张口喷出一股鲜血,尽数溅在杨过赤裸的胸膛上。

鲜血温热。

杨过低头一看,只觉自己整颗心都似被那股血烧着了。

他轻轻将小龙女安置在花下,拾起地上一柄长剑,转身指向赵志敬。

「两个臭道士,谁也别走。」

赵志敬这才认出他来,又惊又怒:「杨过!原来是你这小畜生!」

杨过道:「你骂我也还罢了,胆敢辱我姑姑,今日便把舌头留下。」

话音未落,长剑已然递出。

赵志敬挥剑削向他手中兵刃,哪知杨过剑锋微晃,看似要退,忽又从极不可能处折入,剑尖已点向他腕间穴道。

赵志敬吃了一惊,急忙缩手。

杨过左掌横挥,直击他面颊。赵志敬若要保剑,便非硬受这一掌不可,只得撒手低头。

杨过伸手接住长剑,转眼间已成双剑在手。

赵志敬空手扑上,意欲夺回兵刃。杨过早知他全真派这一招的后着,右剑斜掠,抢先削向他手掌。

赵志敬连忙变招。

杨过左剑已指到他胸前,左脚同时一勾,喝道:「跪下!」

赵志敬要害被制,右腿膝弯又被点中,扑通一声,竟当真单膝跪倒在杨过面前。

他昔年高高在上,杨过在全真教中受尽他的拳脚辱骂,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跪在昔日徒儿面前,顿时羞得脸皮紫胀,几乎滴出血来。

杨过将剑尖抵在他咽喉,冷笑道:「我从前拜你为师,向你磕过八个头。你既不曾教我半点本事,今日便将这八个头还来。」

赵志敬怒骂:「小畜生,要杀便杀!」

杨过剑尖稍稍前送,已刺破他喉头皮肉:「磕不磕?」

甄志丙大喝一声:「你胆敢弑师!」

一剑自杨过背后刺来。

杨过回剑一格,铮的一声,双剑相交。

甄志丙内力远较杨过深厚,长剑一粘,便要将他兵刃夺去。杨过却正等他如此,忽然松开右手长剑,双掌齐出,直击甄志丙胸口。

那柄被二人内力牵扯的长剑同时反弹,剑柄恰好撞向甄志丙下颌。

双掌一剑,三路齐至。

甄志丙大惊,急忙撒剑回掌,双臂交叉护在胸前,仍被杨过震得连退三步。

赵志敬趁机跃起,与甄志丙并肩而立。

二人这时已知杨过所使招式乃全真武学克星,再不敢轻敌,只守不攻,以深厚内力护住门户。

杨过双剑纵横,招式处处占先,一时间却也无法破开二人联防。斗得稍久,他内力不足之处渐渐显露,剑势受赵甄二人掌力压迫,已不如先前灵动。

小龙女靠在花下,低声道:「过儿……」

杨过听她声音虚弱,心中一凛,忽使一招「木兰回射」,长剑自背后疾刺赵志敬小腹。

赵志敬缩腹抬腿,将剑踢飞。

杨过早料到他有这一着,一指点中其膝弯。赵志敬右腿又是一软,再次跪倒。

杨过伸手接住落下长剑,抵住他咽喉:「你今日跪得倒比从前教我功夫时快些。」

甄志丙见小龙女伤势危急,无心再斗,沉声道:「杨过,今日之事,我绝不向第五个人提起。若有违誓,教我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杨过冷冷道:「你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甄志丙脸色惨白,却不反驳。

赵志敬也道:「我不说便是。」

杨过道:「发誓!」

赵志敬眼珠一转,说道:「今日之事,此地只有我们四人知道。我若对第五人说起,教我逐出师门,为武林同道所不齿,终于不得好死。」

甄志丙听出他誓言中暗藏漏洞,心知他日后只要当着数人一同说出,便不算「对第五个人」单独提起。只是他与赵志敬同门,又不好开口提醒杨过。

杨过和小龙女不谙这些机诈,却以为他已经立下毒誓。

杨过挺剑便要刺下:「他方才辱我姑姑,发誓也没用。」

小龙女喘息道:「过儿……师父杀不得。让他滚罢。」

杨过对她之言终究不敢违逆,只得收剑,一脚将赵志敬踢翻:「姑姑饶你,不是我饶你。再让我听见半句污言,我便真叫你八个头一起落地。」

说罢扔下长剑,俯身抱起小龙女。

他经过甄志丙身旁时,见对方痴痴望着怀中女子,心头更怒:「再看,我先挖了你的眼睛!」

甄志丙垂下头去。

杨过抱着小龙女展开轻功,转眼消失在山林之中。

回到古墓后,小龙女吐血不止。

杨过将她放在石床上,慌忙取来玉蜂浆,一口一口喂她喝下。她每吐一次血,他脸色便白上一分,到后来双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

小龙女见他如此,反而淡淡一笑:「血吐尽了,自然便不吐了。你怕什么?」

杨过眼眶发热:「姑姑,你别死。」

小龙女静静看着他:「我若死了,自然先杀了你。」

杨过怔住。

这句话她从前也曾说过,只是那时他尚年幼,只当是古墓中的一条规矩。如今小龙女重伤垂死,再次说来,神色竟平静得没有半点玩笑之意。

「我答应过孙婆婆,要照料你一世。我若死了,将你独自留在世上,岂不是失信?不如先杀了你,咱们一同去见她。」

杨过只觉一股寒意由背脊直透胸口。

世间之人欺他、辱他,他尚可恨、可斗、可以日后报复。唯有小龙女是他的师父,是他的亲人,也是他心中唯一的归处。

可如今,这个归处竟要亲手杀死他。

玉蜂浆渐渐发挥效力,小龙女不再吐血,闭目睡去。

杨过守在床边,惊疲交集,不知不觉也倚着石壁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颈间忽然一凉。

杨过猛然惊醒。

黑暗之中,小龙女坐在床沿,手执长剑,剑尖正抵在他咽喉。

她脸色灰白,声音仍然安静:「过儿,我这伤好不了了。咱们去见孙婆婆罢。」

杨过全身汗毛倒竖。

「姑姑……」

「很快的,只一剑。」

剑尖略略前送。

求生之念猛然从杨过心底迸出。

他就地一滚,飞腿踢向小龙女手腕。小龙女虽受重伤,招式仍远比他熟练,手腕轻转,长剑又如影随形地指向他咽喉。

杨过连变数招,无一不是她亲手所授,哪里逃得出她的预料?

危急间,蛤蟆功竟自行运转。他双掌蓄劲推出,掌风直逼小龙女胸前。

若这一掌真个击中,以小龙女此时伤势,必然难以承受。

掌力临身的一刻,杨过终究心软,强行将双掌偏开。

小龙女长剑趁隙刺来。

剑尖已经触到他颈间皮肤。

杨过望着她,眼中既有恐惧,又有一种不敢相信的哀求。

小龙女手腕忽然一颤。

她自幼修习清心寡欲之法,自以为悲欢生死皆可淡然。可眼前之人是她亲手养大,是幽暗古墓中陪伴自己数年的唯一活人。

这一剑若刺下去,世上便再无过儿。

当啷一声。

长剑落地。

小龙女身子一晃,口中又溢出鲜血,软倒在床边。

杨过呆了一瞬,转身便向墓外奔去。

他一口气冲出数道石门,直奔进山林之中。夜风吹在身上,他才发觉自己仍在发抖。

「姑姑当真要杀我。」

这个念头在脑中反复回响。

他想逃得越远越好,想去一个小龙女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可奔出百余步后,眼前忽然浮现她倒在石床边的模样。

她受了那么重的伤。

方才又吐了血。

自己若真走了,她必死无疑。

杨过停下脚步。

他方才害怕的是小龙女手中的剑;此刻真正令他害怕的,却是自己回去之后,再也看不见那个持剑的人。

那一点恐惧竟比冰冷剑锋更深。

杨过在林中站了片刻,双拳握得指节发白,忽然转身,以比逃出时更快的速度奔回古墓。

小龙女仍倒在地上。

杨过心中一痛,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又取来剩下的玉蜂浆,慢慢喂入她口中。

小龙女喝了几口,微微睁眼。

她发现杨过竟然回来,眼中露出一丝罕见的欢喜:「我方才要杀你,你怎么不走?」

杨过低声道:「我怕死,可我更舍不得你。你若真的死了,我便逃到天边,也不会快活。」

小龙女静静看着他。

「你要杀我,等伤好了再杀。现在不许死。」

小龙女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你越来越不听话了。」

杨过将她抱上石床,替她盖好薄被:「你活着,我便听话。」

小龙女闭目调息良久,脸上终于恢复少许血色。

「我以内力封住了几处经脉,又喝了玉蜂浆,这几日还不致立即死去。只是伤了气血,须得人参、田七、当归、红花等药慢慢调治。墓中没有这些。」

杨过立即起身:「我去找。」

小龙女睁眼看他:「你还怕我杀你么?」

杨过动作一顿,勉强笑道:「等我把药带回来,姑姑若还想杀,再让我站好了给你杀。」

小龙女没有回答。

杨过找了一件旧衣穿上,又取布袋装了少量玉蜂浆与干粮。走到墓门前,他仍不放心地回头。

「姑姑,你等我。」

小龙女轻声道:「我便要死,也等你回来再死。」

杨过鼻中一酸,转身出了古墓。

天色将明,山中薄雾未散。

杨过展开轻功,一路向山下奔去。颈间被小龙女剑尖划破的地方只伤了薄薄一层皮,却不时传来刺痛,仿佛那一点寒光仍停在那里。

每痛一次,他便想起小龙女苍白的脸。

他不愿再想,只将心神全放在药材上。

到了山脚集镇,几家药铺尚未开门。杨过等了半个时辰,见店门开启,立即进去询问。

田七、当归、红花尚不算昂贵,人参却价值不菲。

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眼:「品相好些的老参,少说也须十余两银子。你身上可有钱么?」

杨过摸了摸衣袋,哪里有半文?

他心想:「姑姑性命要紧。莫说偷一株参,便是把这间药铺都搬空,又有什么打紧?」

正盘算从哪个窗户进出方便,街外忽然传来「得得」蹄声。

一头青驴慢悠悠走到药铺门前,低头便去啃石缝旁的一簇青草。

驴背上坐着一个杏黄道袍的年轻女子,腰悬长剑,剑柄上的血红丝绦随晨风轻轻飘动。

正是洪凌波。

她从松风药庄离开后,一路赶往终南。肩头被梁延寿击中的伤势尚未痊愈,长途骑驴又使伤处隐隐作痛,脸色便比平日略白几分。

只是她精神颇好。

《参蛇药录》、残缺《阴阳调息篇》、古墓水道图,还有那本被她藏在包袱最底下的图册,无一不牵动心思。

尤其梁延寿曾说,古墓附近常有年轻男子出没。

洪凌波一路上已不知暗想过多少次。

她初到终南,不识山路,向乡民询问活死人墓所在。众人一听「大坟」「古墓」之类言语,不是连连摇头,便是面露惧色,说山中闹鬼,谁也不敢靠近。

洪凌波问了半日,心中已颇不耐烦。青驴偏又停下啃草,任她催促也不肯挪步。

她俯身拍了拍驴颈:「你再不走,我便把你卖给屠户。」

青驴甩了甩耳朵,换到另一边继续啃草。

洪凌波正待发怒,忽见药铺门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人穿一件半旧布衣,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衣袖与鞋上都沾着些山尘,看去像个寻常山民。

只是这山民的身量未免太过出众。

他肩宽腰窄,双腿修长,虽只是站在那里,身姿也自然而然地挺拔。待他转过脸来,洪凌波眼前不由得微微一亮。

这男子约莫二十岁,眉目清俊,脸上虽然沾着些尘土,却丝毫掩不住一股天然灵气。尤其一双眼睛黑得分明,眼尾略长,看人时似笑非笑,若不是此刻神情呆滞,竟比她先前在心中想象的「十分俊美男子」也差不了多少。

洪凌波暗暗评道:

「相貌足有九分半。身量也好。只是穿得太破,头发也不整齐,扣去半分。」

随即又想:

「可惜眼神傻里傻气,多半脑子不好。老天给了他这样一张脸,却忘了添上一副聪明心肠,未免太不公平。」

她在松风药庄才暗暗想过,若真遇见一个相貌出众、临危不乱的男子,自己自可慢慢观察。如今好相貌倒真撞上了,偏偏像是不大聪明,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可惜。

