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秘书 4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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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书记秘书
第四十一集 着陆

📆 2008年7月14日
⏰ 09:30
🌇 省委办公厅 318办公室
🧑‍⚖️ 苏振国 省委书记
🧑‍⚖️ 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专职督导

上午九点半。省纪委收到上级纪检监察机关批复:同意对赵世诚涉嫌走私文物共犯、洗钱、利用学术身份干预司法鉴定立案调查。

这是陆铮升正处之后协调的第一个跨省厅级对接。省纪委、省公安厅、省文物局三线联合,材料移送京城。移送清单三页纸,每一页都盖了红色骑缝章。

苏振国把立案通知书复印件放在办公桌上。压在那份两个月前被核查组暂调的旧文件上面。旧文件的纸边已经卷了,上面压出了折痕。新的立案通知书盖在上面,纸很新,白得发亮。两份文件叠在一起,厚度差了不到半厘米。

「赵世诚级别比我低半级。但他的协会挂靠在部委下面,管辖权有一部分在京城。省纪委能查他的经济问题,但涉及他在文物系统以学术身份干预鉴定的那部分,需要文化部配合。」

他把手从文件上移开。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密密地摇着。七月了,叶子已经长到最密的时候,树枝被重量压得往下弯。

「京城那边,顾晚亭的举报函已经递进去了。」

「顾晚亭说她下周来滨海。」

「你让她来。」苏振国把桌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是顾晚亭之前传来那份关系图的下半页复印件。「有一件事需要她当面确认,她祖父那批被抄文物里,除了银盒和铜羽人,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可能落到赵世诚手里。如果有,清单要列全。」

陆铮接过复印件。下半页关系图上的箭头比上半页更密。有些箭头被划掉了,补了新箭头,墨色深浅不一,是顾晚亭在不同年份陆续补上去的。最下面一行字被她用红笔圈过:未归文物七件。去向待查。

「清单的事。她来了我当面问她。」

「还有温玉茗。纪委下午跟她谈话。你去旁听。不需要发言,听就行。」

📆 2008年7月14日

⏰ 14:00

🌇 省纪委谈话室

🧑‍⚖️ 温玉茗 被调查人

🧑‍⚖️ 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专职督导(旁听)

下午两点。省纪委谈话室。

走廊尽头第二间。窗户很小,磨砂玻璃。窗外的光被滤过之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落在墙上。

温玉茗走进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衬衫,领口没有别徽章。左手腕上空的,碧玺手串在进谈话室之前被要求摘下,放在门口的物品篮里。她摘下的时候珠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很细的石头撞击声。珠子一颗一颗落在篮底,暗粉和暗绿相间,在日光灯下安静地反着光。

她坐在椅子上。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摊平。没有交握。没有抖。和何曼在审讯室里的姿势一样。但何曼手指在桌面上划过,何曼的手腕上还有一圈表带留下的浅印。温玉茗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纪委干部把一份材料放在她面前。红头。谈话记录表。空白的,只有日期已经填好了。

「温玉茗同志。你的问题不仅是学术违规。还包括利用行政职权为特定关系人谋取利益。赴港巡展合作邀约,你要求秦明月签署的知情书,已被认定为向秦天雄家属施加行政压力的具体行为。」

温玉茗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份空白谈话记录表。

「三号库那批文物。你提出的’年代存疑’,是你自己的学术判断,还是赵世诚授意你提出的。」

沉默。

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在墙上发出很细的电流声。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然后消失。

温玉茗把手从桌面上移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左手拇指压在右手虎口上。然后松开。

「赵世诚没有直接授意我。」

她的声音还是柔的。每个字发音完整。但句号之后空白比平时长了一倍。

「但他发过一封邮件。说那批东西里有一件金器,如果能确认是唐代原物,对他很不利。」

她的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上轻轻按了一下。按的位置是何曼签字时最后一捺收短了的位置。和何曼不一样,何曼的最后一捺是被审讯压短的。她的最后一捺还没写。

「我回了他四个字。」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重新摊平。五根手指的指腹全部贴着防火板。和那天在省博三号库门口蹭胶印时一样,食指在最前面。她在铁皮门上留下指痕时,指尖上沾的灰已经洗掉了。今天手指是干净的。

「’我来处理。’」

纪委干部把邮件记录打印件推到她面前。纸从桌面上滑过去,在防火板上发出一声很细的摩擦。赵世诚的邮箱签名在最下面,全国文化遗产保护协会副会长。上面是她回的四个字。宋体,五号字。白底黑字。

「这四个字是你的笔迹。」

「是我的。没有人逼我写。」

她拿起笔。蓝黑墨水。在谈话记录表最后一栏签了名。温。玉。茗。三个字。横平竖直。和她在鉴定报告初稿封面上圈过「暂不定代」的红笔不一样,那次是圈,这次是签。然后把笔放回桌上。笔尖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碧玺珠子在门口的物品篮里安静地躺着。日光灯照在珠子上,每一颗的透光度都不一样,老的那几颗颜色更深,新的那几颗更透。她在省博后院里捻灰的时候,手腕上这串珠子碰在一起叮了一声。

📆 2008年7月15日

⏰ 17:20

🌇 省博物馆 陈副馆长办公室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员

七月十五日。傍晚。

沈若溪在整理陈副馆长办公室遗物。这间办公室从三月到现在锁了将近四个月。钥匙是她从保卫科领的,签了字。打开门的时候一股旧纸浆和樟脑的气味涌出来,和三月十七号那天一模一样。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了一道很长的明暗分界线。桌面上的灰尘积了很薄的一层,手碰上去会留下指印。

她清理了一个下午。大部分是旧书和期刊。考古学报,文物天地,东南省考古学年会论文集,按年份排好再用绳子扎起来。每本里面都夹了陈副馆长的手写索引条,小楷,很细的字。

抽屉最下面一个旧档案袋。牛皮纸,没有编号,没有标签。她打开。里面散出来几页纸,旧报纸剪报,夹层里掉出一张发黄的稿纸,被文件袋的牛皮纸浆粘了一小片在背面。是信纸,对折过。信封上没写收件人,写了一个日期,2008年3月15日。老师死前两天写的。

她打开信纸。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涂改过,涂改液干了之后纸面上鼓起几块白色硬壳。信的内容是一份清单,不是文物清单。标题是五个字:我欠过的人。

*老马,省博保卫科。去年冬天他帮我送了三天暖气片,没要钱。*

*顾老先生孙子,骂过我,说我保不住东西。他说对了。但我没欠他。*

*秦世昌。偷文物的人。但他也保护过几件东西不被秦天雄拿走。他在地下室的夹墙里藏了一件金器,死之前告诉了老魏。老魏告诉了我。金器不在秦天雄手里,在别的地方。秦天雄一直没找到它。*

*秦天雄。我没教好他。他爸把他送到省博实习那年,十六岁,我让他帮我搬文物。他搬着搬着就开始问,这些东西值多少钱。我不该回答他。*

最后一行被涂改过。涂改液下面能隐约认出几个字的轮廓。然后重新写了:

*若溪。副册在你那里。你比我会守。*

沈若溪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压住纸边。放大灯的关节被她不自觉拧了一下,灯头晃了晃。她读了三遍。第一遍从头到尾。第二遍停在「夹墙」两个字上。第三遍停在最后一行,「你比我会守」。

她拿起手机。拨了陆铮的号码。

「金器不是被秦天雄藏在建材库的。是秦世昌藏在地下室夹墙里的。」

话筒刚接通她就开了口。声音不大。咬字清楚。但「夹墙」两个字咬得比平时多加了一份力。

「秦天雄不知道父亲藏了这件东西,他一直在找。他把整栋别墅翻遍了。他以为钟律师已经把金器运到滨海港仓库了,但钟律师拿到的是空盒子。秦世昌没有把金器的位置告诉任何人,只告诉了老魏。老魏告诉了我老师。」

陆铮在宿舍茶几前接电话。台灯亮着。

「老魏上次没提。」

「他没提,是因为他不敢。但他把金器的来源写在账册的备注栏最下面一行,’此件未出境,藏于石墙缝隙’。我这几天反复翻那本账册的影印件,才注意到这行字被压在蓝布装订线内侧。」

她顿了一下。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更轻,像是写完正面之后突然想起来补的。

「老师信上最后一句,他说’你比我会守’。他不是在夸我。是在交代。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把最后一件没告诉任何人的事情写在了信纸上。」

话筒里沉默了一会儿。电流声很细。省博走廊里的声控灯隔了太久没人走,一盏一盏灭了。

「老魏和陈副馆长是守护最后一件秘密的人。老魏知道金器藏在哪。你老师知道它不在秦天雄手里。两个人到死都没说,一个把线索压在账册装订线内侧,一个把线索留在了死前两天写的信里。」

「现在我替他们说。」

📆 2008年7月16日

⏰ 21:30

🌇 顾晚亭滨海公寓

🧑‍⚖️ 顾晚亭 晚亭文化公司总裁

🧑‍⚖️ 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专职督导

七月十六日。晚九点半。

顾晚亭的公寓在滨海港北岸一栋旧式高层里。从落地窗往外看能看到海。海面在夜色里是黑色的,航标灯每隔三秒闪一次红光,灯光从窗外打进来,在墙面上一扫而过,然后暗掉,三秒后再来一次。

她明天飞北京。

登机箱靠在玄关。里面装着她带来滨海的全部东西,几件衬衫,一双平底鞋,洗漱包。曾爷爷的清册已经捐给重见做永久展品,放进防潮展柜里了。那颗最旧的蜜蜡拆了蜡线,留在省博石阶上。手腕上只剩那颗新串的淡黄色蜜蜡,蜡线是深棕色的,绕了三圈。表皮还没裂。

「赵世诚的材料已经递到文化部纪检组了。」

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影被航标灯的红光打了一下,暗掉,再打一下。

「我和他之间还剩最后一件事,当面作证。下个月。京城。」

「哪天。」

「还没定。」

她转过身。航标灯的红光从她左脸扫过去,右脸在暗处。左手腕上那颗新蜜蜡在红光下泛着很淡的暖色,和老蜜蜡不一样,老的偏褐,新的偏黄,两种暖法。

「但我在证人席上,不会戴老蜜蜡。」

她把左手抬起来。手腕上那颗新蜜蜡在航标灯的红光里闪了一下。

「戴这颗。你让我换的新蜜蜡。」

她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表带扣碰到玻璃面,很轻的一声。然后她转过身。走到他面前。把他拉到窗前。

不是让他主动。是她自己把他拉过来。

她的手放在他腰上,把他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两只手同时贴住他髋骨两侧,上次在第十集她摸到他左侧髂前上棘,因为那次是背对着穿衣服,手往后伸,按错了位置。这次没有按错。她双手同时贴住两侧,掌心压住髋骨上缘,拇指扣住腰窝。隔着衬衫摸到他肋骨最下面那根。

他把她按在落地窗上。

从背后。她的身体贴在玻璃上,玻璃凉。她双掌按在玻璃上。五指张开。和她上次在档案馆翻清册时按在纸面上的指印一样,虎口张开的角度、中指最长、无名指次之、食指和小指分别往外分。掌印按在玻璃上形成了短暂的白雾,然后玻璃的冷把雾吞掉,只剩下手指边缘一圈很淡的轮廓。

