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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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宵吟
【内容简介】
大梁承平十二年,冬至。
皇帝赵珩年方三十二,后宫佳丽三千,但他已经三年没有真正”要”过谁了。这不是身体的问题,御医私下说过,皇上龙体无恙。这是”荒”,他什么都有,所以什么都没感觉。他坐在龙椅上批奏折的时候,觉得自己和自己批的红字一样,是死的。
所以有了今夜。冬至阴极阳生,太医院配了助兴的方子,内侍省从各地选了五名女子,有刚入宫的处子、有江南教坊司调教了三年的名妓、有西域进贡的胡姬、有自愿献身的宫女、还有一个……他自己点名要的:先帝废妃,如今在冷宫抄经的沈氏。
五更天快亮时,女人都已散去。他独自躺在龙床上,寝殿里弥漫着精液、龙涎香和中药混杂的气味。一个低等宫女跪在地上收拾散落的衣物。她从头到尾都在角落里,他今晚做过的所有事,她全看见了。
她收拾完,起身,退下之前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没有”皇上万岁”,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加任何东西的”我看见了”。他三年不举的毛病没有好。但他发现自己身体里某个更深处的东西,被那个眼神碰到了。

类型标签:古风、宫廷
情色标签:后宫、调教、强制、凌辱
调性标签:暗黑、现实向

第一章 服药

承平十二年,冬至。

酉时三刻,天已经黑透了。

乾元殿西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灯。灯油是内侍省按例供的,每年冬至起换沉香油烟,烟少,不熏折子。赵珩坐在案后,笔尖在最后一份奏折上停了片刻,然后落下去,写了一个”准”字。

朱砂新研的,落笔时在纸上洇开针尖大的一点红。他把笔搁在笔山上。笔山是前朝的东西,青玉,雕成五指山形,拇指位置被笔杆磨出了一道浅沟。他看了一会儿那道沟,然后伸手把批过的折子往旁边推了半寸,和未批的那一摞分开。

未批的那摞还剩三本。他没再碰。

暖阁里烧着地龙。炭火隔在青砖下面,脚底传来的热是均匀的。窗纸上映着廊下宫灯的影子,有人在走动,脚步压得很轻,布料摩擦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又远了。

他靠上椅背。椅背的紫檀木凉,他靠上去时后颈的皮肤缩了一下,然后适应了。这个感觉他每天都在重复:先是凉的,然后身体把那块木头焐到和体温一样,然后他没有感觉了。

门外响起咳嗽声。一声,压在喉咙后头,不像是真咳,是提醒。

“进。”

王德全推门进来。他五十三岁,在宫里待了四十年,走路时靴底和地面接触的面积比一般人少,力都在脚尖,落地无声。他在案前三尺止步,躬身。

“皇上,酉时四刻了。”

赵珩没应。王德全等了三次呼吸。

“孙太医在廊下候着,皇上上个月吩咐的,冬至这日请脉。”

赵珩把右手从案上拿下来,在膝上摊开。虎口有一层薄茧,集中在拇指根部,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背,然后说:”传。”

孙太医进来时带了一股冷气。他在廊下站了有一会儿了,耳朵冻红了,药箱的铜扣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跪下请脉,手指搭上赵珩的手腕。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分别压在寸、关、尺上。压得不重,指腹干燥但温热。

赵珩看着他的脸,孙太医今年六十五,眼皮已经松了,垂下时盖住了大半眼珠。他在号脉的时候眼睛不看病人,看自己的手指尖。这个习惯赵珩注意了很多年,不是今天才开始注意,是每次号脉都注意一次。

暖阁里很安静。只听见地龙里炭火偶尔爆出一点响,还有笔架上晾着的笔毫被窗缝风带过时极轻的沙沙声。

孙太医的手指从左手换到右手。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左眉,只在左边,向上跳了一根头发丝的高度。然后他收手,退后,跪着没说话。

“说。”

“皇上龙体康健。脉象沉实,尺脉有力,肾水充盈,精气充沛。依脉象看,不应当有……”

他停住了。赵珩替他说了。

“不应当有那三年的毛病。”

孙太医的头更低了一些。”此非关肾水,乃是,”

“心病。”

赵珩说得比孙太医快。这两个字在他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重量,像在说今天冬至、今天天黑得早、今天的折子里江南赋税少了三成。

孙太医不敢接话。他把额头压到手背上,等了很久。

赵珩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带翻了案上一张纸,不是奏折,是内侍省前几日呈上来的单子。那张纸飘到地上,正好落在孙太医膝盖旁边。纸面朝上,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五个名字,姓氏、年岁、来历。

“你开的方子,王德全拿来了。”

赵珩走到窗边。窗纸上映着他的影子,肩膀把灯光隔断了一截。

“紫霞丹。五石散变方,减钟乳石,减硫磺,加肉苁蓉、锁阳、淫羊藿。”

他背出了一串药名。语气和背户部折子里的数字一样。

孙太医的额头还贴在手背上。”臣斗胆,此方温补肾阳、助兴提神,但药性燥烈,不宜,”

“今夜试。”

三个字。赵珩转过身。孙太医抬起头,他看到了皇上的脸。灯在案上,皇上站在窗边,光线从侧面过来,把他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明的那半,眼角没有皱纹,嘴角是平的。暗的那半只看得见瞳孔里一点灯火的倒影。

“臣,遵旨。”

孙太医退出去时药箱的铜扣碰了一下门框。一声脆响,然后被他自己赶紧捂住。门合上了。

赵珩回到案前,把地上那张纸捡起来。五个名字。他看了一遍。

前三行写在一起:苏氏,十七,常州人选;郑氏,十六,扬州人选;吴氏,十五,开封人选。进御宫女,三人。

第四行空了一格,另起一列:柳氏,二十六,江南教坊司。贡。

第五行再空一格:阿史那氏,二十,龟兹。舞姬。

最下面一行,纸的最底端,几乎碰到了纸缘,墨迹比上面都淡,像是最后才加上去的:沈氏,三十五,冷宫。

这行字的笔迹和上面不同。上面是内侍省文书统一的馆阁体,横平竖直,每个字像印出来的。沈氏这一行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是王德全的笔迹。赵珩认得出王德全的字:右肩略微往上斜,捺笔收得短。四十年的太监,字迹里有小心翼翼的急促。

他看了最下面那行字一会儿。

然后把纸折了。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王德全又进来了,这次端着一个朱漆盘子。盘子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温水和一粒丸药。紫霞丹。丸药是深褐色的,在碗底滚了一下,碰出很轻的一声。

赵珩拿起药丸。王德全在旁边说了一句:”柳氏已经在偏殿候着了,进御的三名宫女戌时准到。阿史那氏的翻译太监还没找到,她不会说汉话,怕到时候皇上有什么吩咐她听不懂。孙太医说药效约一刻钟起,请皇上,”

“你后面加的那个名字,”赵珩打断他,”什么时候去传?”

王德全的嘴张着,刚才说到一半被打断,嘴唇还在”请”字的口型上。他花了一息才反应过来皇上在问什么。

“沈氏,冷宫那位。奴才想的是寅时去传。她那边路远,冷宫在西北角,走过来要大半个时辰。寅时传,卯时前能到。”

“寅时。”赵珩重复了一遍这个时辰。然后把药丸放进嘴里,用温水送下去。药丸比想象的大,吞下去时擦过喉咙上壁,留下一点苦味。他喝完了整碗温水,碗底的药渣粘在釉面上,褐色的一点。

王德全接过空碗,退了两步。他犹豫了一下。

“皇上,还有一事,今夜起居注怎么记?按规矩每次临幸起居注官须在殿内目击。但阿史那氏那一场,皇上说了让太监退到殿外。起居注官张大人来问奴才,奴才好说,但第三场之后的规矩怎么定,还得请皇上示下。”

赵珩把袖子里的纸又拿出来,展开,平放在案上。他看了纸上的五个名字,从上到下,然后拿起刚才批过的那支笔。朱砂还没有全干,笔尖上的红比刚才淡了,变成了一种介于红和粉之间的颜色。

他在纸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圈。圈很圆,没有起笔和收笔的痕迹,是手指转了整圈手腕。

“按朕说的记。每一场都记,在不在殿内不重要。朕要起居注上写清楚:承平十二年冬至,酉时服药,戌时起,卯时止。五名。”

他把笔搁回去。笔山还是那个笔山。拇指位置的浅沟还是那道浅沟。

“起居注是给后人看的。后人要看的不是朕是不是合乎祖制,后人要看的是这一天朕做了什么。”

王德全的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他端起盘子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赵珩叫住他。

“更衣。”

王德全转回来。两名近侍宫女跟着进来,拉开了暖阁东侧的屏风。屏风后面是更衣的隔间,挂着一套衣裳,不是龙袍,是常服。深青色,交领,袖口收窄。料子是江南贡的暗花罗,在灯下看不出暗花,要走到光里才看得见:缠枝莲纹,花枝极细,像用指甲在湿泥上划出来的。

宫女解开他的腰带。腰带上的玉扣冰凉,手指碰到时指关节缩了一下。外层袍子褪下,里衣也解开。他站着一动不动,让她们把衣裳一层层剥下来,再把新的衣裳一层层穿上去。

他的身体在三十二岁这一年还没有走样。肩膀宽,腰窄,小腹平坦,不是刻意练的,是每天寅时起床批折子、不贪食、不酗酒。胸口的皮肤比脸上白,常年不见光。锁骨下面有一道旧疤,不深,颜色已经淡到和周围皮肤差不多了。是他十六岁那年骑射摔的,当时先帝还在,太医给他缝了三针。

宫女的手指碰到那道疤时顿了一下,手指避开了那条浅白色的线,绕过去,继续系衣带。这是训练过的。她们训练过如何伺候皇上的身体而不触碰任何不属于她们职责范围的东西。

更衣完毕。两名宫女退后,跪下。

赵珩伸手摸了一下袖口,新衣裳的料子硬挺,还没被穿过。袖口收窄处有一条细细的滚边,紫色。紫色是内侍省按今晚的”安排”选的,冬至阴极阳生,紫色在五行里属火,破阴。

他看着袖口上那条紫边,把它翻过来,压平。

然后走出暖阁。

廊下的风比下午更硬了。冬至夜的风从西北方向来,穿过宫墙之间的甬道时被挤压加速,打到脸上的力道是干的,没有水气。廊下站着的太监和宫女齐刷刷跪下。王德全在左侧前面引路,手里提着一盏纱灯,灯罩是黄纱,光透出来是软的。那盏灯在风中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赵珩沿着廊道往乾元殿走。靴底踩在廊砖上,青砖,有些年头了,边缘被磨圆了,踩上去微微凹凸。这段路他走了十二年。每块砖在哪里凹下去他都知道。

乾元殿的门开着。殿内的烛火已经点上了,不是一盏,是满殿的烛。铜架上的蜡烛从门口一直排到龙床前,两列,像一条火做的甬道。王德全在半个时辰前就让人点上了,这是他”五女迎阳”方案的一部分:烛火通明,让殿内亮如白昼。冬至阴极,用火破阴。

赵珩跨过门槛。殿内很亮,但殿顶太高了,烛火的光照不到顶上的藻井。那些描金的木雕在暗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龙床在殿的最里端。床很大,横七尺,竖九尺。被褥是新换的,第三床,王德全准备了五床,每换一名女人换一次。被面是明黄色,绣五爪金龙。

床边的矮几上摆着温水、毛巾、漱口盏。还有一个银盘子,上面放着三只小瓶,精油。一瓶玫瑰,一瓶茉莉,一瓶他没闻过的,颜色偏绿,标签上写着”西域薄荷”。盘子上还有一只空茶盏和一碟点心,绿豆糕,切成小方块,每一块上面点了一个红点。

赵珩在龙床边沿坐下。和批折子时一样的姿势,背不靠床,脚踩地。

殿角的阴影里跪着两个人。一个是起居注官,张成,手里拿着笔和簿子。另一个是打扫宫女,瘦小,穿着最低等的灰布裳,跪在一块粗布上。

赵珩的目光扫过殿角。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

他伸手从矮几上拿起那只空茶盏,翻过来,放回去。杯口朝下。

王德全在殿外报,

“启禀皇上。三名进御宫女候在殿外。”

第二章 进御

赵珩没有立刻应声。

他把翻过来的茶盏又翻回去,杯口朝上,放回矮几。杯底碰在木面上,一声极轻的瓷响。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五个名字,展开,压在茶盏底下。纸缘从杯底露出一截,正好露出最上面三行馆阁体。

“传。”

王德全在殿外唱了一声:”进御,”

殿门从两侧被推开。不是全开,只开了一半,刚好够人侧身进来。冷风从门缝里挤进一股,最靠近殿门的几支蜡烛火焰齐刷刷偏了头,又立直。

三个女人鱼贯而入。

她们穿着一样的衣裳,浅青色薄纱罩在白色中衣外面,腰间系一条宽幅的素绢带,垂下来几乎拖地。头发是统一梳的,双鬟,没有簪子,鬓边只别了一朵绒花。红色,很小,像三点血珠子缀在发间。她们低着头,下巴收得极紧,目光钉在自己的脚尖前一步远的地上。烛火在她们背后,把薄纱照透了,露出里面中衣的轮廓。

三个人并排停下。中间那个停得最准,靴尖正好压在殿中央铜炉的影子上。左边那个多走了半步,发现不对后无声地退回来,纱裙退了又进,起伏了两下。右边那个停住之后,右手的手指开始在腰带的结上无意识地捏,揉一下,松开,再揉一下。

她们没有抬头。

王德全从后面绕过来,在三人左侧站定。他手里多了一本簿子,封皮是蓝绫的,薄,只有几页。他翻开。

“常州苏氏,十七。扬州郑氏,十六。开封吴氏,十五。”

每报一个名字,对应的女人就跪下去。不是普通的跪,是进御的规矩:双膝落砖,两手交叠平放在膝盖前,掌心朝下。额头叩到手背,不能碰砖,只能碰自己的手。这个姿势把后颈和脊椎全暴露在烛光下。三个人三截后颈,中间那截最细,颈椎的轮廓在皮肤下微微隆起。

殿里只剩下她们进来时带进来的冷气在慢慢散。还有烛火爆花的声响。

赵珩站起来。

他从龙床边走到三人面前。靴尖正好停在苏氏叩着的手指前。苏氏的手指在手背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又松开。

“抬头。”

三个头同时抬起来。三张脸在烛火里亮开。

苏氏的脸偏圆,颧骨以下还有一层软肉,眉眼长得很规矩。郑氏的五官更细:鼻梁窄,嘴唇薄,眼睛不算大但眼尾微微上挑,十六岁已经有了棱角。吴氏的脸最小,下巴尖,额头上还有几点没褪干净的痘印,在蜡光下显出来,被薄纱领口衬得更明显。三个人都涂了胭脂,但胭脂下面是另一种红,从脖子根往上涌的红,不均匀,苏氏红到了耳垂,郑氏只红到下颌线就停住了。

“报名字。”

“奴婢苏氏。””奴婢郑氏。””奴婢吴氏。”

三个声音叠在了一起,苏氏先开口,郑氏慢了半息跟上去,吴氏最慢,她的嘴唇张开了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声音迟了一息才出。声线都在发抖,但恐惧以三种不同的方式压在舌根下:苏氏的抖在嗓子里,声带绷得太紧了;郑氏的抖在字尾,每个字的最后一个音往下掉,像被割断的线;吴氏的抖在呼吸里,她说完之后还在往外吐气,胸口的纱罩起伏了四下才稳住。

赵珩没说话。他低着头看她们。烛火在他背后,脸在暗处,三个女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伸出手。手指停在苏氏头顶,没碰到发丝,隔了约莫一寸。然后手指偏开,落在她鬓边的绒花上。他把那朵红绒花取下来,手势很轻,针脚从发丝间松开时带出了两三根头发,在烛火里飘了一下,落到苏氏的肩膀上。

苏氏的肩膀僵住了。

他把绒花放在矮几上,和三只精油瓶子并排。然后依次取下郑氏的绒花,吴氏的绒花。三朵花放在一起,三朵一模一样。内侍省统一采买的,同一个针线坊,同一个样式。

他回到龙床边坐下。

“站起来。”

三个人站起来。膝盖离开砖面时,郑氏的膝盖骨发出一声闷响,跪得太重,膝盖磕木了。吴氏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右脚的绣鞋踩到了裙子边缘,她赶紧把脚收回来,鞋尖在裙子下摆的纱上拖出一道细褶。苏氏站得最稳,双手垂在身侧,每一根手指都并拢贴在大腿上。

