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小事 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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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小事
作者:netdodo
(16)樱桃熟了(OVA番外篇)

澜境售楼处的顶楼,除了几个日常不太会用到的大会议室外,就只有黄轶的
独立办公室。

而其实,他也不常来这里,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即使来,无非也是无所事事,象征性的检查指导一下工作,顺便挑挑下面人
那些算不上问题的问题,籍此寻找一些存在感。

和这些年来以恒大为首的那些暴雷地产商不同,澜境这块地早在上世纪90年
代就被港资背景的福致集团拿下了。当时,这边还是一片滩涂和泥湾,谁又能想
到几十年后,这里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都是令人仰止的豪宅。

前些年楼市好的时候,福致集团的滨江顶级项目「云鼎」大卖,赚得可谓是
盆满钵满,早就没有了资金回款的压力。

而澜境,跟云鼎比起来,只能算是个小弟弟。

所以,哪怕是大环境不好,澜境压根也没有销售压力,根本不愁卖,甚至是
吊着卖。

身为澜境的销售总监,黄轶只要打点好总公司里面的那些爷,讲好故事就行
了。

至于能不能卖,能卖多少,下面靠提成吃饭的销售们,比他更上心。

世界就是这样,你认为它不公平,可它又很公平。

铺着厚绒地毯的顶楼长廊,压抑般死寂,连带着空气都凝滞沉闷。

连那高跟鞋一步步踩过的声音,都被吞噬的愈发冷清森严。

殷桃心底压着一团沉甸甸的郁结与不甘,本以为刚刚由接待到带看再到谈判,
从头到尾整个过程都没出什么纰漏,气氛也很融洽,自己权限内能给到的最高折
扣也放了出去,只为稳稳锁住这单成交。原本谈判进度已经趋近收尾,似乎只差
最后一步敲定。可林女士的骤然直接离场,打乱了所有节奏,让即将落地的成交,
硬生生没有了下文。