杨过也已看见她。

他先看见杏黄道袍,又见她腰间长剑的剑穗与起身下驴时的步法,立刻想到李莫愁一脉。

再细看时,只见这年轻道姑身量高挑,肤色白润,双颊因赶路而带着一层健康红晕。一双眼睛极为活泛,心中有什么念头,虽竭力端着,眉梢眼角仍会先露出几分。

她与小龙女全然不同。

小龙女像月下寒潭,远看清冷,近看仍是清冷;眼前女子却像春日山路上的一枝杏花,颜色明亮,带着暖意,也带着几分不安分的风。

杨过又见她右肩动作略显僵硬,料想身上有伤。

「果然是李莫愁门下么?」

他心中警觉,脸上却立刻露出茫然神色,低下头来,专心看药铺门槛上的一道裂缝。

洪凌波跳下青驴,把缰绳往门前木桩上一系,走到他面前问道:「喂,你是本地人么?」

杨过不答。

洪凌波又道:「我问你话呢。」

杨过慢慢抬起头:「你是在问我?」

洪凌波道:「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么?」

杨过闻言左右张望:「药铺里有掌柜,街角还有个卖烧饼的。你若问他们,我怎么知道?」

洪凌波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叫什么名字?」

杨过想了想:「他们都叫我傻蛋。」

洪凌波恍然:「原来当真是个傻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在他面前轻轻一晃:「这个认得么?」

杨过眼睛顿时一亮,伸手便要去拿。

洪凌波将手抬高:「先回答我。山上有一座大坟,你知不知道?」

杨过脸上立即露出害怕神色:「大坟里有鬼,不能去。」

洪凌波心中大喜:「你果然知道。带我去,这锭银子便给你。」

杨过盯着银子,咽了口唾沫:「银子能买人参么?」

「买人参做什么?」

杨过皱起眉头,像是费力回想:「家里有人病了,要吃药。」

洪凌波见他说得含糊,也不在意,将银子向他抛去:「先买你的药,买完带路。」

杨过伸手去接,故意慢了半拍,让银锭先撞在肩头,又砸到脚面,最后才落在地上。

他抱住脚大叫:「哎哟!你打我!」

洪凌波又好气又好笑:「连银子也接不住,果然傻得厉害。」

杨过蹲下拾起银子,飞快钻进药铺。

掌柜见他忽然有钱,只得依言称出田七、当归、红花,又取出一截品相尚可的老参。

杨过将每一味药都打开看过,闻过气味,确认无误后才仔细包好,贴身抱在胸前。

洪凌波在外等得不耐烦:「几包药罢了,宝贝成这样做什么?」

杨过双臂紧紧护住:「这是救命的,不能摔。」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点痴傻?

洪凌波心中微微一动。

再定睛看时,他已经咧嘴傻笑起来。

「仙姑,你真要去大坟?」

「少废话,带路。」

杨过摇头:「我怕鬼。」

洪凌波拔出半截长剑,寒光映在他脸上:「鬼若出来,我替你杀。你若不去,我先杀你。」

杨过立刻缩了缩脖子:「我去,我去。仙姑要说话算数。」

洪凌波收剑入鞘:「快走。」

她牵过青驴,自己在前,杨过在后,一同向终南山行去。

走出数里,洪凌波见杨过一步高、一步低,时而停下喘气,时而又蹲在路边看蚂蚁,不禁催道:「你走快些。」

杨过道:「你骑驴,我用腿,怎么走得一样快?」

洪凌波道:「方才叫你也骑,你偏说怕驴。」

杨过认真道:「它耳朵这样长,多半会吃人。」

前面的青驴似乎听懂了,回头冲他「昂」地叫了一声。

杨过立即躲到洪凌波身后:「你看,它生气了!」

洪凌波笑得肩头一颤,牵动旧伤,又忙板起脸来:「没出息。」

又走一阵,她嫌杨过实在太慢,只得将青驴留在一户山民家中,伸手去抓杨过手腕。

手指将要碰到他时,她心中忽然一动。

师父向来管束甚严,自己又是修道之人,原不该随意触碰陌生男子。只是转念一想,此人痴痴傻傻,连男女之别怕也不明白;自己不过押他带路,若不抓紧些,万一他半途跑掉,岂不耽误大事?

如此一想,便觉坦然。

她一把扣住杨过手腕,带着他施展轻功。

她手掌温软,与小龙女常年冰凉的手截然不同。

杨过不由暗想:「同是古墓一派的女子,姑姑的手像寒玉,她的手却这般暖。」

这念头一起,颈间被剑尖划破的伤口恰被衣领摩擦,忽地一痛。

小龙女灰白的脸随即浮现在他眼前。

杨过笑意微敛,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住胸前药包。药材沉甸甸贴着心口,提醒他墓中仍有人在等。

洪凌波见他侧着脸看自己,神色一时清醒,一时又变得痴傻,心中略感古怪,随即又因他的目光而微微得意:「傻蛋,我好不好看?」

杨过上下打量她几眼:「好看。」

「比你见过的别的女子如何?」crazyhome2000.com

「比村东的王婆婆好看。」

洪凌波脸色一沉:「只比一个老婆婆好看?」

杨过又想了想:「还比卖豆腐的刘大婶好看。」

洪凌波气得抬手便要打,见他满脸认真,只得咬牙问道:「你就没见过年轻好看的姑娘?」

杨过道:「见过。」

洪凌波立即问:「谁?」

杨过道:「昨晚跟我一处睡的,便比你好看些。」

洪凌波心中莫名一恼:「是你媳妇,还是你姐姐?」

杨过摇头。

「那是谁?」

杨过道:「我家的白羊。它全身雪白雪白,你就不及它白。」

洪凌波先是一怔,随即气得脸颊通红,扬手便在他脑后拍了一记:「你拿我跟畜生比!」

杨过抱住脑袋:「你自己问谁比你白,我说了,你又打我。」

洪凌波又气又笑,心想这傻子虽傻,倒也不是全无趣味。她自负肤色白润,平日若有人说她不够白,早已拔剑相向;偏偏面对这样一个满脸无辜的俊俏傻子,怒气总发不长久。

她又拉着他赶路。

杨过故意不使力,半边身子都倚在她臂上。

洪凌波跑出一段,俯头见他神色舒服,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替他做苦力,立刻松手将他丢在草地上。

杨过滚了半圈,却在落地之前先将药包紧紧抱入怀中。待背脊碰到草地,确认药材没有受撞,这才抱着屁股大叫:「仙姑摔坏傻蛋啦!」

洪凌波将他那一瞬间护药的动作看在眼里,问道:「你倒不怕摔坏自己,只怕摔坏这几包药?」

杨过揉着屁股:「我摔坏了会自己好,药摔坏了,病人吃什么?」

洪凌波听他这话答得清楚,又觉不像傻子,正要细问,杨过已瞪着她道:「仙姑,你是不是舍不得银子,想把药摔坏了叫我还你?」

洪凌波啐道:「谁稀罕你这点药!」

她嘴上如此说,心中却已认定,他家中那个病人必然与他极为亲近。

杨过站起身,拍去衣上草屑。

药包在方才翻滚中撞到颈下伤处,那一点刺痛再次传来。他想起小龙女说「我便要死,也等你回来再死」,心中焦躁骤起,只恨不能立刻摆脱眼前女子。

只是洪凌波紧跟在侧,又显然冲着古墓而来,他若贸然离开,反会把危险直接引向小龙女。

他只得继续装傻。

洪凌波道:「你方才分明是在装累。」

杨过瞪大眼睛:「装累是什么?累还可以装么?」

洪凌波一时竟被问住,心中又觉得哪里不对,偏偏看他那副呆样,实在想不出这等傻子能骗自己什么。

将至山腰,洪凌波取出梁延寿留下的地图,反复查看。

杨过见地图上果然标着古墓外围几处水道与旧石阶,心中警意更盛。

「这图是从哪里来的?她来古墓究竟为了什么?」

洪凌波见他盯着地图,立即将纸卷起:「傻蛋,看得懂么?」

杨过摇头:「像一条条蚯蚓。」

「算你有自知之明。」

杨过指向一条荆棘密布的岔路:「大坟从这里走。」

洪凌波低头看了看地图:「这里没有路。」

「有的,只是让草挡住啦。」

洪凌波拔出长剑,劈开枝条,跟随他向山谷深处走去。

一路越来越荒僻,林间不时露出残破石碑与半埋地下的旧石阶。洪凌波见地图上几处标记逐渐吻合,心中再无疑虑。

她却不知,杨过并未带她前往活死人墓正门。

山壁下方,有一处被粗大藤蔓掩住的狭窄石隙。

这是杨过数年前偶然发现的旧水道入口。水道虽与古墓地下相连,中途却岔路极多,又有王重阳当年留下的机关。即便是他,也只走过外围一小段。

杨过掀开藤蔓,回头道:「仙姑,大坟就在里面。」

洪凌波望着幽黑洞口,眼中露出喜色。

「你先走。」

杨过抱紧胸前药包,面露迟疑:「里面有鬼。」

洪凌波走到他身后,伸手在他腰间推了一把:「有我在,你怕什么?」

她掌心触到杨过腰侧,只觉衣衫之下肌肉紧实,绝不像一个终日游荡的痴傻山民。

洪凌波心中一跳,手掌也随之一顿。

随即又替自己解释:「乡下人常年砍柴挑水,身子结实些又有什么稀奇?他痴傻不知事,我不过推他进洞,更算不得什么。」

还不等她细想,杨过已踉踉跄跄走入洞中。

黑暗很快吞没二人的身影。

洪凌波并未看见,走在前方的「傻蛋」脸上已全无呆气。

杨过眯起双眼,心中暗道:

「姑姑,你再等我一会儿。我把这女子引到水道岔路,设法困住,便带药回去。」

洞外山风卷过,藤蔓重新垂落。

初入洞中,脚下尚是干燥碎石。再往里走出数十丈,水声渐渐清晰,地面也向下倾斜。石缝中渗出的冷水汇成细流,从二人鞋底缓缓漫过。

洞内空气又湿又沉,带着陈年泥土和腐烂草根的腥气,其中却又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寒药味。

洪凌波皱眉道:「这里从前有人煎过药么?」

杨过装作没听见,只低头向前。

石壁上凝满水珠,手指若是不慎碰到,便如摸在一块黏冷的冰上。两人呼出的气息渐渐化作淡淡白雾,在黑暗中一团团散开。

杨过怀中的药包也被寒气侵透,外层布料渐渐发凉。

他心中一紧,忙将药包向衣襟深处收了收,以自身温度护住里面的人参与田七。手掌隔着布包摸到那截老参,才略略放心。

水道越来越窄。

洪凌波的长剑偶尔擦过石壁,发出细微的金铁之声,一响便沿甬道传出老远。那回声绕过层层石壁,又从前方送回来,仿佛黑暗深处还有另一个人正拖着兵器,缓缓跟随他们。

洪凌波不由握紧剑柄。

就在此时,前方地下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怪鸣。

「阁--」

声音初时似从远处寒潭底下传来,转眼便贴着石壁滚至二人耳边,震得水面泛起一圈圈细纹。

药包外层凝结的寒气也在这一声怪鸣中化成细小水珠,沿杨过手背缓缓滑落。

那声音在水道中来回震荡,久久不散,仿佛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地下深处缓缓醒来。

洪凌波脚步一顿,长剑已出鞘半尺:「什么东西?」

杨过仍旧装出茫然模样,摇了摇头。

只是黑暗中,他的眼神已经凝重起来。

正是:

玉女同参生暗劫,痴儿负药入寒渊。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神雕绮缘之古墓情劫》

第三回 水道机关封去路 寒蟾低吼识蛤功

却说杨过与洪凌波进入山腹水道,行出数十丈,前方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怪鸣。

「阁--」

声音贴着两旁石壁滚来,震得脚下浅水荡开一圈圈细纹。

洪凌波长剑出鞘半尺,凝神望向前方:「什么东西?」

杨过双臂护着胸前药包,茫然摇头:「不知道。多半是鬼。」

洪凌波侧耳听了片刻,见黑暗深处再无动静,冷笑道:「鬼若叫得这般难听,活着时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杨过问道:「仙姑连鬼活着时也认得么?」