“宽衣。一件不留。”

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刚才说”抬头”一样。声调没有变化。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殿里传得开,殿顶的藻井把声音折回来,多加了一层薄的回响。

苏氏的手先动了。她解腰带,手指摸到腰侧打了两次结的地方,抓住一头往回拉,结松开了。素绢带从腰上滑下来,落在脚边,盘成一条白蛇。然后她脱外面的薄纱罩,手绕到背后,找到了领口与后背的接缝,那里没有扣子,是一根隐着的细绦。一抽,整片纱罩从肩膀落下去。她的动作没有停顿,脱纱、解中衣腋下的暗扣、松开腰间的系绳。手指在每道工序上都是准的,像是反复练过。只有最后一层,亵衣,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亵衣的带子在脖子后面。她把手绕上去,摸到那个结,然后拉开。薄棉布从胸前落下。

她赤身站在烛火里。肩膀没有缩,两条胳膊仍然贴在身侧。锁骨下面有一小片皮肤在跳,肉眼能看到,血管在皮下搏动的频率。

郑氏比苏氏慢了约莫五次呼吸。她开始解腰带时手还是稳的,但解到中衣腋下的暗扣时,那个扣子缝得太里面了,手探进去摸不到,她的呼吸开始变短。鼻翼在翕动。她把胳膊弯到背后去够那个扣子,整个人侧了过去,露出肋骨的侧面,骨架很细,肋骨的影子在皮肤下清晰可见。找到扣子后她的手指滑了一次,又滑了一次,第三次才挤开。

吴氏脱得最慢。她已经解开了腰带、褪下了纱罩,但中衣系绳的结拉错了方向,本来该拉短头,她拉了长头。结越拉越紧,在她腰侧缩成一个死疙瘩。她又拉了两下,指尖发抖,从下面拉不动就换上面,还是拉不动。然后她跪下去,双膝落砖,把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不是进御的规矩,是她自己做的。

“奴婢该死,解不开,”

声音压得很低,但破音了。最后一个字上扬成了一声极细的呜咽,被她自己吞回去,喉咙里的肌肉收紧了,能听到一声吞咽。

赵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吴氏跪在地上,头顶不到他的膝盖。她的手指还在那个死结上攥着,指关节全部发白。没抬头。

他弯下腰。右手伸过去,捏住那个绳结,两指捏紧,往侧面一抽。他抽的方向和她拉的方向是反的。结松了,绳头散开,中衣从她身上滑下去。她的肩膀露出来,紧接着是锁骨、胸口、腰,比前两个瘦。腰侧的皮肤紧紧贴着肋骨,没有多余的肉。肋骨最下面那根,第十一肋,在皮下凸出来一个半弧。

亵衣还没脱。她跪着不动。

“最里面那件。”他说。

吴氏把手伸到脖子后面。手指摸到亵衣的系绳,拉开。那根细绳从她脖子上滑下来,落在锁骨上停了片刻,然后顺着胸口的弧度掉到地上。她两只手立刻往前交叉,挡在了胸前。手臂压得很紧,手肘夹住肋骨,胳膊内侧的肉被压平了。然后她的膝盖开始抖。不是腿抖,是膝盖磕在砖上,抖传给了地面,一点极轻的、不连续的碎响。

赵珩走回床沿。没坐,站在床前,背对三人。

“铜盆里的水倒掉。换新的。”

殿角的宫女立刻从暗处起身。端着铜盆快步走过殿侧。倒水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水泼在殿基的青石上。然后是新水注入的声音。铜盆端回来,放在矮几旁边,水面还在晃。

“苏氏。”

苏氏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报名字时稳了一些。她赤脚走过来,脚底踩在砖上,茧还没有磨出来,每一步都是整个足底平贴上去,发出软的声响。

“进御的规矩,你记住了多少。”

“回皇上,都记住了。净身、跪床、抱柱、承恩。每一道都背了。”

“做一遍。”

苏氏走到铜盆前。她蹲下去,膝盖并拢,腰挺直,从盆里捞起毛巾,拧到半干。毛巾是新的,粗经纬的素帛,在热水里泡过,拧的时候热气从她指缝里冒出来。她先擦自己的手背、手心、每根手指的根部,动作有条不紊。然后重新浸毛巾,拧到半湿,走到龙床前。她把毛巾搭在床沿的横杠上,没有直接往上面放,是先铺开,再对折,四四方方一块。

然后她转向赵珩。

“请皇上就床。”

赵珩在床沿坐下。苏氏跪下去,这次跪的位置和他膝盖隔了一拃的距离。她把手伸向他的腰带。手指的背面碰到了他腹部的衣料,又缩回去。第二次才捏住腰带的玉扣。扣子冰凉,她的指腹被冰了一下,呼吸顿了一息。然后手指发力,扣子解开了。

她把他的外袍整件脱下来,不是往下拉,是从肩膀两侧同时往后退,袍子翻过来,里子朝外,叠好,两边袖子对齐,领口压在袖子下面,放在床尾的矮案上。然后中衣,然后里衣。每一步的手势都是排练过的。只在最后,他上身全裸时,她的目光在他锁骨下的旧疤上停了一瞬。就是那条三针的疤,颜色已经淡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伸进铜盆。洗净,擦干。重新回到他面前,跪下。

她在等他的指令。两个人面对面,他坐着,她跪着。

赵珩抬起右手,放在她头顶。这一次碰到了,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腹贴住头皮。她的头发刚洗过,还带着皂荚的气味。他把她的头往下按。她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嘴唇碰到了他的小腹。皮肤是温的,肚脐以下有一小条腹毛,从脐下往腰际延伸。她的鼻尖碰到了那排毛发的上缘,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腹部肌肉在她呼气时收缩了一下。

“张嘴。”

她的嘴唇分开。先含入,嘴唇裹住龟头。含得很浅,牙齿小心地避开。然后是舌尖,她的舌头伸出来,压在肉棒下面,从根部往龟头方向舔。动作不快,不是舔,是推,像在用手掌心推什么东西,但是用舌头。她的眼睛闭着,睫毛贴在下眼睑上。

赵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腹肌没有再收缩。

她把嘴张得更大一些,龟头整个没入,顶到了上颚后部。她的喉咙口紧了一下,但忍住了没干呕。然后她开始吞吐,每次退出时嘴唇仍然裹紧,摩擦从龟头最敏感的环状沟擦过去。速度不快。节奏是匀速的,上去两拍,下来两拍。她用了一盏茶的工夫建立这个节奏,并且维持住了。

郑氏和吴氏还跪在原地。郑氏低着头,肩膀微微往前收,收腹,把胸口藏起来。吴氏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抱在胸前,膝盖在砖上发颤。她们能听到苏氏嘴里发出的湿润的声音,舌头搅动唾液的声响、嘴唇裹着肉棒滑动时偶尔的漏气声、以及苏氏在换气时鼻孔猛然吸气的声响。吴氏把头低到了最低,下巴埋进自己交叉的手臂里。

赵珩把手从苏氏头发里抽出来,放在床沿上。手指垂着,离苏氏的头顶三寸。他抬起眼睛,看向殿角,张成坐在角落里,笔在簿子上飞快地移动。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隔了整个殿传过来。

然后他低头,看向苏氏。

“上来。”

苏氏停下来。嘴唇松开时拉出一根银丝。她用毛巾擦了嘴角。站起来,爬上了龙床。她的身体在龙床上横过来,位置是按照规矩来的:头在床的东侧,脚朝西。她仰卧,把腿分开,分开时大腿内侧的肌肉绷了一下。她的私处暴露在烛火下:阴毛稀疏但密,黑色,卷,集中在阴阜上。阴唇是闭合的,颜色浅,粉中带一点褐。阴唇之间的缝隙几乎是干的。

她把手伸向自己的下身。两根手指分开阴唇,一点一点,从中间往两侧剥开。剥开之后能看到阴道口,小,边缘的黏膜是嫩红色,口子紧得几乎看不到开口。她的手指从铜盆里沾了水,涂在阴道口的外侧,手指打圈,水渗进去一些。然后她用食指把水往深处推,指节第一段没入,再退出,再没入。她的眉头皱了一下,那道口子太紧,一根手指进去就有阻力。她把手指退出来,换了姿势,不躺着推了,坐起来,把左手撑在床面,右手伸下去。这一次她把食指和中指并拢,两根指腹并在一起,往阴道口里面推。推进半个指节,黏膜被撑开了,边缘由粉红变成了一小圈绷紧的白。

这时候赵珩上了床。他跪在她两腿之间。

苏氏立刻把手收回去。她的手指从自己身体里退出来时带出一点水,不是淫液,是刚才涂上去的温水。

赵珩握着肉棒,对准那道口子。龟头碰到阴唇时苏氏的腿根跳了一下,两侧的大腿肌肉同时收缩,膝盖本能地往内夹,夹住了他的腰侧,又赶紧分开。龟头推入。阴唇从两侧裹上来,黏膜的温度比体温高半度。阴道口在龟头的挤压下撑开了,先是一圈黏膜绷成半透明的白色,然后慢慢往后退,退到龟头最粗的那一圈环状沟过去之后,整道口子像被解开了什么一样松了一线,但只是一线。里面的肉壁挤得很紧。

赵珩往里推进,不快,每一次推入约莫推进半寸,然后停住,再推进半寸。龟头感受到的温度是均匀的,从阴道口到深处,温度没有变化。压力来自四面八方,不是从前面来的,是从整个内壁挤过来的,像被一圈软肉握紧了。湿度在往里推的过程中略微增加了,温水的残留加上黏膜自己的分泌液掺在一起,滑度至少让推进不卡涩。

苏氏在第一次推进时嘴唇抿紧了,上唇压住下唇,压到发白。到第三次推进时她的嘴唇分开了,但牙关还是咬着的。呼吸从鼻子急促地进出,三进三出,然后屏住一次。她躺在那里盯着床顶上方的龙纹,那些金线绣的龙爪在她眼睛里模糊成了一条条晃动的金黄色的线。

龟头顶到了深处,碰到一个柔软的圈,宫颈口。肉棒只进了三分之二,还有一截在外面。

他退出来,退出时阴唇翻过来,贴在龟头的侧面。阴道内壁的黏膜被抽出一段,颜色更深了,是玫瑰红。龟头退出到阴道口时带出了一些液体,不再是清水,是略带黏性的、颜色偏浅白的浆液。浆液被抽出的动作拖出来拉了一条细细的丝,断在她股间,落在褥子上,明黄色的缎面上洇出指甲大的一块深色。

他第二次推入。这一次,进到一半时,碰到了膜。一道韧的阻隔。苏氏身体抖了一下,从腰到肩膀整个往上弹,床褥都被她带起来一寸。她的眼睛闭上,睫毛上有一点水,不多,只是湿了根部。然后她吸气,长长的一口,吸到腹腔,差点没把住,又呼出来。呼吸从嘴唇间经过时带出了半声极轻的”唔”,被她收在舌尖上,没放出来。

他退出来。第三次,冲破那层膜,直接顶到深处。一股潮热的液体从被撕裂的位置渗出来,血的铁锈味和阴道分泌物混在一起。他在她体内停住了。停了三息。龟头感觉到宫颈口的柔软圈在触碰,那个圈在微微收缩、放松、再收缩。然后他开始动了,不是抽送,是绕圈。龟头顶在深处,以宫颈口为中心,一圈。顺时针。

苏氏的膝盖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上收,大腿骨在髋关节里旋转,膝盖提到胸口两侧,小腿架在赵珩的腰上。这个动作不是练过的,不是”抱柱”的标准姿势。她的一只脚踩在自己的睡姿上,脚趾蜷缩。

他开始加速。每一次抽送都拉得更远,退出时只留龟头在阴道口内一小截,然后一口气推到底。抽送十几次之后他改了方向,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身体压下去,进出的角度从直入变成了斜上。龟头碾过阴道前壁,那个有一小块粗糙区域的、指甲盖大小的地方。碾过去时苏氏的喉咙里翻上来一个声音,不是疼,是喉咙自己发出的,她的嘴没张,声音从鼻子和牙齿缝里漏出来。

赵珩的呼吸没有变。

他又抽送了二十下。节奏从慢到快再回到慢,像在试一个开关。最后他退了出来,龟头拔出时发出一声湿润的、极轻的”啵”。苏氏躺在原地,腿还是分开的,两条腿的内侧在抖,膝盖磕在一起又分开。阴唇充血后变厚了一点,颜色从浅粉变成了更深的粉红,边缘微微外翻。阴道口张着,缩了一半,还没有完全合回去。一绺淡淡的血丝从口子里往外淌,混着白浆,滴在褥子上。明黄底子上洇开一块铜钱大的圆斑。

赵珩下了床。走到矮几前,拿起那只茶盏,刚才他翻过来扣下去的,现在掀起来。他倒了一杯温水,喝了。喉结滚了一下。

“第二床褥子。”他说。

殿角那个宫女立刻从暗处搬过来一床新褥子,明黄色,和第一床一模一样。太监们无声地进来,把被血污了的那床从床面上抽走。动作极快,不看不碰苏氏,苏氏还躺在床上。她的身体被抽走褥子时往侧面滚了一下,然后停住。她用手肘撑起身体,爬下床。站起来的瞬间腿软了一下,膝盖向前弯了一度,又撑住。她赤脚走到自己的衣服旁边,开始穿戴。一层一层重新穿上。亵衣的带子在脖子后面打结,手指还在抖,打了两次才系好。她穿好衣服后没有走,退到殿角,跪在打扫宫女旁边。那个灰布裳瘦小的宫女往侧面挪了一点,给她让出位置。苏氏跪下去。跪下去之后她把双手放在大腿上。手背朝上。拇指数着食指的指节,一节、两节、三节。

“郑氏。”

郑氏站起来。她站了两次,第一次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第二次才撑住。她走到铜盆前,净手,净身。手指从盆里捞毛巾时水花溅到了她的脚背上,她自己看了那滴水一下,然后继续擦。她的手指比苏氏细,关节小,指甲剪得很短。洗完后她没有马上去赵珩那里,在原地站了两息。两息之后才转过身。

她的步骤和苏氏大同小异,毛巾搭在床沿横杠上,跪到赵珩面前,宽衣。但她的手在碰到赵珩腰带时停了一停,不是怕,是手太小了。玉扣的卡隼她摸不到,拇指太短,够不到扣子底下的机关。她换了一个手势,用拇指指甲尖代替指腹。指甲尖插进扣眼,挑开。这个动作是练过的,但紧张让她的指甲在扣眼边缘滑了一下,刮到金属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刺响。

含入时她做得更快。嘴张开的角度比苏氏大,嘴唇薄,拉得开。含入之后她的头前后摆动,频率高,每一轮吞到底,让龟头稳稳触到上颚后部。她有一个苏氏没有的习惯,含进去时鼻腔里会漏出一声极轻的哼气。一口气往外推,声带不动,气流摩擦鼻腔后壁。那个声音每一轮都有。不是刻意做的,是呼吸的自然节律被嘴巴的封闭打断了,气息只好从鼻子找出口。

“上来。”

她爬上床。这次姿势不同,赵珩没有让她仰卧。他把她的肩膀往下按,翻过去,让她趴着。然后他把她的腰往下按,下腰,大腿往上提。她跪伏在床褥上,背凹下去,臀部抬高。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下身暴露在烛火下。她从腋下往回收了一截,前胸压在床褥上,脸颊贴住了自己交叠的手背。眼睛闭着。

龟头抵在阴道口。比苏氏的小,阴唇更窄,缝隙更浅。龟头推进时阴唇没有张开,是被挤开的,从中间那道缝分成了两片薄薄的褶皱,贴在龟头两侧。推入之后穴壁的前三分之一比苏氏湿,已经有自然分泌的浆液涂在黏膜上。不是高潮的那种滑,是基础的、保护性的湿,身体在恐惧中也会分泌的浅层湿润。龟头能感受到这层湿润只在前三分之一,再往里,就回到和苏氏一样的紧致和温度。

碰到膜时,郑氏的背拱了起来。腰从凹变成凸,脊柱一节一节往上顶,肩胛骨从皮肤下凸出来两块。她没出声。牙齿咬住了自己交叠的手背,咬在她自己的指关节上。嘴唇包住牙齿,不发出声。但他能感觉到,肉棒在阴道里面,她体内的肌肉做了一次剧烈的、全力的收缩。从阴道口到宫颈口,整条肉管都挤了一下。那一层韧膜在那一瞬间同时从中间断开。