插入。

从背后。她里面从干到滑的速度比上次还快。腺体分泌几乎在他进入的瞬间就涌出来。滑液从宫颈口往外渗,沿着阴道前壁的黏膜褶皱一路铺到阴道口。不是因为身体的习惯,是因为她从北京来的时候就只带了身体的习惯。把所有的克制都放在京城没带来。

他的阴茎推进到深处。龟头碰到宫颈口。她的宫颈口是硬的,边缘光滑。碰到的时候她的盆底肌收了一帧,和第一次一样,被侵入时的本能防御反射。然后松开。松得比任何一次都快。

节奏不是第一次的极慢对峙。不是第二次的压抑释放。是回应。他每一下都顶到宫颈口,她的阴道内壁不再是被动的吞咽,她用宫颈口轻轻撞着他的龟头。每撞一下脸上的表情就松动一点。她在他面前从来不笑,但她现在嘴巴微微张着。不是笑。是比笑更彻底的东西,呼吸在每次撞击后停顿了极短的一拍,然后追回来。航标灯的红光每隔三秒照在两个人的身体上,光从她的肩胛骨扫过去,她的脊椎在红光里显出一道很浅的凹痕,然后暗掉。

她高潮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陆秘书」。不是「陆处长」。

是「陆铮」。

两个字。没有上下文。没有多余的音节。和上次叫「爷爷」完全不同,那次是替祖父收束。那次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像是替一个追了四十年的人喊了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字。那是替别人收束。

这次是为自己开口。

她的阴道在深处痉挛,不是之前那种从宫颈口往外一圈一圈缓慢推的收放,是全身性的抽搐。盆底肌、腹直肌、大腿内侧的收肌群全部被高潮串在一起。她在玻璃上的掌印花了,从五根清晰的手指印塌成了整片手掌贴过的白雾。掌纹在玻璃上被汗和体温的温差拉成了一片模糊的湿痕。

他射了。没有抽出来。精液全部留在她最深处。她宫颈口在射精的同时收了一帧,把他射出来的液体往回吸了半毫米。不是她能控制的。是高潮中宫颈口在精液冲刷下的被动收缩反射。

她的手指在玻璃上滑了一下。掌印彻底花了。从五个手指的形状变成了一大片手背和指尖一起贴过的雾面。

事后她靠在落地窗上。玻璃的凉透过肩胛骨传进脊椎,和高潮后体内残留的热形成了一道很薄的温差带。她喘了一会儿。把呼吸找回来。然后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衬衫披在肩上。航标灯的红光又扫过来一次,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在明处的那只眼睛还泛着一层浅浅的红,不是泪,是高潮后眼表毛细血管扩张。

她看着他。这次她先开口。

「我在京城证人席上,需要说一句话。」

她把衬衫领口攥了一下。不是攥紧,是手指在领口边缘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不是以被害人家属的身份说话。我是以追查人,和你的女人的身份。」

陆铮把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一把。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插入的时候是扣,是把她的骨盆往自己耻骨上压。这次是揽。手掌摊平,贴在她腰窝上,力道不大,刚好让她从靠窗变成靠着他。

「以后每次都不准关灯。」

「你从北京回来的时候。我在。」

她的手放在他后颈上。这次不是扣,是指腹贴在颈椎第一节上,力道很轻。三个多月前她第一次把后颈交出去,说的是「帮一下」。今晚她叫了他的名字。那次她拉链卡住了,用「帮一下」三个字第一次求助于他。今晚她说出了他的名字。

她靠在他肩窝里。嘴唇贴着他锁骨上方。航标灯的红光又扫过来一次。扫在她闭着的眼睛上,透过眼皮在她视网膜上变成了一片很暗的红。然后暗掉。

📆 2008年7月17日

⏰ 07:30

🌇 滨海机场 出发厅

🧑‍⚖️ 顾晚亭 晚亭文化公司总裁

🧑‍⚖️ 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专职督导

🧑‍⚖️ 马援朝 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

早上七点半。滨海机场。

顾晚亭推着登机箱走到安检口。深色套装,平底鞋。左手腕上那颗新蜜蜡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蜡线绕了三圈。她没有回头。但她走到安检门前把手表摘下来放进托盘的时候,手腕上的蜜蜡在安检灯的冷白光下闪了一下,淡黄色,表皮还没裂。

陆铮站在机场大厅看着她进去。安检口的传送带把她的登机箱送进X光机。蜜蜡在金属探测器下面不会响,蜡和线都不导电。

手机亮了一下。她发的。航班还没起飞。

「以后每次都不准关灯。这句写进你的工作日记。」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走出机场大厅。自动门在身后合上。

桑塔纳停在路边。马援朝在车里等他。车窗摇下来一截,七月的海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咸腥。马援朝手里摊着一张省文物局最新送来的材料附表。纸在他手上被海风吹得晃了一下,他用拇指压住。拇指上那层老茧印在纸面上。

「金器出境的报关申请单底联。老魏夹在账册后面昨天交上来的。底联上除了老魏的签字,还有一行保价人签名栏。」

他把纸递给陆铮。纸在两个人之间的海风里又晃了一下。

保价人签名栏里有一个签名。被划过一道横线,又重新补签了一次。第一次签的字被墨笔涂掉了一部分,但还能看到部首。「阝」,左边是双耳刀。右半边被划痕遮了,但轮廓还保留着,和沈若溪放大灯下锁定的那行签名对比一致。横折钩的收笔是往上挑的。

姓陈。

下面的时间落款年份是1967年,老魏账册建账的年份,与铜羽人追回那年相差两年。

「陈副馆长。老师。」

陆铮把纸放在仪表台上。用墨镜压住。海风从窗缝灌进来,纸角在墨镜下面轻轻扑打着仪表台的塑料面。

桑塔纳驶出机场高速。路边棕榈树的叶子被海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歪。七月中旬的滨海,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海面在远处的灰蓝色里泛着碎光。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在反光镜里变成了一小块亮斑,然后被棕榈树挡掉,再亮出来,再挡掉。

【第四十一集完】

第四十二集 夹墙

📆 2008年7月21日

⏰ 08:30

🌇 省博物馆 修复室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员

早晨。修复室。

沈若溪把三样东西摊在鉴定记录表的同一页上。左边,陈副馆长那封信,信纸发黄,涂改液在纸面上鼓起几块白色硬壳,最后一行写着「若溪,副册在你那里,你比我会守」。中间,老魏账册保价人签名底联的复印件,「阝」字旁被墨笔划过,横折钩往上挑,时间落款一九六七年。右边,秦世昌清册上金器那一行的铅笔备注,字迹很轻,「完好」两个字被橡皮擦过一次,擦痕下面隐约能看出原来写的是「藏」。

她把三样东西按时间排列。一九六七年,秦世昌在清册上写「完好」,没写断代。一九七〇年代,他把金器封在地下室夹墙里,没告诉儿子。二〇〇六年九月,他死在出租屋,死之前把夹墙位置告诉了老魏。老魏告诉了陈副馆长。二〇〇八年三月十五日,陈副馆长在信上写「金器不在秦天雄手里,在别的地方」,两天后攥着铜羽人左翅残片死在办公室椅子上。

整条线在鉴定记录表上拼成了一页纸。四十年。四个人。秦世昌偷了它又藏了它。老魏教人走货却把金器的位置传给了对的人。陈副馆长死前写下来没寄出去。最后这件金器被马援朝在建材库铁柜里找到的时候,裹着的那张保湿纸上还印着「滨海市文物商店」的蓝色戳记,老魏当年亲手盖上去的。

她面前放着完整的物流链时间线。秦世昌偷了金器没交给儿子。秦天雄买下石门路别墅后翻遍了整栋楼没找到。老魏把位置传给陈副馆长。陈副馆长死前两天写了信,没寄出去。金器在建材库里被发现时仍保持着从夹墙取出时裹着的老式保存纸。

两层护持。一个是偷文物的人,他跪着求顾家别报,却在最后关头把金器封在墙里,手没法把东西递出去。一个是修文物的人,他每年往副册上登记一件器物的断代,死之前写的最后一封信不是交代后事,是交出一件金器的下落。

两个人隔着四十年。都不知道彼此在护同一件东西。

沈若溪把鉴定记录表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了四个字:金器护持链。然后把秦世昌、老魏、陈副馆长的名字依次写在下面。三个名字。最后一栏空着,她在等。等那个保价人签名被正式确认。

📆 2008年7月22日

⏰ 10:00

🌇 省电视台 专题部审片室

🧑‍⚖️ 方晴 省电视台调查记者

七月二十二日。上午。省电视台专题部审片室。

方晴的「以案促改」第三期专题片脚本过审。标题两个字:夹墙。

审片室不大。一面墙是监视器,对面是两排椅子。总编坐在第一排中间,面前放着打印好的旁白稿。他用铅笔在开头那一段上划过,线条很轻,压在字下面。

「秦世昌死于二〇〇六年,心脏病,出租屋。他生前跪着求顾家别报,也把金器藏在夹墙里没有交给儿子。那个想用文物换钱的人在最后关头发现自己的手没法把东西递出去,于是把它封在墙里。」

他把铅笔放下。铅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被旁白稿的纸边挡住。然后抬头看方晴。方晴坐在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她用手推回去。

「这段谁写的。」

「我写的。」

总编把旁白稿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然后把铅笔夹在纸页之间。

「过了。一个字不要改。」

方晴从包里掏出笔。在旁白稿末尾加了一行字。圆珠笔。蓝色。字很小,压在页脚。

*金器从夹墙被取出后,由省文物鉴定委员会鉴定为唐代原物。秦世昌未将其交给秦天雄,保价人一栏上签着陈副馆长的姓,他接过了老魏没有寄出的最后一封信。*

写完把笔收回耳后。帆布包带又滑了下来。这次她没有推。

📆 2008年7月23日

⏰ 14:00

🌇 省委办公厅 综合协调处办公室

🧑‍⚖️ 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专职督导

下午两点。陆铮收到顾晚亭从京城发来的第三份加密材料。邮件正文只有一段话,没有署名。

「赵世诚在被立案后通过律师申请了取保候审。理由是年龄和身体状况。但真正的原因是他的律师团队正在启动一整套技术阻挠,苏富比拍卖图录上的拍品编号是匿名客户代码,要证明匿名客户就是赵世诚,需要图录方出具客户身份认证。苏富比的合规部不受中国内地司法管辖直接约束,取证程序需要走香港和英属维尔京群岛两条司法互助线。耗时少则一两年。」

陆铮把这段读了两遍。然后把附件打开。附件是苏富比春拍图录的扫描页,一共七页,每一页的拍品编号旁边都标注了匿名客户代码。代码是一串字母加数字的组合,单独看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他拿起电话。拨了顾晚亭的号码。响了一声。接了。

「拍卖行的证据拿不到,金器的对价意图就少一层补强。他有没有别的漏洞。」

「有。」

顾晚亭那边的背景很安静。不像在办公室。能听到很轻的脚步声,是硬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她可能正站在某栋楼的走廊里。

「秦天雄当年在给赵世诚的第一封邮件里附了金器和银盒的鉴真照片。那封邮件用的是赵世诚的工作邮箱,全国文化遗产保护协会的邮箱,服务器在北京。不是他的私人邮箱。工作邮箱的服务器日志受中国法律管辖,不需要走香港。」

「温玉茗交代时提到过这封邮件。赵世诚说’对我不利’,但没说具体是什么。她回的那四个字’我来处理’,在邮件服务器上有存档。如果能找到原始邮件,他说的’对我不利’就和金器的鉴真照片形成闭环。」