洪凌波一怔,转头瞪他:「闭嘴。」

杨过果然闭上嘴巴。

只过得片刻,他又小声说道:「鬼若出来咬我,你可得先让它咬你。」

洪凌波道:「为什么?」

「你说过替我杀鬼。它不走近些,你如何杀它?」

洪凌波又好气又好笑,以剑鞘在他肩后轻轻一推:「少说蠢话,往前走。」

杨过被她推得踉跄两步,暗中却将脚下水势、石壁宽窄一一记入心中。

这条旧水道,他数年前曾独自进来过一次。

当时水势尚缓,前方第一个岔口也未被碎石堵塞。杨过贪玩,沿着左侧暗渠走了百余步,忽听水底轰鸣,不敢再进,回去后才将此事告诉小龙女。

小龙女说,王重阳当年修建活死人墓,为防外敌攻入,除正门、秘道之外,又借山腹水脉凿出数条泄水暗渠。其中有些通往墓外,有些却是封闭死道,更有些暗藏重门和断石,一旦触动,便连古墓弟子也未必能够脱身。

杨过今日将洪凌波引入这里,本想到了旧日岔口后,将她诱入一条死道,自己再从另一边返回古墓。

哪知数年之间,山腹水势已有变化。

当年尚可落脚的石台,大半浸在水中;原本向左分出的暗渠被坍塌碎石堵死,只余一条狭窄水道斜斜向下。

杨过心中焦急:「水道竟已冲坏。若找不到别的岔路,想将她甩开可不容易。」

他颈间忽地一痛。

方才小龙女剑尖划破的伤口被洞中寒气一激,仿佛又有一点冰锋贴在皮肉上。

杨过下意识摸了摸胸前药包。

药包沉甸甸地贴着心口,里面那截老参来之不易,田七、当归诸药更是小龙女疗伤所需。他每多在水道中耽搁一刻,古墓石床上的人便多等一刻。

洪凌波取出火折,迎风一晃,点燃一截油布火把。

昏黄火光照亮四周。

水道宽不过六七尺,两侧石壁凿痕纵横,显然并非天然形成。头顶每隔数丈,便有一道横梁似的方石嵌入山腹,石上雕刻着模糊云纹,许多地方已被水汽和青苔侵蚀。

洪凌波展开梁延寿留下的地图,对着石壁看了半晌。

「这里应当有一道向北的岔路。」

杨过探头去看:「北在哪里?」

洪凌波向前一指。

杨过问道:「咱们现下朝哪边走?」

洪凌波低头辨认片刻:「西北。」

「西北也是北么?」

「自然不是。」

「既然不是,向北的路为何画在西北?」

洪凌波被他问得心烦:「图上便是这般画的!」

杨过认真点头:「画图的人大约也是个傻子。」

洪凌波忽然转头看他。

杨过满脸坦然,仿佛只是在说明一个极浅显的道理。

洪凌波心想:「梁延寿这张图的确有几处似是而非,难道真是他记错了?」

随即又觉自己竟顺着一个傻子的言语思量,未免可笑,喝道:「你懂什么?走你的路!」

杨过依言前行。

火光在湿冷石壁间摇曳。二人一前一后,鞋底踏过浅水,不时发出轻轻水声。

洪凌波起初还紧盯着地图,走得久了,目光却渐渐移到杨过身上。

这傻蛋一路跌跌撞撞,遇到稍高些的石坎便要手脚并用,看去笨拙之极。奇怪的是,水道里碎石遍地,水底又滑,他虽不时惊叫,却从未真正摔倒。

有一次,他左脚踩上一块松石,石头猛地翻转,眼看便要跌入旁边深沟。他腰间似乎极轻地一转,脚尖也在石角上一点,身子竟又稳稳站住。

那动作快得几乎令人以为看错。

洪凌波心中微动:「这一下倒巧。」

杨过回头道:「仙姑,这石头推我。」

洪凌波道:「石头又没长手,如何推你?」

杨过低头看了看石块:「它没有手,必定是用脚。」

洪凌波哼了一声,只道自己多心。

再行数丈,水道忽然向下倾斜。石面上长满薄苔,洪凌波肩头旧伤尚未痊愈,脚底略一打滑,身子便向前扑出。

杨过似乎恰好回头,被她撞了个满怀。

洪凌波一手撑在他肩头,一手仍举着火把,只觉这傻蛋胸膛坚实,腰身极稳。自己如此撞上,他竟只退了半步。

杨过大叫:「仙姑,你也让石头推啦!」

洪凌波忙站直身子,面上微微一热:「谁要你多事?」

她自幼跟随李莫愁,师父于男女之防看得极严。方才这一下虽是失足,到底与陌生男子撞在一处,心中本应恼怒。

只是转念又想:「他不过是个不通人事的傻子,便是撞了他,他又懂得什么?况且道路湿滑,偶然扶一下,也算不得逾矩。」

如此一想,便觉方才那一点不自在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杨过却闻到她衣襟间淡淡香气。

那香气与小龙女身上的幽冷气息截然不同,其中夹着山风、药草以及女子肌肤的暖意。他心头微微一动,颈间伤口恰又被衣领擦过,一阵刺痛。

小龙女苍白的面容立时浮现在眼前。

杨过忙将那丝异样压下,低头按住胸前药包。

洪凌波瞥见他的动作:「药还在么?」

杨过点头:「还在。」

「你一路摸了七八次,它又不会长腿跑掉。」

杨过道:「人参没有腿,病人却会死。」

洪凌波听他说得明白,不由皱了皱眉。

这傻子每逢说到药材,眼神便会忽然清亮,言语也不再颠三倒四。可转眼之间,他又会说出种种荒唐话来。

她正欲再问,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半人高的石台。

石台正面刻着一只伏卧石龟,龟背上驮着一块残碑。碑上文字大半已被水汽磨蚀,只隐约可见「重门」「坎位」等几个古篆。

洪凌波举火照看,面露喜色:「地图上画的便是此处。」

杨过也认出这座石龟。

小龙女曾说,王重阳所设机关多取九宫八卦之意。龟属玄武,主北、主水,泄水道内若见石龟,多半与水闸门户有关。

洪凌波展开地图。

只见图上石龟旁画着三枚圆点,一左一右一中,圆点之侧原本似乎另有一个细小符号,却被一团暗褐色污迹遮去,只余半截墨痕。

那污迹像水渍,又像经年干涸的血。

地图右侧还画着一道向上的粗线,似乎表示重门开启。

洪凌波以手指蘸了蘸污痕,见早已渗入纸中,无法擦去。

杨过问道:「这是什么?」

「开门的机关。」

「开的是什么门?」

「自然是通往大坟的门。」

「若是鬼门呢?」

洪凌波笑道:「你若再怕,我便先把你塞进去。」

她绕着石台走了一圈,果然在石龟腹下找到三块略微凸起的圆石。

杨过心中警觉。

他看了看地图上被污损的半截符号,隐约觉得那不像普通记号,倒像一个标示方向的箭头。只是箭头究竟向内还是向外,已无法辨认。

「这图未必完整。」

他心中虽如此想,脸上仍装作茫然:「仙姑,这三块石头也会用脚推人么?」

洪凌波将火把递给他:「拿好。」

杨过双手接过,故意将火把横了过来,火焰险些烧到她的衣袖。

洪凌波忙扣住他手腕,将火把扳正:「举高!」

她掌心贴在杨过腕间,只觉脉息沉稳有力,远胜寻常山民。

可火把一晃,杨过已连连缩手:「烫,烫!」

洪凌波只得放开他,暗想:「乡下人常年劳作,气力大些也不足为奇。」

她按图所示,先压左边圆石,再压右边,最后将中央一块用力按下。

山腹中顿时传来一阵沉闷轧响。

仿佛有一条沉睡多年的铁链,在石壁深处被人缓缓拉动。

水道前方的水流骤然加急,石龟背上的残碑也随之轻轻震颤。

洪凌波眼中露出喜色:「成了。」

杨过却听出那轧响并非来自前方,而是由身后传来。

他脸色微变,猛然回头。

只见二人来路上方,一块原本嵌入山壁的巨大石门,正沿着两旁石槽缓缓下沉。

「仙姑,后面掉东西啦!」

洪凌波转头一看,登时吃了一惊。

那巨石宽达丈余,厚不知几何,落势虽缓,却沉重得令人心惊。一旦落地,整条来路便会被完全封死。

她飞身向后,挺剑去撑石门下缘。

长剑刚触巨石,剑身便被压得弯如满弓。

洪凌波虎口剧震,知道万万不能硬挡,忙抽剑后退。

杨过似乎已经吓呆,站在水中一动不动。

洪凌波喝道:「还不快过来!」

杨过转身欲跑,脚下水流却因石门落下骤然加急,冲得他身子一晃。胸前药包从衣襟间滑出,掉在断龙石正下方。

杨过心头剧震。

这包药是小龙女救命所需。田七、当归尚可再寻,那截老参却是借洪凌波银子才买到。一旦被巨石压烂,自己即便能够脱身,也未必来得及再下山一趟。

眼见石门距离地面不足三尺,他再也顾不得装傻。

杨过身子一伏,倏地自洪凌波身旁掠过。

他左手撑住湿滑石面,整个人贴着浅水滑入断龙石下方,右手一抄,将药包抓入怀中,随即腰身一拧,双足在石槽边缘一点,从所余不多的缝隙中倒翻而出。

轰然一声巨响。

断龙石重重落地。

水花、尘土和碎石一齐迸射,油布火把也被震得熄灭。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洪凌波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方才杨过那一下快若灵猫,身法轻灵奇诡,哪里还有半点痴傻村夫的笨拙?

黑暗中,只听杨过抱着药包连连咳嗽:「好大的石头,吓死我啦!」

洪凌波冷冷说道:「傻蛋。」

「嗯?」

「你方才那一下,是谁教你的?」

「哪一下?」

「钻到断龙石下面,又翻出来的那一下。」

杨过道:「我怕药被压坏,所以跑得快些。」

「你平日连银子也接不住,危急时倒能快成这样?」

「银子会砸我,药又不会砸我。」

洪凌波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她重新点亮火折,举到杨过面前。

火光照见杨过满脸尘水,怀中紧紧抱着药包,神情又恢复了呆滞。只是呼吸依旧平稳,衣襟下胸膛起伏不急,哪里像一个刚从巨石下死里逃生的人?

洪凌波盯着他的双眼:「你当真是个傻子么?」

杨过也望着她,忽然咧嘴一笑:「人人都这样叫我。」

洪凌波长剑一挺,剑尖抵住他胸前药包:「你若再装神弄鬼,我先把这些药刺烂。」

杨过眼神蓦地一寒。

那一瞬极快,洪凌波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头竟微微一凛。

可不待她细看,杨过已向后缩去,慌张道:「不能刺!病人要吃的!」

洪凌波缓缓收剑,疑念更深。

杨过低头检查药包。

方才断龙石落地时激起大片水花,外层布料已被浸湿,包药的纸角也开始发软。他皱了皱眉,将药包放在较高的一块石头上,脱下外衣,又自内襟撕下一块尚算干燥的布。

洪凌波见他动作极快,显然不是第一次整理药材。

杨过先把老参、田七和几味最紧要的药取出,用干布重新包好,贴身塞回怀中;其余药材虽有潮气,好在并未真正进水。

他做完这些,才略略松了口气。

洪凌波问道:「病的是你什么人?」

杨过低头系紧药包:「家里人。」

「父母?」

杨过沉默片刻:「不是。」

「妻子?」

杨过抬头看她一眼,又露出傻笑:「仙姑问得这样多,是不是也想吃药?」

洪凌波哼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到断龙石前,以剑柄敲击石面。石声沉闷厚重,显然与山腹连为一体。

她运起内力,双掌抵住巨石,用力一推。

断龙石纹丝不动。

「你也来。」

杨过道:「这么大的石头,我推不动。」

「少废话!」

杨过只得走到石前,与她并肩按住巨石。

洪凌波道:「我数一二三,一齐用力。」

「一、二、三!」

二人同时发力。

洪凌波只觉断龙石似乎微微一震,随即重新沉寂。她转头一看,只见杨过咬牙切齿,脸涨得通红,双腿还不住发抖。

「你用了力么?」

「用了。」

「我怎么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推?」

杨过喘道:「我的力气还在后面,没有走到手上。」

洪凌波气道:「你的力气是从长安走来的么?」

杨过认真点头:「也许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洪凌波懒得理他,回到石龟旁重新检查机关。

三块圆石已经全部陷入石台,再也无法弹出。她仔细察看地图,又发现那道被污迹遮住的符号旁,似乎还残留着一个极小的「内」字半边。

洪凌波心头一沉。

杨过也走来看了一眼。

他虽不懂全部机关,却隐约猜到:这三圆机关从水道外侧操作,也许是升起重门;从内侧按下,却是放下断龙石,封住来路。

梁延寿得到的只是一张残图。他本人多半也不曾真正走到此处,自然不知同一套机关,内外操作竟有不同效果。

洪凌波脸色难看:「这地图被人动过手脚。」

杨过道:「也可能画图之人自己便没来过。」

洪凌波瞪他:「若不是你乱带路,我怎会来到这里?」

杨过道:「地图是你的。」

「路是你指的!」

「机关是你按的。」

洪凌波张口欲骂,杨过却忽然不再嬉笑。

他看了一眼沉重断龙石,心中暗道:「石头虽是她按下的,路却是我故意带来的。我原本就想把她困在水道之中。真要算来,我也未必比她清白多少。」

只是这话他自然不会当面说出。

洪凌波见他忽然沉默,以为他无话可辩,冷笑道:「现下知道是谁闯的祸了?」

杨过叹道:「我只知道鬼把门关上了。」

「不是鬼,是你!」

「我没按石头。」

洪凌波气得扬手欲打。

杨过指着断龙石:「后面只有石头,前面还有鬼。仙姑选一个罢。」

洪凌波望着不可撼动的巨石,终于强压怒气:「继续往前。」

「我怕鬼。」

「后面有石头。」

杨过认真想了想:「那还是鬼好些。鬼也许讲理,石头一句话都不说。」

洪凌波忍不住哼了一声,险些又笑出来,忙板起脸孔。

二人越过石龟台,沿着唯一水道继续深入。

前方道路愈来愈低,积水渐渐没过脚踝。空气中的寒意也越来越重,火把外焰被压得发青,二人每次呼吸,唇边都会逸出一团白雾。

杨过颈间伤口被寒气一激,刺痛更甚。

他伸手摸过,指尖已沾上一点淡淡血迹。

小龙女执剑时的眼神又浮现在他心中。

他方才还能与洪凌波斗嘴,此刻心底那股焦急却越来越沉。药包已受了潮,水道前路又不知多深,若再耽搁一两日,小龙女伤势会变成什么样子?