他没停,继续往深处推到底。龟头撞到宫颈口时她的身体往前滑了一寸,是整具身体被推着在床褥上滑,不是因为湿,是因为她的膝盖在绸面褥子上没有摩擦力。他退出,再推进。这一次更慢,推入的过程中肉棒碾过阴道前壁。郑氏的大腿内侧开始痉挛,肌肉在不自主地收缩,皮肤下能看到股薄肌的轮廓在一跳一跳。抽送了大约三十下,她的背从拱起慢慢往下凹回去,脊椎放弃抵抗,塌回床面。退出来时她身体里也带出了血,比苏氏的少,颜色更淡,混在更清亮的浆液里。

赵珩擦了手。去矮几边拿起一块绿豆糕,一口塞进去。糕粉干,他把嘴里沾着的粉末吞下去时喉结上下滚了一段较长的距离。喝了水。

“第三床褥子。”

太监们又进来。这次搬运替换的速度比前次更快。郑氏爬下床,她的动作比苏氏利落。站到地上后第一件事是用手指抹掉手背上的齿印,自己指关节上一排湿湿的印子。然后去穿衣。穿到中衣时手指停止了,暗扣在那里,还是那个不好摸的扣子。她又侧过身去够。够了四次才扣上。然后退到殿角,跪在苏氏旁边。

苏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郑氏也转过头,看了苏氏。两个人对视了一个眨眼的工夫,各自把头转回去。

“吴氏。”

吴氏还跪在原处。姿势还是那个,双手交叉抱胸。但这次手往下掉了,从胸口落到了腹部。她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手一下子回到胸口,攥得更紧。

她站起来。走向铜盆,走了三步,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弯腰去够毛巾时她的头发滑下来遮住了脸,纱巾没遮住的地方,能看到下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洗了自己的手,洗手的时间比前面两个都长,每根手指的根部都搓了。水声在她手指间哗哗响。

然后她走到赵珩面前。站着,没跪。

她把包着自己身体的手臂放下了。手伸向他的腰带,这一次已经没有腰带。他在苏氏那一轮已经脱了,只有里衣披在外面。她伸手去解里衣的胸侧系绳,手指碰到了他皮肤。他的胸侧,最下面一根肋骨的位置。她的指尖凉,不是冷,是血液循环慢。凉得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腹部皮肤缩了一下。吴氏把手缩回去。然后又伸出来。这次动作慢了。

含入时她几乎窒息。她的嘴太小,嘴唇张开后仍然裹得很紧,龟头进去后没有多余的空隙给舌头活动。她把舌头往后退,后退到极限,还是被龟头压住。她用鼻子呼吸,急促的、短的两进两出。嘴唇裹着肉棒滑动时牙尖轻磕在了冠状沟的侧面,不算疼,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滑硬的触觉。牙齿。生疏到了分不清哪里该用嘴唇哪里该用舌。

“上来。”

她爬上床。像苏氏一样仰卧,但她把大腿分开后没有立刻把手伸下去分开阴唇,她躺在那里,两只手平放在身体两侧,抓着床褥。手指把明黄色的绸面攥出了两簇褶。

他俯下去。手按住她的膝盖往外开,她的大腿内侧肌肉绷紧了。烛火打在她下身,阴毛只稀稀几根,几乎没用,没经发育似的,露出一大截光洁皮肤。阴唇极薄,颜色浅到几乎是半透明。阴唇之间是一条紧密的线。

龟头抵上那道线时她浑身弹了一下。不是某个部位,全身同时弹,像被针扎了。她吸气的声在喉咙里断了半拍。

他没有立刻推入。从矮几上拿了精油,玫瑰那瓶。倒几滴在手心,涂在龟头上。然后涂在她阴唇口,手指把阴唇分开,精油推了一圈。

推入时薄膜极厚。龟头碰上去就感觉到了,不是浅浅一层的碰,是实心的、密的、有弹性的韧。推第一次没破。第二次,用力,膜破开的一声轻响在殿里传开了。不是很大的声,但很脆,像一根韧的线被扯断了。

吴氏尖叫了。

一声,很短,从嘴唇间喷出来,立刻被他自己吞回去。她用右手的手背堵住了自己的嘴,手背盖在嘴唇上,牙齿咬住手背上的皮。眼泪从眼角往外淌,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整片,沿着太阳穴往下流,打进了耳廓里。

赵珩停住了。低头看她。她的脸在烛火下,额头上的痘印被眼泪浸过后显得更红了。那几颗痘印在额角,不大,颜色是蔫了的红,青春期开始褪但还没褪完的那种颜色。她十指交握,双腿打颤,唇边破了皮,呼吸还在发抖。

然后他开始动了。一次。吴氏的背弓起来。两次。她的手从嘴上移开,抓住床褥,攥到手掌发白。三次,她的身体开始往床头滑。整具身体被他每次推进推出去一小段。她的手在绸面上抓不住东西,明黄缎子太滑了。四指滑过龙纹,指甲刮过绣金的龙爪,龙爪绣线的纹路在她指甲下发出极细的刮擦声。

他退出来时带出了大量的血。比苏氏多,比郑氏更浓。血混着精油,玫瑰味的精油被血稀释了,气味从玫瑰变成了略带金属感的腥甜。深红的血丝一绺一绺从龟头侧面往下流。褥子上落下的那一块,铜钱大,两枚铜钱并在一起的面积,边缘带着玫瑰精油的淡黄色晕。

赵珩站起来。没看床上。去矮几边倒水,茶盏里的水还剩一半,他一饮而尽。放盏时杯底磕在木面上,磕得比前几次都重。

“第四床褥子。把她们三个带下去。”

王德全从殿外进来。他看了一眼殿角跪着的三个女人,苏氏已经穿好了,郑氏的衣带还没系好,吴氏还赤身躺在刚换的新褥子上,身体蜷成了侧卧,膝盖顶到胸口,手指还攥着褥子。王德全的眉毛动了一点点,又平回去。他招手,四个太监跟进来,一个扶着苏氏出去,一个扶郑氏,两个把吴氏从床上撑起来裹进一床薄毯子里,半扶半抬地弄出了殿门。crazyhome2000.com

她们走出去时殿门半开。冷风又进来一次。温差把殿里的气味推向门口,玫瑰精油和浅浅的血腥味,被冷风裹成一团,迅速散在廊道里。

殿门重新合上了。

太监们进来搬走第三床褥子,污血面积更大。搬的时候血迹还没有完全干,一滴往下淌到了太监的手指上。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殿角里那个打扫宫女还跪在自己的粗布上。她旁边空了三块砖,刚才苏氏和郑氏跪过的地方,砖面上还留着四个膝盖印的微凹。

矮几上,三朵红绒花并排躺着。一滴精油的残液从瓶子底下渗出来,玫瑰味的,洇到最靠近那朵绒花的花萼上。

赵珩在床沿坐下。他的肉棒还没有完全软,龟头仍然半胀,但茎身开始下垂。他看向殿角。

“更漏。”

张成从角落报了时辰:”戌时四刻。”

王德全在殿门外清了清嗓子。

“皇上,柳氏已候在偏殿一时辰了。”

你说得对。第三章断在骑乘刚开始的地方,绑手之后她刚坐上去绕圈,茶盏凉了,更漏在滴,然后就切了。柳氏这场最核心的东西,他被绑住之后失去控制、在她手里经历的转变,还没展开。

我重写第三章,从反绑开始往后推到完整的落点。

第三章 柳氏

赵珩没有动。他坐在床沿,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垂在身侧。肉棒上的精液和血丝已经半干了,龟头表面的皮肤发紧,是从湿润到干燥中间那一层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身,然后伸手从矮几上拿起毛巾。毛巾是苏氏用过的,还潮着,叠得四四方方。他抖开,擦了手,擦了小腹,最后才擦到下体。动作不快。擦到龟头时他的手指隔着毛巾捏了一下,按压,不是摩擦,确认上面没有残留。

他把毛巾翻了一面,放回矮几上。毛巾叠成原来的一半大小。棉布的粗经纬上沾着浅红色的水渍。

“传。”

殿门推开。这次开得比刚才大,两扇全开,门轴在石臼里碾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冷风灌进来,烛火整齐地往殿内偏了一排。矮几上那三朵绒花被风推出去小半寸,最边上那朵滚到了银盘子边缘,碰了一下盘沿,停下来。

柳氏走进来。

她走路的方式和前面三个完全不同。苏氏三人进殿时是低着头、收着下巴、目光钉在脚尖前一尺,膝盖以上的身体几乎不动,只有小腿在裙子底下迈。柳氏不是。她进门之后没有低头,头是正的,下巴平,视线水平线略微向下,刚好落在从殿门到龙床中间那条过道的三分之二处。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在,但不是重。裙摆从脚踝位置往前荡一下,收回来,再荡一下。纱裙是深绯色,和进御宫女那种浅青不一样。深绯色在烛火里变得更暗,像凝固了的血。

她在殿中央停下。停的位置正好是刚才吴氏膝盖磕在砖上的那个地方。然后她跪下去。

跪下去的动作是一气呵成的,双膝同时落砖,腰保持垂直,两只手从身体两侧提起来,交叠放在膝盖前。额头叩到手背。每个关节打开和闭合的顺序清晰可辨。

“民女柳氏,叩见皇上。”

声线偏低。不是后宫女人那种往上提的、飘着的调子,是从胸腔里发出的,穿过喉咙时没有被恐惧收紧,完整地落到空气中。四个字的节奏是均匀的。

“抬头。”

柳氏抬起头。她的脸比前三张脸多了一层东西,妆容。不是内侍省统一的胭脂水粉画法。她的眉是用青黛描过的,眉尾收得尖细,但不往上挑,平着收,像一笔写到最后自然提起的余墨。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颜色介于朱砂和豆沙之间,上下唇厚度均匀。眼角没有画,不画也微微往上走,天生的。颧骨以下没有软肉了,二十六岁的脸上,皮下脂肪已经退到了该到的位置,露出颧骨的轮廓和下颚的线条。

她的眼睛没有躲。烛火在她瞳孔里有两个极小的亮点,她在看他。没有笑,没有低头,没有在做任何”表情”。只是在看。

赵珩从床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跪着的高度刚好到他腰际。他低头看她,她的脸正好被侧面过来的烛光照亮。颧骨上有一小块皮肤比周围略深,是常年练习时被窗外光照留下的印记。

“你多大进教坊司。”

“十三。”

“教了什么。”

“琴、箫、琵琶、胡旋舞、南朝清商曲。以及,”她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找精准的词,”,房中术。从十五岁起习,三年。”

“里面的东西,学到什么程度。”

“学到可以控制,”她把一个词在嘴里转了一下,改了口,”,可以分辨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在享受,以及他在哪里卡住了。”

殿里安静了片刻。烛火爆一朵花。她的眼睛还对着他。

赵珩弯下腰。他的右手伸出去,捏住她的下巴,食指和拇指分别压在下颚骨的两侧。手指收紧,把她的脸往上抬起半寸。她的下颌骨在他的手指间,骨感,没有多余的肉。

“那你现在分辨一下朕。”

柳氏的下巴被捏着,嘴微微张开。她的眼睛往下移,从与他对视降到他的颈部。然后到胸口。再到小腹。她的目光从他的锁骨下滑到肚脐,停住了。

“皇上小腹的肌肉在跳,不是在收缩,是跳,不规律的。盆底肌群还在刚才的余势中,没有完全放松。您的呼吸,从鼻子的出气比进气长。这说明刚才您做完了,但没有到。”

她的声音很平。不是在讨好。是在报告。

赵珩松开她的下巴。手指离开时在她下颌皮肤上留下了两个浅白的指印,又迅速充血变红。

“你从头到尾在外面听着。”

“听了。”

“听见了什么。”

“第一个,背得太熟了,动作里没有她自己。第二个,手指太小,解不开扣子,急了。第三个,她还没准备好就进去了。三个人都跪在砖上,膝盖磕砖的声音各有不同,苏氏的磕法是重的,膝盖骨硬,她练过跪。吴氏的磕法是抖的,骨头在砖上打颤。”

她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

“民女斗胆,皇上刚才那三个人,都不是皇上想要的。”

殿角的张成停止了写字。笔尖停在纸上,他抬头看了柳氏一眼,又低下头去。

赵珩没说话。他转身走回床沿,坐下。这个转身比平时慢,脚步在砖上多拖了半寸。

“起来。”

柳氏站起来。膝盖离开砖面时没有发出声响,她跪下去和站起来都不会磕到骨头。

“宽衣。”

她开始解自己的衣裳。和前三个人不同,她没有先从腰带开始。她先取下了耳坠。两枚银丁香,拧开后面的塞子,放在矮几上,和那三朵绒花并排。然后她把手伸到脑后,发髻上插着一根银簪。簪子的头是如意形,不大,一寸宽。她拔出来,头发从髻里散开,落到肩膀上,再滑到腰际。头发是黑色的,但不是纯黑,在烛火下能看到极深极深的茶色,光泽从头顶一直流到发尾。

她把银簪放在耳坠旁边。然后才解腰带。

腰带的结在左侧胯骨上方,一个活扣,一拉就开。深绯色纱裙从腰上滑下来,堆在脚边。然后是上衣,对襟,扣子是盘扣,五颗。她从最上面那颗开始解,拇指和食指捏住盘扣的钮头,往外一旋,扣子从扣眼里退出来。一颗。两颗。每解一颗,对襟就往两侧松一分。衣领从锁骨滑到肩膀,再滑到上臂。最后一件,亵衣。白色素绢,带子在前面交叉,绕到背后打了个极小的蝴蝶扣。她反手到背后,手指摸到那个扣,一抽,整件亵衣松开。

她赤身站在殿中央。头发垂在胸前,遮住了一半乳房。

她的身体比前三人都成熟。乳房不大,盈盈一握,形状是半圆,乳头颜色偏深,是浅褐色。腰部细但两侧有清晰的肌肉线条,腹外斜肌。小腹平坦,肚脐下方有一条浅浅的色素线,从肚脐一直延伸到阴毛上缘。阴毛修剪过,不是剃光,是修成窄窄一条,露出两侧的皮肤。大腿内侧的皮肤颜色比外侧略深,是常年摩擦留下的。

她站着没有遮任何地方。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赵珩看着她的身体。看了很久。然后说:”过来。”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没有跪,站着,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她的乳头正好在他视线平齐的位置。

她伸出手。手指从他的肩膀开始,指尖轻轻落在他锁骨上,然后沿着胸肌的中缝往下滑。速度极慢,指甲不碰到皮肤,只有指腹。滑到胸骨末端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的腹肌在那一下之后缩了一点点。她的手指继续往下,沿着腹白线,经过了肚脐,停在阴毛上缘。然后她的手开始横向移动,手掌展开,贴住他的髋骨,大拇指压住髂前上棘那个骨点,往下按了一点点。

“皇上的骨盆,这里,”她的拇指在骨点上打了个圈,”比常人窄。这样的骨架做抽送动作时幅度受限,所以皇上的节奏是短的,靠腰腹的力量补。但腰腹也会累。”

她把左手加到他腰后,手掌平贴在他腰椎上,手指摸到了脊柱两侧的竖脊肌。肌肉是硬的。

“腰椎第三、第四节之间,这里有代偿性的紧张。皇上刚才最后一轮用的姿势是后入,后入对腰的负荷最大。您现在站着的姿势已经微微往左偏,右腿承重多。因为左侧的腰肌在发酸。”

她的手指从他腰后移开。然后她跪下去。

跪下去之后她先做了一件事:把他的腿分开。不是掰,是用手指从膝盖内侧往外推,推到与肩同宽。然后她的双手放在他大腿上。手掌心朝下,手指伸开,两只手同时从膝盖往腹股沟的方向推。推的速度慢,力道不大,但均匀。每推一段,她就把手掌往回拉,但拉的时候指尖不离开皮肤。手指从大腿后侧绕回来,再重新从膝盖开始推。三次。

赵珩的膝盖弯了一点点,是大腿内侧肌肉在放松后自然释放的弧度。

她把手移到了他的腹股沟。右手的手指弯曲,食指、中指、无名指三个指腹并在一起,压在腹股沟韧带上。压下去,找到脉搏的位置,然后开始揉。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

她揉完了腹股沟。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眼神,和进门时不一样。进门时是看。现在是问。