她认定只是客户初看之下产生犹豫,自己仍有回转余地,就突然接到黄轶的
通知,让她立刻上四楼办公室。

也许,黄总监是要询问自己谈判细节,帮她复盘之后的跟进策略。

虽心里隐隐觉着不安,却也不敢耽搁,只能压下满腹思绪和疑虑,抬步上楼。

刚踏上四楼回廊转角,一道曼妙的身影便迎面走来。

「莉莉姐。」

丁莉莉从长廊尽头的办公室过来,唇彩晕染,妆面脱散,眉眼间带着一丝疲
惫。

她神色从容,整理着西装袖口,踩着闲适笃定的脚步。

只是在见到殷桃那一瞬间,眼神里才闪过一丝尴尬的慌乱,又很快镇定下来,
颔首致意。

殷桃对上她的目光,心底一片澄明。

两人擦肩,没有多余的避让和攀谈。

黄轶与丁莉莉的特殊关系,整个澜境售楼处上下都心知肚明,几乎算是半公
开的秘密。

她来的不久,也早有耳闻。

当然,因为没有证据实锤,谁都不敢点破,毕竟黄轶手握实权,没人愿意为
了一些跟自己不相干的风流韵事,丢了饭碗。

而丁莉莉又很会做人,在售楼处的人缘也颇为不错,销售和谈判技巧上又确
实有几把刷子,其他销售大多只能各自隐忍,闭口不谈。

她犀利的眼神划过面色凝重的殷桃,一眼摸见那满腹的心事。

没有丝毫愧疚,眼底只有一丝漠然。

她要拿走的,从来不是免费的。

两人一上一下,交错而过。

殷桃推开门走进办公室,黄轶衣冠工整的端坐在褐色大班桌后,气场威严,
派头十足。

方才办公室里的暧昧旖旎,仿佛从未发生。

「黄总,您找我?」

他抬眼淡淡扫过殷桃,目光毫无温度。

「Cherry,刚才那组客户什么情况?」

「黄总,客户是对准备结婚的小情侣,男的条件不错。。。」

黄轶打断了她的话。

「我问的是,他们为什么走了?」

殷桃一怔,回想起当时的情况。

「萧先生想要一个更低的价格,且房子只写林女士的名字,由她单独贷款。」

「然后呢?」

「然后,林女士突然就起身走了,说要再商量一下。」

黄轶眼角抽动,一脸的横肉写满了质疑。

「谈得好好的,突然就走?」

「是的,不过也可能是为了要个价格,故意的。」

「不像。」

黄轶在笔记本上一帧一帧反复播放着林妍离开时的片段,虽然听不见对话,
但以他的经验,那女人脸上的神情根本不像是为了要个价格而特意装出来的。

他心里知道,殷桃说的都是真话,没有要骗他的理由。

于是,低着头,手指飞快的在微信上「嗒嗒嗒」将盘到的信息,发给了丁莉
莉,嘴里丢出一句。

「会不会是你哪句话得罪了客户?」

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殷桃瞳孔骤震,下意识往前半步,压着心底的错愕,语气克制而不解。

「黄总,您这话,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能看上澜境的客户,岂是你。。。」

他怕单说殷桃,针对的太明显,于是顿了顿,又把自己也加了上去,好更有
说服力。

「岂是你我能得罪得起的。」

丁莉莉回了一个「爱你」的亲吻表情,黄轶嘴角掩饰不住的淫笑,想起殷桃
还站在跟前,这才放下手机,又一本正经起来。

「Cherry啊,你要知道,你今天本不是首接。」

「你看,你来的时间也不久,刚才是不是应该把客人交给前场更有经验的同
事去带,或许结果就不一样了。」

「黄总,我知道莉莉姐才是今天的首接,师傅也是临时让我顶上去的。」

「对嘛,你自己。。。」

殷桃没让他把话说下去。

「但是这组客户从项目介绍到样板间带看以及价格谈判,我都自问做得没有
问题。」

「你给了客户什么价格?」

「92折,我岗位的最高折扣权限。」

黄轶一把抓过手机「嗒嗒嗒」又是一通拨弄,随后重重的一把丢在大班台上。

这一声,吓到了殷桃,她下意识的收回了刚才往前的那半步。

「Cherry。」

不论黄轶生气的缘由是不是因为自己,她抢在了前面开口。

「黄总,我认为客户只是临时私下商议并没有明确弃单,还有很大成交概率。」

「Cherry,我欣赏你的工作热情。」

「但是,工作光有热情不够,还需要讲究经验跟技巧。」

他话锋一转,明知故问起来。

「你带看的时候,你师傅有没有在旁协助?」

殷桃摇了摇头。

黄轶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冷硬,眼神淡漠,官腔十足。

「对嘛,这就是你师傅的问题。」

「你谈价格的时候,我看她也不在,我稍后会单独找她聊她的问题。」

殷桃想为自己师傅说几句话,可又觉着这时候顶撞上去,似乎不妥,左右为
难之下,最后还是憋了回去。

「我一直跟大家说,澜境是一个整体,个人的荣辱不应该凌驾于团队的成功
之上。」

「什么是团队的成功?就是我们大家能一起把澜境的房子卖掉。」

「而不是我们其中的某一个人去逞英雄。」

他停了一下,盯着殷桃的胸部,故意清了清嗓子。

「Cherry,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我是指案场的所有人,包括我。」

「你看,今天这组客户就很好的应证了你的短板,客户临场犹豫,你控场能
力不足,锁客手段欠缺,拿捏不住客户的心理,你甚至不知道,客户为什么生气
离开。」

「如果你师傅在,或者换一个经验丰富的同事陪同,今天的结果可能就完全
不一样了。」

「能力不足?」

殷桃眼里涌上一层委屈的泛红,语气微微拔高,带着难以释怀的不甘。

「黄总,客户离场是私人情绪和私事,和我的能力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因为
一个不是我造成的变数,就将责任统统归在我身上?」