「我去了协会的办公楼。」

她的脚步声停了。话筒里只剩下电流声。

「邮件服务器在他们技术科的机房里,对外公开的名录只追溯到二〇〇五年。赵世诚退下来之后删掉了一批旧邮件。但有一封没删干净,二〇〇二年,银盒的第一张鉴真照片被他从秦天雄那里转给了温玉茗。温玉茗打开过。打开记录在日志里。」

陆铮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在便签纸上写了三个字:〇二年。邮件。

「日志能调出来吗。」

「我拿到了技术科的后台截屏。他们不给我原件,说需要纪检公函。但截屏上能看到发件人、收件人、时间戳和附件大小。时间戳和秦天雄交代材料里第一次联系赵世诚的日期对得上。附件大小和银盒鉴真照的扫描分辨率也一致。」

「发给我。我去省文物局调温玉茗的邮箱日志。如果能双向印证,这封邮件就是直接证据,比金器对价还硬。它证明赵世诚在六年前就知道银盒是涉案文物,仍然出价。」

挂了电话。他拨了马援朝的号码。

「援朝。去省文物局。温玉茗的办公电脑还没清。她的邮件服务器上可能有一封赵世诚二〇〇二年发给她的鉴真照。技术科的日志截屏我这里有。」

「二〇〇二年。六年前的邮件。服务器日志还在。」

「只要硬盘没被物理销毁,删除的日志也可以恢复。」

「走。」

📆 2008年7月23日

⏰ 15:40

🌇 省文物局 技术机房

🧑‍⚖️ 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专职督导

🧑‍⚖️ 马援朝 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

下午三点四十分。省文物局技术机房。

机房的空调开得很低。服务器机柜在墙角嗡嗡响,排风扇把热气从机柜背面推到天花板上。技术员是个年轻人,戴眼镜,T恤领口洗到发松。他坐在温玉茗的办公电脑前,屏幕上的命令行窗口滚动着恢复日志。

「温副厅长这台电脑的邮件客户端用的是省文物局统一配发的政务邮箱。服务器在局机房。删除的邮件日志最长保留七年。二〇〇二年的理论上还在。」

键盘敲了十几秒。屏幕上弹出一行一行灰色小字,每一行都是一封被删除邮件的残留索引:发送时间、发件人地址、收件人地址、邮件标题前二十个字符。大部分残缺不全,只剩字符碎片。

技术员往下翻。翻到二〇〇二年十一月。

一行灰色的索引跳出来。

发件人:[email protected]。收件人:[email protected]。标题前十六个字符:「鉴定参考照,唐代金银器一」。

附件:有。大小:2.3MB。

打开记录:2002年11月14日14:22。IP地址与温玉茗办公电脑MAC地址一致。

「恢复附件需要跑深度扫描。索引上说附件还在硬盘的未覆盖扇区里,但硬盘用了六年,扇区可能被反复写过。能不能扫出来,要看运气。」

「先扫索引。索引上的时间戳和发件人已经够了。附件如果能扫出来更好,扫不出来,开记录本身也能证明她在二〇〇二年见过这封邮件。」

马援朝站在技术员身后。笔记本摊开,笔夹在本脊上。他把温玉茗打开记录的屏幕截屏抄在本子上。时间、IP、MAC地址。每一项都单独列一行。

技术员把鼠标移到那行索引上。右键。导出。保存。然后把截图打印出来。打印机出纸的时候纸边卷了,他用手指把它抚平。

陆铮把打印件放进档案袋。档案袋里已经有两样东西,顾晚亭发来的协会服务器日志截屏,秦天雄交代材料里第一次联系赵世诚的日期记录。三样东西。发件人。收件人。时间戳。全部对得上。

📆 2008年7月24日

⏰ 10:00

🌇 省纪委谈话室

🧑‍⚖️ 温玉茗 被调查人

七月二十四日。上午。省纪委谈话室。

温玉茗这次没有穿素色衬衫。穿了统一配发的深蓝色外套,翻领上有编号。和何曼在审讯室里穿的是同一款。头发用黑皮筋扎在脑后,额角碎发滑出来两绺。

谈话室里的日光灯和上次一样。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窗外的光被磨砂玻璃滤过之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纪委干部把一份打印件放在她面前。不是谈话记录表。是顾晚亭从协会服务器上截下来的邮件索引截图。发件人赵世诚。收件人温玉茗。二〇〇二年十一月十四日。标题「鉴定参考照,唐代金银器一组」。附件2.3MB。打开记录IP与她办公电脑一致。

「这封邮件你打开过。」

温玉茗看着截屏。看了很长时间。打印纸上的截屏是黑白的,索引那一行被红笔圈过,圈线很细。

「打开过。」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摊平。五根手指的指腹贴着防火板。和上次一模一样。

「赵世诚发来的。银盒的照片。他说这批东西要过鉴定,问我能不能在鉴定意见上写’年代存疑’。我问他为什么。他说,」

她顿了一下。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何曼在签字时按过一次。她按的是同一个位置。力道不一样,何曼按的时候最后一捺收短了。她按的时候还没开始写。

「他说’年代存疑’就可以让东西被归还。他指的归还不是还给国家,是还给他过去的收藏架。他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说,’我收的东西不该被认作案物。它们本来就有主,是从有主的书架上被抄走的。’」

纪委干部把这句话录入笔录。打字机的针式打印头在纸上打出一行字,咔咔响,每一个字都压在纸上。

「你认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认为被抄走的文物欠了他一个家传。所以从走私链上把它们收回来。他在邮件里没有这么说,这句话是他后来在电话里说的。但邮件里的照片是他发的。鉴定参考照。他用了’参考’两个字,意思是他不需要正式鉴定。他只需要一个能帮他挡住正式鉴定的学术意见。」

纪委干部把邮件截屏推到她面前。

「你回了他四个字:’我来处理’。这四个字的意思,你现在怎么解释。」

温玉茗把手从桌面上移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左手拇指按在右手虎口。

「不需要解释。四个字的意思很清楚。我会帮他。」

她把笔录纸拉过来,签了名。和上次一样,横平竖直,温玉茗,三个字。然后把笔放下。

日光灯管嗡嗡响。窗外磨砂玻璃上的灰白光影晃了一下,有人从走廊里走过去。crazyhome2000.com

📆 2008年7月25日

⏰ 22:20

🌇 陆铮宿舍

🧑‍⚖️ 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专职督导

七月二十五日。深夜。

陆铮把温玉茗的笔录摘要、苏富比匿名代码取证受阻的情况说明、以及邮件日志的双向印证记录整理成一份工作笔记,夹在新的专职督导岗文件里。文件封面是白色卡纸,上面印着「省文物走私案后续督办」,编号030。

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沈若溪白天发来的那张时间线,秦世昌夹墙、老魏传递、陈副馆长签名,三行排成一列。每一行的日期后面都附了一个字。第一行写「藏」。第二行写「传」。第三行写「死」。三个字,最后一行的字迹比前两行更轻,铅笔芯在她写那个字的时候顿了半拍。

他把这张纸压在秦明月那把钥匙旁边。金器被三个人护过。一个偷它的人,最后的手势是把它封进墙里。一个教人走货的人,把线索压在账册装订线内侧。一个修文物的人,死前两天把没寄出的信留在了旧档案袋里。

三个人都跟秦天雄有关。都替这件东西在儿子不知道的地方守了四十年。

手机亮了。

顾晚亭发来的一段语音。他用拇指按下去。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不是在房间里录的。背景里有风声,很细,混着她呼吸的节奏。她可能正站在某栋楼的顶层阳台上。京城七月的夜风不像滨海那么潮,干,吹在话筒上变成一片很轻的噗噗声。

「秦天雄给赵世诚发了照片。赵世诚转发给温玉茗。温玉茗打开之后回了四个字,’我来处理’。这封邮件是二〇〇二年的。过了六年才被人恢复。这些年如果我祖父还在,如果他能在拍卖图录上认出那颗飞廉脚趾的数目,他会比我更早知道这里面不只有宋仿。」

风声停了一拍。然后重新灌进来。

他回了一条文字。

「他不会看拍卖图录。他只看得懂清册上的那行字,完好。」

手机暗掉。茶几上那排东西在台灯下各自投下一圈轮廓。金器的时间线压在钥匙旁边。纸上三个人的字迹,秦世昌的「完好」,老魏的「魏北川」,陈副馆长的「阝」。三个不同的笔迹,三种不同的握笔方式。三个人谁都没见过其他人在这页纸上留下的那一笔。

窗外梧桐树在夜风里密密地响。七月末了。梧桐叶在枝头挤了一个春天又一个夏天,被风吹动的时候背面翻过来,灰白色的叶背在路灯下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夜深。明天是七月二十六号。再过一周就是八月。

【第四十二集完】

第四十三集 落定

📆 2008年7月28日

⏰ 09:30

🌇 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事审判第一庭

🧑‍⚖️ 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

🧑‍⚖️ 马援朝 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

上午九点半。省高院。

秦天雄案补充证据正式入档。没有开庭。合议庭以书面审方式进行。审判长和两名审判员坐在审判台后面,面前放着三份新材料,材料按编号顺序摊开。每一份的封面都贴着黄色证据标签,标签上手写了编号和提交日期。

第一份。老魏的文物商店外销备案账册原件。蓝布包脊封面,内页水印「滨海市文物商店 外销备案目录」。

档案管理员把它放进防潮证物袋之前,陆铮翻到了最后一页。

外销备字第0894号。铜制工艺品。单件。五十元。经办人魏北川。四十二年了。蓝黑墨水在纸纤维上结了一层很薄的氧化膜,笔画边缘从深蓝色褪成了灰蓝。但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还完整。

账册旁边附了老魏的补充笔录,三页纸。最后一页右下角签着他的名字。

签字笔迹和账册里那一行「铜制工艺品」出自同一只手。手没有变。只是藤椅上的那个人现在签字的时候要把纸转一个角度,右手肘压在藤椅扶手上借力。

第二份。陈副馆长的遗信。信纸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证物袋里,袋口封了红色密封条。

纸很黄。涂改液鼓起的硬壳在恒温档案室里存放之后没有再裂。日期二〇〇八年三月十五日。

法证组在信纸背面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很小的字:此句确认副册断代记录的真实性,间接佐证金器在秦世昌生前已脱离秦天雄控制。标注的笔迹很轻,铅笔芯在纸面上留下了一层很薄的石墨反光。

信纸正面最后一行在侧光下显出涂改液下面的阴影。法证报告附页注了一笔:原字迹被涂改液覆盖,光谱扫描显示涂改前写的是「我对不起」。

陈副馆长写了「我对不起」。然后涂掉。改成「你比我会守」。

他死前改了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第三份。金器实物鉴定报告。省文物局党组已审批入库归档。鉴定结论栏里印着「唐代原物」四个字,盖了省文物鉴定委员会的红色印章。

鉴定人签名栏里签着沈若溪的名字,旁边是两名复核专家的签名。

报告最后一页附了金器的显微照片。飞廉纹脚趾,五个。每一个趾甲的根部关节都被放大灯拍得清晰可见。

「年代存疑」四个字没有出现在这份报告的任何一页。

合议庭裁定书三页纸。

审判长在最后一页签字之前,把第一页中的一句话反复看了两遍。那句话在事实认定部分第二段末尾。他看第一遍的时候用手指在纸面上点着字一个一个读,看第二遍的时候把手指移开了。