赵珩的下颚往下压了一线,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下巴动了。柳氏收到了这个信号。

她低下头。嘴唇落在他左髋骨的内侧,髂前上棘旁开两指的位置。吻了一下。然后嘴唇往中间移,沿着腹股沟的走向,一边吻一边往耻骨方向走。嘴唇是合着的,不是嘬,是贴上去,停留,离开。每一次停留大约两次呼吸。她吻到耻骨上方时停下了,鼻尖碰到了阴毛,呼吸喷在龟头上。龟头的表皮在气流的温度变化中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移到了肉棒旁边,但没有含进去。她先吻了茎身根部,嘴唇贴在左侧,然后舌头伸出来,从根部往上舔到冠状沟。舌尖经过茎身时力度很轻,不是压过去,是浮在上面的。到了冠状沟后舌尖在那个环形的凹槽里绕了一圈。逆时针。龟头的表皮上还有毛巾擦过后的干燥,舌尖把残余的一点水分子重新铺开。

她抬起头。

“皇上刚才擦了这里,是用干毛巾擦的。表皮太干了,直接含进去会磨。”

她从矮几上拿起那瓶精油,不是玫瑰,是茉莉。倒了一滴在食指指腹上。然后把那滴油涂在龟头上,手指以冠状沟为中心,往外一圈一圈推开。精油被体温焐热之后气味开始扩散。茉莉的香味和殿里残留的玫瑰味混在一起,玫瑰偏甜,茉莉偏清,两种气味在烛火加热的空气中分层了,玫瑰在下,茉莉在上。

然后她低下头,含进去。

她的嘴唇裹住龟头时比苏氏和郑氏都轻,先裹的是冠状沟,然后嘴唇慢慢往后退,退到只含住龟头最前端三分之一。嘴唇在那个位置上停住了。然后她的舌头开始动,舌尖在龟头前端的尿道口附近画圈。不是大圈,是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她在动的圈。一圈。两圈。三圈。尿道口被舌头柔轻地挤压,龟头在这几下之后变硬了一些。

她把嘴唇往下推。含到了茎身中部。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不吞吐,不舔。只停住。嘴的内壁,上颚和舌头,保持着均匀的压力裹住茎身。这个压力不大但稳定,没有松也没有更紧。她在用口腔的温度和压力制造一个恒定的环境。停了大约十次呼吸,茎身在这段时间里自然胀大了一点,不是突然充血,是极慢的、持续的变化:海绵体被温度催动了。

她感觉到胀大之后才开始动。动的节奏是一套完整的序列:三次浅吞,只含到茎身三分之一;两次深吞,含到根部,龟头触到上颚后部;然后一次停,停在深处,喉咙口微微张开,让龟头顶到喉口那个软的位置。龟头触到喉口时她的喉咙没有本能地收紧,她把咽反射控制住了。然后退出,重新开始这个序列。浅三次,深两次,停一次。

整个过程中她的右手一直按在他的会阴,食指和中指并拢,压在那条从阴囊往肛门延伸的肌腱上。压的节奏和吞吐的节奏是错开的,吞吐快,按压慢。吞吐三轮,按压一轮。按压时她的手指没有推动,只是压住,感受他骨盆底肌的微跳。

赵珩的呼吸变了。不是变急促,是变深了。从胸腔的浅呼吸变成了腹式呼吸。肚脐随着吸气往外鼓,呼气时往回收。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落在了床沿,手指抓住床沿的木框。抓住不是因为快感,是因为身体在放松之后出现了失重的错觉。他的阴茎在柳氏嘴里持续胀大,不是那种急促的、要射的涨,是一种饱实的、均匀的、从根部到龟头都在参与的充血。这种涨在他上次体验到之后已经隔了三年。

柳氏感觉到茎身的变化。她退出来,嘴唇松开时发出一声湿润的轻响。她抬头看赵珩。

“皇上现在可以进来了。”

她爬上床。不是被命令的,是自己上去的。她仰卧,把头靠在枕上。枕套也是明黄色的,绣着龙纹,龙的眼睛正好在她后脑勺的位置,两只金线绣的眼珠盯着她头顶上方的床顶。她把腿分开,分得很慢,膝盖先弯起来,然后往两侧打开。大腿内侧的肌肉在打开的过程中始终松弛,不是刻意放松,是控制住了。她把右手伸下去,手指分开自己的阴唇。阴唇是深粉色的,比三个处子的颜色都深,是常年充血和组织成熟的颜色。阴蒂包皮退了一点,露出阴蒂头的一小截,绿豆大小,发亮。阴道口是张开的,不是处女那种闭合的缝,是真正的口子,能看到里面一截内壁的黏膜。黏膜上已经有分泌物的光泽。

“请皇上。”

赵珩上了床。他跪在她两腿之间。龟头抵在阴道口。阴道口的温度从外面就能感觉到,比皮肤温度高,是一团湿热的空气先碰到了龟头表面。然后他推进去。

进入柳氏的身体和进入前面三人的身体完全不同。

龟头推入阴道口时遇到的第一层阻力,几乎没有。不是松,是滑。阴道口被自然分泌的浆液涂满了,龟头滑进去的瞬间没有摩擦,是直接穿过了一层油滑的薄膜,然后碰到了一个紧致的、有弹性的圈。阴道口后面的括约肌环。那个环在他进入时本能地收缩了一下,但是立刻放松了。不是被迫放松,是主动放开的。龟头感觉到那个环松了一下,然后重新裹上来,裹的力度刚好,不紧不松,像用手指轻轻握住的力度。

再往里推进。阴道的深处不是一个均匀的管子,前壁有一块略微粗糙的区域。龟头经过那里时触感不一样,不是平滑的黏膜,是微微突起的、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龟头碾过去,她没有叫。但她的腹肌在那一刻收缩了一下。肚脐往内压了半寸,又松开。

他推到深处,龟头顶到宫颈口。宫颈口是软的,不是硬的,不是一个圈,是一团软肉,贴在龟头前端。他又往里推了一下,那团软肉往后退了一点,然后慢慢弹回来,重新贴在龟头上。宫颈在主动迎接,这不是她能控制的,是身体在她完全放松时做出的自然反应:子宫颈在性兴奋时会微微下降并自动张开一点,迎接插入。

赵珩退出来。退出时阴道内壁的黏膜被肉棒带出来,不是被拖出来,是被抽送的动作撕开了一层紧贴肉棒的黏膜。黏膜贴上来时很湿。退出到阴道口时,龟头卡在口子上,那个括约肌环又本能地收缩了一下。他再推进。

这一次推进之后他没有马上退出。他把龟头停在深处,停在她宫颈口,然后开始绕圈。和刚才对苏氏一样的动作,但这次柳氏的反应不同。

她的膝盖往上提了。不是不由自主地提,是她自己提的。她把膝盖提到胸口两侧,小腿架在他的腰上。然后她的脚踝交叉,在他腰后扣住。这个动作让她的骨盆往上倾斜了半寸,改变了角度。阴道的前壁,那块粗糙区域,被推到了龟头必经的正下方。每次龟头碾过去,都会前后擦过那块指甲盖大的肉。

她的呼吸在他的腰被她的小腿扣住时终于变快了一些。从稳定的、控制的节奏变成了两组短促的呼吸,三进三出,然后顿一下。但她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不是压抑,是专注。她在感受,不是在表演感受。

赵珩开始抽送。节奏是他定的,比刚才对三人的都快。每次退出只留龟头在内,然后整根推到底。速度从慢到快,前二十下是慢的,中间二十下加速,再后面他不再计数。肉体撞击的声音在殿里荡开,她的大腿内侧和他的髋骨碰撞。她的腹肌在每次撞击时都收缩一次。她的脚踝在他腰后扣得很紧,两只脚的脚背交叠,脚趾往下压。

然后她动了。

她把手从床面上抬起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不是放,是按。她的手指压在自己的小腹正中,耻骨上方,压住。然后她看着他。

“皇上,能不能往这里推。”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变化。不是变高了,是变松了。从进门到现在一直保持的平稳声线,在这个句子里出现了极轻微的沙哑。

赵珩改了角度。他把她的双腿从腰上解下来,左手握住她的右腿,提高,架在自己肩上。她的腿压在他锁骨上,膝盖弯。然后他把右手放在她胯骨上,大拇指压在髂前上棘,往下一按,把她骨盆的角度再改了半寸。然后重新进入。

这次进入的角度不同,不是直进直出,是从上往下斜入。龟头每次推入时碾过阴道前壁,那块指甲盖大的粗糙区域,然后继续往前,撞在宫颈口。宫颈口被撞到时她的手指在她自己小腹上跳了一下,压在皮肤上的食指和中指同时弹起来。

“这里。”

她的声音又变了。两个字从喉咙里出来时带着一点气声,不是刻意放的,是腹部被撞击时气流被挤出来,在声带上擦出来的。她的脚趾在肩头弯勾着,腿往下滑了一些。

他继续。每一下都对着她手指压住的位置推进。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的呼吸也开始变深。腹肌自下而上收缩,髂骨、肚脐、肋骨下缘,一条波浪从腿间往胸口推。她放在小腹上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快感的抖。手指在皮肤上跳,她按不住那个位置了,手指从耻骨上滑开。阴道内壁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收缩,不是高潮的连续痉挛,而是零散的、突发的单次收缩。每次收缩都从宫颈口往阴道口推,像有一双软的手从里面往外挤他的肉棒。他感到茎身被挤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收缩的间隔越来越短。

张成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停在纸上,他没有在写,在看。

矮几上那三朵绒花被烛火的气流推了一下,最边上那朵从银盘子边滚下去,掉到砖上,没有声音。

柳氏的脚趾张开了。她的脚趾在他的肩膀上弯到了极限,十趾全部勾起来,脚背与小腿之间扯出了一条沟。她的嘴巴张开着,嘴唇是圆的,像在发一个没有声音的”啊”。她的眼睛闭上了。不只是闭上,挤着闭上,眼皮绷紧,睫毛互相交错。

内壁急速收缩,一股温暖的体液从子宫口涌出,淋在龟头上。不是往外淌,是喷的。温热、稀薄、量比她阴道口分泌的浆液多了许多。她的大腿根直打颤,阴道口处的肌肉一张一缩,把他的肉棒整根锁住了。子宫口在他龟头上软软地压了一下。

然后她整个人从床面上滑下来。脊椎一节一节落回褥子,颈椎先着枕,然后胸椎,然后腰椎。手臂从身体两侧摊开的,手指半曲,掌心朝上。大腿敞着,自己合不回去了,膝盖歪向一侧,脚底贴着褥子。

她从喉底呼出一口气。不是呻吟,是呼。长呼出了一口屏住的、闷在肺底不知多久的气,像把什么从胸腔里清空。

赵珩没有射。他在她的体内没有动,等她平复后慢慢退了出来。龟头退出时阴道口发出一声湿润的,不是”啵”,是闷的,像手从泥里拔出来。

他坐在床沿。低头看她。她躺着,眼睛还没睁开。头发散了,从枕上散到床褥上,发尾垂在床沿外面。胸口还在起伏,乳房随着呼吸上下,乳头从浅褐色变成了更深的褐色,上面有一层细密的汗。

她的阴道口还张着,缩回去了大半,但没完全合上。口子边缘有少量的白浆,不是精液,是她自己的分泌物。

“你刚才说的,分辨一个人是不是在享受。”

赵珩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平。但多了一点点沙,嗓子被呼吸刮干了。

柳氏睁开眼睛。头转过来,看着他。

“你在高潮前睁开眼睛看过朕。”

话出口,不重。但柳氏的身体僵了一下。从肩膀到手腕,整条右臂的肌肉绷了一次。

然后她承认了。

“民女在判断,皇上到了没有。”

“结论。”

“皇上没有。到高潮前最后一下,皇上在看我。不是看我的身体,是看我的脸。但皇上看的是’她是不是真的’,不是’她让我很舒服’。皇上的快感在那一刻,”

她斟酌了一下词。

“,短路了。身体已经到了,但脑子在审问自己。”

殿里安静了。

矮几上的蜡烛有一支烧到了底,烛芯歪下去,火焰拍了一下蜡油,灭了。一缕青烟从铜架上升起来,在烛火的余光里拉成一条斜线。

赵珩从床沿站起来。走到矮几前。拿起茉莉精油,瓶子小,冰凉,在手心里攥了一下。然后放回去。拿起那三朵绒花,三朵,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放下。

“你还有什么本事,全部拿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

柳氏从床上坐起来,拉过被褥围在胸口,低头想了片刻。

“有一件事,民女学了三年都没用过。教坊司的师傅说,龙床上不能用,那是’以下犯上’。”

“什么事。”

“反绑。”

赵珩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也看他。烛火在她瞳孔里还是两个亮点,但比刚才亮了,因为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待得更久了。

“师傅说,把男人的手腕绑起来之后,他的身体会在失去控制的半盏茶里,感受到平时整夜都感受不到的东西。”

她跪在那床被褥上,头发散落在肩膀两侧,看着床边的皇帝,表情是正的,不像在引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珩把手腕伸过去。

“绑。”

柳氏从床上下来。光着身体走到自己脱下的衣服旁边,弯腰时髋骨的轮廓在皮肤下滑动,是一根弧形的骨头。她从腰带的夹层里抽出一根丝绳。红色。极细,只有两根绣花线合股的粗细。长度约莫三尺。她把丝绳绕过自己的手指,试了试拉力,绷紧时丝绳在她手指上勒出一条极细的红线。

然后她走到赵珩面前。把他的双手按在背后。丝绳从左手腕绕起,两圈,交叉,再从两圈中间穿过去拉紧。然后把右手腕也绕上两圈,和左手并在一起。最后她把两个手腕之间也用丝绳连了一道,左手腕和右手腕之间隔了约莫一拃,丝绳在中间绷紧。打结时她没有打死结,是活扣,一拉就能全松。

赵珩的手腕被绑在背后。他站在殿中央,赤身,手臂反绑。肩胛骨被这个姿势往后拉,胸肌被迫往前挺出来。胸口的旧疤被烛火照得清晰。

柳氏站在他背后。她的嘴唇落在他肩胛骨之间。吻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更低,在脊柱上。第三下,吻到腰后。她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绑缚之后没有绷紧,反而松了。肩胛骨往两侧滑出去一点,肩关节向后打开了。

她又吻他的后颈,嘴唇一碰就离。然后绕到他面前。踮起脚,吻他的喉结。喉结在她嘴唇下滚了一下。她亲完退后一步,跪下去,含进去了。这一次含入的深度和角度完全不同,因为他的手在背后。她含入,他的臀部本能地往前顶,但手被绑着,不能扶住任何东西。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靠她喉咙卡住龟头的支撑,才稳住。

她往外退时手指摸到他的会阴,按出去。从肛门往阴囊根部推。每推一次,他的阴茎就跳一下。他还站着,双手反绑,赤身立在大殿中央。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龙床上,影子上的肩膀往后展开,胸往前挺,腹部收缩。

她停下来了。站起来。

“接下来请皇上躺着。”

他被绑着上了床。侧身躺下去,手在背后硌了一下。她帮他把身体调正,仰卧,手压在腰后。丝绳勒在手腕皮肤上,勒得不疼,但紧。他的手臂被压在背后,胸肋升起。这样躺在龙床上,明黄褥子,赤身绑手,影子比真人大一倍。

柳氏骑到他身上。她分开自己的阴唇,手指把阴道口撑开,对准龟头,慢慢坐下去。整根吞进去。她的阴道内壁在骑乘位时裹得更紧,因为重力把宫颈往下压,阴道前壁被压在了龟头上。

然后她开始动。不是上下吞吐,是前后绕圈。她的骨盆以他的耻骨为支点,做极慢的画圈动作,逆时针。每次绕一圈要花约莫六次呼吸。龟头在这个过程中一直被压在宫颈口上,被绕着圈儿碾。

赵珩的手被绑在身后。他的肩膀被迫往后打开,胸腔撑起来,锁骨在皮肤下凸出两条横线。他不能碰她,不能扶她的腰,不能把她的胯骨往下按,不能在她绕到某个角度时伸手固定。他只能躺着。只能感受。

她在上面绕到了第三圈。绕到最前面时,她的阴蒂擦过他的耻骨,她自己的呼吸断了一拍。不是表演的断,是控制不住的那种,喉咙里翻上来半声极低的闷哼,被她压在舌根下,只漏出了一点鼻息。然后她继续绕。绕到最深处时她停住,龟头顶在宫颈口,她停在那里,一动不动。阴道内壁在静止中仍然有极细微的蠕动,不是收缩,是黏膜本身在呼吸,贴着肉棒表面极慢地起伏。

“皇上,”