黄轶面色冷沉,不耐烦直白的写在脸上,彻底抛开了先前的温和伪装,像一
把冰冷无情的刺刀。

「职场从来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没能成交,就是失败。」

「你可以去问客户,对我有没有不满,如果客户说有,我立刻辞职。」

她死死咬着唇不肯示弱,倔强地盯着黄轶。

「啪!」

黄轶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你是第一天上班吗!动动你的脑子再说话!」

办公室突然安静了下来,一个没有接着骂下去,一个也不再继续争辩。

「这组客户你不要再接触了,如果他们之后还能回来二看,我会让别的同事
接手。」

黄轶瞥着她,眼神轻慢,语气敷衍。

「要是运气好,还能把这单捡回来,不管是谁成交,你那带看部分奖金提成,
还算你的。」

像是一种施舍。

「能接受就继续上班,接受不了,你可以自己调整状态。」

又像是一种命令。

殷桃再天真,这会儿也看明白了。

客户离场,黄轶第一时间传召自己,同时让丁莉莉待命接手。

这哪是要帮自己复盘,根本就是明目张胆的掠夺。

那所有人都默认和忍让的潜规则,今天终于实打实砸在了自己的身上。

「还算?」

她被这颠倒黑白的话狠狠刺痛,再难压住心底的愤怒,轻声自嘲一笑,眼底
泛着泪花却透着倔强的冷意。

「不管是谁?」

她彻底褪去对领导的敬畏,不再委婉。

「黄轶,你何不大方点,直接说丁莉莉?」

她用指尖按了按眼角即将掉落下来的眼泪,也擦掉了那些不甘和屈服。

「整个澜境上下谁不知道你跟她那些破事,只不过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窒息。

黄轶脸色铁青一片,眼底戾气翻涌,被当众戳破的难堪和本应彻底爆发的怒
火,却在几次沉重的呼吸后,反而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的语气依旧冰冷,倒是多了一层劝诫。

「像这样无凭无据肆意揣测,造谣抹黑顶撞上级,不服从公司管理制度,我
甚至可以通报行业,记入档案,让你以后在整个地产行业都混不下去。」

殷桃迎着那话里刀锋般的压迫感,丝毫没有退让,字字刚烈有力,撕扯着他
那层虚伪的脸皮。

「那就闹闹大,总公司查你,你也不会好过。」

她想着鱼死网破,这会儿的黄轶应该猛地拍桌起身,语气蛮横霸道的叫嚷着。

「你给我滚出去!」

然而,黄轶并没有。

他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轻轻松松的点起一支烟。

「殷桃,这年头,多少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打破头都找不到一份合适的工作,
你在澜境,轻轻松松做个花瓶,有什么不好的?」

「更何况,你自己也是托人介绍进来的关系户,又何必把事情做得那么难看?」

「再不经事,不看僧面看佛面的道理,总该懂吧。」

她怔怔看着眼前虚伪冷漠的黄轶,看着这遍地不堪的阴暗。

也看透了这栋光鲜亮丽的售楼处里,尽是肮脏规则和龌龊交易。

倔强的脑袋渐渐低下,眼里的泛红悄悄褪去,她所有的情绪尽数收敛,不再
争辩,只剩下一片平静和失望,连委屈都尽数压下,只剩下清冷决绝的释然。

萧宇拉着林妍的手,回到售楼处。crazyhome2000.com

他问刚才接待自己的殷桃呢?

笑容满面的丁莉莉说殷桃正在跟别的客户聊,委托自己一定要服务好两位。

那天,萧宇全款签下了那套他跟林妍看中的三房。

88折,黄轶点的头。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殷桃第一次在澜境单独带看的客户。

那天,殷桃摘下围在颈脖处系着的蓝色领花,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她问师傅,能不能让她带回去。

师傅没有点头,只是转过身去。

她笑了。

她知道,萧先生和林女士是自己在澜境最后一次带看的客户。

17无声的局

暮色缓缓升起,浸透天际,日光的余晖不知何时将云朵烧得火红。

黑色奔驰并入滨江道的车流,沿着城东江岸一路向前。

对岸成片的建筑群依次亮起灯带,万千霓虹错落交织,勾画出连绵起伏的轮
廓,斑斓光影倒映在江面上,随着荡漾的波纹轻轻晃动。

沉静流淌的江水,满城旖旎的灯火。

此刻,若是由澜境望去,又是另一番别样风景。

城西江岸,中山道。

东海集团的40周年庆典在滨江华尔道夫酒店如期举行,鎏金灯光铺满了整个
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盛装之下,不少人褪去了平日职场里那副木然的
面具,只剩名利场上那些虚假和睦与鬼祟暗流。