洪凌波也已察觉寒气异常。

她从怀中取出地图,火光下只见水道尽头画着一片空白,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阴谷。

杨过探头问道:「阴谷是什么?」

洪凌波将地图合上:「与你无关。」

「是女鬼住的山谷么?」

「再说鬼,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杨过立即抿紧嘴唇。

再往前走,石壁寒气渐重。

洪凌波肩头被梁延寿击伤之处,像有一枚细小冰针沿着骨缝慢慢刺入。她暗中运转内息,试图将寒意逼出,却发现真气每经过胸前,便会出现一丝极轻微的凝滞。

更怪的是,肌肤明明已经冷得发麻,胸口深处却偶尔闪过一点不合时宜的燥热。

那燥意转瞬即逝。

洪凌波只道是此前受惊、运功过急所致,并未深想,更不肯让杨过看出自己不适。

走出不知多远,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一道宽阔石门横在水道尽头,门扇早已残破,只余半边斜悬在石槽中。

二人侧身穿过,眼前竟是一座深藏山腹的巨大石谷。

谷顶高不见顶,黑暗中垂下无数石乳,有些粗如古树,有些纤细如剑。石乳尖端凝着水珠,落入下方寒潭,发出清脆的滴答之声。

寒潭约有数十丈方圆,潭水漆黑如墨,表面却浮着一层银白薄雾。

四周石壁生有大片淡蓝苔藓,幽光映在潭水与石柱之间,使整座地下石谷既如月夜雪原,又似一座沉入水底的古殿。

洪凌波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一时不由看得呆了。

杨过也暗自惊异。

他在古墓生活多年,竟不知地下水道深处藏着这样一处所在。

二人走近寒潭,忽见岸边散落着十余条蛇尸。

这些蛇身长尺余,鳞片暗银,脊背却有一线鲜红。大半蛇尸已被寒气冻得僵硬,有几条腹部破开,蛇胆不知被什么取走,只余黑红血迹凝结在石上。

洪凌波目光一凝。

她在松风药庄见过赤脊银虺,自然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里怎会有这么多银虺?」

杨过道:「蛇也怕鬼,进来避难。」

洪凌波没有理他,蹲下检查蛇尸。

每条蛇身上皆无刀剑伤痕,颈骨却已粉碎,似被什么巨物一击震断。断口附近还结着一层淡淡白霜。

她想起《参蛇药录》中的记载,心中刚浮起一个念头,寒潭中央忽然荡开一圈水纹。

「阁--」

先前听过的低鸣再次响起。

这一次近在咫尺。

洪凌波只觉胸口似被一记无形重锤轻轻敲中,丹田内息随之沉了一沉。肩头旧伤更像被寒针穿透,右臂顷刻麻了半边。

她急忙起身,长剑完全出鞘。

潭边薄雾缓缓分开。

一块原本似伏在水旁的灰白巨石忽然动了一动。

那「巨石」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幽蓝眼睛。

竟是一只大得出奇的蟾蜍。

它伏在潭边,高近四尺,蹲踞时已有小牛大小。背上疙瘩层层叠叠,宛如一颗颗冻住的冰瘤;腹部却呈霜白色,随着呼吸缓缓鼓动。两只眼睛外蓝内金,转动之间,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森冷意味。

洪凌波纵然胆大,骤然见到这般异兽,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杨过却脱口道:「好大一只蛤蟆!」

洪凌波压低声音:「不是寻常蛤蟆。」

巨蟾的目光先落在洪凌波长剑上,又移向杨过,鼻孔轻轻翕动。

它似乎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喉间发出一阵滚雷般的低响。

洪凌波剑尖斜指,缓缓后退半步。

她从梁延寿留下的药录中见过「寒蟾」二字。书中只说寒蟾性喜阴窟,能以寒毒镇压蛇类,百年以上者世所罕见。

至于眼前这只巨蟾活了多少年月,药录中自然无从说明。

巨蟾后腿微微一屈。

洪凌波只觉灰影一闪,腥寒之气已扑到面前。crazyhome2000.com

她长剑疾刺巨蟾双目。

这一剑又快又准,剑锋尚未近身,巨蟾忽然张口,一条暗红长舌破空射出,啪的一声抽在剑脊上。

洪凌波手臂剧震,长剑险些脱手。

巨蟾随即腾空而起,庞大身体竟轻捷得不可思议,自半空直向她压落。

洪凌波施展古墓轻功向旁闪避。

只是肩伤未愈,方才又被蟾鸣震乱内息,身法终究慢了半分。巨蟾四足落地,石面轰然一响,一股冰冷劲风将她掀得向后跌去。

杨过站在她身后,似乎已吓得不知躲闪。

洪凌波撞进他怀里,二人一同滚出数尺。

她急道:「快逃!」

杨过抱紧药包:「往哪里逃?」

巨蟾腹部陡然鼓起。

「阁--」

声浪在石谷中轰然回荡。

洪凌波耳膜刺痛,丹田气息随鸣声向下一沉,四肢顿时发麻。她肩头旧伤剧痛,右手几乎握不住长剑。

巨蟾眼中凶光一闪,长舌直卷她咽喉。

洪凌波挥剑格挡,剑锋却因内息受阻慢了半拍。

眼见长舌将至,腰间忽然一紧。

一条手臂将她揽住,整个人随即凌空而起。

杨过抱着洪凌波横掠数丈,足尖在一根石柱上轻轻一点,身形倏然转折,又落到潭边一块高石上。

这一连串身法轻灵迅捷,转折之间全无半点迟滞,正是古墓派上乘轻功。

洪凌波仍被他揽在腰间,一时竟忘了挣脱。

她抬头望去。

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上,哪里还有一分痴呆?那双黑眸清亮锐利,紧盯着巨蟾的一举一动,神情沉着之极。

洪凌波又惊又怒:「你果然一直在装傻!」

杨过将她放下:「我方才只是怕得跳高了一些。」

「怕得跳高一些?」

洪凌波怒极反笑:「你再跳一个给我瞧瞧!」

巨蟾已再次扑来。

杨过无暇争辩,将药包塞紧,以左掌在洪凌波肩头轻轻一带,将她送到石柱之后,自己则向另一侧跃开。

巨蟾在半空改变方向,竟舍洪凌波而追杨过。

杨过展开古墓派轻功,在石林间东穿西绕。巨蟾体形虽大,动作却迅捷异常,四足每次落下,都震得石屑四溅。

暗红长舌更如一条软鞭,时而横扫,时而直刺。

杨过闪避不及时,便以天罗地网势的掌法拨、引、卸开舌击。只是那条长舌劲力沉重,又柔韧难测,他每接一次,手臂便麻上一分。

洪凌波越看越是心惊。

这「傻蛋」所使轻功分明是古墓派正宗,而且造诣远在自己之上。许多转折身法,连她也只听李莫愁略略提过,从未真正学到。

「他究竟是什么人?」

这念头一起,先前一路情形便纷纷涌入脑中。

她拉过他的手,带着他赶路;让他半边身子倚在自己臂上;问他自己美不美;因一只白羊气得脸红;方才在斜坡上,更是整个人撞进他的怀中。

她之所以从不觉得逾矩,是因为一直告诉自己:

他只是个不懂男女之别的傻子。

如今杨过那双清明眼睛就在眼前,她先前所有用来自我开脱的理由,顷刻之间全成了笑话。

洪凌波只觉脸颊发烫,恨不得立刻上去刺他七八剑。

可那股羞恼之下,又悄悄浮出另一层情绪。

她在山下初见杨过时,最可惜的便是这样一副好相貌,却配了一副痴傻头脑。

如今那份遗憾竟忽然没有了。

眼前男子不但不傻,反而聪明得可恨,武功也远胜她预料。那个容易控制、可以随意戏弄的俊美痴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危险、清醒而又令人无法轻视的成年男子。

这种变化并未让她轻松,反而使她心跳更加不稳。

洪凌波越想越恼,忽见巨蟾长舌横扫,杨过身子向后仰去,险险避过,衣襟却被舌尖撕开一道口子。

她心头莫名一紧,脱口叫道:「小心!」

这一声出口,洪凌波自己先是一怔。

巨蟾久攻不下,似乎真正动怒,霜白腹部陡然鼓胀,比先前大出一倍。

石谷寒雾随之翻卷。

杨过只觉一股阴寒气息从四面八方压来,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手足渐渐僵冷,轻功腾挪也越来越困难。

巨蟾又是一声低吼。

「阁--」

声浪撞入胸腹。

杨过经脉中的真气被震得四散,随即又被谷中寒气一层层压回丹田。

他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连呼吸也变得艰难。可就在这股重压之下,幼时欧阳锋传授蛤蟆功时所说的几句口诀,忽然从记忆深处一一浮现。

蛤蟆功最重蓄势。

蓄而不聚,劲力便散;聚而不能压紧,发出时也只是寻常掌力。

杨过这些年虽未停止修习,却因法门残缺,始终只能凭记忆自行揣摩。此刻寒气、蟾鸣同时压身,反而将他原本散在经脉中的真气尽数逼回丹田。

那股真气一层压过一层,仿佛弓弦逐寸拉满。

巨蟾声浪再至,杨过脚下一滑,从石柱上跌落。

巨蟾后腿一蹬,庞大身体当头压下。

洪凌波挺剑刺向巨蟾侧腹。

剑尖落在背上冰瘤之间,只听铮的一声,如同刺中铁石,只擦出几点火星。

巨蟾回头一扫,长舌抽中她手腕。

洪凌波长剑脱手,身子也被抽入浅水。

巨蟾却不再理她,仍死死盯着杨过。

杨过半跪在地,眼见它当头扑下,再无躲闪余地。

丹田内那股被压紧的真气骤然贯通四肢。

他双腿分开,身子伏低,双手撑住石面,胸腹间一鼓一缩,喉中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低沉声响。

「咕--」

洪凌波跌坐水中,望见他这副姿势,不由呆住。

这门武功蓄势之时姿态古怪,甚至有几分可笑。可杨过一旦伏地,周身气息便陡然改变。

方才轻灵飘逸的古墓身法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凝聚如山的沉猛之势。

巨蟾原已扑至半空,忽听杨过喉间低响,金蓝双目猛然睁大。

杨过双掌推出。

砰的一声闷响。

掌力与巨蟾两只前足正面相撞。

杨过身子向后滑出丈余,双足在石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痕迹,直到后背撞中石柱才停下。

他双臂剧震,十指一时几乎失去知觉。胸中气血上涌,口中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颈间原有剑伤也重新渗出鲜血。