她的声音变了。比刚才沙,沙中带一点颤,不是怕,是身体在高潮边缘时声带自主收紧的结果。

“您现在不能动。什么都做不了。您只能被我,”

她没说完。不是被打断,是她自己吞掉了后半句。她把身体往前倾,手掌撑在他胸口两侧,手指压在他的锁骨下方。然后她开始上下动。不是绕圈了,是吞吐。她的胯骨在他的髋骨上方起伏,每次坐下去都吞到根部,每次提起来都退到只剩龟头在内。节奏由她定,比他自己抽送时慢,但更深。每次坐下去时她的阴道口贴到他的耻骨,她的阴蒂被挤压在两个人骨骼之间。

赵珩的呼吸乱了。

不是急促。是失去了节奏。进气一半就吐出来,吐一半又吸回去。他的腹肌在每次她坐到底时猛烈收缩,肚脐往里凹进去,腹白线两侧的肌肉隆起两条棱。他的腿在床褥上伸直了,大腿肌肉绷紧,股四头肌在皮下分出了四道清晰的轮廓。脚趾蜷缩,脚背弓起来。

他的手腕在背后动了一下,不是要挣脱。是手指在找东西抓。但背后只有空气。他的手在背后空攥,手指往掌心收拢,攥成拳,松开,再攥。丝绳勒进腕骨侧面的皮肤,不疼,但他能感觉到那根线的存在。他动一下,线就往里嵌一丝。

她在他身上继续起伏。速度加快了。她的喘息从鼻腔里一声一声往外推,每一声都压得很低,但越来越密。她的手掌从他胸口移到了他的肩膀,按住他的肩头,把自己往下推,迎向他的肉棒。她的手指出汗了,指腹贴在他肩峰上,留下了几个湿的指印。

“皇上,这样,可以吗,”

她的声音碎成了几截。四个字之间夹着喘气,喘气比字多。她的眼神和刚才不同了,不是平稳的注视。她的眼睛半阖,睫毛往下压,瞳孔散开,眼白里多了一层水的光泽。她在看他,但看的焦点不在他的脸上,在他的眼睛深处。

赵珩张开了嘴。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低的、从胸腔里被压上来的闷哼。这个声音他自己都陌生,不是从声带里出来的,是从更深的、腹腔和胸腔之间的隔膜被顶到时翻上来的。

他三年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

柳氏听到了。她的手从他肩膀移到了他的脸上,两只手捧住他的下颌,拇指压在他的颧骨下缘。然后她把身体往下压,龟头推到了最深的地方。宫颈口被顶得往后缩了一点点。她的阴道内壁开始抽搐,不是上次高潮那种连贯的痉挛,是更快、更密、更不规则的收缩。从宫颈口往阴道口一波一波地挤。

“皇上,到了,真的到了,”

最后三个字是从咬着的牙关里挤出来的。她的上身往后仰,头仰到极限,脖子拉长,喉结位置的皮肤绷成一层薄薄的光面。她的腹部对着殿顶,腹肌在皮下一格一格地跳。乳房在胸前往上挺,乳头缩成了两粒硬核。然后她全身僵住了,从大腿根到小腹到胸口,一整片肌肉同时锁死。

阴道里涌出一股热流。比第一次更多,顺着他的茎身往下淌,打湿了他的阴毛,流到阴囊上,滴在褥子上。她的阴道口紧紧箍住他的根部,用力的、有节律的收缩,每收缩一次,她的身体就往前弹一下。

然后她塌下来了。

整个人从上面塌到他胸口,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压在他锁骨上方的凹陷处。呼吸又热又急,一阵一阵喷在他脖子上。她的背在发抖,整条脊椎都在抖。他的手还在背后绑着,不能抱住她。不能拍她的背。他的手指在背后张开,掌心朝外,手指碰到了她跪坐着的小腿。指尖触到她的脚踝,她的脚踝在抖。

他躺着不动。身上压着她,手里空着。

殿角的蜡烛又灭了一支。这次的青烟比刚才更浓,灯芯烧到了棉线的根,发出一股焦味。矮几上那三朵绒花被她的动作震下去第二朵,滚到砖面上,和第一朵并排躺着。银簪横在剩下的那朵绒花上,簪尖反射出一点烛火的光。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慢慢从急变缓,从喘变成了正常的腹式呼吸。她的脸从他的颈窝里抬起来,鼻尖擦过他的下颌线。她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泪水,高潮时泪腺自主分泌的。眼角有一滴没流出来的水,挂在睫毛根部。

“皇上,”她的声音哑了,嗓子被刚才的喘息磨粗了,”,您现在可以到了。如果你想。”

她把右手伸到两个人身体之间,手指找到他的肉棒。还硬着。茎身被她的淫液浸透了,握在手里是滑的。她用手指环住茎身,大拇指压在龟头下方的系带上,轻轻按住。

“什么都不用做。就躺着。”

她开始用手指滑动。不是套弄,是在龟头下方的系带和冠状沟之间做极小的、极慢的摩擦。大拇指腹压住系带,食指腹压在冠状沟背面,两根手指错开,一个往上推,一个往下拉。幅度极小,不到半寸。力度刚好,不轻不重,刚好让龟头的表皮在指尖下产生轻微的位移。

她的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小腹上,手掌平贴,感受他腹肌的收缩节奏。她在根据他的腹部反应调整手指的力度和速度。他的腹肌跳得快了,她的手指就慢下来。他的腹肌松了,她就加快。

“闭上眼睛。”

赵珩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了,三年来第一次,他的身体在另一个人的手里,没有审问自己。没有”她是不是真的”,这个问题从某个被绑住的手腕所在的房间里被挪出去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触觉:系带上的拇指腹。冠状沟背面的食指腹。她手指上的汗和她的淫液混在一起的滑度。她的另一只手掌贴在他小腹上的温度,掌心比手指热。还有她坐在他大腿上的重量,她的坐骨压在他股四头肌上,压出了两个小而圆的着力点。

他的呼吸开始往腹腔深处走。吸气,肚脐顶起她的手掌。呼气,肚脐贴回脊柱。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长。他的下颚松了,嘴唇分开了一条缝。喉结在颈部的皮肤下上下滚动了一次。

然后他的骨盆开始动了。不是自主的,是骨盆底肌自己开始收缩。会阴的肌腱往内抽,把阴茎往上提了一下,又放下。提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幅度大。他的腹肌从肚脐往下,整条腹白线在皮下抽搐了一下。两条腿在床褥上伸直,大腿内侧的肌肉开始颤。脚趾张开又蜷缩。

她在上面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加快了一点,幅度不变,但节奏从慢拍变成了连续。系带上的拇指腹施加的压力增大了一丝。她把脸低下去,嘴唇贴在他的耳朵旁边。

“皇上,出来。”

两个字。不是命令的语气。是陈述,像在说一个她已经看到的事实。

然后她吻了他的耳垂。嘴唇含住那块软的肉,轻轻一吮。

赵珩的整个身体从床面上弹起来。腰往上挺,腰椎离开床面,耻骨顶向她的手掌。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是闷哼,是一声从腹腔被挤上来的极其低沉的、近乎兽类的声音,像被人从肺底抽出了最后一口气的厚度。茎身在收紧,先是根部的肌肉锁死,然后整条海绵体往龟头方向灌血,灌到极限,然后射出。

第一股精液打到她还在滑动的指腹上。她没停。继续滑动。第二股,量更大,从龟头前端喷出来,落在他自己的小腹上。热。烫的,隔了几层皮肤,他还是感觉到那股液体离开自己身体时的温度。第三股,从茎身中间涌出来,顺着她手指的缝隙往下淌。他的腹肌在每次喷射时都猛烈收缩,肚脐几乎贴到了脊柱。骨盆底肌在连续抽搐,抽了六下,然后七下,然后慢慢变慢。慢到不再抽搐,只剩一股极轻微的、从会阴往阴茎根部扩散的酥麻。

最后一滴精液从龟头前端溢出来时,她的手指停了。她把手指轻轻压在系带上,不动,不摩擦,只是按住。让那滴液体在她的指腹下慢慢变凉。

赵珩躺在那里。眼睛还闭着。胸口还在起伏,但呼吸已经从腹腔回到了胸腔。他的嘴唇分着,两颗门牙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缝,能看见里面的舌尖。他的手在背后,手指终于松开了。掌心摊平,手指微微弯曲,不再攥拳。

柳氏从他身上下来。她先把那根丝绳的活扣拉开,手指一抽,整根丝绳松脱。她把丝绳从他手腕上绕下来。手腕上多了两圈红印,比之前自己留下的那些更深,但也没破皮,只是皮肤被束缚后血液重新回流时产生的充血。她把丝绳放在枕头旁边,叠好。

然后她从矮几上拿起那条苏氏用过的毛巾。翻了一面,找到干净的角落。先擦自己的手指,每根手指的根部都擦到。然后把毛巾叠成方块,轻贴在他的小腹上,按住。不是擦,是按。让毛巾的粗经纬把精液慢慢吸进去。

赵珩睁开眼睛。他低头看自己的小腹,毛巾贴在那里,白色棉布上洇开了几块半透明的湿痕。他的肉棒还在半硬,茎身上的血管从皮下凸出来,几条青色的细线。龟头缩在包皮边缘后面,颜色从充血时的深紫退成了正常的浅红褐。

他抬眼看她。她正跪在床沿,把腰带重新系好,手指在胯侧打活结,动作和进来时一样有条不紊。

“你那三年,”他声音哑了,嗓子干了,声带被刚才那声磨了,”学的不只是手艺。”

柳氏的手停了。腰带在手指间停了一息,然后继续打结。

“师傅说,把男人的身体摸透,就能把他的心逼出来。但龙床上有一样东西比身体难摸。”

“什么东西。”

“孤独。”她把盘扣从下往上扣。第三颗,胸口那颗,扣了两次才扣上,手指没有之前稳了。”师傅说,皇帝的孤独是硬的。壳太厚,手进不去。只有绑起来,让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自己会把壳打开。”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看了他一眼。不是刚才那种”看”,是一种更轻的、像在确认他手腕上的红印没有破皮的目光。然后她把银簪从矮几上拿起来,簪尖穿过头发,手指绕了几圈,发髻重新盘好。银丁香耳坠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这耳坠,留给皇上的起居注。”

她已经走到殿门口。转过身,跪下去,额头叩在手背上。叩了三次呼吸。站起来。推开门。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最后一股,把矮几上的蜡烛吹灭了一支。第三朵绒花滚下去了。银簪和银丁香耳坠还留在矮几上,烛火的余光把它们照成两个亮点,簪子的如意头在茶盏旁边,耳坠在精油瓶子旁边。

茶盏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赵珩翻了个身,侧卧在龙床上。手从背后拿到前面来,放在枕头上。手腕上的红印正在消退,血液回流到了指尖,手指重新有了温度。他把左手转过来,看着腕骨上那条正在变淡的红线。

他的呼吸平稳了。精液在毛巾下面慢慢变凉,黏度从稀变稠。

殿角里那个灰布裳宫女还跪在粗布上。她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从苏氏到柳氏,从戌时到亥时。她的膝盖压在粗布上,身体微微往前倾,不是困,是保持一个固定的姿势太久了,重心往左偏了一点。她的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砖缝,砖缝里积了一小段蜡烛油,白色的,凝固成水滴状。

炭炉上的铜炉被冷风一激,红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更漏的水滴声从殿角的漏刻里传出来,滴答。滴答。滴答。三快一慢,三快一慢。

第四章 胡旋

铜炉里的炭火暗了一下,又亮回来。殿角的更漏滴过了亥时三刻。crazyhome2000.com

赵珩从龙床上坐起来。手腕上的红印褪得只剩一圈极淡的粉线,不凑近看已经辨不出了。他把毛巾从小腹上拿开,精液在棉布上干成了一块浅白色的硬斑,经纬线被粘成一束一束。毛巾叠好,放在矮几上,和那三朵绒花、银簪、银丁香耳坠、红丝绳排成一行。

他站起来。赤身走到铜盆前,从盆里捞起毛巾,水已经凉了,但没有冰。拧到半干,擦了小腹,擦了下体,擦了手指。每擦一处,毛巾就翻一个面。擦完之后他把毛巾搭在盆沿上,转身看向殿角。

“更漏。”

张成报:”子时初刻。”

王德全在殿门外清了清嗓子。这次清得比前几次都重,喉咙里碾了一声,带出了痰音。他推门进来,纱灯里的烛火已经被风吹灭了一半,剩下一半在灯罩里跳。

“皇上,阿史那氏候了半个时辰了。通译太监还是没找到,那位老妪在殿外等着,话不多,够指东西。”

“带进来。”

老妪先进来。她的铜扣腰带在跨门槛时刮了一下门框,刮出一道极细的铜绿。她往侧边挪了两步,让出门口,动作和王德全刚才描述的一样,但比那个描述里多了一个小动作:她站在侧边后把两只手交叠在腹前,手指互相捏着,拇指腹揉拇指腹。

然后阿史那氏进来了。

她穿的是一件窄袖短袄,袄长只到腰下两指,领口是翻领,左襟压右襟。颜色是茜红,不是染得不匀,是故意染出深浅交错的横条纹。下身是一条宽脚裤,裤腿从膝盖往下越宽,到脚踝处几乎和裙幅一样大。料子是细羊毛织的,深蓝色,在烛火下泛出极暗的油光。腰部系一条皮带,是真正的牛皮,铜扣。皮带上挂了一串小铃铛。铃铛是银的,极小,只指甲盖大。每走一步,铃铛就响一串,但不是乱响,是有节律的:左脚步幅大,响四颗;右脚步幅小,响三颗。

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编成了十几根细辫子,每根辫子的尾端坠一颗绿松石珠子。辫子从头顶往四面散开,走动时珠子互相磕碰,发出比铃铛更轻的、碎碎的声响。

她的脸和前面四个女人完全不同。

颧骨更高,不是往上高,是往前高,把整张脸的立体度推了出来。眉骨突出,眼窝陷下去,在烛火里眼眶里有一片阴影。鼻梁窄而高,从眉头到鼻尖是一条几乎没有起伏的直线。嘴唇比汉人的厚,下唇尤其饱满,嘴角天然微微上翘,不笑也像在笑。皮肤的颜色不是白,是蜜色的,偏暖,像被日照浸透了的羊皮纸。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烛火下变成了一种接近琥珀的颜色。

她走进殿中央。停下。然后做了一件和前面四个女人都不同的事,

她抬头。直接看龙床。看赵珩。

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胸口,移到小腹,移到腿。然后回到脸上。嘴角那个天然的上翘弧度加深了。然后她说了句什么。

龟兹话。音节很短,每个字都从舌面弹出来,尾音往上扬。语调不带敬畏,不是无礼,是在她的语言里没有对应的敬畏句式。

老妪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低哑,汉话被龟兹口音磨圆了棱角:”她说,你比她想的高。”

赵珩从床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赤着上身,脚踩在砖上。他把右手伸出去,手指落在她辫子尾端的一颗绿松石珠子上。珠子是旧的,表面有一层包浆,在指腹下温润。他捏住那颗珠子,转了一下。珠子上的纹路在他指纹里高低起伏。

“问她,想过多高。”

老妪翻译。阿史那氏听完之后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她回答时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因为他在看她而移开,也没有因为他是皇帝而垂下。龟兹话的音节在她嘴里滚得很快。

“她说,和她父汗一样高。她父汗是龟兹王左贤王,这么高。”老妪把手举到比赵珩头顶高一掌的位置,”她说你矮了一点。但比龟兹王宫里的男人都白。”

赵珩的手指从珠子上松开。绿松石珠子晃回去,磕在旁边的珠子上,发出一声碎响。

“问她,会不会跳舞。”

阿史那氏听完翻译后没有回答。她直接退后三步,退到了殿中央,脚步是舞步,退后的同时左脚后跟在砖上敲了一下,铃铛齐响。然后她把双手举过头顶,两只手的手背相贴,手指张开,像一朵从头顶绽放的花。手腕上各戴着一只银镯,刚才被袖口遮住了,现在袖口滑下去,银镯在烛火下反光。

她开始跳。

没有乐师,没有伴奏。她的舞步是舞步也是节拍,左脚的铃铛四下,右脚的铃铛三下,交替起来就是四三拍的节奏。她的胯骨在宽脚裤里大幅度摆动,不是小幅度的扭,是从髋关节开始整个骨盆做大圈的水平旋转。每转一圈,皮带上的铃铛就多响一波。她的脚底是赤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鞋。赤脚踩在砖上,足弓弯成一个高弧,脚趾在地面上展开又收拢。