顾星翰身着西装,韩版收腰的剪裁设计加上内增高皮鞋,倒是让那一米七的
个头,显得人高腿长,意气风发。

陆奕莎选了条白色公主裙,挂脖设计的精致蕾丝上衣缀满细碎闪钻,十二条
珠帘顺着两侧瘦削单薄的肩线层层垂落。她本就骨架纤细,内里贴了对5厘米厚
的NewBra,刚刚好补上缺憾的丰盈曲线,又不至浮夸吸睛,一头栗色长发温软挽
起,配上清甜的妆面,显得整个人柔弱易碎,即便放眼整个会场,也算得上是艳
压群芳的存在。

她挽着顾星翰的右臂,缓步踏入会场。

郎才女貌的两人刚跨过门槛,正穿过迎宾花艺拱门,周遭热闹的声浪便轻了
半度。

原本正高声说笑,举杯闲聊着的同事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侧目看来。

无数道若有似无的目光,齐刷刷打量着陆奕莎的温婉得体,会场中掀起一片
密密麻麻,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那些声音压得极轻,混在音乐里。

靠近入口的几个年轻女人侧身低头,手肘轻碰同伴的胳膊,眼皮飞快抬抬又
垂下,小声嘀咕:

「终于见到Albert的正牌女友了,看起来好温柔。」

「难怪护得那么紧,确实漂亮,端庄大方,挑不出毛病。」

陆奕莎看着听着,早已习以为常。

毕竟在跟顾星翰交往之前,她自己在学校里本就成绩出众,是领奖台上的老
人了。她人又生得标致,从小没少过周围人的捧爱,完全担得起才貌双全的夸赞。

这一路走来,她甚至有些享受这份惹人注目的虚荣。

不远处靠窗的圆桌旁,围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端着高脚香槟,视
线漫不经心地扫过门口,唇角则挂着几分凉薄又玩味的淡笑。

几人微微低头,交颈耳语,音量压得近乎气息,字字句句裹着淬了冰的隐晦
讽刺,点到为止,分寸拿捏得极妙,却让每一个听者都能细细品出其中猫腻。

「之前待的那条组连主管都被一起优化了,他倒是被留下来,到底还是上头
慧眼识人啊。」

「人家能不论资历和能力,那也是本事。」

水晶吊灯流转着晶莹的光斑,酒杯轻碰的脆响,低低的寒暄说笑揉进悠扬的
管弦声里,看似热闹和睦,实则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各自的打量与算计。

顾星翰踏着稳而慢的步伐,姿态看着温柔妥帖,可弯曲的手臂却是肌肉绷得
僵硬,隐隐发颤。

「星翰,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他被问得猝不及防,只得张口掩饰。

「莎莎,我怎么走出了婚礼入场的感觉。」

陆奕莎心里一笑,顺势微微侧身,更为温顺地倚着他半边肩膀,手臂稳稳挽
住他的小臂,无声安抚着他近乎失衡的情绪。

「那你今天就好好练练,别结婚那天腿都吓软了。」

迎面走来两位同级部门主管,皆是一身规整西装,面带制式笑意,步履从容
的上前寒暄。

「Albert,你可算是把嫂子带来了,我们还总打趣你太低调。」

陈主管笑着抬手,虚虚碰了下酒杯,目光徐徐落在陆奕莎身上,倒是礼貌周
全,分寸稳妥。

「原来是金屋藏娇啊,难怪一直护得严实。」

陆奕莎眉眼温顺,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全然一副乖巧温婉的恋人
模样。

身旁的董主管接过话茬,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视线慢悠悠扫过顾星翰的肩
背,熟稔感慨起来。

「Albert哪是低调,他可是真正实打实踩对了步子,能精准抓住机会,现在
上头跟前重点扶持的红人。」

那话里挑不出半分恶意,可但凡懂点圈层规则,多少都能听出内里的暗流。

每一句夸赞似是裹着糖衣的嘲讽,扒弄着他见不得光的关系。

顾星翰心口骤然一沉,下意识收紧了一下手臂将陆奕莎牢牢挟在身侧,借着
这份亲密无间的姿态,强行压住心底翻涌的慌乱,再扯出一抹客套的笑脸,语气
刻意放平,轻描淡写着。

「董哥太抬举我了,大家都是跟着公司走。」

他拂开陆奕莎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轻轻卷至她的耳后,动作温柔缱绻,娴
熟流畅。