「被告人走私文物的手段源于其父同伙魏北川所教。」

审判长拿起钢笔。在裁定书最后一页右下角签了名。

两名审判员依次签字。三个名字排成一列,墨水颜色深浅不一。

裁定:补充证据对秦天雄的量刑不构成新罪项,维持原判,无期徒刑。

但三份补充证据确认了文物走私路径的完整性和主观故意。那行粗体字被钉进了司法文书的正文。以后任何人想从技术上为秦天雄的走私手段做辩护,都要先面对老魏亲手填的那行外销编号。

蓝布账册里夹着的那行字不再只是老魏一个人记得的东西了。

裁定书一式五份。省高院留存一份。省检察院一份。省公安厅一份。专案组一份。秦天雄辩护人一份。

最后一份由法警送进看守所会见室。

铁门推开的瞬间,裁定书上那行粗体字还带着打印机墨粉的余温。墨粉在纸面上微微鼓起,手指摸上去有很细的砂纸感。

秦天雄把裁定书放在桌上。没有翻。只是把右手放在纸面上,手掌压住那行粗体字的位置。

那个位置他十六岁的时候在报关单上写过同样的字。铜制工艺品。那时候他的笔迹还没定型,但报关单上的字已经和他爸判若两人。

现在司法文书上的字是打印体,和手写无关。但压在他掌下的那行字把他四十多年前在泡沫粒里塞银碟的手和今天这双摊平在桌上的手连在了一起。

📆 2008年7月28日

⏰ 14:30

🌇 省文化厅 行政审批科

🧑‍⚖️ 秦明月(肖明月) 重见文化策展有限公司创始人

同日下午。省文化厅行政审批科。

秦明月到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科员。戴眼镜,头发用蓝皮筋扎成低马尾。桌面上摞着几沓批件,每一沓的封面都夹着不同颜色的回形针。红色是急件,蓝色是普通件,绿色是已办结。重见公司的批文在蓝色那沓最上面。

「重见文化策展有限公司。赴港巡展审批。昨天过完了党组程序。签字页在你这里签。」

女科员把批文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红头纸。打印体。党组签章盖在右下角,油墨很新,在日光灯下反着暗红色的亮。签章日期落在七月最后一周,距温玉茗被纪委问话已过去整整四个星期。

秦明月从包里掏出钢笔。拧开笔帽。在承办方签字栏里用工整的正楷写下公司全称:重见文化策展有限公司。

写完把笔帽拧回去。笔帽拧紧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细的塑料摩擦声。

她把批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个审批栏的签名都不认识。不是温玉茗。不是孙同。不是任何她以前在那些饭局上见过的人。

四个月前她爸让她去陪酒的那场企业家晚宴上,温玉茗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手腕上那串碧玺在吊灯下反着光。现在那个人的职务被暂停了,碧玺珠子放在纪委谈话室门口的物品篮里。

批文上换了一排她不认识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盖着公章。章是圆的,字是印的,和她爸抽屉里那些私章不一样。私章是方的,字是手刻的。

她从包里掏出铅笔。在第一页左上角写了一个很小的时间标记。不是日期。三个字:六月初九。

农历。那年暑假第一天。滨海下了一整天的雨。她爸不在家,她妈在厨房熬粥。她一个人趴在茶几上,从旧日历上撕了一页,用铅笔在背面画了一只铜鸟。

翅膀画了三次才画对。第一次分叉画错了位置,把尾羽画成了四道。第二次羽毛太密,看起来像鱼鳞。第三次铅笔芯断了,她用力太猛,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很小的洞。

她把断掉的笔芯从铅笔里倒出来捏在指尖上,用那截不到一厘米的石墨继续画完了全部羽毛。

三天后她爸在茶几上发现了那张日历纸。拿起来看了一眼。问她:你画的这个是什么。她说:一只鸟。

她爸把日历纸翻过来。正面是公历日期。他看了一下,然后把纸放回茶几上。没说好,没说不好。

那年冬天他带她去了省博。站在三号库门口说,有一天这里面的东西会全是你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放在她肩膀上。肩膀是暖的。手是凉的。

秦明月把批文折好放进包里。包是帆布的,深蓝色。和方晴那个同款,颜色不同。她在旧货市场买的,摊主说这是记者包,耐脏。她的包带上没有圆珠笔夹痕,但包带已经从蓝色洗褪到了浅灰蓝色,靠近肩膀的那一截磨出了细毛。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掏出手机。给沈若溪发了一条消息。

「批了。赴港巡展。展品清单你排。」

沈若溪回了一段话。很短。

「赴港的展品清单我排好了。铜羽人复刻品、银盒复制品、清册原件、老魏账册的影印件,和你那张日历纸。」

秦明月看着「日历纸」三个字。铅笔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她没有立刻回,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展厅。

展厅里没有别人。射灯打在铜羽人复刻品上,拼接线的铜粉反光在展柜玻璃上映了一层很淡的暗金色。

她在展柜前面站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红笔,在展品清单的草稿上把「日历纸」三个字划掉,改成一行新字。

铅笔草图(1998年 16岁)。括号里的年份和年龄并排,中间隔了一个空格。和展签上经手人名单的格式一样,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括号,括号里放着时间。

她把清单打印两份。打印机在隔壁办公室,打印的时候纸张从出纸口滑出来,纸面还是热的。她用手掌把纸压平,手掌的温度在纸面上留了一块热痕,几秒钟后消失。

一份归档进重见公司的档案盒,侧面的标签上盖着「赴港巡展 2008年8月」。另一份带回展厅,拉开展柜旁边的玻璃抽屉。

抽屉里铺着深灰色绒布。那颗裂了缝的老蜜蜡安静地躺在绒布上。顾晚亭把它从省博石阶上捡回来之后,她把它放在这里。老蜜蜡旁边是曾爷爷清册的原件,纸很薄,在绒布上凹陷下去一个很浅的轮廓。

她把清单放在蜜蜡和清册之间。

抽屉合上。蜜蜡在绒布上轻轻滚了一下,珠子碰到抽屉侧板,叮的一声。然后安静了。

📆 2008年7月29日

⏰ 09:00

🌇 省委办公厅 四楼走廊尽头

🧑‍⚖️ 陆铮 省委办公厅综合协调处处长

七月二十九日。早晨。省委办公厅正式发文:陆铮同志不再兼任综合协调处处长,转任省委办公厅专职督导专员。

级别仍为正处级。督导范围涵盖省公安厅、省纪委、省文物局在重大案件中的跨部门协调工作。不再承担日常行政秘书及文件收发职能。专司大案督导和行刑衔接程序。

老赵把任命文件送到综合协调处的时候,陆铮正在清理办公桌。

抽屉一个一个拉开。第一个抽屉是档案盒,秦天雄案全套卷宗复印件,侧面标签上写了三遍,修正液涂了两层。

第二个抽屉是便签纸和工作笔记。牛皮纸封面已经磨薄了,书脊的线有点松。

第三个抽屉里放着备用的钢笔、一盒订书钉、一瓶没拆封的蓝黑墨水,还有一枚省博物馆的参观纪念章。是沈若溪在他第一次去修复室的那天顺手放在他桌上的。他拿起那枚纪念章看了一下,放进口袋。

第四个抽屉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A4打印纸。打开一看,是三个月前他在专案组办公室自己写的那份职务调整建议书草稿。最下面一行是苏振国的签字缩写,那个签名下面压着今天的日期。

建议书里提的「设专职督导岗,专司跨部门案件移送程序的行政监督」被正式批复了。从建议到落地,刚好一个季度。

他把私人物品收进一个纸箱。

方晴的空啤酒瓶用报纸裹了两层。瓶口的口红印已经干到和玻璃融为一体,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一层很薄的浮雕感。

沈若溪的便条夹在笔记本里。铅笔字被手指反复碰过太多次,字迹边缘模糊了一圈,「A」字的尖角钝了。

秦明月的钥匙拓印压在便条下面。是她在展柜把钥匙放进去之前用白纸和铅笔拓的。纸面上那把锯齿的影子被她拓完之后又用手指抹了一下,齿口的边缘糊了一道很淡的灰印。

顾晚亭的U盘放在纸箱最上面。金黑色塑料壳。胶布贴着的「上半张」三个字已经卷了边,胶面粘了一点纸箱里的报纸油墨。

他端着纸箱走出综合协调处办公室。走廊里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四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上的牌子换了。原来是「综合协调处」,现在改成了「专职督导室」。牌子是今天早上新钉的,螺丝孔旁边的墙面上还残留着旧牌子的轮廓印。

新办公室比原来的大了四平方。窗口正对省委大院那棵老槐树。

他推开门的时候窗户是关着的。把纸箱放在书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框在轨道上滑过去,发出一声很低的摩擦声。

槐树叶在七月底的晨风里密密地摇,和三月嫩芽的时候完全是两种声音。三月的时候树枝还是光的,风吹过只有几片嫩芽在枝头微微抖,几乎没声音。现在每一片叶子都被风吹得拍在另一片叶子上,沙沙声比春天沉了一倍。

整棵树在晨光里轻轻晃动。树枝被叶子重量压得微微往下弯。

他把书桌朝窗。桌上放了一台电话、一台电脑、一个笔筒。

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书架最高一层。啤酒瓶放在最左边,裹瓶子的报纸拆了,瓶口朝窗。口红外那层浅豆沙色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便条放在酒瓶旁边,用一枚别针别在书架隔板的软木板面上。钥匙拓印压在便条下面。U盘放在最右边。

四样东西排成一道弧线,和宿舍茶几上的排列顺序一样。只是这次是悬空的,四楼的书架比茶几高了将近一米。晨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进来,打在那排东西上。啤酒瓶的玻璃面映了一点碎光。U盘的金黑色壳子把光吞了。

苏振国推开门的时候没有敲门。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窗外的老槐树,又看了一眼书架上那排东西。

「这间办公室以前是档案室。改成办公室的时候我让他们把窗户开大了一倍。你以后看出去,能看到整棵树。」

「以前在协调处窗外是停车场。」

「停车场没有叶子。」

苏振国在窗边站了片刻。窗外老槐树的树冠刚好和四楼窗户齐平,最远的那根枝尖离窗台只有不到两拳的距离。树枝在晨风里轻轻扫过窗台,几片叶子在窗台上擦过去,留下很细的沙沙声。

「三楼看不见树冠,五楼看不见树干。四楼刚好能看见整棵。不是最好的办公室,是最好的位置。」

他把手从窗台上移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塑料文件夹,封面透明,里面夹着一张推荐表。

「党校秋季班。为期一个月。国庆节前结业。」

陆铮翻开文件夹。推荐表第一行是苏振国自己的字。钢笔。蓝黑墨水。字迹和那年他批阅滨海港规划许可时的笔迹一模一样,横长竖短,捺脚往右上收,不拖笔。每个字的起笔都压得比收笔重半拍。

建议推荐:陆铮同志,省委办公厅专职督导专员。

「你去不是为了脱产学习。是去班上交人。」

苏振国把手指点在推荐表上。食指压在「陆铮」两个字旁边。

「赵世诚案涉及跨省协调和部际联动。党校里有教育部、文化部、财政部各口的处长和司长。你在班上把督导的跨部门流程跟他们对一遍。以后赵世诚案需要上级部委配合时不至于再靠顾晚亭一个人扛。她一个人扛了整个春天,扛不住一个跨省案子跑一年的协调周期。」