她的手始终在头上,手腕绕圈,银镯互相磕碰,发出比铃铛更清脆的金属声。她的辫子在旋转时全部甩开,十几根辫子像十几条深褐色的蛇在空中散开,绿松石珠子在烛火下划出一道道暗绿色的轨迹。

然后她停了。

停在一只脚上,右脚尖点地,左脚提起来,膝盖弯到腰侧。皮带上的铃铛还在余震中轻响。她的翻领短袄在旋转中松开了,左襟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了一截肩膀。肩头是蜜色的,锁骨比汉人女人的更直,从肩膀往胸口走是一条几乎水平的线。

她看着赵珩。喘气。胸口在翻领下面起伏,乳房的轮廓被窄袄勒得很紧,每次吸气都把衣领往外撑一点。

然后她说了句龟兹话。语气和跳舞前不同,这次尾音不往上扬了,往下落,像在陈述一个她不需要确认的事实。

老妪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她说,龟兹的女人不先上床。龟兹的女人先骑马。”

赵珩的喉结滚了一下。

“传马鞭。”

王德全在殿外听到这三个字时眉毛跳了一下。他转身对旁边的小太监低声说了句什么,小太监跑着去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小太监跑回来,手里托着一个长条木盘。

木盘放在殿中央的砖上。盘子里铺着红绒布,绒布上搁着一根马鞭。不是真正的马鞭,是内侍省按教坊司的图样仿制的。鞭杆是檀木,长约一尺半,细,握在手里刚好虎口合拢。鞭梢是鹿皮,裁成三根窄条,每条约莫七寸长,尾端磨圆。鹿皮柔韧,甩在空气里有”嗖”的一声脆响,但打在皮肤上不留痕。

阿史那氏弯腰拿起那根马鞭。她的手指握住檀木杆,虎口的位置恰好卡在鞭杆上刻着的一道环槽里。她掂了掂分量,然后抬起头看赵珩。嘴角的弧度又回来了。

她说了句什么。

老妪犹豫了一下,嘴张开又闭上,然后翻译:”她说,你打她。像打一匹不听话的马。打多重,她,就动多重。”

赵珩接过鞭子。檀木杆还是凉的,刚从殿外拿来,木头表面一层冷气。他握住杆,手指在环槽里找位置,中指正好卡进去。他把鞭梢甩了一下,鹿皮三根条在空中展开,划过一道弧,发出清亮的一声脆响。

阿史那氏转过身。她把背对着他。然后她把短袄从肩膀往下拉,不是全脱,是褪到腰际。整片后背露出来。蜜色的皮肤在烛火下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颜色,介于琥珀和蜂蜜之间,毛孔几乎不可见,肩胛骨在皮下隆起两块。脊椎是一条极浅的沟,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带上方,被裤腰遮住。

她把裤腰也往下推了一点,推到了骶骨的位置。骶骨上方有两个小凹窝,腰窝。皮肤紧贴着骨头,没有多余的肉。

她把双手扶在面前的殿柱上。殿柱是楠木的,外面裹着朱红漆。她的十根手指展开,指甲没有染,天然的颜色,贴在朱漆上,蜜色的手背和红色的柱子之间的对比很刺眼。

赵珩站在她背后。鞭子握在右手里。他看着她的后背,肩胛骨之间那块皮肤,在烛火下微微起伏,跟着她的呼吸。她不怕。不是装出来的不怕,她的脊柱两侧的竖脊肌是松弛的,没有把肩膀往上缩。

他抬手。鞭梢甩下去,

落在她左肩胛骨上。三根鹿皮条同时在皮肤上弹开,发出一声闷响,不是脆的,是打在肉上的闷。她的肩胛骨在鞭子落下时动了一下,不是躲,是迎。她把肩膀往后送了半寸,让鞭梢落在肌肉最厚的位置。

她的嘴里漏出了一声,不是疼,是闷哼。嘴唇闭着,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很短,尾音往上飘。她的手指在朱漆柱子上收了一下,指甲在漆面上划出五道极浅的白印。

然后她没有回头,又说了一句龟兹话。

老妪翻译时声音更低了:”她说,太轻了。她以为汉人皇帝的力气比她父汗大。”

赵珩换了握鞭的位置,虎口往下挪了半寸,手掌握得更紧。他抬手。第二鞭,落在右肩胛骨上。这次力道比第一次大了一倍。鞭梢甩在皮肤上的声音从闷变成了脆,鹿皮边缘擦过空气时带出了一声啸,然后拍在肉上。她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膝盖弯了,额头差点碰到柱子。手指从漆面上滑下来,四根指头刮过朱漆,留下四条更长的白印。

她没有出声。牙齿咬住了下唇,从侧面能看到她咬的力度:下唇被压成了浅白色。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在烛火里亮了,不是眼泪,是快感在泪腺上逼出来的水光。她的嘴唇分开,被她自己咬过的地方迅速充血,从浅白变成了比唇色更深的红。

她说了一句龟兹话,声带在颤。

老妪翻译时喉结滚了一下:”她说,现在可以骑了。”

阿史那氏从柱子上放下来。转过身,推着赵珩往龙床方向走。不是搀着走,是推。双手放在他胸口,掌心贴住胸肌,把他往后推。他退了一步。又一步。后膝碰到床沿,坐下去。

她在床边解他的里衣,手指找到了腰侧的系绳,一扯。然后她做了一件前面没有人做过的事,她俯下身,用牙齿咬住他的裤腰。牙尖叼住布料,往下一拽。裤腰从髋骨上滑下去。她的鼻尖在这个过程中擦过他的小腹,腹部肌肉缩了一下。

她把他的衣服全部除去。然后她直起腰,手伸到自己腰后,抓住短袄的下摆,整件从头上脱掉。窄袄翻过来,里子朝外,被她随手扔在矮几上,压在那三朵绒花上。

她的乳房露出来了。

不是汉人女人那种半球形,是更散的、更扁的锥形。底盘大,乳肉从胸骨往两侧铺开。乳头是深褐色的,比柳氏的颜色更深,近乎赭石色。乳晕不大,但轮廓清晰,颜色和乳头一致。乳房上有一层极细的汗,跳舞之后出的,在烛火下反出油亮的光。

她解开皮带。牛皮从铜扣里抽出来,金属摩擦声很尖。然后她把宽脚裤往下推,裤子从髋骨上滑下去,堆在脚踝。她抬脚踩住裤脚,一只脚抽出来,再换另一只脚。现在她全身只有那串铃铛还挂在腰上,皮带没了,她把铃铛串拆下来,绕在右脚的脚踝上,打了个结。

她赤身站在他面前。蜜色的皮肤从脸到脚是同一个颜色,没有深浅过渡。肚脐是凹进去的,很深,一个圆形的孔的暗影。阴毛和头发同色,深褐色,没有修剪过,卷曲地覆盖在阴阜上。大腿内侧的皮肤颜色略深,不是摩擦的痕迹,是骑马的茧。左右各一块,老茧之外还有一层更薄的新茧。

她爬上床。不是躺,是跨。跨坐在他大腿上,膝盖夹住他髋骨的两侧。她的位置比刚才柳氏坐的位置高,她的大腿更长,坐上去之后两个人的耻骨之间还隔了约莫一拃。她把双手放在他肩膀上,十指捏住他的三角肌。她的手指有力,不是宫女那种柔软,是常年握马缰握出来的握力。指腹上有茧,在掌指关节的位置,每一根都有。

然后她开始动。

不是骑,是颠。她的骨盆先往前推,耻骨撞上他的小腹,铃铛在脚踝上响了一串。然后她往后拉,耻骨退开,退到两个人的小腹之间重新空出空隙。然后她再往前。节奏是马步,不是走,是颠。左大腿夹一下,右大腿夹一下,交替。她的小腿在他腰侧,脚踝在床褥上颠,铃铛一直响。她在模拟骑马的动作,骑在他身上,大腿夹紧他的身体,骨盆来回推动。

她的阴道还没碰到他的龟头。她只是在摩擦,耻骨贴着小腹,阴毛擦过他的皮肤。但她的呼吸已经开始变急了。不是喘,是深呼吸的节奏被打乱了。她的嘴唇分着,鼻子进气快,嘴巴出气慢。

然后她把右手从肩膀移下去,握住了他的肉棒。手指环住茎身,大拇指压在龟头上,不是摩挲,是按压。压了一下,龟头前端渗出一点透明的黏液。她把那滴黏液涂开,拇指在龟头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站起身,膝盖从他的髋骨上抬起来,整个人变成了蹲姿。她蹲在床上,膝盖分别在他的骨盆两侧,大腿水平,小腿垂直。她的阴道口悬在龟头正上方,两指的间隙。她把自己的手伸下去,手指分开阴唇。阴唇是深褐色的,比乳头还深,近乎深赭石色。阴蒂头从包皮里露出了一截,圆,小,发亮。

然后她往下坐。

龟头穿过阴唇进入阴道。她的阴道口比柳氏的紧一圈,不是因为年轻,是因为括约肌控制力更强。龟头进入时,那道环没有像柳氏那样主动松开,它紧紧箍住龟头,跟着龟头往里走,一路保持紧度不变。龟头感受到的温度是热的,比柳氏的热,热了大约半度湿的,但和柳氏那种全通道均匀的湿不同。她的阴道前半段是滑的,后半段,从宫颈口往外一寸开始,更干一些,黏膜更厚,摩擦力更大。

她往下坐到底。整根吞进去。铃铛在脚踝上响了一下,她的脚蹬在了床褥上。

然后她开始上下动。不是绕圈,不是前后,是上下,纯粹的吞吐。她的大腿前侧,股四头肌,在每次抬起来的时候鼓起四条束,线条清晰得能数出来。她的腹肌在每次坐下去的时候收缩,肚脐往内吸,小腹前后两侧的腹外斜肌在皮肤下浮现出一排斜纹。她的动作比前面四个女人都剧烈。腰前推,臀下压,身体每一个起伏都是从腿根到头顶都在参与。

她的辫子散开了。十几根细辫子从肩膀上甩到胸前,又从胸前甩到背后。绿松石珠子互相撞击,碎响和铃铛声混在一起,节奏越来越密。

她在这过程中一直在说龟兹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空气说的。句子很短,每句三四个音节,句与句之间夹着急促的呼吸。不是淫词,是某种她自己民族的、在颠簸中本能吐出来的话。老妪不在旁边,她一直在角落里低着头,两只手还交叠在腹前,拇指腹揉拇指腹。

阿史那氏的动作越来越快。她的头往后仰,脖子拉长,可以看到喉结形状。她的乳房在胸前上下甩动,幅度大,乳房落在胸骨上再弹起来,乳头在空气中画出弧线。

她嘴里的话语调变了,不再是短句,变成了一声拖长的单个音节。像是某个名字。那个名字的最后一个音不停地重复,”kum,kum,kum,”,和着她身体上下起伏的节奏,像给自己喊号子。

赵珩的腹肌开始收缩了。他的手从床面上抬起来,握住了她的腰。手指张开,虎口卡在她髂骨的上缘。她的腰在他掌心里继续上下动,皮肤出汗了,汗把她的身体变得更滑。

然后她的阴道内壁开始收缩。不是连续痉挛,是从宫颈口开始的高频震颤。颤抖从深处往阴道口蔓延,速度极快,幅度极小,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拨动了。赵珩能感觉到那种高频震颤包覆在龟头表面。

阿史那氏仰头叫出一声,不是龟兹话,就是一声没有字义的、从腹腔直接顶出来的喊叫。声音在殿顶的藻井里弹回来,变成两层,一声刚落,另一声又起,叠在一起。

她的高潮到了。阴道内壁的多次收缩把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宫颈口挤出来,浇在龟头上。但她没有停,高潮中的身体还在继续吞吐,只是节奏乱了。她的股四头肌在皮下颤,膝盖夹不住他髋骨的宽度了,往两侧滑出去。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松开了,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床顶上垂下来的一条纱幔。纱幔被她扯下来一截,盖在她背上。

这时赵珩翻过身。

他一直躺在她下面,没有动。现在他把她从身上翻下去,手从她腰上滑到髋骨,一翻,把她压在下面。

但她在下面不老实。她的腿从侧面绕上来,勾住他的腰,把自己往上送。他插入,她往上迎。他的龟头撞到宫颈口时她发出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不是嘲笑,是兴奋。她把手臂从他的按压下抽出来,反过来又翻了上去。她压住他。他再翻回来。

两个人从床的中间滚到了床沿。她的后背悬空了,半边身滑下床沿,手抓住床框才撑住。她把腿缠在他腰后,脚踝上的铃铛滑下去磕在床框的木头上,发出一串急乱的碎响。他站在床沿,两只脚踩在砖上,把她按在床沿继续抽送。

她的头发从床沿垂下去,十几根辫子散在砖面上。绿松石珠子磕在砖上,发出密密的碎响。她倒悬的头看着殿顶,藻井上的描金龙纹在她倒过来的眼睛里是反的,龙爪朝天,龙尾压在云上。

她在倒悬的角度里又叫了一声。然后她的身体倒转着从他身下滑下去,整具身体滑到砖上,脸侧贴住砖面。辫子散了一地,铃铛在脚踝上响了一下就安静了。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砖上,腿还缠在床沿放着。她的胸口猛烈起伏,子宫余震尚未平息。

赵珩还跪在床沿。他低头看她。她躺在砖上,像一个休息中的骑手躺在她刚驯服的马旁边。

她从砖上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分着,呼吸还很急。然后她笑了,是真正的笑。嘴角那个天然上翘的弧度终于真实地弯上去了。她说了一句龟兹话。音节比之前都短。

老妪从角落里站起来。她走到殿中央,弯腰的位置比平时更低,脸几乎快贴到地面,然后蹲下去,两条腿弯成弓步,双手撑地。

阿史那氏把脚踝上的铃铛解开,从砖上站起来,赤身走到老妪身边。她把手放在老妪的驼背上,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她回头看赵珩。

老妪翻译:”她说,龟兹人有一句话:骑完一匹好马之后,不能马上再骑第二匹。得等。人和马的心跳得一起降下来,降到一个拍子上。她问皇帝要不要试试,心跳是不是还在一个拍子上。”

阿史那氏走到龙床前,把赵珩的手从膝上拿起来,按在自己左胸,乳头下方、乳房侧面,肋骨上。她的心跳在她肋骨下,快,但正在变慢。每跳一下,他的食指和中指就在她肋骨上被顶起来一点点。她把手按在他胸口,同样的位置。两个人的手心各贴着对方的心跳。

心跳并列时是一前一后的。她的快一点,他的慢一点。然后过了几次呼吸,她慢了,他也慢了。不知什么时候,两个心搏合上了,不是同时跳,是她跳一下他跳一下,交替着来。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他的手按在她的胸口。铜炉里的炭火红了一下,铜炉外面铜面上的霜形划了一道水滴,落进砖缝里。

然后他退开。走到矮几前倒了杯水,第三盏,喝了。把杯放下。

“更漏。”

张成从角落里应:”丑时初刻。”

阿史那氏开始穿衣服。她把宽脚裤从砖上捡起来,抖开,一脚踩进裤腿。然后把短袄套上,没有再穿亵衣,直接系上皮带。牛皮从铜扣里穿过去时发出和进来时一样尖利的一声摩擦。她把那串铃铛从砖上捡起来,重新挂在皮带上。低头看了一眼矮几,那三朵绒花被她的短袄压过之后花瓣变了形,她伸手把其中一朵拨正。然后她走到老妪身边,扶起她。

两个人一起往殿门口走。阿史那氏走到门口时停住了。她转过身。背后没有穿好的翻领滑下来一截,重新露出那个肩头。她看着赵珩,眼睛和进门时一样浅褐色。她又说了最后一句龟兹话音节极短,两个字。

老妪在门槛外面翻译,声音从外面的冷风里飘进来,被风吹散了一半:”她说,再见。”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冷风最后一次挤进来,把矮几上所有蜡烛都压低了头。三四支蜡同时灭了,殿内暗下去一半。

赵珩站在床前。他低头看床褥,褥子上有她的汗迹和体液,形状不规则。床沿的木框上有一排被铃铛磕出来的浅坑,油漆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白茬的木胎。矮几上三个精油瓶在暗处幽幽地亮着光,茉莉一瓶倒了,滚到银簪旁边。

他伸手把那瓶茉莉扶正。

殿角里那个灰布裳宫女还跪在粗布上。她从戌时跪到了丑时,没有动过位置。下巴收着,眼睑微垂。砖面上多了几滴从矮几上滴下来的精油,茉莉味在殿里慢慢铺开,盖过了方才残留的玫瑰和薄荷。