陆奕莎抬眸浅浅望着他,回以嫣然一笑。

她能听懂这些人话里话外的绊子。

本以为自己这个小职员在公司里混得如履薄冰也就算了,没想到顾星翰在东
海集团当上了主管的一样处境艰难,陆奕莎反倒是心疼起他来。

「你同事真是风趣。」

话很轻,咬在嘴里。

顾星翰见她并未生疑,还为自己说话,心里放松下来,笑着露出白净的牙齿。

两人寒暄完正要移步,又撞见人群里站着的王经理。

他神色平静,嘴角挂着客气生分的弧度,也不凑上前恭维,只是端着酒杯,
像随口念叨一般。

「还是Albert会把控节奏,能逮住上面的心思,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只会生
搬硬熬,比不上年轻人咯。」

没有半句闲话,字字克制,句句影射。

周遭听见这话的几名同事,神色齐齐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妙变化。

有人低头轻晃酒杯,佯装端详酒色。

有人垂眸整理袖口,掩去眼底深意。

有人两两余光对视,眉眼轻挑漠然。

表面维持着得体的职场仪态,却又各自默契地错开视线,内里早已心照不宣,
藏得滴水不漏。

顾星翰杯中的香槟微微晃出涟漪。

他不敢多停留一秒,生怕话题延伸,即刻抬手举杯,强行截断话题。

「都是公司平台好,大家互相帮扶。」

余音未落,他几乎是带着一丝仓促,携着陆奕莎扭头离开。

陆奕莎不明白身后众人的眼神里,缘何藏着隐晦的戏谑和同情。

自己男朋友不过是少年得志,却要受到如此非议。

走出数步,远离人群喧闹后,两人终于得片刻清净。

陆奕莎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西装领口,动作很慢,很轻,很温柔,又细细
抚平他的衣襟,抬眸轻声道。

「你们东海的人,一个个都那么小气吗?」

顾星翰侧过脸,目光极快地扫向远处高管落座的方向。

「社会不就是这样。」

答得无奈,又颇为合理。

那满堂灯火璀璨,于旁人是寒暄交际,于他却是煎熬演戏。

两人伫立在外挑的弧形阳台上,周遭隔开数米的人群,变得朦胧遥远。

微凉的江风吹在脸上,稍稍平复着顾星翰内心的不安。crazyhome2000.com

陆奕莎反倒是放心许多,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除了那些妒嫉和敌意外,她察
觉不到有什么狐狸精跟自己男朋友有瓜葛的样子。

这无疑,就是最好的消息。

会场原本嘈杂的人声缓了下来,人们的目光纷纷朝着入口方向汇聚,错愕,
诧异,敬畏交织着一层层复杂的神色,连空气都瞬间凝滞了几分。

一道冷艳夺目的身影,缓缓踏入灯火之中。

马莹今天一身纯黑色一字肩深V晚礼服,彻底褪去了平日里职场的规整克制,
领口剪裁冷艳大胆,真材实料的E杯巨乳大大方方挺在前胸,Y型的乳沟深邃迷人。
垂坠感十足的绸缎面料线条利落,简约收腰的设计勾勒出丰满紧致的曲线,将高
挑丰腴的身材衬得愈发凹凸有致,火辣逼人。