巨蟾庞大身躯在半空中微微一顿,被掌力托得偏开数尺,落在旁边一块巨石上。

轰然一响,石面裂开数道细纹。

杨过心中明白,这一掌虽将巨蟾逼偏,双方内力却相差甚远。

若它立刻再次扑来,他双臂麻木,丹田真气又已耗去大半,绝不可能再蓄出同样一掌。

巨蟾落地之后,却没有立即攻击。

它伏在裂石之上,喉间发出一连串低缓鸣声。

「阁……阁……」

杨过不敢起身,仍保持蛤蟆功伏地姿态,双眼紧盯对方。

一人一蟾隔着数丈相对而伏。

一个胸腹起伏,喉间咕咕作响;一个背脊鼓动,腹下寒雾升腾。

若非局势凶险,这情形当真说不出的古怪。

洪凌波望望巨蟾,又望望杨过,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这两个莫非当真是亲戚?」

她险些笑出声来,随即想起自己被杨过骗了一路,又忙将脸沉下。

巨蟾注视杨过良久。

它似乎并未因那一掌感到畏惧,眼中的凶光却渐渐被一种疑惑取代。

它又低鸣一声。

「阁。」

杨过胸腹微鼓,依照蛤蟆功吐出一口长气。

「咕--」

巨蟾双目转动,忽然从裂石上跃下。

它没有直接靠近,而是绕着杨过缓缓转了半圈。

鼻孔不断翕动,像在辨认他身上的气味。

杨过双臂仍然麻木,只能勉强维持伏身姿态,不敢轻举妄动。

巨蟾走到他侧方,暗红长舌骤然射出。

杨过心中一惊,却见那舌尖只从自己耳旁掠过,啪的一声抽碎了身后石笋,并未真正伤他。

这一下似威吓,又似试探。

杨过忍住没有出掌。

巨蟾停了片刻,抬起一只前足,在杨过面前石地上重重按了一下。

石面喀的一声陷下半寸。

杨过仍不动。

巨蟾再向前一步,将硕大头颅凑到杨过肩旁,鼻孔喷出的寒气吹得他半边脸颊发麻。

它闻嗅良久,终于以额前冰冷疙瘩在杨过肩头轻轻碰了一下。

那动作究竟是试探、警告,还是某种亲近,杨过自己也说不明白。

只是巨蟾碰过之后,喉间凶厉低响渐渐消失,转身伏在杨过身侧,不再攻击。

洪凌波看在眼中,倒真像一头活了不知多少年月的老怪物,忽然认下了一个远房小亲戚。

她越想越觉荒唐,嘴角不由得微微一动。

杨过缓缓站起。

双臂麻意尚未退去,胸中气血仍在翻涌。他暗中调息,面上却不显露,只低头先去检查胸前药包。

洪凌波拾回长剑,盯着他道:「你到底是谁?」

杨过确认药包仍然贴身藏好,这才抬头。

他衣衫被巨蟾长舌撕开,头发散落几缕,颈间还渗着淡淡鲜血,模样颇为狼狈。可站直之后,身形挺拔,眼神清朗,已与先前缩头缩脑的傻蛋判若两人。

洪凌波心中羞怒更盛。

偏偏那点隐秘庆幸也越来越清楚。

她冷冷道:「我问你话。」

杨过脸上忽然又露出几分傻气:「我是傻蛋。」

洪凌波气得向前一步。

巨蟾喉中立即「阁」了一声。

她脚步顿时停住。

「你再装傻,出去以后我定将你舌头割下来!」

杨过笑道:「出口已经封了。洪姑娘还是先想想如何出去,再割也不迟。」

洪凌波脸色骤变:「你知道我姓洪?」

杨过道:「杏黄道袍,古墓剑法,年纪不大,脾气却不小。李莫愁门下除了洪凌波,还能是谁?」

洪凌波心头一寒:「你认识我师父?」

「赤练仙子的名号,江湖中谁人不知?」

「寻常山民可不知道。」

杨过将散发向后一拢:「所以我不是寻常山民。」

「你是古墓中人?」

「算是。」

洪凌波想起梁延寿所说,古墓附近常有年轻男子出没,再看杨过古墓轻功如此精纯,心中已猜到几分。

「你师父是谁?」

杨过没有回答,反问道:「李莫愁派你到终南来,究竟查些什么?」

洪凌波道:「你先答我。」

「你先说。」

「是我问你。」

「也是我救你。」

洪凌波怒道:「方才若不是我出剑帮你,你早被寒蟾压死了!」

杨过笑道:「你那一剑没伤到它,倒把自己打进了水里。」

洪凌波脸上一红:「我是肩伤未愈!」

「原来洪姑娘也会受伤。我还当仙姑刀枪不入。」

「你--」

她长剑略抬,伏在一旁的巨蟾又发出一声低鸣。

洪凌波只得压下怒气。

她暗中运功,右肩仍然酸麻,胸口真气经过时也有细微滞涩。若此刻真与杨过交手,且不说他武功究竟多高,旁边那只寒蟾便绝不会坐视。

洪凌波道:「师父只命我查看古墓附近近来是否有人活动,并未叫我害人。」

杨过笑道:「这句话至多三分真。」

「凭什么?」

「若只是查探人踪,你何须带着古墓水道图?方才见到赤脊银虺尸体时,你也不像第一次见。那地图、阴谷,还有这只寒蟾,你至少知道其中一样。」

洪凌波目光微变。

杨过继续道:「那张图也不像李莫愁亲手所绘,多半是你从别处所得。图上机关残缺,画图之人自己也不曾进来。洪姑娘来终南,恐怕不只是看看古墓中有没有人罢?」

洪凌波冷笑:「你倒聪明。」

「总比傻些好。」

洪凌波听见「傻」字,心中羞恼又起:「你口口声声说我隐瞒,你自己又有几句真话?你分明熟悉古墓水道,却装作山中傻子;嘴上说不想害人,实际却是故意将我引进死路。还有这些药,究竟是给谁,你也从未说过。」

杨过一时沉默。

洪凌波这几句话,确实句句有理。

他原本打算将她困入岔道,自己脱身。若那条岔路当真封死,洪凌波能否活着出来,他此前并未细想。

杨过缓缓道:「我叫杨过,是小龙女门下。」

洪凌波虽已有猜测,亲耳听他承认,心头仍是一震:「小龙女的徒弟?」

「如假包换。」

洪凌波上下打量他:「你既是古墓弟子,为何要骗我?」

杨过道:「你是李莫愁的弟子,又拿着古墓水道图。我若将你直接带去见姑姑,岂不当真成了傻子?」

「所以你便把我引到这里?」

「我原本只想把你引入岔路,再自己回去。谁知道洪姑娘聪明得紧,一伸手就放下了断龙石。」

他将「聪明得紧」四字说得格外清楚。

洪凌波哪里听不出讥讽之意?

「若不是你胡乱指路,我怎会触动机关?」

「地图是你的。」

「路是你带的!」

「石头是你按的。」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又绕回方才的争执。

巨蟾伏在一旁,两只大眼缓缓在二人之间转动,仿佛也听得颇有兴趣。

洪凌波忽然道:「咱们如今困在同一处,暂且休战。待找到出口,再算你欺骗我的账。」

杨过道:「好。」

洪凌波见他答应得太快,反而心生警惕:「你出去以后,会不会立刻把我交给小龙女?」

杨过反问:「你出去以后,会不会将这里的水道、寒蟾,还有今日所见,尽数告诉李莫愁?」

洪凌波道:「师父问我,我自然不能一句不说。」

「那我也不能明知你要害古墓,还将你放走。」

「我几时说过要害小龙女?」

「你也没说过不害。」

洪凌波握住剑柄:「那便不必休战。」

巨蟾喉中「阁」了一声。

洪凌波看了它一眼,只得又松开手。

沉默片刻,她说道:「脱困以前,我不暗算你,也不留下记号招引师父。至于出去以后,各凭本事。」

杨过道:「只要你不伤古墓中人,我不先取你性命。至于出去以后,你若仍要替李莫愁寻仇,也各凭本事。」

洪凌波道:「你如何保证?」

杨过看了看身旁巨蟾:「它可以作证。」

洪凌波冷笑:「一只蛤蟆懂什么?」

杨过道:「它至少比断龙石讲理。」

洪凌波险些又笑出来,忙别过脸去:「若你食言呢?」

「那便让它先与你讲理。」

巨蟾似乎听见杨过提到自己,腹下微鼓,发出一声低鸣。

洪凌波肩头一麻,立刻后退半步:「谁要听它讲理!」

两人的休战便如此定下。

谁也没有完全相信对方,谁也没有真正交出秘密,只是眼下石门已封,寒蟾在侧,他们都需要另一个人活着。

杨过问道:「这里还有别的出口么?」

洪凌波展开地图:「阴谷之后一片空白。」

「你不知道?」

「你是古墓弟子,你来问我?」

「古墓弟子也不必将山下每个老鼠洞都走一遍。」

洪凌波心中一沉。

她原以为杨过既已显露身份,自己便有了脱身希望。哪知连他也不识此处道路。

石谷寒气愈来愈重。

她肩头旧伤隐隐作痛,胸口内息也不如先前顺畅。那点偶尔闪过的燥热藏在寒意深处,像一粒尚未熄灭的火星。

洪凌波不肯让杨过发现,只道:「先在四周找路。」

杨过点头。

正在此时,伏在地上的寒蟾忽然抬头,望向石谷另一侧。

它金蓝双目微微眯起,后腿一蹬,庞大身体跃入幽暗石林。

片刻之后,只听远处传来一阵碎石滚动,随后是急促蛇嘶。

声音并不多,只有一两处,像几条毒蛇正在石缝间逃窜。

洪凌波握紧长剑:「它去做什么?」

杨过也凝神望去。

过不多时,寒蟾重新跃回。

它口中叼着一条尚未死透的赤脊银虺。

那蛇足有三尺多长,通体暗银,脊背赤线鲜艳如血,蛇身仍在不停扭动。

寒蟾走到杨过面前,张口将银虺放下。

毒蛇一落地便昂首欲噬。

杨过正要闪避,寒蟾前足轻轻按下,将蛇头压在石面上,只余尾部疯狂抽动。

它看看毒蛇,又看看杨过,喉间发出两声低鸣。

「阁、阁。」

杨过与洪凌波对视一眼。

杨过问道:「它这是想请我吃蛇么?」

洪凌波想起药录中有关寒蟾食蛇的记载,皱眉道:「也可能嫌你站着碍眼,要蛇先咬死你。」

「洪姑娘说话总是这样吉利么?」

「谁叫你骗我?」

寒蟾又低鸣一声,前足略略放松。

赤脊银虺立刻扭动身体,张口向杨过咬来。

杨过双腿分开,缓缓伏低身子,摆出蛤蟆功起手之势。

寒蟾金蓝双目紧盯着他,腹部也随之微微鼓动。

这究竟是喂食、试探,还是某种异兽之间难以理解的模仿,二人一时都无法断定。

石谷更深处,又传来一阵极轻的蛇鳞摩擦声。

窸窸窣窣,转瞬便停。

仿佛尚有一两条银虺藏在幽暗石缝之中,不敢接近寒潭,却又舍不得离去。

更远处,似乎还有一声格外低沉的蛇嘶,隔着层层石壁遥遥传来,片刻便被滴水之声淹没。

杨过盯住眼前毒蛇,胸腹缓缓起伏。

寒蟾伏在一旁,也低低鸣了一声。

正是:

断石无情封旧路,寒蟾有意试蛤功。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紫雾迷心生绮梦 红烛无媒褪道衣

第四回·回前绮引

一双未经人事的成年男女,身陷寒窟,外受蟾蛇淫毒侵体,内为同源真气相引;兼之幻象丛生,神识迷乱,纵有守心之念,亦不免步步失守。

杨过眼中,洪凌波与李莫愁两道身影交叠难分。时而怜其柔弱,时而恨其冷厉;一念欲护,一念欲制,怜惜与征服之心,此消彼长;洪凌波则困于舍身相救之念,沉入红烛喜堂之幻,又时时惊惧师门戒律,情愿、妄念与恐惧纠缠一处,再难辨明本心。

臂上一点守宫红痕,虽曾唤回片刻清明,终究敌不过毒潮翻涌、经脉错乱。理智如寒潭残冰,才露一线,便又碎于欲浪之下。

及至紫雾稍散,二人却未因此结作眷侣。只是自这一夜以后,旧日分寸已然尽失:彼此之间,较恋人更疏,较同伴更近;情意愈显暧昧,前路也愈发凶险。

正文:

寒蟾似有意要试一试杨过的蛤蟆功,连声低鸣,腹皮一起一伏。乱石堆中顿时沙沙作响,接连钻出数条赤脊银虺。

那些银虺不过小指粗细,身子却有三四尺长,通体银亮,背上各生着一道赤线,在蓝苔幽光映照之下,宛如一缕缕染血的银丝。它们游走极快,才从石缝中探出头来,转眼已到了杨过身前。

杨过伏低身子,双掌撑地,胸腹间暗暗运劲。那些银虺似也知道厉害,纷纷盘起蛇身,昂首吐信。待他气息一沉,便从獠牙之间喷出一蓬淡红色的毒烟。

那烟甚是炽热,甫一出口,青石上的薄霜便滋滋作响,转眼化作水珠。偏生寒蟾所吐的气息却冷入骨髓。它每鼓腹一鸣,身周便涌起一圈森白寒气。赤红蛇烟与寒白蟾息在半空相遇,本该一冷一热,彼此消散,谁知两者竟不相克,反如红白丝缕一般纠缠不休,越聚越浓。

不过片刻,红白二气已化成一层淡紫色的薄雾。那雾既不上升,也不散去,只沿着潭水和乱石缓缓流淌。阴谷四壁高耸,终年不见日光,寒潭水气又沉沉压在地面,不多时,那淡紫烟雾便如一幅轻纱,悄无声息地笼住了二人足下。

洪凌波忽觉胸口微窒。这气味甚是古怪,乍闻之下,既有蛇涎的甜腥,又夹着寒潭深处的冷气。她起初只当是寻常毒烟,暗运内功护住心脉,谁知片刻之后,手足竟渐渐懒倦起来,仿佛浸在温水之中,连骨缝深处也泛起几分酥软。

「屏息!」她一声低喝。

杨过闻言,立即闭住口鼻,足下一点,向后跃出丈许。洪凌波也运起古墓派闭气之法,将一口真气守在丹田之内。

二人只道不将毒雾吸入肺腑,便可无碍,哪知这蟾蛇二气交合而成的邪雾竟是无孔不入。雾气一沾皮肤,脸颊、手背、颈侧先是一阵细细的麻痒,随即便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意,隔着衣衫渗入肌理。那热气极淡,初时几不可察,待到发觉,早已顺着肩背、胸腹和腰腿缓缓游入心脉。

洪凌波眼前忽地一亮。石壁上的蓝苔原本不过发出几点幽光,此刻瞧来,却似一簇簇碧蓝鬼火,忽明忽暗。石壁边缘也似沉入水中,随着雾气微微摇动。远处潭水滴落,本来只是清脆的一声,此刻听在耳中,却被拉得极长,一滴之后,又是一滴,空空蒙蒙,仿佛从极远之处传来。

她明知自己仍站在阴谷之内,神思却似蒙上了一层薄纱,一半清醒,一半已坠入梦中。这股毒性,比松风药庄那一场母虺毒烟厉害何止数倍。那一次不过使她心浮气躁,身子发热;眼下却仿佛有无数根瞧不见的细线,缠住她的手足,一寸一寸,将她拖向一潭温软而不见底的深水。

古墓派内功清静冷峻,最能澄心定神。倘若她此刻立时盘膝而坐,闭目守一,将真气缓缓行遍周身,未必不能压住毒性。可是她不知此雾来历,杨过更加不知。两人只各自闭气强忍,殊不知心跳愈急,血行愈快,毒性也就愈发深入。

心神最先失守的,仍是洪凌波。

她缓缓抬头,向杨过望去。隔着一层淡紫薄雾,少年身形时清时暗。恍惚之间,那张脸忽然变了,竟与她记忆中一个人重叠在一起。

那是数年前,她在北地一家客栈中见过的年轻剑客。那人生得高大,笑声爽朗,当时店中有人失手泼翻一碗热汤,他伸臂一挡,替她挡了大半。洪凌波那时只嫌此人多事,连一句谢也不曾说,转身便走。可是离开客栈之后,却不知为何,竟记住了他望来时的眼神。

那张脸只一闪,便在雾中散了。随后又有几名曾在旅途中匆匆相遇的俊美少年,一一浮现出来。有人白马银鞍,自官道上疾驰而过;有人独坐酒楼临窗之处,执杯望雨;还有一人腰悬长剑,从暮色中的长街尽头缓步走来。她当时从未停步,甚至连他们姓甚名谁也不知道。那些本已淡忘的眉眼,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之手,从记忆深处尽数翻了出来。

诸般面孔在雾气中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到得最后,白马、酒楼、长街尽皆消失,所有影子也渐渐重合,重新化作杨过的眉眼。

洪凌波怔怔望着他,竟一时分不清,眼前所见究竟是人,还是毒雾替她织成的一场旧梦。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少年。

杨过身量高挑,方才与寒蟾连番搏杀,湿透的衣袍死死贴在身上,将平日掩在衣衫下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舒展宽阔的肩线,随喘息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因强行运劲而微微颤栗、却依然紧绷收束的腰腹。

她的视线顺着他修长的颈项缓缓上移。剑眉斜飞,目光如炬,那张平日里总说些讨人嫌话语的双唇,此刻因热毒侵蚀而泛着鲜明诱人的潮红,紧紧抿着,只在呼吸沉重时微张缝隙,吐出一缕缕滚烫的浊气。

洪凌波心头蓦地一震,脑海中神差鬼使般跳出一个念头:这双唇若不再说那些可恶话语,而是落在我身上……却又如何?

胸口猛地一跳,尚存的理智厉声叱责她的放荡,另一半彻底失控的神思却驱动她向前迈了半步。

又近了半步。

她的目光下移,停在他滚动咽下唾液的喉结上。汗水从他下颌流下,经过那处清晰凸起的骨骼,稍稍停顿,便沿着锁骨的凹陷没入湿透的衣襟。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一个活生生的成年男子。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寒潭水气与蓬勃男子汗意混合的气息,甚至能想象掌心贴上去时,那皮肉下急促奔涌的血流。

她慌乱地下移视线,却不料恰好撞见杨过腰胯间那异样挺拔绷起的男人阳物。湿衣贴得太紧,那股阳刚勃发的昂然挺拔之势,隔着衣物直指自己的娇躯。

洪凌波脑中「轰」地一声,如同晴空霹雳。她从药庄秘册中见过图画,可纸上的墨线与眼前这具喷薄着阳刚气血的躯体相比,显得何等苍白!这可不是死物,而是稍不留心便将她撕碎吞噬的炽烈阳具!

「啊……」她娇唇微张,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吟,双腿发酥,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处,再也移不开眼。

她未曾察觉,杨过也正一步步向她走来。

此时的杨过七分已醉,三分尚醒。赤脊银虺的热毒在蛤蟆功的催化下如火山喷涌,将他眼前的景象揉得粉碎。幽蓝的石光中,洪凌波的身影在重影中渐渐变化——青涩退去,轮廓变得丰艳妩媚,恍惚间竟化作了当年那个手持染血拂尘、冷艳逼人的李莫愁。

杨过心头大震,极度惊惧,本能地想要退后。可毒性催起的情欲毫无温情,只剩一股被压抑至极的狂暴。他记得年少时曾将眼前这个熟艳道姑牢牢扣入怀中。此刻,他欲按住她的肩背,将她褪尽衣衫,揉碎在体内,唯有如此,方能平息几乎撑爆经脉的狂热!

他绝不敢将这种粗野念头用在小龙女身上。姑姑是古墓中洁白无瑕的月光,是他神魂归处;正因如此,当体内那股压抑多年的情欲被唤醒时,眼前变幻的面孔最终又定格回了洪凌波。

不是姑姑就好。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理智彻底崩塌。眼前的女子面色潮红,双眼含水,原本凌厉的眉眼此刻软得一塌糊涂。

杨过的目光贪婪地扫过她细软娇嫩的颈项、松开一线露出片刻雪白锁骨的领口,以及随着急促喘息而剧烈起伏的修长酥胸。视线再向下,是紧束的纤细腰肢与走动时摇曳生姿的臀腿曲线。每一步迈出,裙摆下娇嫩双腿的极轻摩擦,都像是在他绷紧的神经上放火。

看不清了,也不想再清醒了。最后一步迈出,两人如飞蛾扑火般撞入彼此怀中!

杨过出招如电,单臂如铁箍般揽住洪凌波的细腰,另一只大掌顺势托住她饱满圆润的臀侧,凭着蛤蟆功的沛然奇力,硬生生将她娇躯托抱离地!

「呀!」洪凌波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死死攀住他的肩背。

腰间的手掌五指发力,隔着薄衣陷入她柔韧的肌理;托在臀后的掌心滚烫如铁,重重承住她的体重的同时,将她娇躯更深、更紧地按向自己。

洪凌波双足离地,胸前娇软瞬间撞上杨过坚硬如铁的胸膛。两具急促起伏的身躯极力挤压,连空气都被排空。接着是腰腹相贴。杨过腰胯间那硬如铁棍的烫热,结结实实地顶在她小腹最深处,将她体内肆虐的虚空与毒火狠狠压住。

洪凌波全身剧烈一颤。这不是窥看,也不是图画。男子的体温、霸道的力道与顶在最敏感处的硬挺,让她退无可退。

她本该拔剑挣扎,可攀在他肩头的手臂却反常地死死收紧。掌心顺着他宽阔的脊背划过,抚摸着那绷紧如弓弦的肌肉,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栗从尾椎直冲脑海。

他是想抱我。还抱得这样紧,这样凶。

腰臀落在那双有力的大掌中,随着杨过的喘息轻轻摩擦;洪凌波胸前两颗粉丸顶着那坚实的胸膛,每一次挤压都带起电流般的酥麻。洪凌波觉得自己像掉进了滚烫的深潭,身不由己地向最深处沉沦。

杨过同样陷在漩涡之中。掌下女子的腰肢比想象中更细,臀部的曲线却有着惊人的弹性与饱满。她没有挣扎,反而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杨过缓缓低下头去,洪凌波亦不由自主地仰起脸来。两人鼻息交缠,相距不过寸许。

洪凌波看得清楚,杨过双目之中欲火灼灼,眼白间已浮起缕缕血丝;杨过也看见她眸中最后一点清明正渐渐散去,只余迷离与渴望交织,像是明知前方再无退路,却仍在无声地等他靠近。

「嗯……」两人的喉间同时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喘。crazyhome2000.com

洪凌波最后一丝锁链崩断。

杨过的目光定格在她那张微微张开、沾着水光与迷离的红唇上,大手狠狠一收,将她的身躯彻底按向了自己;而洪凌波再无犹豫,微微仰头,主动闭上双眼,迎上了那狂暴而炙热的吻。

两人唇瓣才一相触,身子都是一僵。

洪凌波生平从未和男子如此亲近。她原以为男子周身筋骨强健,连唇齿也当是坚硬的,哪知杨过的嘴唇却温热柔软。谷中寒气砭骨,他的气息却一阵阵扑面而上,带着潭水的冷腥,也带着少年练功之后尚未散尽的汗意。那气味原本并不好闻,此刻落入鼻端,竟似一星火种,倏地投入胸腹间那团毒焰之中。

她闭紧双唇,双手仍环在杨过颈后,心中既惊且乱,只盼他快些退开;可是杨过身子稍稍后仰,她心头忽然一空,双臂竟不由自主地收紧,又将他拉了回来。

这一下两人俱是一震。

杨过本就中了蟾蛇二毒,神智一时清醒,一时昏沉。洪凌波这一拉,柔软的身子隔着湿衣贴到胸前,他只觉丹田中一股热气直冲而上,双手本能地托住她腰背。洪凌波双足离地,忙以膝腿攀住他腰侧。衣衫早被潭水浸透,此刻贴在一处,布料摩擦之声细细碎碎,在寂静的石窟中听来,竟比寒潭滴水还要清楚。

洪凌波不懂男女亲吻之法,杨过也未尝懂得多少。两人只凭一股迷乱之意相互寻索,时而牙齿轻碰,时而呼吸错乱。她越是生涩,性子里的好强越被激起;杨过稍一占了上风,她便偏要迎上去,仿佛这并非儿女私情,而是一场谁也不肯先退的比武。

杨过胸中那股热意愈烧愈烈,忽听得脑海中有人轻轻唤了一声:「过儿。」

声音清冷,仿佛从极远处传来。他眼前倏地闪过一间石室。寒玉床上白雾缭绕,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他,长发垂腰,身影孤清。