炭炉上的铜炉暗下去了一小截,然后重新亮起,微红的炭光透过炉壁镂空的铜格,在她袖口外的砖面上投了一串细碎的光斑。

第五章 残漏

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铜炉里的炭在丑时的寒气里红得比先前更深,不是烧旺了,是殿外的温度往下降,炉膛里的余烬被冷抽出来的最后一层火力。炉壁上的镂空铜格投在砖面上的光斑不再跳,稳稳地趴着。

赵珩还站在床前。手从茉莉精油瓶上移开,瓶身被扶正了,但瓶底在矮几木面上留下了一圈极淡的油印。他用拇指腹擦了一下,油印被抹开,变成一片更薄的亮渍。

他转身走到铜盆前。水已经凉透了。他把手浸进去,指节入水时凉意从指甲缝里钻进手指,然后适应了。他捞起毛巾,拧到半干,擦了脸。毛巾凉,贴在额头上时太阳穴的血管缩了一下。他把毛巾搭回盆沿,走回床沿坐下。

坐下来的动作比今夜任何一次都重。腰椎磕在床沿木框上,不是疼,是身体在告诉他:你累了。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在坐下之后仍有极细微的震颤,阿史那氏骑马式留下的余波。他低头看自己的腿,皮肤上有一层干了的汗,汗干了之后留下极细的盐迹,在烛火下反出微弱的白。

矮几上的更漏盘里积了一小滩水。漏刻的水滴还在滴,比戌时慢了。水滴在空中拉长,断在盘面上,溅出一圈极小的涟漪。慢了不是因为时辰晚了,是漏壶里的水压降了,水面低于出水口那根铜管的时候流速就会变。

王德全在殿外咳了一声。不是通传,是试探。他的靴底在廊砖上挪了半寸,然后就停了。没有推门。

赵珩把右手伸到矮几上,拿起那只茶盏。盏里的水是凉的,柳氏进来之前倒的,放到现在,水面上落了一粒极细的灰,看不出来是什么。他用拇指捏住那粒灰,弹掉。然后喝了。凉水滑过喉咙时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嗓子内部的黏膜感到了凉,但胃没有。水到了胃里是温的。

他把空盏放回去。盏底磕在木面上,声音比之前几次都沉,不是盏变了,是殿里的回响变了。蜡烛灭了将近一半,殿顶的藻井被黑暗吞没了大半,声音没有以前那么多地方可以弹。

“更漏。”

“丑时三刻。”

张成的声音也变了,比子时低了,嗓子里多了一层沙。他的笔还在纸上走,但速度慢了,今夜他已经写了将近四个时辰,指关节开始发僵。他换了一次笔,新笔的毫更软,写出来字迹比前半夜粗了一号。

赵珩站起来。走到殿中央,弯腰捡起一件东西,阿史那氏掉在砖上的一颗绿松石珠子。辫子尾端的那个坠子,丝绳在打斗中磨断了,珠子滚到了殿柱后面。他把珠子捏在指间,温的。不是珠子本身温,是被他手指焐热的。他把它放在矮几上,和银簪、银丁香耳坠、红丝绳、三朵绒花排成一排。

矮几上现在排了六样东西:银簪。耳坠。丝绳。三朵绒花。绿松石珠子。茉莉精油瓶。还有一枚铜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掉出来的,正面朝上,康熙通宝四个字被磨得只剩”康”字还辨得出。他把铜钱翻过来,背面是满文。又翻回去。

他在矮几前站了一会儿。手指按在那枚铜钱上,没有动。然后他把手从铜钱上拿开,走到殿门口,拉开半扇门。

冷风扑进来。不是吹,是压。像一整块冰从门外倒进来,贴在他的胸口和脸上。他的毛孔在这一瞬间全部收缩,锁骨下方的鸡皮疙瘩从皮肤下凸起来,细密的,一颗挨一颗。他没退。站在门缝里往外看。

廊下的纱灯全灭了。王德全靠在廊柱上,闭着眼,嘴微张,下巴往下掉了一点。他的纱灯搁在脚边,灯罩里的蜡烛剩最后一截,火苗歪着。廊外是天,冬至夜的天,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宫城罩在一片不透光的灰色下面。空气里有一点湿,不是雨,是霜要下来之前的那种水气。他吸进去,鼻腔内壁被冷刺了一下。

他把门合上。转身走回龙床。

龙床上的被褥还是第五床,柳氏之后换的。阿史那氏用过之后没有换,褥子上皱痕遍布,汗水、淫液和精液的残迹在明黄缎面上留下了几块形状不规则的暗斑。最大的一块在床沿附近,是他把她按在床沿抽送时,她的背在褥子上前后碾出来的那片褶皱。褶皱的形状像一个拉长的漩涡。

他在床沿坐下。俯身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手掌上还残留着茉莉精油的气味,和铜炉里的沉香烟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不归属于任何一种香料的味道。他的眼睑贴住掌心,眼睑的皮肤在掌心里感觉到自己眼球的温度。眼球在转,在眼睑后面缓慢地左右移动,像在找什么东西,但找不到焦。

他把手从脸上移开。低头看自己的下体。肉棒已经完全软了,龟头缩在包皮边缘后面,茎身软塌塌地贴在大腿内侧。精液干在上面,他自己的和阿史那氏的高潮分泌混在一起,干了之后在下腹形成一层薄的、发紧的膜。阴毛被这层膜粘成了几束,用手指能掰开,掰开时有极轻微的撕裂感,不是疼,是干燥之后的分离。

他站起来。走到铜盆前,又要了一块新毛巾,从盆边的托盘上拿了块干的,浸了水,拧到半干。这次擦得更仔细,把下腹、会阴、大腿内侧都擦了一遍。每擦一处就把毛巾翻一个面。擦完之后他把毛巾放进铜盆,毛巾沉到水底,水面上升了小半寸,漫过盆沿的一滴往下淌,在铜盆外壁上拉了一条水痕。

然后他拿起矮几上的第六床褥子,自己动手铺上。太监没有进来,他没叫。他把褥子展开,四角对齐,捋平了明黄缎面上的折痕。枕套也换了新的。枕头放在褥子上方正中,龙纹枕套的绣线在烛火下反光,龙眼睛金线绣的,光线斜过去时两个眼珠同时亮了一下。

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床边。低头看那床铺好的褥子,平整,四角方正,枕头上方的龙纹端正。这床褥子的明黄色比前五床都更鲜,是刚从内库取出来的新货,染料没有被洗过,颜色饱和。

然后他在床沿坐下。背不靠床,脚踩地。和酉时在西暖阁里批折子的姿势一样。

殿角的灰布裳宫女还在。她的粗布垫在地上,膝盖压在上面,从酉时跪到丑时,跪了四个多时辰。她的身体重心在丑时的某一刻换了一次,从双膝均匀承重换成了右膝多承重。左脚踝从粗布边缘滑下去,搁在砖上。这个细节没人注意到。

她的眼睛没有阖。她看着砖面。砖面上六样器物在矮几上排着,她的视线离它们五尺远。她眼睑的眨动频率比酉时慢了,不是困,是长时间的静止让眼睛的湿润度变了。每眨一次,上眼睑擦过眼球表面时都多磨了一点。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靴底,是布鞋,软底的,踩在廊砖上只发出布和石棉之间的那种细微摩擦。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

王德全醒了,他的呼吸在停住那一瞬间中断了一下,然后他咳嗽了一声,清了喉咙。

“皇上,”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沙,”丑时四刻了。沈氏,冷宫那位,已在路上。约莫寅时初刻到。”

赵珩没有应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弯曲。虎口那道薄茧在烛火下看不出来,但他自己能摸到,拇指腹贴上去时,那层茧比周围的皮肤光滑半度。

王德全没等到回应,又咳了一声。

“要不要,再服一粒紫霞丹。孙太医说药效子时就过了。后半夜,”

“不用。”

两个字。赵珩的声音已经恢复到了酉时在西暖阁里说话的音色,平的,不轻不重,每个字落地没有回弹。

王德全的靴底在廊砖上退了半步,然后停了。没有再说话。

殿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不是同一个方向。是两双布鞋,一前一后,从西北方向来,沿着廊道往乾元殿走。脚步慢,不是有意放慢,是走不快。其中一个脚步落地不均匀,左脚接触地面的时间比右脚长一点,像在忍疼。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殿门外停住。

然后王德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比刚才更哑,夹杂着对旁人说话时的那种公事化声调:”沈氏,到了。在这儿等着。”

殿门没有被推开。王德全需要等皇上的回应。

赵珩从床沿站起来。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矮几上,手指碰到那根银簪。簪子是凉的。他把簪子拿起来,放在那枚铜钱旁边。然后又拿起来,放回原处。手指收回时碰到了那颗绿松石珠子,珠子滚了一下,停在茶盏底座旁边。

“传。”

殿门从外面被推开。

这次只开了一扇,王德全推了一半就停了,因为门里的人没有往后退。他的手从门上松开,往旁边挪了一步,把身后的走廊让出来。

沈氏站在门外。

第六章 沈氏

殿门只开了一扇。王德全往旁边挪开,把身后的廊道让出来。

沈氏站在门外。

她穿的衣裳和殿里所有人都不同。不是进御宫女的浅青纱罩,不是柳氏的深绯盘扣,不是阿史那氏的茜红窄袄。是一件灰蓝色的粗布直裰,对襟,没有盘扣,只用一根同色的布带在腰间一束。领口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布面上没有污渍。直裰的长度及踝,下摆被风吹进来时露出里面一双青布鞋,鞋面软塌塌的,鞋尖有一块被脚趾顶出来的凸痕。

她没有簪子。头发全部往后梳,在脑后束成一束,用一根褪了色的青布条扎住。发丝间有白发,不是几根。从鬓角往耳后延伸的整条线上,黑的少白的多。太阳穴边有一绺头发从布条里滑出来,贴在颧骨上。她没有拨开。

她的脸和十二年前比,轮廓还在。颧骨和下颌之间的线条曾经是圆润的,不是有肉,是年轻。现在那条线还在,但皮下的脂肪退干净了,颧骨从皮肤下面撑出来两个清晰的骨点。眼眶陷下去了,不是病态的凹陷,是时间把眼眶上缘的软组织一点一点推平了。嘴唇薄了,上唇几乎收成了一条线。

她的眼睛是黑的。瞳孔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没有任何亮,不是暗淡,是里面的东西被移走了。两个眼睛看过来时是聚焦的,她看得见赵珩。但没有审视,没有躲闪,没有讨好,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的、不加任何东西的”我在看”。

赵珩站在龙床前。他看着门口。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然后慢慢收拢。拇指压住食指的指节,压了一下,松开。又压了一下。

沈氏跨过门槛。

她走路的方式没有变。十二年前她是先帝的德妃,走路时裙摆不动,上身平稳,脚步轻但每一步都踩实。现在她还是这么走。但速度慢了,不是年龄的原因,是在冷宫里没有人催她,她习惯了慢慢走。左脚踩下去时脚踝往内侧偏了一点,左脚腕子上有一圈旧伤的痕迹,肤色比周围深。

她在殿中央停下。就是吴氏解开绳结的地方,就是柳氏跪下来说”民女叩见皇上”的地方,就是阿史那氏甩掉鞋子开始跳舞的地方。她站在那块砖上。然后跪下去。

跪的动作不是僵硬的,是顺的。双膝同时落砖,左手先着地,右手后着地,然后上身缓缓俯下去。她的脊椎从腰椎开始一节一节往下弯,不是叩拜的规矩,是她在佛堂里拜佛的动作。手掌平贴在砖面上,掌心朝下。额头没有像进御宫女那样叩到手背,她是叩到砖上的。前额贴着冰冷的青砖,贴了三息。

“罪妾沈氏,叩见皇上。”

五个字。声量不大,但清楚。声音比柳氏薄,比苏氏三人沉,比阿史那氏的翻译老妪干净。没有颤,没有断,没有往上飘,也没有往下坠。就像一块石头放在砖上,不滚,只是在那里。

赵珩没有说”抬头”。他自己走过去。靴底踩在砖上,走到她面前。离她叩着的手指约莫两寸距离。

他低头看她的后脑勺。青布条扎着的头发,白发的比例比鬓角更多。头顶的发缝里露出一条灰白的线。后颈的皮肤薄了,可以隐约看到脊椎上端,第七颈椎的骨突凸出来一个圆点。

“你起来。”

她没有立刻起来。先把额头从砖上移开,然后把双手从砖上收回来,按住膝盖,站起来。站起来后她把手垂在身侧,两只手自然交叠在腹前,手指虚握,和酉时他在西暖阁里看到的那些宫女一样。

她站直之后视线落在他的锁骨位置,没有抬头看他的脸。不是不敢看。是不需要看。

赵珩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抬头,他只能看到她的睫毛。睫毛还是黑的,不密,但长度还在。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眶下方的皮肤上。

“你知道今晚叫你来的目的。”

“知道。”她回答时的嘴唇动得很轻,只上下分开一条线,然后合上。”王公公传旨时说了。”

“说了什么。”

“说皇上在冬至夜召五女,罪妾是第五名。”

她说到”罪妾”两个字时和说到”皇上”一样,没有加重,没有减轻。不是自称,是她在冷宫抄了十二年经之后对这两个字的唯一念法。

殿角的张成停下了笔。他抬起头,看了沈氏一眼。这是今夜他第二次停笔,第一次是柳氏说”那三个都不是皇上想要的”。这次他停了更久。然后低下头去,在纸上继续写。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比之前轻了。

赵珩退后一步。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碰到了矮几上那根银簪。他把银簪拿起来,转了一圈,说:”你抬头。”

她抬起脸。两个人的眼睛对上。她眼睛里的黑是完整的,瞳孔和虹膜的边界分不清,都是黑的。眼眶里没有泪,没有水光,没有情绪。不是她压住了情绪,是从这双眼睛里,情绪作为一种功能已经被关掉了。

他在她的眼睛里找东西。不是找旧情,是找自己的倒影。他能看到她瞳孔里有两个极小的亮点,那是殿里的蜡烛。但他看不到自己在里面的任何痕迹。她看着他,像看一面墙壁、一根柱子、一扇关着的门。

赵珩把手里的银簪放在矮几上。簪尖朝外,如意头对着茶盏。crazyhome2000.com

“你抄的什么经。”

“金刚经。大悲咒。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经。”

“抄了多少。”

“没有数。从承平元年到承平十二年,每年纸两刀。一刀一百张。”

她说话的方式和平常宫人完全不同。不是”奴婢”是”罪妾”。但她说的每个字都只陈述事实,纸两刀,一刀一百张,没有抱怨,没有诉苦,不在求怜悯。

“冷宫里还有谁。”

“没有人。一个老太监送饭。隔三天送一次,放门口。”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不是哽咽,是她的喉咙自然的干涩。然后她接着说,”冬天饭会凉。隔三天一次是因为饭凉了也不容易馊。”

赵珩把手从矮几上收回去。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铜钱转了一下,正面翻到背面。然后他的手垂回身侧。

“你知道朕为什么点你。”

这句话是他的嘴在问,但他的喉咙在收紧,声带的震动比前一句低了,低到只剩下一种闷闷的胸腔共鸣。

沈氏的眼睛没有动。

“知道。”

“说出来。”

“皇上想最后确认一件事,罪妾是不是也变成了和所有人一样的人。”

她的语气没有攻击性。没有指责,没有阴阳,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极普通的陈述。像在说今天冬至、今天天黑得早、今天的饭凉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间。在这瞬间里,王德全在门外挪了一下靴底,铜炉里的炭火噼了一声,更漏的水滴落在盘面上,三点水,间隔越来越长。殿里烛火的影子在砖上晃了一下。不是风,是火。

赵珩站着没有动。他的呼吸在她说这句话时停了半拍。

然后他转身,转身比进来时快。靴底在砖上碾了半圈,发出粗粝的摩擦声。他走回龙床前。没坐。站在床前,背对着殿,面对着那床明黄缎面的褥子,平整、四角方正。他伸出一只手,捏住枕头角,拉了一下。然后又放回去。动作里没有含义,只是手需要做一个动作。

“你身上这件衣裳,”

“是罪妾自己织的。冷宫里有织机,前朝留下的。蚕丝一直有入贡的余量,本来内廷拨下去的那些陈年旧丝已经发黄了。但冷宫隔了十二个冬天,一直没人来收回去,罪妾就自己拿来织了。”她停了一下。”穿了六年。洗了又补过。不是体面,只是罪妾只有这一件。”