酒红色的长波浪,一侧垂在鬓前,一侧坠在肩后,更添了几分慵懒蛊惑的艳
色。一对冷调宝石耳坠,随着缓步走动的弧度轻轻晃动,在灯影中折射出丝丝寒
光。

艳而不俗,媚而不妖,那性感的身段里,裹着无人敢上前冒犯的凌厉气场,
又哪有半点已过天命之年的样子。

顾星翰的脊背,在那一刻,本能的僵直。

「那是谁?」

陆奕莎拱了一下顾星翰。

他愣在原地,竟第一时间没有做出反应,手里的香槟差点洒了出来。

「你没事吧,怎么跟见了鬼一样?」

「马莹,集团副总。」

顾星翰努力定了定慌乱的心神,琥珀色的酒液清澄透明,渐渐在高脚杯中稳
了下来。

「算起来,还是我这条线的大领导,不好惹。」

陆奕莎远远望着马莹那对饱满白嫩的胸脯,一步一颤,大半个北半球呼之欲
出,又下意识的低头朝自己相形见绌还贴着newbra的闷热领口里看了一眼。

「你们这副总是挺凶的。」

她故意将凶字拖得老长,斜侧着眼跟顾星翰打趣。

「就你顽皮。」

顾星翰勾起双指,夹着她的鼻子,略施小惩。

眼里满是溺爱,心里却早就慌的一批。

马莹的步履不急不缓,细高跟落地轻稳,节奏从容的每一步都踩碎着周遭的
低语闲言,再拼凑成无声的默契秩序。

脸上虽挂着丝丝暖意,瞳色却沉冷剔透,横扫过满堂喧嚣,双手自然垂落身
侧,每一寸仪态都透着藏不住的淡漠和生人勿近的疏离。

在场女性大多穿着端庄得体的礼裙,唯独马莹,以一袭性感与矜贵并存的黑
裙艳压全场。一众男人纷纷本能的驻足侧目,小心翼翼的眼神里藏着惊艳,却又
不敢直视。

她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微微抬了抬下颌,脖颈的线条舒展利落,并无半分
局促羞怯,眉眼间俨然尽是松弛冷淡,何其享受这等上位者的掌控姿态。

面对两侧员工躬身问好,她颔首轻点,看似亲切,却不为任何人多舍一寸,
多落一分,自带不容亵渎的威严。

偶有胆大者贸然上前欲寒暄奉承,都被她那目中寒芒虚指半步,不动声色便
截断了攀谈的可能,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不少方才暗自戏谑揣测顾星翰的员工,此刻纷纷收起眼底的玩味,藏身匿形,
垂眸敛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只剩下安分守己的敬畏。

「你不去大领导面前露个脸,打个招呼?」

「我就一个小主管,前面排队巴结讨好的经理们一大堆呢。」

是学着别人奉承的样子,迎上去。

还是装作关系生疏的样子,刻意回避。

顾星翰心里来回踌躇,始终拿不定主意。

「那可说不准哦,万一你们这个副总就喜欢你这种年轻有为的,直接升你做
总监了,也未尝不可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陆奕莎的玩笑话,着实让顾星翰吓了一跳,怕不是自己露出了什么马脚,才
借着这样的方式敲打自己。