姑姑。

这两个字如一道寒泉自顶门浇下。杨过猛地偏过头去,硬生生断开了这一吻。

洪凌波正沉在一片昏热之中,唇上忽然一空,怔了片刻,眼底便涌起一股恼意。那恼意之中又夹着说不出的慌乱,好似一件从未属于她的东西,才刚握在掌中,便有人要夺了去。

「为何停下?」她问。

这句话出口,连她自己也吃了一惊。平日她说话冷淡,声音中总带三分戒备,此刻尾音却微微发颤,竟有几分软弱。

杨过没有答话,只将她放回地上,退开半步。

洪凌波双足才一着地,便觉寒气从鞋底直钻上来。方才两人相拥之时,毒火似有了去处,虽是难耐,却不至于翻江倒海;此刻身子一分,那热毒无处宣泄,反从四肢百骸一齐倒卷回来。

她向前迈了一步。

杨过低声道:「离我远些。」

洪凌波抬眼看他:「方才抱得那般紧,这会儿却叫我离远?」

「咱们中了淫毒。」

「我知道。」

「知道还不退?」

洪凌波的手指慢慢攥住他胸前衣襟,道:「退开更难受。」

她说的原是实话。

杨过反手扣住她手腕,使了一招古墓派擒拿手,将她手臂向外卸开。洪凌波也是古墓一脉,身子几乎先于心念而动,肩头一沉,手腕翻转,五指反扣杨过脉门,另一只手已从他肘下穿过,疾点胸前要穴。

杨过侧身避开,食中二指在她腕间一拂。洪凌波半边手臂顿时酸麻,却仍不肯后退,借转身之势向他怀中撞去。杨过只得探臂环过她肩背,另一手扣住她腰间,将她双臂一并锁在身侧。

「别动。」

洪凌波被他从身后制住,背脊贴在他胸前,呼吸一时急促起来:「放开我。」

「你先答应不再靠近。」

「你已将我抱得这般紧,我还能如何靠近?」

她话中带刺,忽然运劲挣脱。不料右肩旧伤被牵动,真气一岔,膝间登时发软。杨过怕她跌倒,手臂本能地收紧,两人腰腹随之一合。

洪凌波喉间逸出一声低喘。

杨过体内好容易压下的毒火,也在这一声中重新翻腾。他越想运古墓心法澄心敛念,掌下女子的体温便越发清晰;越想将她制住,她每一下挣动所带来的触感便越是鲜明。

倘若杨过此时催动玉女心经内理,闭目守一,炼气凝神,将真气缓缓行遍周身,未必不能压住毒性。但怀中这具火热躯体,却在开始就把杨过守心静气的功法全然破解了。

古墓派擒拿手本为分筋错骨,招式轻灵狠辣。此刻落在二人身上,却像一条无形绳索,将他们越缚越紧。

洪凌波挣扎片刻,忽然不动了。

杨过低头欲看她伤势,眼前却又是一花。她身上的杏黄道袍渐渐变成暗红,年轻清秀的眉目也在寒雾中变得成熟凌厉。眼尾微挑,唇边含着冷笑,一柄染血拂尘从雾中垂下。

李莫愁!

杨过手臂骤然绷紧。霎时间,他仿佛又回到童年。嘉兴旧屋,破窑冷雨,旁人的白眼与喝骂一齐涌来。那时他无依无靠,见了强敌只得躲,只得逃;赤练仙子在他心中,更像一座高不可攀的险峰。

然而眼前之人却被他牢牢锁在怀中。她的双腕落在他掌握之下,腰背被他一臂制住。她纵然挣动,也脱不出他的招式。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感猛然冲入杨过胸中。这些年所受的欺辱、轻视、驱逐,仿佛都在这一刻倒转过来。那个任人喝骂的野孩子已不复存在,如今站在这里的,是能将昔日强敌压制于掌下的杨过。

洪凌波察觉身后之人的气息忽然变了。扣在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几乎令她喘不过气。她叫了一声:「杨过?」

杨过恍若未闻,猛地将她转过身来,低头再次吻住。

这一吻再无先前的迟疑。洪凌波后背撞上石壁,发出一声闷响。她本能地抬手抵挡,却被杨过扣住双腕,举过头顶。少年胸膛压近,湿衣之间传来的热意竟比毒雾更灼人。

杨过眼前仍是李莫愁的面容,然而怀中人的气息、颤抖与急促心跳,却明明白白属于洪凌波。真假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一时竟分不清哪一个是幻,哪一个是真。

他的吻从她唇角移到颈侧,唇齿并用,吸吮轻咬。洪凌波颈间脉搏急跳,滚热呼吸掠过耳后,她全身一颤,原本提起的内力顿时散了大半。

「放开……」声音很轻,究竟是喝止还是恳求,连洪凌波自己也辨不清。

杨过没有停。他的手指触到她胸前道袍衣结。洪凌波心中蓦地一惊,尚未来得及出声,那衣结已在拉扯中崩断。

布帛撕裂之声,在寒窟中异常刺耳。杏黄外袍从肩头散开,露出里面贴身的薄衫和一段胸前肌肤、雪白颈肩。谷中寒气骤然扑来,洪凌波猛地打了个寒战。

这一下寒意,反令她清醒了几分。她低头看见破开的衣襟,又抬头看见杨过眼中近乎癫狂的神色,师父、门规、江湖礼法与臂内那一点朱红,接连从心头闪过。

不成!

她猛地提膝撞向杨过腰侧。杨过冷笑一声、腰胯一沉,以腿封住。洪凌波趁势翻腕,挣脱一只手,双指疾点他肩井穴。杨过偏头避开,她肘尖随即撞向他胸口,左手同时摸向腰间长剑。

这一轮出手,再不是方才半真半假的挣扎,洪凌波是当真要反抗。

剑锋才出鞘半寸,杨过五指已按住剑柄,将剑重新推回。他借势旋身,从洪凌波臂下绕过,又扣住她双腕。洪凌波腰身一扭,使出古墓派轻灵身法,想从他怀中滑脱;杨过却早看破她落脚之处,以膝封住去路,肩头一压,又将她困在石壁之前。

二人顷刻间拆了七八招。

招式越快,彼此碰触反而越密。腕、肩、腰、膝不断相撞,体内真气也被一次次牵动。寒蟾之毒阴冷,顺着古墓派柔劲封闭经脉;银虺之毒却炽热,借着血行与挣动节节上冲,两人身上益发燥热,心中清灵也被点点吞噬。

洪凌波越运功,手足便越发酸软。她靠在石壁上急促喘息,双腕再次落入杨过掌中。

「放开我。」

杨过没有回答,他眼中紧盯着李莫愁的影子。

洪凌波望着他,神智忽明忽暗,心头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杨过与她本是同门。小龙女是杨过之师,也是她的师叔。倘若小龙女肯亲自向师父开口,说成这一桩婚事,那么今日种种,或许也并非全无收拾余地。

蟾蛇毒雾像一只无形的手,替她将所有不合情理之处一一抹平。

她仿佛看见自己与杨过并骑进入终南山。沿途江湖人物远远拱手,称杨过为杨少侠,又称她一声杨夫人。古墓门前,小龙女仍是一袭白衣,神色淡淡,却并未反对。李莫愁坐在一旁,脸色虽冷,最终也只是一声冷哼。

若再以一部古墓秘籍作聘礼,师父未必当真不肯。

这念头荒唐之极。洪凌波只须稍稍清醒,便会想到李莫愁与小龙女相见,不拔剑已是难得;也会想到杨过每次提起小龙女,神情绝非寻常弟子谈及师父。

可是此刻,那些破绽全被蟾蛇紫雾遮住了。幻想中的将来,成了她留在杨过怀里的理由。

她原本绷紧的手臂渐渐软了下来。方才两次可以真正伤到杨过的机会,也被她有意无意地错过。

杨过察觉她不再全力反抗,手上的劲道略松。

洪凌波仰头望着他,低声道:「杨过。」

「什么?」

「你师父……会不会向我师父提亲?」

这句话如一枚冰针,骤然刺破杨过眼前幻象。李莫愁的面容散去,眼前重新变成洪凌波。她衣襟破损,长发披散,颈侧留着被嘴巴裹出的红痕,一双眼睛却仍带着近乎天真的期待。

杨过猛地松开双手,连退数步,背脊撞上另一侧石壁。直到此时,他仿佛才真正看清自己做过什么。

「洪姑娘,我……」

洪凌波拢住衣襟,问道:「你还没有答我。」

杨过张了张嘴。他想到小龙女,也想到古墓中那些无人知晓的心事。直接拒绝,未免太伤人;若顺口答应,却又是欺骗。

沉默片刻,他道:「你生得很好,武功也不弱。江湖上寻常男子,未必配得上你。」

洪凌波怔了一怔:「我问的不是别人。」

「我知道。」

「那你呢?」

杨过避开她的目光:「我自是……敬重姑娘的。」

这句话本是拒绝之前的铺垫,落入洪凌波耳中,却全然变了意思。

阴谷在她眼前远去。她仿佛看见自己换了一身红衣,与杨过并肩站在喜堂之中。又看见数年之后,两人同骑行走江湖。客栈中有人见他们进门,忙让出上座;杨过的剑挂在她手边,她替他束好腰带,嘴上虽仍不饶人,眉眼间却都是笑意。

画面再转,庭院中多了几个孩子。一个男孩眉目像杨过,挥着木剑乱舞;一个女孩穿着杏黄短衫,追在身后喊她娘。更远处,两个年幼孩童围着寒蟾嬉闹,李莫愁坐在廊下,脸色不耐,终究没有挥拂尘将他们赶走。

这些景象荒唐得近乎可笑,洪凌波却看得心头发痴。

杨过说她生得好。说寻常男子配不上她。又说敬重她。

蟾蛇淫雾替杨过将所有未出口的话补得圆圆满满。

洪凌波忽然扑入他怀中。

杨过猝不及防,退了半步:「洪姑娘!」

她抱住他颈项,仰头吻来。杨过偏头避开,道:「你清醒些。」

「我很清醒。」

「你连我方才说了什么都没听明白。」

「你说敬重我。」

「我还没有说完。」

「那便不要说了。」

她再次贴近。

杨过只得抓住她双腕,想将人推开。洪凌波却顺着他的力道旋身,以古墓派卸力之法从腕间滑脱,反绕到他身侧,一臂攀住肩头。

杨过抬肘封路,洪凌波侧腰闪过,腿弯却擦过他膝侧。二人身体同时一颤。

杨过出指欲点她肩下穴道,洪凌波以掌缘拨开,借势从他臂弯间穿入。原是脱身的一式,竟使她整个人重新撞入杨过胸前。

同门招式相生相制。一方想退,另一方卸力之时,反将距离拉近;一方想封住肩腕,另一方顺势转身,腰背又撞入怀中。

数招过后,两人不但未曾分开,衣衫反在纠缠中更加散乱。

杨过胸前衣襟被扯开,洪凌波腰带也在旋身时松脱,外袍沿腰侧滑下。肌肤每多露在雾中一刻,蟾蛇之毒便更深入一分;身体每多碰撞一次,血脉中的热流便翻涨一层。

杨过本来尚能勉强守住心神,待他又一次扣住洪凌波手臂,将她旋身压倒在铺着薄霜的石台上时,眼前景象忽然再变。

身下女子又化作李莫愁。只是这一次,她不再高高在上。染血拂尘落在远处,长剑也被自己压在腕下。她每一招都被杨过先行看破,每一次挣动,都只使她在他的掌控之中越陷越深。

杨过忽然想起赵志敬跪在自己面前的模样。那一日固然痛快,却仍不及此刻。赵志敬不过是个欺软怕硬之徒,李莫愁却是曾令无数江湖高手闻名色变、也曾令年幼的他只能奔逃的赤练仙子。

如今,她也败了。败在他的武功之下。

这种胜负之感,填入杨过心中某一处长久空缺的地方。那些年被骂作野种、被逐出门墙、被轻贱欺辱时积下的愤懑,似都寻到了出口。

他低下头吻去。

洪凌波没有拒绝。她仍沉在那场婚后美梦之中,双臂甚至主动环住他的肩背。

李莫愁的幻影与洪凌波真实的回应交叠在一起。杨过再也分不清界线。

古墓心法本以清静为宗,此时在两人错乱经脉中运行,反将双方毒息牵成一处。越想运功自守,五感便越是敏锐;越想抽身,四肢越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拉回。