「赵世诚案走完大约要多久。」

「跨省。起码一年。他的律师团队启动了苏富比的境外取证程序阻挠,香港和英属维尔京群岛两条司法互助线走下来,少则一两年。」

苏振国顿了一下。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面,灰白色的叶背对着窗户。

「但他躲不掉的不是拍卖行证据。是你和顾晚亭在协会服务器上恢复的那封邮件。银盒鉴真照,二〇〇二年从秦天雄发到他工作邮箱,他转发给温玉茗。这封邮件服务器在北京,不受境外管辖限制。你到党校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文化部的处长把这条证据链的部际联合认定程序走通。」

他坐下来。坐在书桌对面那把新椅子上。椅子的气压杆往下沉了半厘米,发出一声很轻的泄气声。然后从桌上拿起红笔,在「专职督导专员」几个字旁边圈了一下。圆珠笔油墨在打印体旁边凸起来很细的一层。

「但这个岗位以前没有人做过。重大案件需要专人来监督跨部门移送程序,避免再出现温玉茗这种事。省级纪检和公安系统的分管同志都觉得这个缺口确实存在。你做得好就保留。做不好就是虚的。」

他把笔放回桌上,笔尖朝外。

「还有一件事。」苏振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十月党校结业。赵世诚案差不多那时候会出初步调查结论。温玉茗的鉴定资格纪委还在批,她退了碧玺,但还没退身份。这些事你不在滨海的时候,我让老赵代管督导室。老赵说他只是代管,不做决定。因为他知道这间办公室窗外是槐树,不是停车场。」

门关上了。走廊里脚步声渐远。

陆铮把推荐表放回文件夹。文件夹在桌面上反射着窗外槐树叶漏进来的碎光。树叶把阳光切成几百个小块,在他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三月的时候这些光斑只有指甲盖大小。现在叶子大了,光斑也大了,最大的比手掌还宽。

他把书架最上面那排东西重新看了一眼。啤酒瓶。便条。钥匙拓印。U盘。四样东西在老槐树的碎光里各自投下很小的影。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绕过来,把U盘的金黑色壳子照得发烫。

📆 2008年7月29日

⏰ 20:30

🌇 省电视台 编辑间

🧑‍⚖️ 方晴 省电视台调查记者

晚上八点半。省电视台编辑间。

方晴的岗位调整通知是在剪辑台上接到的。不是口头传达,是一份打印好的栏目调整批复,纸张右下角盖了省台和省纪委宣传部的联合印章。两枚公章并排,红色油墨在复印纸上洇开了很细的边缘毛细。

她从打印机上把纸拿下来的时候纸还是热的。激光打印机的定影器温度还没散。

《聚焦》栏目组升格为省纪委和省台联合挂牌的「以案促改」专题团队。方晴任团队首席记者,直接对接省纪委宣传部和省委办公厅督导室。她的编制还在省台,但选题权和发稿渠道不再经过总编室,直接走纪宣联动通道。

批复第三行写的是「首席记者人选及岗位职责」。第四行是她的名字,方晴。

她把批复放在剪辑台上。监视器里正播着第三期《夹墙》的初剪画面。画面被定格在秦世昌清册上那行铅笔字。

「完好」。两个字被特写镜头放大到满屏,石墨颗粒在纸纤维上的分布被液晶屏逐帧还原。每一颗石墨粉的粒径都不一样。

镜头在「完」字的最后一横上停住。那一横的收笔往右上方挑了不到半毫米,和秦世昌以前写所有字时最后一捺上挑的习惯一模一样。他签字的时候最后一捺往上挑,写「完好」时最后一横也往上挑。

一个人可以改掉自己的名字,改不掉手腕的走向。

她暂停了画面。拿起手机,调到语音录制。编辑间里有鼠标连击声,同事在隔壁工位上改字幕,键盘快击的声音中夹杂着偶尔的低笑。有人在走廊里喊了一嗓子,「夜宵谁拼」。

她把手机贴在嘴边,按下录制。

「以后我不是你外面的线人了。我是你们的督导衔接人。你哪天督导迟到了,我的摄像机可以拍你迟到,然后自己举报自己。」

手指从录制键上松开。发送。音量条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变成一条绿色的播放进度条。

她把手机放在剪辑台上,屏幕朝上。信号灯闪,绿色,每三秒一次。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陆铮回了一条。

「举报信里加一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

方晴看着屏幕,嘴角往上动了半寸。不是她平时连珠炮短句之后那种收不住的爽利笑,是嘴角往上一提然后收了。同时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手指上沾着剪辑台的防静电粉末,蹭了一点灰在鼻梁上。

「老土的贿赂方式。但有效。」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剪辑台上。监视器里的画面从「完好」两个字切到了下一帧。

陈副馆长的遗信。涂改液鼓起的白色硬壳在侧光下被放大。硬壳边缘的纸面被化学溶剂腐蚀过,纤维膨胀之后重新干燥,形成了一圈很细的毛刺。信纸上的原字迹被盖在涂改液下面,光谱扫描还原后显示是五个字:我对不起。

涂改液旁边的修改笔迹:「若溪,副册在你那里,你比我会守」。

她按下播放键。画面继续往前走。旁白轨上她自己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她在声音里加了一段话,是今天下午刚补录的。

补录的时候录音棚里只有她一个人。话筒上的海绵套子被上一期用完没换,还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她把海绵套子摘了,直接贴着话筒录。

「这封信没有寄出去。写信的人把它放在旧档案袋里,压了一叠旧报纸剪报。他死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铜羽人的左翅残片。他没办法把自己修过的每一件东西都守到入库那一天,但他把最后一件秘密写在了纸上。那个秘密现在在高院裁定书的补充证据编号里。他不用再守了。」

录制结束的时候录音师的表头红灯跳了一下。她把海绵套子重新套上去,话筒放回支架。

编辑间外面的走廊里夜宵已经到了,有人在喊她。她站起来,帆布包带滑下来的时候她用手推回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监视器。

画面定格在遗信最后一行字上。放大灯的白光打在纸面上,涂改液的硬壳在光下像一层很薄的疤。

📆 2008年7月30日

⏰ 22:15 crazyhome2000.com

🌇 陆铮新办公室

🧑‍⚖️ 陆铮 省委办公厅专职督导专员

深夜。陆铮在新办公室的窗前站了很长时间。

窗外是省委大院的老槐树。七月末的叶子密密匝匝挤在枝头,被夜风吹得整棵树都在轻轻晃。树枝在夜空里画着很慢的弧度,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

他第一次见到这棵树是三月十七号。苏振国叫他去318谈话,他从走廊里走过来,路过院子,抬头看了一眼。那年春天来得晚,树上还是嫩芽,树枝是光的,月光能漏进来。

他在苏振国办公室窗边的地上看到过那些被嫩芽筛碎的月光的影子。现在叶子重了,风只能让树枝前后颠,月光漏不进来。树冠在他四楼窗户外像一堵会动的墙。

窗玻璃映着他的脸。眼角那道疤在路灯透过树叶的光影下比四个月前浅了一些。不是疤消了,疤痕组织的胶原已经定型了。是他不再需要把那块皮肤绷紧。

四个月前他站在318门口,右膝在阴天里咔哒响,手里什么都没有,裤袋里只装着一支钢笔。那时候他不知道三号库有几只木箱,不知道何曼有几个银行账户,不知道顾晚亭的关系图上那些「不能查」的人他能不能查。

现在右膝已经不响了。三号库的木箱全部清走了。何曼在服刑,赵世诚被立案,顾晚亭在京城等着上证人席。

他手里多了一本党校秋季班名册,翻开在第一页。他的名字在第一页倒数第四行。

他走回书桌前。把党校秋季班名册放在台灯下。

名册是打印体,A4纸装订,封面印着「中共中央党校秋季培训二班」。翻开第一页,名单上有四十多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附了单位和职务。文化部、教育部、财政部、交通部,各处室的处长和司长依次排列,职务栏里从「副处长」到「副司长」不等。

他的名字在最下面那一截。单位栏写着「东南省委办公厅」,职务栏写着「专职督导专员」。后面三栏是空的,「原任职务」、「挂职经历」、「党校培训履历」。

他是这一页里唯一三栏全空的人。

苏振国在推荐表里写的那行字压在这份名册上面,「建议推荐:陆铮同志」。蓝黑墨水在台灯下反着很淡的铁锈色。

他把推荐表和名册并排放在一起。推荐表上的字是手写的,名册上的字是打印的。手写的字压在打印字上面,像三月十七号那天苏振国在办公桌前说「你跟着我」时把表带从手腕上解开放在桌上的那个动作。

那个动作就是他签字时的力道。不重,但按下去之后东西就留在那里了。

手机亮了。

秦明月。

「清册原件入展之后,我把展柜旁边那面墙空了出来。以前挂经手人名牌的地方,现在加了一行字。」

陆铮看着屏幕。信号灯闪,绿色,每三秒一次。房间里只有台灯亮着,老槐树的影子在窗外晃。

第二条消息进来的提示音轻响了一下。

「本展柜内所有文物经手人亦含:秦世昌。」

陆铮对屏幕点了一下头。下巴往下低了不到两厘米。

这个动作苏振国对他做过很多次,在318签初查函的时候,在告诉他「你不是处长,你是陆铮」的时候。他对何曼做过,在别墅卧室里说「何副厅长,现在可以谈工作了」。何曼对他做过,在她裹着床单把碾碎的花瓣从手边拨开之后。

今晚他自己对屏幕做了一次。点给一个姓了四个月肖字的女人,替她在展墙上加了一个偷过文物也藏过文物的人的名字。

他回了一条。

「他排在曾爷爷前面还是后面。」

「后面。按时间。曾爷爷在先。他在后。中间隔着那年抄家的日子。我在两个人中间多加了一个逗号。逗号比名字小,但比空白大。能在墙面上填住那个空。」

陆铮把手机放下。台灯照在桌上那份党校名册上,纸张的白色在暗处很亮。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合上名册,把它和推荐表一起放进文件夹。

书架最高一层,四样东西在暗处被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轻轻罩着。啤酒瓶的玻璃面映了一点路灯的碎光,在暗处一明一暗,随着树枝的晃动节奏一起一伏。U盘的金黑色壳子和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路灯光照不到它。

他关掉台灯。

黑暗里老槐树的叶子在窗外继续沙沙响。七月最后一天了。再过几周他要去北京。顾晚亭在那座城市里等着上证人席。方晴的第三期专题片要在国庆节前播出。沈若溪把金器的最后一件鉴定报告锁进了省博档案室。秦明月的赴港巡展批文压在展柜抽屉里,旁边是那颗裂了缝的老蜜蜡。

老蜜蜡在抽屉里安静地躺着。裂缝里的深褐色在黑暗中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给顾晚亭发了一条消息。

「十月去北京。党校秋季班。一个月。」

她回得很快。一个字。

「好。」

然后补了一句。

「到时候铜镇纸还在桌上。」

【第四十三集完】

第四十四集 同框

📆 2008年8月8日

⏰ 20:30

🌇 陆铮宿舍

🧑‍⚖️ 陆铮 省委办公厅专职督导专员

🧑‍⚖️ 方晴 省电视台「以案促改」专题团队首席记者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员

敲门声响了两下。

然后钥匙插进锁孔。铜质钥匙,齿口在锁芯里弹开弹子的声音很轻,一颗一颗归位。门开了。

方晴站在门外。手里没有摄像机。肩上背着一个黑色尼龙背包,拉链头上挂着一根红绳。背包侧袋插着一盘蓝光样带,塑料壳在走廊声控灯的余光里反了一下。她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看了一眼钥匙,然后放进裤袋。