「你瞎说些什么,马总都五十多了。」

他警惕的环顾四周,生怕旁人听见两人的对话,紧张之余,错将陆奕莎所说
的喜欢,误解为男女之情,便不自觉地提高了说话的分贝,语气也生硬了起来。

陆奕莎觉着虽然自己的话确实不妥,可他的反应似乎也有些过激了点。

可当下的场合,也不好发作,只得吐了吐舌头,压在心里。

顾星翰看着马莹那一身艳惊绝尘的模样,从容强势地站在灯火中央。

他依然想不出,算不到,她今晚非要让自己把陆奕莎带来的目的。

他不敢多看,余光又控制不住地追着那道黑色的身影,满心都是无处遁形的
惶恐,连呼吸都变得浅促紊乱。

马莹漫不经心地捏着香槟杯,慢悠悠穿过恭维的人群,偶尔短暂驻足,侧耳
听旁人言语上几句,却又牢牢把控住交谈节奏,游刃有余的应对着周遭的交际。

谈笑风生之间,全然没有留意或刻意寻找顾星翰的意思,可这般视若无睹的
举动,让他心底的惶恐非但没有减轻,反倒持续发酵。

以他对马莹的了解,她又岂会放过自己,只怕是在酝酿着更让人窒息的旋涡。

陆奕莎同样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向一路兜兜转转,绕过大半个宴会厅的马莹。

那看似随心闲逛的路线,却在无形之中,有意无意朝着自己和顾星翰停留的
阳台慢慢收拢。

片刻之后,马莹从廊柱后信步而出,像是刚刚注意到前方两人,眉峰极轻一
挑,脸上恰到好处浮出一抹浅淡的讶异,像是方才看见他们的模样。

「咦,Albert。」

她轻轻抬手,理了理肩头滑落的一缕发丝,猩红的指尖擦过裸露的肩颈,动
作闲适自然,白皙之下,是悬扣在乳沟上方,与冷调耳环同款设计的水滴形宝石
项链。

「怎么不进去?」

她看了眼温婉大方的陆奕莎,而后又将视线落在身侧神色僵硬的顾星翰身上。

「马总,晚上好。」

他慌忙将插在裤袋里的手掏了出来,紧紧贴在裤缝边。

「里面有些闷。」

马莹一眼就瞥见他那不住发颤的指尖,便顺着他的话,回身看了一眼宴会厅。

「那你以后真得慢慢习惯。」

说的是一半遗憾,一半期许。

她审视起顾星翰眼底的慌乱和那下意识的肢体躲闪,仿佛欣赏着一场精心编
排的大戏,静静看他怎么继续演下去。

「马总,您好。」

一旁的陆奕莎也感觉到了他的局促,微微颔首,礼貌致意。

「这位是?」

马莹明知故问,声线平稳柔和,唇角噙着一抹分寸得当的浅笑与好奇。

「我女朋友,陆奕莎。」

顾星翰右小臂肌肉僵直,死命贴着身侧,强迫自己稳住语气。

陆奕莎只道他是紧张,挽紧他的胳膊,籍此安抚着他的情绪。

「马总,您叫我莎莎,就好。」

马莹的目光落在陆奕莎温婉沉静的脸上,话说得轻柔温淡。

「一直听Albert提到你,今天总算是见上了。」

她端酒杯的手腕轻轻微转,杯壁的酒花折射出冷光,随着琥珀色的香槟泛起
一圈涟漪,视线轻飘飘掠过陆奕莎正挽着顾星翰的手臂上。

那一眼,很轻。

轻得像是随意一瞥,如同长辈温柔的看好晚辈们的恋情。

干净,清淡,没有半分敌意。

却又化作一柄无形剑气,无比精准刺将在顾星翰最心虚的位置。

「小姑娘长得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

马莹暖暖的笑着,和蔼,亲切。

要不是顾星翰刚说她已年过五十,算起来比自己母亲还年长几岁,陆奕莎还
真一点看不出,只觉得眼前这个美艳性感,气场强大的女人,其实也没那么吓人。

又或者说,是因为自己没跟马莹一起共事过,便没有那层上下级的压力跟束
缚。

马莹向两人又踱近了几步,周遭的喧闹在这一刻悄然褪去,只剩下徐徐的江
风。

正要开口,身后抢出一个男人厚重而轻细的声音。

「Albert。」

那人生着张标准的国字脸,不温不火的一字平眉,金色细框眼镜下的那双小
眼睛看似无精打采,总像是睁不开一样,却又隐隐透着狡黠精明。一头利落的短
发,几根银丝夹杂其间。

「May,你也在。」

他咧嘴笑着,露出两颗略微突出的龅牙。

马莹转过身,动作轻缓,体态优雅,点头致意。

「James。」

「董事长。」

顾星翰脱口而出。

东海集团的董事长,丁志海正站在那里。

「身边这位漂亮的女士,是尊夫人?」

他探着脑袋,语气轻松。

「是我女朋友,陆奕莎。」

「喔~~郎才女貌,真是般配。」

「May是在跟Albert聊工作?」

「刚巧遇见。」

「噢?那我可要借用一下你手下的红人咯。」

马莹颔首,一脸的乐意至极。

「Albert,有个Project想听听你的suggestion。」

丁志海话里带着一丝抱歉,举杯向陆奕莎致意,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留下陆奕莎,让马莹跟她单独相处,不知道这女人会使什么恶招。

可现在若是驳了董事长的面子,连马莹都保不下自己。

顾星翰彻底陷入两难。

身侧的陆奕莎轻拍箍着他的臂膀,而后乖乖松开,帮他做出了选择。

弯起的眉眼里,满是骄傲和期待。

这等千载难逢被大佬赏识的机会,她又怎会不懂事的拖住自己男朋友的后腿。

「去吧,Albert,我会帮你看着莎莎的。」

马莹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目光里没有暧昧与私情,只有一种漠然的俯
瞰,像是主人安静看着自己豢养的宠物登台演戏,即将在心虚的泥潭里笨拙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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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搓挲起高脚杯的杯柄,细微的声响只有顾星翰听得清晰,无形的嘲
弄插进他心里,如同叩响一声声缓慢又残忍的倒数计时。