她的后半句被殿里太安静的回响包裹住了。”不是体面,只是只有这一件。”这话里没有自怜。只是陈述,和刚才说”冬天饭会凉”一样的陈述。

赵珩转回身。他看着她的灰蓝直裰看了很久。看袖口磨出的毛边,看胸前的对襟被洗白的褶痕,看腰间那根布带打成的结。那个结打得干净,不是宫女教的规矩,是她自己在织机旁打的。

他在看她的时侯她垂手立着。

他张开了嘴,被什么撬开了,想对她说什么。但他没有声音。嘴唇分开后保持着一条齿缝,从齿缝中推出来的是一声极低的、从隔膜底翻上来的气。然后。他的薄唇重新合拢。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走到矮几前。从他今夜脱下的那堆衣裳里拣出一件外袍,不是深青色常服,是后来换的一件厚些的。他把外袍抖开,走过去,放到她手里。

“披上。”

沈氏低头看手里的衣裳。衣料的经纬细,比她的粗布密得多,袖子上的暗花缠枝莲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她把衣裳拿在手里,拿了三息。然后把它搭在左臂上。没有穿。她的手指贴着衣料的表面轻轻按了一下,极轻,只按了一下,那片缎面在指尖微微陷进去,然后松开。

“谢皇上。”

之后她站在原处,左臂搭着那件外袍。外袍的下摆从臂弯里垂下去,离地还有半尺,晃了一晃。

赵珩退回到床前,坐下来。他的坐姿和今夜任何一次都不一样,背微弯,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交叉的手指互相压。虎口那道薄茧在拇指压力下变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可以回去了。”

沈氏跪下去。额头叩在砖上,和前次一样的动作。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转身时左臂上搭着的外袍下摆碰了一下矮几,袍角擦过那根银簪,银簪滚了一下,撞在茶盏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她走了三步,又停了。

侧过头,她侧过头时,眼神恰巧碰到殿角跪着的那个灰布裳宫女。两个人视线对上了一刹那:沈氏看着她,她看着沈氏。殿角的烛火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尺距离。然后沈氏把头转回去,继续走出去了。

她没有说话,只看着那个跪着的宫女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冷风从门缝里进来,这次只进来了一小股,因为门合得快。冷风卷起铜炉上浮着的灰末,轻轻旋了一下,又落在铜胎面上不动了。

赵珩坐在床沿。十指还交叉着。他的指关节因为互相挤压而发白。他松开手,把手放在膝盖上。然后他把右手翻过来,手背朝上。虎口那道薄茧在烛火下还是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把拇指腹贴上去,贴在茧上,很轻的,感受那道比周围略光滑的触觉。

然后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站起来。走到矮几前。拿起那根银簪。低头看了看簪尾錾着的”如意”两个字。然后把簪子放回去,不是放在绒花上。是放在铜钱旁边。簪头朝外,簪尾朝自己。

矮几上现在排着七件东西。三朵绒花、银丁香耳坠、红丝绳、绿松石珠子、茉莉精油瓶、一枚铜钱、一根银簪。

还有一件衣裳,沈氏没有带走。那件灰蓝色粗布直裰搭在殿中央的砖上,不是她脱的。是她跪下叩头时从臂弯里滑下来的那件他的外袍。她把它,放下了。

赵珩走过去。弯腰。把外袍捡起来。叠了。两边袖子对齐。领口压在袖子下面。

然后他把叠好的外袍放在矮几上,压在七件东西旁边,最干净的一块地方。

第七床褥子没有被换过。沈氏没有上床。床褥平整、四角方正、枕头上的龙纹还是新的。

炭炉里的余烬在夜深之后终于红了最后一层炭壳,铜炉面上一小片红光缓缓暗下去,暗下去,暗到剩一点微橙。然后炭火彻底缩进白灰。

殿角那个灰布裳宫女跪在粗布上。她的左脚从粗布边缘滑下来,脚踝搁在砖上已久了。她的眼睛还看着砖面。砖面上有新出现的几滴烛油,是刚才灭掉的那几支蜡垂下来的。白色的,凝固成水滴状。

她在烛火暗下去的间隙把左脚轻轻收回去,重新压在粗布上。膝盖骨在砖上挪了一下,骨面和砖面的摩擦声极轻。

殿外的冬夜已经压到了最低点。还剩不到一更天。天还没亮。风从西北角翻过宫墙,穿过冷宫和乾元殿之间的甬道,冷宫方向的檐铃响了一声,又远又孤单,然后停了。

第七章 阿萤

殿门在沈氏身后合上。

赵珩坐在床沿,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弯曲。矮几上的蜡烛又灭了一支,殿里暗下去的程度肉眼可见,从昏黄变成了昏灰。铜炉里的炭只剩最后一层白的灰,红光彻底消失了,炉壁上的镂空铜格不再往砖上投光斑。

殿角有声音。

不是说话。是布料摩擦的声响,粗布从砖面上被拖过去,很轻。然后是一下沉闷的、骨头和砖面接触的磕碰:膝盖离开砖面时关节没有立刻打直,髌骨在皮下卡了一下,又弹开。

那个灰布裳宫女从粗布上站起来了。

她从酉时跪到了卯时。站起来之后她的身体没有立刻站稳,重心往左偏,左腿的膝盖在直起来的过程中往前弯了一度,然后才慢慢撑直。她把粗布从砖上捡起来,抖了抖。粗布的经纬里积了一层极细的灰,抖开时灰尘在烛火余光里浮起来,一粒一粒,慢慢往下沉。

她把粗布对折,再对折,叠成一小块。放在殿角的砖上。

然后她转过身。

她的脸从殿角的暗处慢慢移出来。烛火从侧面打在她脸上,额头先亮,然后鼻梁,然后下颌。她的脸小,下巴尖。眉骨不高,眉毛浅,浅到在暗处几乎看不见眉尾。眼睛不大,单眼皮。鼻梁两侧有几颗极淡的雀斑,在烛火下显出浅浅的褐色。嘴唇偏干,下唇中央有一道竖的细纹,是冬天里嘴唇反复干裂留下的。

她的年纪约莫十七八。

赵珩看着她。他的姿势没有变,手还在膝盖上。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抬起来,又落回去。

她走到矮几前。

走路时左腿还有一点僵,膝盖没有完全打开,脚落地时脚掌比右脚平。但她走路没有声音,她的布鞋底薄,踩在砖上只有脚掌和砖面之间那层极薄的棉布的触感。

她在矮几前站住。低头看桌面。

桌上排着七件东西。从左到右:三朵红绒花,花瓣被阿史那氏的短袄压变了形;银丁香耳坠,耳塞上还带着柳氏耳洞里的余温;红丝绳,在枕头边放过又被拿到桌上;绿松石珠子,丝绳断了,珠子安静地停在茶盏旁边;茉莉精油瓶,瓶底一圈油渍;一枚铜钱,正面朝上,康字剩一半;银簪,如意头上錾着极细的蔓草纹。

还有一件叠好的外袍,深青色暗花罗,放在最右边,和那七件东西之间隔了约莫两寸。

她伸手。

先拿三朵绒花。手小,一次只能拿两朵,左手一朵右手一朵,第三朵她用指尖轻轻拨过来,叠在前两朵上面。花朵在她掌心里轻飘飘的,花瓣边缘已经卷了,红颜色在烛火下变深。她把三朵花放在矮几左上角,单独放,不和其他东西混。

然后拿银丁香耳坠。她拿起一只,翻过来,看耳塞有没有拧好。然后拿起第二只。两只耳坠放在绒花旁边,并排。

然后拿红丝绳。她的手指碰到丝绳时顿了一下,丝绳的表面还残留着柳氏手指试拉力时留下的一圈极细的勒痕。她把丝绳绕在自己手指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松结。放在耳坠旁边。

然后拿绿松石珠子。珠子在她掌心里显得更小,只有她小指指甲大。她把它举到烛火前,看了一眼丝绳断口。然后把珠子放进自己腰侧的小布袋里,动作没有任何迟疑,像在归档一件她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然后拿茉莉精油瓶。瓶子的盖松了,她拧紧。然后用拇指腹擦了一下瓶底的油渍。油渍已经半干了,擦不干净,只是在瓶底抹开了一层更薄的亮膜。她把瓶子放在矮几右上角。

然后拿铜钱。她把铜钱翻过来,背面满文朝上。然后放回原处。没有移动。

最后拿银簪。她拿起来时手指握在簪身中段,不是捏,是握,整只手包住。簪尖朝外。她把银簪举到眼前,簪尾的”如意”两个字正好对着她的眼睛。她看了约莫两息。然后把银簪翻过来,簪尖朝自己,簪头朝外。放回铜钱旁边。

七件东西收完了。矮几上还剩一件外袍,不是她负责收的东西。她没有碰。

她转过身。

赵珩还在看她。他的眼神和看前面五个女人都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期待,不是在找任何东西。只是在看。

她走到殿中央,沈氏刚才跪过的地方,吴氏解不开绳结的地方,阿史那氏甩掉鞋子开始跳舞的地方。弯腰。地上掉着一条青布条,沈氏头发上扎的那根。布条很长,褪了色,上面沾了一根白发。她把布条捡起来,卷成一小卷,放进布袋里。

然后她把地上散落的几根蜡烛捡起来,都是灭掉的,烛芯歪着,蜡身上还挂着一滴半凝的蜡油。她把它们放在铜盆旁边的托盘上。

然后走到床前。龙床上的褥子是第六床,赵珩自己铺的,明黄缎面,四角方正。褥子没有人睡过。她把枕头摆正,歪了小半寸,她用手指把枕头推到正中,龙纹的两只眼睛对准床顶。

她做这些动作时没有抬头。没有看他。

赵珩的嘴唇分开。他想说什么。喉咙里有一团气往上推,从胸腔经过声带,推到舌根。但他在声带即将震动时停住了。嘴唇重新合上。

她做完最后一件。走到矮几前,把那件外袍拿起来。袍子是叠好的。她把它拿在两手里,左手托底,右手扶上,掌心贴住衣料。暗花罗在烛火下微微反光,缠枝莲纹的细线在缎面上若隐若现。她把袍子托着走到他面前。

“皇上的衣裳。”

她的声音。今夜的第七个声音。比苏氏沉,不抖;比郑氏稳,不往上飘;比柳氏轻,没有那种控制过的胸腔共鸣;比阿史那氏软,不是从舌面弹出来的;比沈氏暖,不是空的。

音量不大。是她对蜡烛芯、对粗布、对铜盆、对今夜殿里所有没人注意的东西说话时用的同一个音调。

赵珩站起来。他把手臂伸开,不是命令的姿势,是配合。她把外袍展开,走到他身后,先从肩膀披上,然后绕到前面,把对襟对齐。手指从领口开始往下,压住衣襟两侧,把布带从腰侧绕过来,在左胯骨上方系了一个结。结打得干净,不是宫女教的标准结,只是她自己的手势:绕一圈,穿过去,拉紧。

她的手指在系结时碰到了他里衣的衣摆,手指背侧的皮肤擦过他髋骨上方的一小块皮肤。凉的。她的手凉,和今夜所有碰过他的女人都不一样。苏氏的手是温水泡过的温,柳氏的手是精油的滑,阿史那氏的手是有力的茧。她的手只是凉,凉得稳定,没有因为紧张变得更凉。

然后她退后一步。退回到殿中央。站在那里,两手自然垂在身侧。

她的眼睛抬起来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殿里的昏灰空气中碰到一起。她看着他,不看他穿什么,不看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不看他是站着还是坐着。她看的是他这个人。看进去了,穿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身份、穿过今夜所有发生过的事,看到了他身体里只剩一点点烛火余温的、累极了的核心。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没有等着看他脸色再决定自己该是什么表情的那种观察。没有今夜任何一个女人眼里出现过的东西。

她只是在看。带着一种安静的、不加任何东西的”我看见了”。

她看见了他酉时在西暖阁批折子时笔尖在纸上停的那半拍。看见了他把三朵绒花从三个处子鬓边取下来时手指的力度。看见了他在柳氏绑住他手腕时肩膀往后松的那一下。看见了他从阿史那氏身体里退出来时独自站在床前。看见了他把外袍放到沈氏手里时喉结滚了一次。她从头到尾在殿角,所有事情她全看见了。

她的眼神在说:我看见了。但我不准备用它做任何事。

赵珩站在她面前。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然后慢慢收拢。收拢之后又张开。

三次呼吸。

她的眼睛在这三次呼吸里没有移开。没有移开不是因为勇气,不是。是她在角落里跪了五个时辰,膝盖发僵,嘴唇干裂,没人给过她一口水。她没有力气再做任何表情了。她只是累了,累到来不及害怕。这种不经意间累出来的”没有力气表演”,刚好让她的眼神碎成了完全真实的碎片。

他的身体在第三次呼吸结束时有了一个反应:他的嘴唇分开了。不是要说话,是放松。他的下唇往下松了一线,牙齿之间的缝隙从外面能看到一点舌头的前端。他的眼睑往下压了半寸,不是闭眼,是那个位置上的肌肉自己松了,像一扇门不再被手扶着。

他今夜和五个女人做了所有事。没有一件事碰到他。

这个宫女什么也没做。碰到了。

然后阿萤敛下眼。她的眼睑合下来,慢慢合,睫毛在烛火里往下扫,像幕布落下来。不是躲。是,收。她的目光轻飘飘地退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东西。

她回到矮几前。弯腰,端起铜盆,盆里有他用过的毛巾。毛巾沉在水底,水面晃了一下,一滴水从盆沿溢出来,落在她袖口上。她把盆端起来,往外走。

走了三步。然后停住。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在灰布裳里微微缩了一下,不是怕,是冷。殿外的霜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贴在她的后背上。

然后她继续走。推开殿门,只推开刚好够她侧身出去的缝。她侧身出去,铜盆先出,然后是脚,然后是她整个人。

殿门合上了。

赵珩独自站在殿中央。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张着,掌心朝外,和他刚才把手从她面前放下来时一样。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虎口那道薄茧在残余的烛光里还是看不出来。

外面的霜在灰蓝的晨光中结了一层,薄薄的薄白,贴在廊砖上,贴在檐瓦上,贴在铜鹤的翅膀上。王德全靠在廊柱上睡着了,纱灯里的蜡烛已经全灭,只剩一根焦黑的灯芯竖在铜座里。

殿角的漏刻滴了最后一滴水。水面低于铜管口,漏壶空了。

冬至的卯时,天还没亮。但黑暗的密度变了,不是变亮,是变稀。从实心的黑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窗纸上开始有极模糊的轮廓,不是光,是光要从地底翻上来之前的预告。

赵珩走到窗边。推开窗。冷空气涌进来,这一次他没有缩。他的脸迎着风,皮肤上的毛孔全部收缩。鼻子里吸进去的气是冰的,但肺没有不适。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五个名字。酉时在西暖阁里折了两折塞进袖子的那张。把它展开。纸已经皱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馆阁体三行并列:苏氏十七,郑氏十六,吴氏十五。空一格:柳氏二十六。再空一格:阿史那氏二十。最下面,王德全的笔迹,墨淡,字小:沈氏三十五。

他看了一遍这五个名字。从上到下。然后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纸放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块凹下去的砖,常年关窗时窗框磕的,大小刚好能压住一张折过的纸。他把纸压在凹砖下面。

然后转身。回到床沿坐下。和酉时在暖阁里批折子时一样的姿势,背不靠床,脚踩地。

殿外廊下有了动静。是扫帚扫砖的声音。一个老太监已经开始扫廊了,扫帚头擦过青砖,把昨夜落下的霜和灰扫成一条线。扫一下,顿一下。扫一下,顿一下。这个声音在卯时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赵珩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左手腕上那圈红印已经褪干净了,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腕骨凸起处只剩一道极浅的、需要歪着头在光里才看得见的细线。

他低头看那道线。然后把右手覆上去,掌心贴住左手腕,手指环住腕骨。握住。停了三息。松开。

躺下去。躺在龙床那床四角方正、没有人睡过的明黄褥子上。枕头上的龙纹对着他的后脑勺。他的眼睛看着殿顶藻井,藻井里的描金龙纹在卯时的微光中慢慢浮现出来。龙身还是黑的,但龙须的边缘开始有了一层灰白的光。然后龙爪出现。然后龙尾。然后整条龙被天光照亮了。

冬至的太阳从地平线以下升起来了。

《春宵引》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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