「配了一把。以后省得你从茶几旁边爬起来开门。」

她跨进门。把背包放在茶几上原来放啤酒瓶的位置。背包底部压在玻璃面上,样带从侧袋里滑出来半截。封面印着两个字:夹墙。字是白色的,底是灰的,灰底上有一张特写,秦世昌当年在文物商店木柜上粘到的那块老式牛皮纸屑,纸屑边缘卷起来,纤维在放大镜下根根分明。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排东西。啤酒瓶。便条。钥匙拓印。U盘。老魏账册复印件。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沈若溪。

帆布鞋踩在门槛上。实验服敞着,里面是深蓝色工作衫。头发用木簪挽在脑后,有一绺碎发从耳后滑出来,贴在脖子上。她手里抱着两本书,十六开,封面是牛皮纸,书脊上印着「修复日志」四个字,下面用铅笔写了年份。

她跨进门。帆布鞋踩在地板上,鞋底和地板之间的砂粒发出一声很细的摩擦。她把两卷日志放在茶几上,就在秦明月那把钥匙的旁边。日志的牛皮纸封面在台灯下反着很淡的哑光。

「那个空箱子。三号库最后一只。今天清走了。」

她把手从日志上移开。左手中指的老茧在封面上擦过去,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指痕。

「马副厅长说那块地改成文物周转库房的设计方案已经报批。这是老师最后两卷未完的日志。我从资料室复印的。上面记了他最后一年在库房里看到的所有秦字头编号。」

陆铮把两卷日志翻开。

扉页上陈副馆长的签名在复印之后墨色偏淡,但笔画还认得出来。签名旁边,沈若溪已经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很小,每一笔都压在纸纤维上,没有一次犹豫。以上编号全部归位。2008年7月。

他合上日志。把两卷书放在茶几靠墙的那一边,和便条并排放好。四个多月前她在便条上写了两个字:「A-14」。那时候她以为右翅会被锁在抽屉里很久。现在右翅和左翅、躯干在省博展柜里合体了,便条上的铅笔字还在,只是边缘更模糊了。

方晴从背包侧袋里抽出那张蓝光样带。塑料壳在台灯下反着很淡的蓝。她把样带放在茶几上,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一下。

「省台那边给了新团队一个专门的剪辑间。现在可以从督导端口直接调取行刑衔接数据,发稿提前了两周。你们这几个案子最迟今年年底前能有专题完结篇。」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新工作证。PVC卡片,蓝底寸照旁边印着一行字:纪宣联动专项团队。照片上的她没笑,耳后那支圆珠笔还在。她把工作证放在样带旁边。

「以前拍内参的时候要找人签字,每一层签完天就亮了。现在走纪宣通道,我从选题报到播出只要四天。」

沈若溪从书脊上移开手指。

「省博物馆的修复室最近人手多了一个。新来了个刚毕业的研究生,研究方向是唐代金银器断代。我在带她。」

她把木簪从发髻里抽出来,重新插了一次。五根手指穿过发丝,从前往后拢,手指走到后颈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

「她第一周问我:为什么所有入库文物标签上的断代人签名都是你的名字。我说,」

她的手从后颈上移下来,放在膝盖上。

「因为这份签名在我老师不肯关掉的手电筒光里练了很多年。」

方晴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从茶几上拿起那张样带盒。

「这期片的最后一段话,你帮我听一下。」

她按下笔记本电脑的播放键。画面亮了。片尾旁白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她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点,但咬字没有变,每一个句号都收得很干净。

「秦世昌死于2006年,心脏病,出租屋。死前把自己偷的第一件金器藏在夹墙里,没交给儿子。那个跪着求顾家别报的人,在最后关头用手把墙封死了。」

画面定格在金器从铁柜里被取出时的现场照。飞廉纹五个脚趾。保湿纸上「滨海市文物商店」的蓝色戳记。然后黑屏。

陆铮把电脑合上。

「可以。」

方晴把样带收回背包侧袋。拉链拉好。然后抬头看沈若溪。两个人眼神对了一下。方晴先开口。

「上次在修复室,我第一次看到铜羽人拼好。那天没带摄像机。今天这盘带子也拍不到你现在的表情。」

沈若溪没有回答。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两卷修复日志重新拿起来放在茶几靠墙的那一边。然后从茶几旁边绕过来,坐到方晴旁边的沙发扶手上。

两个人肩并肩坐着。方晴的短发齐到耳下,帆布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没有推。沈若溪的木簪在台灯下反着很暗的木光,左手中指的老茧压在自己的虎口上。

方晴看了一眼陆铮。然后伸手把茶几上的台灯拧暗了一档。

光圈缩小了将近一半。茶几边缘的东西,钥匙拓印、U盘、老魏账册复印件,退进了暗处。沙发上三个人的侧影在墙壁上被拉成了三道很长的灰影。方晴的影子和沈若溪的影子在墙上几乎贴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轮廓。

方晴从沙发上滑下来。

膝盖跪在茶几和旧沙发之间的地板上。地上铺了一小块旧毯子,还是陆铮搬进来时房东留下的,绒面已经踩薄了。她膝盖落在毯子上,声音很闷。

她解开他的裤子。没有前戏,没有预告。手指把皮带扣弹开,铜针从皮带孔里滑出来,金属和皮革摩擦。拉链。她把他的内裤往下褪,阴茎弹出来,半硬的,在她手背上擦过去。

嘴唇在含进去之前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问「我可以吗」。是告诉他我要做这件事。然后含进去。

口腔的温度比体温高。她在剪辑间待了一整天,最后两小时没喝水,嘴唇内侧的黏膜微微发干。但口腔深处是热的,比他阴茎的温度高了将近一度。温差让他的龟头在她含入的瞬间本能地胀了一下。

节奏和以前都不一样。

第一次在宿舍地板上,是认,舌尖从系带划到冠状沟,每一毫米都不放过,她在数他有多少个敏感点。那次她按住了他右膝旧伤,他说别按那里。她说你为什么没告诉我。那次她用嘴是为了换情报。

后来那次发烧夜,是降温,凉水漱口,舌尖是凉的,含进去之前她说「粥凉了,我去热一下」。那次她用嘴是为了照顾。

今晚什么都不为。只是因为想。

舌尖从系带开始,很慢,沿着那条韧性的棱线划过去。系带在她舌尖下像一根拉紧的线,从龟头下缘一直延伸到冠状沟根部。每一次从系带滑到冠状沟,她都能感觉到阴茎在她嘴里微微胀了一下,再胀一下。冠状沟边缘的黏膜最薄,充血之后鼓起来很窄的一圈棱。

她的嘴唇包住整个龟头往下吞。嘴唇推到阴茎根部,龟头经过咽部的时候她的咽后壁收缩了一下,黏膜在龟头上轻轻蹭过一次然后松开。

沈若溪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

没有跪。坐在沙发前面的茶几边缘上。木簪在滑下来的过程中松了,头发散开了一绺,从耳后滑到肩膀上。

她没有碰他的阴茎。只是把他的右手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腰上。手指扣在他手腕上,修复刀式握法,虎口卡在豌豆骨上,拇指压在桡骨茎突上。力道和她在修复室里握刀时一模一样。

然后她自己解开实验服的扣子。第一颗,在锁骨高度。第二颗,在胸骨高度。第三颗。扣子一颗一颗解到第三颗的时候锁骨全露出来,锁骨窝里有一层很薄的汗,在台灯的暖光下反着很细的珠光。不是紧张,是滨海八月的夜晚太闷,她在修复室待了一整天没有开空调。

和上次在修复室一样。不是脱给他看。是把她的身体和她的决定对齐。

实验服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茶几边缘。她里面是那件深蓝色工作衫,领口很低。

方晴在继续。她的舌头没有停。龟头在她口腔深处被舌尖弹动着系带,阴茎的根部被她用手指轻轻握住,拇指压在阴茎背侧那条很细的血管上。

沈若溪的手从陆铮腰上移到他后颈。修复刀式的扣腕,拇指抵在项窝,食指和中指贴着颈椎第一节。和上次高潮时她在修复台上掐的位置一模一样。她的嘴唇从他的喉结滑到下颌。唇面很凉,修复室的空调关了之后她没喝水,嘴唇的温度比他皮肤低了不到半度。

方晴的嘴唇还在下面。两个女人的呼吸在越来越暗的台灯光圈外交叠。一个在下,用唇包住最脆弱的根部,舌尖弹动着系带。一个在上,用鼻尖碰他心口的皮肤,呼吸从他的锁骨一路滑到胸骨。

方晴先上来。她从他腿间站起来,把裤子蹬掉,骑上去。膝盖夹着他的髋骨。

插入。

她里面是湿的。不是刚湿的。是在她从茶几旁边滑下来跪到毯子上之前就湿了。滑液从宫颈口渗出来,沿着阴道前壁一路铺到入口。她扶着他的阴茎对准自己,龟头碰到入口的时候她的嘴唇张开了一线。

然后往下坐。

节奏是她自己找的。不是连续的上下。是往前滑两寸、往后滑半寸,每一段滑程都把她自己的阴蒂碾在他的耻骨上。阴蒂在滑过耻骨表面的时候被两个人的体毛磨出一道很细的酥麻,她的阴蒂在滑到最前点的时候硬了,从包皮里伸出来一粒很小的粉红色肉芽,碰到他耻骨最硬的那块骨面。

她的高潮来得很快。

脸在台灯光下绷紧了一瞬,然后埋进自己交叠在陆铮胸口的手臂里。闷在肘弯里喘。阴道在他的阴茎上痉挛,不是沈若溪那种有层次的慢收,是快而密集的抽搐,从入口一路收到宫颈口,然后从头再来一轮。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她每次收紧的时候都跟着跳一下。

她从身上下来。靠在沙发另一头。大腿内侧还在轻颤,肌肉在高潮后还没停止不自主的收缩。

然后沈若溪上来。

她的方式完全不同。不骑。不碾。面对面,慢进。

她从茶几边缘站起来,跨到他身上。左手扶着他的阴茎,右手放在他后颈上,从刚才扣住之后就再没移开过。她把龟头引到自己阴道入口。阴道口在她碰到他之前就已经湿了,不是润滑剂,是她自己的身体分泌。宫颈口渗出来的滑液比她平时的分泌物黏度高,拉丝,在他龟头碰到入口的时候拉出了一根很细的透明丝线。

她往下坐。只进到一半。然后停住。

阴道前三分之一那段,秦明月在第一次时描述为「先抗拒,再松开」的地方,今晚她自己控制。她用宫颈口往下轻轻压他的龟头。不是顶。是吸。宫颈口的环形肌在放松状态下打开了一个很小的间隙,刚好够龟头顶端陷进那个间隙里,然后收住。不是夹,是含。

她的高潮是慢慢涌出来的。

不是痉挛。是阴道从内往外一圈一圈地收紧。宫颈口先收,然后阴道后穹窿跟着收,然后是阴道中段,最后是入口的括约肌环。每一圈之间隔了将近一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有力。他的阴茎从头到尾被她裹了三段,龟头卡在她宫颈口的环形肌里,冠状沟被阴道后穹窿的黏膜裹着,阴茎根部被入口的括约肌环轻轻勒住。三段分别在不同的收缩圈层里,分别在不同的时间点被收紧。