顾星翰擦过她的身前,两人仅仅一秒的对视,却漫长得像一场公开凌迟。

马莹静静看着他仓皇逃避的模样,眼帘起落缓慢而慵懒,毫无波澜。

唇角几不可察地含着戏谑,随后极其淡然地收回目光,回头望着陆奕莎,缓
缓向她走去。

「看着我们华理的小公主,倒真是让人想念那段青葱岁月了呀。」

陆奕莎被夸得小脸一红,又见她那对高耸的胸脯,在皎洁的月光下更是白皙
诱人,一蹦一跳,几乎能看见里面的乳贴。

「马总,您也是华理的?」

马莹点点头。

「95届的,那时候你跟Albert还没出生。」

陆奕莎还来不及接话,那张亲切的笑容已贴到了跟前。

她甚至能感觉到马莹那对裹在性感礼裙中的巨乳,此刻正抵着自己胸前贴着
的「奶壳」。

一软,一硬,高下立判。

抬眼,是近在咫尺的呼吸。

垂眸,是深邃无比的乳沟。

社交安全距离不复存在,尽管同是女人,陆奕莎的心跳莫名加快。

马莹凑上前,离得她更近,几乎是要吻上去一般。

陆奕莎本能的侧过头躲闪,马莹遂附在她的耳边。

正站在丁志海身旁的顾星翰,眼角余光远远瞥见两人那亲昵的举动,心都提
到了嗓子眼,却又听不得她们在说些什么。

「要跟他白头偕老哦。」

陆奕莎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神惊惧莫名,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像
在瞬间被无形的精怪抽走了魂魄。

言罢,马莹便退开几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仍保持着那亲切的和善。

只是在嘴角,浅浅藏着一丝可怖的狞笑。

陆奕莎失神的望着眼前这个足以当自己母亲的女人,可洞穿她瞳孔的并不是
马莹的话。

而是,颈脖处那一抹幽然钻进鼻息的香水味。

这味道,太熟悉不过了。

她数不清多少次在顾星翰的衣领或袖口处闻见过。

月光洒在两个女人中间,横亘出交错拉长的影子。

不可能的。

又怎么可能。

陆奕莎一遍遍细数那些共苦岁月里的迁就与温柔,借此否定那蓄意辜负的恶,
反复说服着自己。

回想起顾星翰同事们那些酸中带刺的闲言蜚语,她清楚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是,不愿意接受和承认。

她看着远处正跟董事长侃侃而谈的顾星翰,眼底的雀跃温柔早已褪去,只剩
一片沉静的寒凉与荒芜。

年轻有为,佳人在侧,好似个笑话。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失态。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语调平淡无澜。

反倒像是一个对自己的交代。

抱着脆弱的侥幸,她宁愿归咎于自己多虑敏感,也不愿直面那份刺骨的可能。

可那抹浅淡的味道始终不散,疑心暗涌,只觉心口微闷,凉意漫开,让她再
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

顾星翰目送董事长离去,转身踩上焦急的脚步。

马莹与他擦肩的刹那,漆黑的眼眸扫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件淬炼完成的艺术
品。

他回到陆奕莎身旁,刚要开口问及两人聊些什么,却一个刹车,警觉的闭上
了嘴。

陆奕莎的眼里没有嗔怒,没有怨恨,那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没有丝毫异样。

同刚才,别无二致。

顾星翰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压在胸口的心虚与惶恐褪去大半,紧绷了一整
晚的情绪渐渐松弛。

他拿过陆奕莎手里的酒杯,女友重新温柔的挽起自己的胳膊。

「走吧。」

这难熬的一晚,终于可以结束了。

黑色奔驰,从楼下的中山道呼啸而过。

马莹站在顶楼的露台,摇着手中的香槟,俯瞰起整片离江星星点点的夜景。

她逼着顾星翰带陆奕莎来,是要让他站在聚光灯下,站在女友身边,站在所
有同事的视线里。看着他顶起虚假的荣光,背负肮脏的交易,在无尽的心虚与愧
疚中,自我难堪,自我败露。

而自己,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她在,这份见不得光的羁绊,就能让顾星翰永远无法体面。

她越平静,他反而越惶恐。

他越温柔,就越觉得自己虚伪不堪。

那杯没喝完的香槟,搁在阳台的石墩围栏上,任由风吹着。

被所有人,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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