杨过再次俯身,重重吻住洪凌波。

洪凌波唇间一麻,尚未来得及换气,杨过的吻已掠过脸颊,沿着下颌移向颈侧。滚热气息落在被寒雾侵得微凉的肌肤上,她身子骤然一颤,仿佛穴道忽被人以指力点中。

杨过在那里停了一瞬,随即用力吻下。

待他稍稍抬头,那段冷白颈项上又多了一枚深红印痕,如雪地中落下的一点胭脂。

杨过一时看的呆了,稍一停顿,便又沿颈侧吻下,双手微微用力,箍住洪凌波双肩,再也不舍双唇离开洪凌波肌肤一刻,沿着洪凌波的颈侧缓缓向下亲吻吸吮。

洪凌波本能偏头缩肩,似要将那段颈项藏回衣领之中;可她仓促偏过脸去,却把另一侧颈项锁骨全然暴露,反而尽数让与杨过的口舌之下。洪凌波裸露的肌肤原被寒雾浸得微凉,经他滚热气息一熨,渐渐透出酥麻暖意。

洪凌波吻痕下颈脉跳得急促,衣领松动处也随着胸口起伏轻轻张合,二人先前贴身争斗,道袍本就已然散乱。此刻洪凌波仰卧石台,被杨过压在身下索取,胸襟更是进一步敞开,露出锁骨以下一片时隐时现的雪白肌肤。

杨过目光一落,忽然看见她肩头的伤处。

那里仍是一片青紫,正中隐隐发黑,与四周肌肤相接之处微微肿起。杨过心头一疼,原本急切的吻势也不由缓了一瞬。

洪凌波察觉他的停顿,不知他看见了什么,肩头反而收得更紧。衣领随之一动,那片青紫伤痕与周围冷白肌肤便越发分明。伤处青紫,反衬得乳沟肌肤更加白皙诱人,色如白玉羊脂,看的杨过心跳骤停。洪凌波小衣渐褪,包裹不下的春色尽入杨过眼底。

洪凌波抵在杨过肩头的手不曾收回,五指间的力道却一点点松了。她暗自提气,想守住心神,真气才一运,肩背反而更加酸软,只得咬着唇,将这番异样都算在紫雾头上。

淡紫邪雾在眼前缓缓浮动。

洪凌波身上的杏黄道袍渐渐染成暗红,清秀眉目也在重影中变得成熟凌厉。李莫愁杏眼含怒,仍以往日那般冷傲逼人的神情盯着他,只是眼底深处,似有一丝惊惶一闪而过。

杨过胸中陡然涌起一股快意,唇边泛起冷笑,道:

「赤练仙子闯进我家,抢走一个大美人,又带走一个小美人。今日只拿你自己抵债,怎么算来,都是我吃亏得紧。」

这话原是荒唐至极。程英也好,陆无双也罢,何曾真正许身于他;至于要李莫愁以身偿债,更是半分道理也无。

只是此刻淫毒已侵入心脉,诸般妄念翻涌而上。杨过哪里还辨得清是非,只觉这笔账算得痛快,至于其中有多少强词夺理,却连一丝细想的余地也没有了

幻境中的李莫愁奋力挣动。

石台上的洪凌波也随之一颤。

她何曾被男子这般近身亲抱?杨过胸膛紧贴住她身前双乳,隔着湿衣,彼此起伏的呼吸几乎撞在一处。被吻过的颈侧又热又麻,她本能地想要侧身躲开,腰背却早已被毒火浸得酸软,只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起伏。

洪凌波心中分明又羞又恼,搭在杨过肩头的手指却没有将他推开。

杨过的吻继续向下,落在她乳肉之上。

洪凌波原本紧收的双肩不由得绷紧一线,杨过的手指顺势探入领口,摸索着去解襟前衣结。他生平从未替女子宽衣,指尖又不时触碰温热肌肤,心神愈乱,接连扯了两次,竟都未能挑开。

洪凌波闭着双眼,仿佛全然不知。

过了片刻,她肩背却极轻地一卸,将压在身下的衣带悄悄让开三分。

杨过手上一松,终于挑开衣结。

杏黄道袍从她肩头散开,沿着手臂缓缓滑落。寒气骤然扑上裸露的胸肩,洪凌波肌肤上泛起一层细小战栗。

她本能地想抬手遮掩,手掌才触到杨过胸前,便像忽然失了力气,只软软停在那里。

平日那袭道袍宽大,只显得她身量修长;此刻衣襟一松,杨过才看出道袍之下的那份纤秀是何等圆润丰盈。她的肩臂因常年使剑而显得舒展有力,肩线柔美,锁骨分明,胸前的曲线先前被道袍包裹得并不惹眼,贴身小衣虽仍束在胸前,却已遮不住随着呼吸显出的丰润起伏。

此刻洪凌波的酥胸却比平日所见要大的很多,洪凌波胸前双峰如同倒扣了一对羊脂白玉碗,柔美洁白,美轮美奂,与持剑时的利落全然不同。她的腰肢却意外地纤韧,只堪盈盈一握,与胸前温香软玉柔和的起伏相接,愈发显出练武女子所少有的婀娜。

杨过目光不由得停住,原本按在洪凌波肩头的手又松了一线。洪凌波虽闭着眼,却知道他正在看自己,腰腹顿时收紧,胸部玉峰却向上微耸,不经意间,看起来更是了丰满了一圈。

洪凌波只听得杨过呼吸乱了一拍。那一瞬杨过的的惊艳与生涩,被她隔着闭着的眼帘也感知的清楚。洪凌波羞窘之余,心底竟极轻地掠过一丝隐秘的欢喜: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是这般好看。

那袭象征赤练仙子首徒身份的道袍,就这样从她臂间褪下,委落在覆霜石台之上。

仿佛随衣袍一同落下的,还有那个仗剑行走江湖、在人前从不肯低头的洪凌波。

杨过的手又探向她腰间。

洪凌波眼前的幽暗寒窟却已悄然退去。

恍惚间,她穿着一袭红衣,与杨过并立喜堂。烛影轻摇,四下虽无宾客,也听不见丝竹锣鼓,身前男子却已分明成了她的夫君。

既已拜过天地,由丈夫替妻子解下衣带,原也是闺房中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当杨过滚热的掌心真正覆上腰带,她心中仍是一慌,双手倏然下移,扣住了他的手腕。

杨过眼中所见,却是昔日不可一世的李莫愁正在掌下无力抗拒。

他低低一笑:

「怎么,赤练仙子也有怕的时候?」

说话间,他反手扣住洪凌波一只手腕,另一手运起内劲,猛然一扯。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腰带断作两截。

洪凌波眼前的喜堂也随之摇晃了一下。

腰间束缚顿失,层叠衣料沿着修长腿侧缓缓松落。她全身一震,下意识并紧双腿,偏过脸去,再也不敢睁眼看他。

腰间束缚顿失,洪凌波全身一震,下意识并紧双腿,偏过脸去,更是也不敢睁眼看杨过。

层叠的衣料顺着洪凌波腿侧缓缓滑下,她原先藏在宽大道裤下的臀腿轮廓也渐渐显了出来,她双腿因常年练剑而显得修长匀实,并非闺中女子那般柔弱。每随着急促的喘息起伏,那隐在湿衣下的曲线便如水波般微微震颤,腰胯相连之处亦舒展开来,尽显呈极为曼妙的圆润线条。

洪凌波下意识并紧双腿,腰身一拧,想侧过身去;不料这一动,衣料反被压到身后,腰臀相接处那道柔美弧线愈发清楚。

杨过却只当幻境中的李莫愁又要挣脱,便伸手按住洪凌波腰后。掌心方一落下,便觉那处筋肉骤然绷紧,显出常年练剑的韧劲。洪凌波腰背一侧贴着冰冷石台,另一侧却被他掌心熨得发热,挣了两下,那股力道如同被热水慢慢化开的冰块般渐渐散去。

洪凌波咬住下唇,把脸更深地偏向石台;

这边蟾蛇紫雾一晃,杨过眼前的眉目却忽然转厉,又显出李莫愁的杏目怒视,杨过嘴角冷笑,按在她臀后的五指陡然收紧,深陷洪凌波的臀部软肉之中,疼的洪凌波一声惊呼;

待暗红衣影在雾中淡去,眼前重新显出洪凌波紧闭的双目与凌乱长发,杨过掌下的力道才缓了一线。洪凌波此刻紧闭双眼,只觉衣物与力气都在一寸寸离开自己,她越想守住最后一点端庄,越觉得那点端庄正随着滑落的衣料,一同委落在冰冷石台之上。

杨过俯下身,手掌沿她腰侧探入,摸到贴身小衣背后的细带。

洪凌波背脊骤然绷紧。

那细结比外袍更加难解。杨过的指节数次擦过她肩胛,又沿腰背滑开;被寒气侵得微凉的肌肤遇上他的掌心,转眼便热了起来。

洪凌波每颤一次,背脊便绷紧一分。

她却始终没有真正伸手阻止。

终于,杨过指尖勾住细带,向外一带。

丝结悄然松开。

最后一层贴身衣物也从她肩前缓缓滑落。

洪凌波喉间逸出一声轻叹,仿佛羞恼,又仿佛认命。

杨过却忽然停住了。

方才隔着湿衣所见的,不过是些朦胧起伏;此刻遮掩尽去,酥软雪乳、盈盈细腰与并拢的双腿才真正落入眼中。他从未这样看过一个裸体女子,一时竟连眼前李莫愁的幻影也淡了几分。

眼见洪凌波玉体再无遮掩,杨过的手却依旧停在半空。他先前还拿她与白羊作笑,说她肤色未必及得上羊儿白皙;此刻真正看清,才知自己实在错得荒唐。

方才隔着湿衣所见,不过是些朦胧起伏;如今最后一层遮蔽也已褪去,洪凌波赤裸裸卧在眼前,身量修长,胸腰丰润,冷白肌肤在幽光下几乎耀人双目。杨过一时看得发怔,反倒不知该将目光落向何处。

他心中忽地冒出一个念头:洪凌波若当真是一只羊,也必是世间最美的一只。

石台上的裸女身量高挑,肩背舒展,腰腹纤韧。那副轻灵筋骨之间,展露着着宽大道袍再也无法遮掩的丰润。

洪凌波胸前双乳随着急促呼吸一阵阵起伏,她越想屏息收拢,腰腹便绷得越紧,反将胸腰之间的椒乳曲线映衬得更加分明。洪凌波一对白嫩软香如同两座海上的两座白玉山峦,山峦顶峰的两颗粉头,却因慢慢充血变成一抹艳红。

她的莹白双腿仍试图紧紧并在一处,泛着一层细细的、几乎透明的潮红。膝间不留半点空隙;那姿态原是遮掩,却使腰胯以下的线条愈显修长。

洪凌波练武多年,肩腰腿胯间自有一股紧致纤韧;偏在乳臀之处,又保留着年轻女子的婀娜妙曼。刚柔两种风致同时落入杨过眼中,只觉得眼前这具绝美的身姿,竟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奇特意味——既有如寒芒利刃般的英姿刚劲,又有如水温香般的软媚娇柔,刚劲与软媚在暗光中交织碰撞,直撞得杨过神魂俱醉。

蓝苔冷光落在洪凌波身上,凝脂肌肤便显出一层清寒色泽。颈侧与胸前新添的几处红痕,同肩头尚未褪尽的青紫伤痕错落相映,使眼前这具身体不再像一尊莹洁无瑕的白玉雕像,倒像一个初次失了道袍与长剑庇护、会痛、会喘息,也会在他目光下战栗的真实女子。

杨过目光先在她肩伤处停了一停,掌下力道不觉松了几分;可听见她呼吸转急,那目光又被洪凌波椒乳的起伏牵住,迟迟没有移开。

洪凌波虽不曾睁眼,却听见他的呼吸忽然沉了。她手臂微微抬起,本想遮住身前,最后却只攥住杨过胸前衣襟,仿佛借他近在咫尺的身体,便能替自己挡去几分羞耻。

杨过看得越久,她心中那座空荡荡的喜堂便越发真切。她只道,他既如此喜欢自己,将来求亲之事,或许当真不是一场幻梦。

洪凌波仍紧紧闭着双眼,只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既已拜过天地,夫妻名分已定,这些事情迟早总要经历。

只要不睁开眼睛,眼前便仍是那场尚未结束的婚礼。

至于师门戒律、江湖礼法,以及臂内那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她此刻竟一个也不敢再想。

石台之下,淡紫雾气无声漫来,渐渐漫过了那袭委落霜中的杏黄道袍。

词曰:

临江仙·寒窟绮梦

紫雾暗侵寒石骨,

红衣幻作鸳帏。

杏黄道袍委霜苔。

闭眸留烛影,

不敢问将来。

剑影门规都似远,

臂上朱砂犹在。

良宵原是梦中裁。

若教今夜醒,

心扉向谁开?

正是:

紫雾迷心生绮梦 红烛无媒褪道衣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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