修复师的身体。连高潮都有自己的工序。

她的指甲掐进他后颈。留下三道很浅的白印,然后白了变红。和上次在修复室里高潮时掐的位置一模一样。

方晴靠在沙发另一头,大腿内侧的轻颤还没停。她看着沈若溪的脸。沈若溪的眼睛在高潮后慢慢睁开,睫毛上沾了一小滴极细的水珠,不是泪,是高潮时眼表腺体被挤压之后渗出的生理性泪液。方晴伸手,用食指把她嘴角的一绺碎发拨开。动作很轻。两根手指,指腹贴在沈若溪太阳穴上,把那一绺被汗粘在嘴角的头发勾到耳后。她的手指在沈若溪耳朵后面停了一下,指尖碰了碰那个位置,耳后皮肤很薄,能看见很细的血管。

沈若溪睁开眼。两个人对视。

方晴笑了。不是那种爽朗的、连珠炮短句之后收不住的笑。是那种在剪辑间熬了三个通宵之后,忽然发现自己被收进了一个很安静的小房间的笑。

沈若溪没有笑。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然后收了。

事后。三个人在沙发上各靠一边。

方晴把脚搁在茶几边上。脚趾还微微蜷着,不是紧张,是高潮后神经末梢的残余抽动,足底肌肉在床上用多了之后会有短暂的自主收缩延迟。她把那盘「夹墙」样带重新从背包侧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确认塑料壳没有压裂,然后放回去,拉好拉链。

沈若溪把木簪重新插进发髻。手指比平时慢了一点,刚高潮过的手总是有点软,握簪子的力道比平时轻了将近一半。五根手指穿过发丝,从前往后拢。木簪推进发髻的时候簪尖在头皮上轻轻刮了一下,她缩了一下脖子。

陆铮把茶几上被挪到边缘的修复日志和老魏账册影印本挪回原处。手指碰到日志书脊时仍然很稳。他右手按在牛皮纸封面上,掌心能感觉到纸张在闷热夜晚里吸了一整天的潮气。

半夜。方晴先站起来。

她把背包背上,肩带拉紧。帆布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她用手推回去。然后看着陆铮。

「下次带一瓶没开过的。那个啤酒瓶在茶几上放了快半年了。哪天它自己爆了我不负责。」

沈若溪站起来。把两卷修复日志重新从茶几上拿起来抱在怀里。然后低头看着那个啤酒瓶,瓶口上浅豆沙色的口红印已经被灰尘蒙了一层。她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一块很小的无尘布,修复文物用的那种,叠好,盖在啤酒瓶瓶口上。口红印被白色的无尘布遮住了,布面在瓶口上铺平,边缘整齐。

方晴在门口等她。

沈若溪走到门口。帆布鞋踩在门槛上。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块盖在瓶口上的无尘布。

陆铮把灯开了。

方晴回头说了一句:「下次带一瓶没开过的。」crazyhome2000.com

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走廊。声控灯从六楼灭到一楼。方晴的脚步快半拍,沈若溪的脚步慢半拍,在楼梯间里交替响着。陆铮站在门口,看着楼下两个人影推着自行车出了家属院大门,融进了夏夜梧桐树影里面。自行车链条在夜风里发出很细的金属摩擦声,然后被树叶的沙沙声吞掉。

他回到茶几前。看着那块盖在瓶口上的无尘布。

然后把它从瓶口上拿下来。叠好。放在秦明月的钥匙拓印和顾晚亭的U盘之间。无尘布是白色的,折成很小一个方块,像一座很小的白色桥架在铜色纸面和金黑色塑料壳之间。

茶几上那排东西回到了各自的位置。钥匙拓印。无尘布。U盘。老魏账册。啤酒瓶。便条。六样东西在台灯下排成一道弧线。

窗外梧桐树在夏夜里密密地摇。八月的叶子比七月更沉了,被风吹动的时候背面翻过来,在路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两辆自行车已经骑远了,车铃声在街角拐了个弯,然后被夜风吞掉。

他把台灯关掉。黑暗里那块无尘布在啤酒瓶和U盘之间安静地铺着。很小。很白。架在两个物件之间,不压住任何东西。

【第四十四集完】

第四十五集 进修

📆 2008年8月20日

⏰ 09:30

🌇 京城 中央党校

🧑‍⚖️ 陆铮 省委办公厅专职督导专员

八月中旬。京城。

中央党校秋季进修班报到。主楼门厅很高,天花板上悬着一盏老式水晶吊灯,灯泡换了LED的,冷白光。吊灯下面是一张长桌,铺了深绿色台呢,桌签按省份排成两列。东南省在最左边那列的倒数第四张。

陆铮把学员登记表放在桌上。登记表三页纸,第一页是个人信息,第二页是任职履历,第三页是培训须知。他用钢笔填完了前两页。填到「职务」那一栏的时候停了半拍,写下「专职督导专员」六个字。填到「原任职务」时写了「综合协调处处长」。填到「党校培训履历」时留了空白。

收表的是一个年轻女科员,戴眼镜,头发用蓝皮筋扎成低马尾。她把登记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在「党校培训履历」空白栏上用手指点了一下。

「第一回来党校。」

「第一回。」

她把登记表收进档案夹。档案夹的封面贴着标签:秋季二班,正处级,各省。她翻到标签页,在「陆铮」两个字旁边用铅笔打了一个勾。

宿舍在四楼。两人间。门推开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靠窗那张床上,正在翻一本国土资源年鉴。灰夹克,平头,鬓角推得很短,和他在省博后门等陆铮时一样长短。不是他。是另一个推平头的人。他站起来,从裤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浅黄色卡纸,印着「周某某 西南省国土资源厅副处长」。

「听说你们东南省近年几个大案联动做得很紧。文物口的行刑衔接是你们省先试行的。」

陆铮接过名片。没有立刻放进口袋,而是用拇指在名片边缘压了一下,感受纸的厚度。

「试点还在推进。我这次来就是想跟各口对一下标准。文物、金融、国土跨省取证的程序怎么统一。」

老周把年鉴合上。年鉴的封面上压着一层很薄的灰,是宿舍闲置了整个夏天积的。他用袖子把灰擦掉,然后把年鉴放在床头柜上。

「那你这趟不算进修,是来搞技术对接的。」

陆铮没有否认。

他把行李放在靠门那张床上。行李很少。一个公文包,一个手提袋。手提袋里装了三件衬衫、两条裤子、一双备用皮鞋。公文包里放着赵世诚案的全部卷宗复印件,老魏账册的影印件、陈副馆长的遗信、温玉茗的邮件记录、顾晚亭的协会服务器截屏。每一份都按编号顺序排好,纸边对齐。

他把卷宗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拉开的瞬间,轨道卡了一下,他用手指在轨道上抹了一下,抹下来一点锈粉。党校宿舍的床头柜和省博三号库的铁皮柜用了同一型号的抽屉轨道。三十年了,锈粉的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褐。

窗外是党校操场的跑道。塑胶跑道,红色,被太阳晒了一个夏天之后颜色褪成了淡粉。跑道尽头有一排白杨树,叶子在八月的北风里翻动。京城的风比滨海干,吹在脸上没有海腥味,只有灰尘和旧砖墙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出来的干燥土味。

📆 2008年8月20日

⏰ 14:00

🌇 京城 纪检监察机关

🧑‍⚖️ 顾晚亭 晚亭文化公司总裁

同天下午。京城纪检机关正式约谈赵世诚。

谈话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窗外是一排国槐,叶子密密匝匝,把午后的太阳切成碎片。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藤蔓从窗台垂到地上,叶子被空调吹得轻轻晃。

顾晚亭坐在证人席上。暗色套装,左手腕上那颗新蜜蜡在日光灯下泛着淡黄色。蜡线绕了三圈。

她面前放着两样东西。曾爷爷清册的复印件,纸已经发黄,写字的人已经不在了。祖父铜镇纸的照片,凹痕在逆光下显出很深的阴影。

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面上。清册在左,铜镇纸照片在右。间隔和她办公室桌上那排东西的距离一样。

赵世诚坐在对面。灰色短袖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玳瑁框眼镜放在桌上,旁边是一本很厚的书。不是线装书。是苏富比春拍图录。图录脊上的烫金字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他坐在一把藤椅上,没有靠背,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摊平。和秦天雄在审讯室里的姿势一样。但秦天雄摊平手是因为控制,他摊平手是因为已经不需要再控制任何东西。

纪检干部把清册复印件推到赵世诚面前。

「你认识这个人吗。」

手指点在秦世昌的签名上。十七件,完好。铅笔字。最后一捺往上挑。

赵世诚低下头看那个签名。看了很长时间。然后重新戴上眼镜。镜腿在太阳穴上压出两道很细的凹痕。

「认识。他儿子把银盒的鉴真照发给我,说是家传。我没见过他本人。我认识的是他儿子。」

「银盒和那批文物的清单。秦世昌的签字。你知道那是他从你当年的抄家队里私下拿走的。」

赵世诚把眼镜摘下来。从桌上拿起眼镜布,把镜片两面各擦了一遍。动作很慢。和核查组郑组长一样,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一圈。但这次他没有把眼镜再戴上。眼镜搁在图录旁边,镜腿朝外。

「知道。」

他把手从眼镜上移开。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不是太晚去举报他,是太晚去理解他。他偷了我查抄的东西。然后把其中一件藏在墙里,没有给任何人。他儿子找了几十年没找到。我买了十六件,有一件我以为在境外,其实还在那堵墙里。」

顾晚亭听着他说完。然后再开口。

「我这十年不是在追文物。我是在追一句刻在铜上的话。」

她把手从桌面上移下来。从包里拿出那把铜镇纸,放在清册旁边。铜面很旧,凹痕在日光灯下凹陷处的阴影比照片里更深。

「我祖父当年在铜镇纸上刻了一行字:不以其身之碎,以为其心之诚。」

她把铜镇纸转过来。那行小字在侧光下显出来,笔画的深度只有零点几毫米,肉眼几乎看不到。但每一个字都还在。

「赵先生。你说文物是从有主的书架上被抄走的。你说得对。原主人是我祖父。他把东西刻在铜上。另一个把东西封在墙里的人叫秦世昌。他儿子还不知道那堵墙在哪,他从十六岁开始偷,偷到无期宣判那天,从头到尾没找到他爸藏的那件东西。」

赵世诚没有说话。他摘掉眼镜之后眼睛显得更小,眼角的皮肤松了,褶子往下耷。他看着铜镇纸上的那道凹痕。看了很长时间。

「你祖父的铜镇纸。那是碎了吗。」

「不是碎了。是被您当年那些抄家的人砸掉了一个角。那道凹痕留了四十一年。」

顾晚亭把铜镇纸翻过来。正面那道凹痕在日光灯下显出很深的暗影。铜的氧化层在凹痕内部比周围更厚,颜色从黄铜色变成了一种很沉的暗褐。凹痕边缘的铜皮被打卷过,然后被磨平,再打卷,再磨平。卷口的细齿还在,每一个齿尖都钝了。这道凹痕砸过一个红卫兵的头,那个人后来指认了秦维国,秦维国的儿子成了文物走私犯,他祖父追了那批文物一辈子,到死不知道金器还在夹墙里。

她把手从铜镇纸上移开。手指在桌面上摊平。

「凹痕里现在没有水了。干了。」

赵世诚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上。手指伸开,五根手指的指腹贴着桌面。然后他开口。

「我欠他们二人一道凹痕。你祖父的,秦世昌的,两道。一道是打在铜上的。一道是封在墙里的。我都欠。」

纪检干部把笔录推到他面前。他把眼镜重新拿起,架在鼻梁上,低头签了名。签完之后把笔放在笔录旁边。笔尖朝外。笔帽没有拧回去。

顾晚亭把铜镇纸收回包里。清册复印件留在桌上,作为证物附件入档。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赵世诚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顾小姐。金器被封在墙里那年,我还不知道那堵墙在谁的心上。现在知道了。」

顾晚亭没有回头。推开门。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她走了几步才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新蜜蜡。淡黄色,表皮还没裂。

📆 2008年8月23日

⏰ 19:15

🌇 秦明月公寓

🧑‍⚖️ 秦明月(肖明月) 重见文化策展有限公司创始人

傍晚。滨海。

秦明月坐在公寓的旧书桌前。桌上放着一台打字机,老式机械的,铅字盘,色带是新的。键盘上的字母被手指磨过太多次,A字键磨掉了漆,S字键也磨掉了,两个缺角的键在暖光下反着很小块的金属底色。

她用打字机写信。不是写给任何人。是写给明年夏天的自己。

每打一封她习惯先打信封。信的上端打:滨海,2008年8月23日。然后换一行。空两格。

我去看了那院子的石榴树。

我比你早到。你以前每年中秋都说要去祖父老宅看看,没去过。

石榴树还在院子东南角。树干被海风扭成了S形,树根顶进墙基的砖缝里,砖已经松了。院子的木门锁用铁丝绑在门框上,铁丝生锈之后把木门拉开一角,从门缝往里面看。院子里满地落叶,没有人扫。石榴树今年没结果,花都没开。但树枝还活着。

地下室入口在厨房后面。石阶很窄,六级。最底下一级被水泡过,长了一片青苔。地下室的墙是石砌的,缝隙里填了一层很老的石灰。石灰已经干了,用手敲有回响。那个夹墙在西北角,墙面上有一片砖被重新砌过。砌砖用的水泥颜色比周围的石灰淡了将近两个色号,是秦世昌当年自己配的。他没有砌平,最上面那块砖往外凸了不到半厘米。不知道是手抖了,还是故意留的缝。敲开那面墙的时候墙后面是个不大的暗龛,已经被清空了。金器不在你手里,在展厅。秦世昌把它藏了这辈子最后一道大家都不知道的墙。

那个展览在重见公司展厅里,展柜里放着金器的复制品。原件在省博恒温柜里,展签末尾写着经手人。以前墙上要留空,现在经手人那栏人满了。你看不到那堵墙,但金器能被所有人看见。

她把信从打字机上取下来。纸面上铅字压出的凹槽在台灯下侧着光才看得见。她把信纸折好。竖着对折,再横对折一次。折痕和肖萍当年在病历本背面写下电话号码时一模一样,竖折居中,横折靠下。她妈把电话号码折在纸心里面,不见人。她把信也折成同样的大小,塞进病历本最后一页的夹层里。

病历本合上。黑皮封面。四个角磨破了。她把本子放回抽屉。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公司印章、工商局批文、那根断了鞋跟的红底高跟鞋。鞋跟放在鞋盒里,鞋盒外面写着日期:三月十七号。

📆 2008年8月24日

⏰ 09:00

🌇 京城 中央党校 402教室

🧑‍⚖️ 陆铮 省委办公厅专职督导专员

上午九点。402教室。跨部门协调专题研讨课。

讲台上站着一位文化部政策法规司的副司长,姓韩,五十出头。发际线退得很高,额头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她用激光笔在投影幕布上圈出一个表格。表格的标题是「文物追缴跨省取证程序对照表」,横向七栏,纵向二十一行。每一栏代表一个省份,每一行代表一个取证环节。

「目前全国没有统一的文物案件行刑衔接标准。文化部正在草拟跨部门程序指南,预计明年报批。今天想听一下各省在实务中遇到的主要障碍。」

她把激光笔放下来。手指在投影幕布上点了一下。

「东南省的代表是哪位。」

陆铮站起来,走到讲台一侧。

「东南省今年上半年办理的文物走私案中,遇到了三个方面的问题。一是文物鉴定结论的行政归档程序。省一级鉴定委员会的结论容易被学术争议阻滞,需要部级鉴定机构的对口复核通道。二是境外证据调取。苏富比拍卖行的匿名客户代码需要通过香港司法互助线调取,省一级没有直接对接权限。三是跨省资金追踪。走私文物的买家通过离岸基金会向境内嫌疑人支付对价,资金路径跨越三个司法辖区,需要银监会和外汇管理局的联合查询权限。」

韩副司长在他说每一段的时候都用笔在本子上记。写到「部级鉴定机构对口复核通道」时,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第一个问题我们已经注意到了。下半年文化部会成立一个部级涉案文物鉴定复核组,专门对接各省上报的争议鉴定。你们省那批唐代金银器的断代争议,如果走部级复核通道,专家组名单需要省级纪委和部纪检组联合审查。」

「第二个问题,文化部正在和司法部协商,建立文物案件境外取证的专项司法互助通道。香港和澳门的艺术品交易平台是我们下一步谈判的优先级。」

「第三个问题,银监会的反洗钱中心已经关注到文物走私利用离岸基金会的模式。你在党校培训班上如果能和财政部的同行把资金追踪的流程串联一下,银监会可以把它作为典型案例报上去。」

陆铮把纸从韩副司长面前接过来。

「文物案件境外取证的专项通道,启动时间有没有。」

「最快明年上半年。」

「够快。」

韩副司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你们东南省今年推的专职督导岗位,文化部也很关注。督办的独立性是行刑衔接程序里最缺的一环。以前都是业务处室自己办,没有一个独立的督导岗来盯着跨部门移送。你在班上把专职督导的心得整理一份,文化部政策研究室要。」

陆铮回到座位上。老周在旁边用膝盖碰了他一下。

「你说你们省文物案做得紧,这不是紧。是你们把文物案当大案办。别人办文物是当艺术品转手,你们当走私查。」

「文物本身不是罪。是走私它的人和保护它的人都太认真了。」

📆 2008年8月25日

⏰ 10:20

🌇 京城 中央党校 302研讨室

🧑‍⚖️ 陆铮 省委办公厅专职督导专员

第二场研讨。302研讨室比402小了一圈,只有两排长桌。参会人员和财政部和银监会的相关处室对接跨省资金追踪流程。

陆铮把老魏账册外销编号和金器对价的转账记录投影到幕布上。两行数据并排显示,左列是老魏当年填的外销备字第0894号,铜制工艺品,单件,五十元。右列是赵世诚离岸基金会二〇〇七年的转账记录,附言「收购唐代金器一件,代存境外保险库」。

「这两行数据之间隔了四十一年。左列是国内文物商店的出口瞒报报关单,标的五十元。右列是境外基金会向境内走私嫌疑人支付的对价,标的金额折合人民币七位数。同一件文物,在国内报关单上是铜制工艺品,在境外付款附言里变成了唐代金器。这两行数据的差额就是走私定价的全部空间。」

财政部的代表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处长,姓陈。她把转账记录的打印件拿到面前,用手指沿着金额往下划。

「这笔钱走的路径是秦天雄香港账户到赵世诚基金会,再从基金会分别转入三个学术机构账户。学术机构账户有一笔回流,转回秦天雄在内地的天雄集团子公司账户。这笔回流是洗钱的最后一环。你们省跟滨海海关核查过了没有。」

「核查过了。海关的报关单底联和老魏文物商店的外销备案目录编号一致。出口都是以工艺品名义,实际装载的是唐代文物。证据链已经移送省高院入档。」

「那赵世诚案的资金链这部分可以从银监会这边启动反洗钱专项协查。但需要部际联合文件。你把这行银行流水、海关出口记录、文物商店目录编一个交叉比对表,我帮你走银监会的审批程序。」

陆铮把她的名片收进口袋。名片是浅灰色,印着财政部金融司的衔头。他口袋里的现在有三张名片,文化部韩副司长,财政部陈处长,同宿舍老周的名片。四天前他还只能靠顾晚亭一个人扛跨省协调,四天后他在自己的名片夹里放进了三条部际通道的入口。

📆 2008年8月25日

⏰ 20:40

🌇 京城 中央党校操场

🧑‍⚖️ 陆铮 省委办公厅专职督导专员

八月底。中央党校操场。晚风很凉快。京城的夏末比滨海干爽,风吹在脸上没有海腥味,只有操场跑道塑胶颗粒被晒了一天之后散出来的淡淡橡胶味。

陆铮在跑道外圈独自走着。塑胶跑道上的红色褪得差不多了,走了四圈,鞋底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声很轻。操场上还有别的学员在跑,几个年轻干部在跑道上踢正步,笑得很响。一个人跑在最前面,回头冲后面的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传得老远。

他走到操场尽头的单杠前面停住。单杠是钢管的,漆皮已经被无数人的手掌磨掉了,露出底下暗银色的金属。他把手搭在单杠横梁上,手指握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钢管在夜风里很凉。手指屈起来,指节压在钢管上。没有拉上去,只是握住。

眼角那道疤在路灯下映着淡然的冷光。党校的路灯是白色LED,和滨海老街的白炽灯不一样。白炽灯是暖黄的,照在疤上会把疤痕组织的淡白色压暗。

LED是冷白的,打在同样的疤上反而把它照得更清晰。但这道疤现在已经不碍眼了,他不再需要把眼角的皮肤绷紧,所以疤痕组织自然松弛之后,边缘从原来的一条锐利白线变成了一圈模糊的浅痕。

他抬头看操场上空八月的淡星。京城天空比滨海干燥,星星看得更清楚,数量也比滨海多。北斗的勺柄正指向东南,滨海在那个方向。从京城到滨海,航程不到三个小时。

手机亮了。顾晚亭。只有一行字。

「赵世诚案下月移交。他在最后陈述里写了一段话,金器被封在墙里那年,我还不知道那堵墙在谁的心上。现在知道了。是秦世昌,也是顾老先生。我欠他们二人一道凹痕。」

陆铮看着这句话。

他把手机放回夹克口袋,松开单杠,沿着跑道往回走。白杨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京城白杨的叶子比滨海梧桐更薄,被风翻动的时候不是沙沙声,是更脆更碎的啪啪声,像很多片纸在同一个瞬间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叶背。

党校宿舍的灯还亮着。四楼窗口那间,老周还没睡,从窗帘里透出床头灯的暖光。陆铮推开宿舍楼的门,门厅里那盏水晶吊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

他走上四楼。

楼梯间的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很轻。明天还要和各部委对接赵世诚案下一阶段的程序接口,文化部的部级鉴定复核通道,银监会的反洗钱协查程序,财政部的资金交叉比对表。这些程序在他来京城之前各自分散在不同的部委处室里,没有人把它们串成同一条流程。

他把宿舍门推开。老周已经睡了,床头灯还亮着,年鉴翻到一半扣在胸口。陆铮把床头灯灭掉,坐在床边。窗外操场上最后一拨学员已经散了,跑道在暗处被路灯照亮了一半。

【第四十五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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