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村医风流(第三部)5-6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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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村医风流(第三部)5-6完

者:猫九大大

第五章 老光棍的末日

又过了几天,这天傍晚,秀云从医馆的药柜最里头翻出了一包决明子和一包钩藤。她把两味药放在药碾子里,拿滚子慢慢碾成了细粉,碾得很细很细,细得跟面粉一样,又从柜子里拿出半瓶高粱酒——那是念全上回给老张头推拿后人家送的谢礼,一直搁在柜子角落没动过。

她把药粉倒进酒里面,高粱酒变成了微微发黄的颜色,然后她带着酒去了老光棍家。

老光棍姓孙,村里人都管他叫老孙头,,五十多岁,一个人住,屋子破得窗户纸都糊不齐。他开门看见秀云站在门口,愣一下,随即笑了,露出满嘴黄牙。

「哟,这不是全大夫家的秀云嫂子吗。你咋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秀云把竹篮往上提了提,「带了壶酒。」

老孙头的眼睛亮了。他一个人住在这间破瓦房里,一年到头没人登门,更别说有女人拎着酒来。他赶紧把秀云让进屋,拿袖子把炕沿上的灰擦了擦。

「坐,坐。我给你倒碗水。」

「不用。我给你倒酒。」

秀云把竹篮搁在桌上,拿出那壶米酒,又拿出两包草药搁在灶台上。她扫了一眼这间屋子——炕上的被褥黑得发亮,地上堆着酒瓶子和花生壳,灶台上一层油灰,空气里一股酸臭味。她面不改色,从竹篮里拿出两个酒碗,一人一个倒满了。

「老孙头,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啥事?」老孙头端起酒碗灌了一口,眯着眼看着她。

「念全的事。」秀云说。

老孙头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

「念全?嘿嘿,你姑爷是吧,现在改姓陈了。」

「你怎么知道的。」秀云的声音还是那样慢声细气的。

「嗐,二狗跟我说的呗。」老孙头又灌了一口酒,「你说二狗怎么就喝死了呢,这么好的把柄没地方用了,现在只有我知道了。」

「你能不能帮我守住这个秘密?」

「这个吗?这事要是传出去,念全这辈子就完了——拐了自己丈母娘,那叫啥?那叫乱伦!不过嘛——」老孙头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舌头开始大了,「嫂子你今天既然来了,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你看我一个人住,冷冷清清的,你要是——只要你常来。」

「那行。以后我就常来。」秀云端起缸子跟老孙头碰了一下,「孙哥,我敬你。」

老孙头一仰头把半缸酒全灌下去了。秀云把自己缸子里剩下的酒也喝完了,又给他倒了半缸。两个人就着花生米,把半瓶高粱酒喝了个底朝天。秀云喝得少,每次只抿一小口;老孙头喝得多,半瓶几乎全进了他肚子。

酒劲上来了。老孙头的脸红得像关公,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珠子发红,说话开始大舌头。

「嫂子……嫂子我跟你说句实话……」他晃着脑袋,手在空中比划着,「我头一回去你们医馆,看见你站在药柜前面抓药——我就——我就忘不了你——你那双眼睛,你那个安安静静的样子,我看了心里头就舒服——我——」

「孙哥,你喝多了。」秀云说。

「我没喝多!」老孙头把手往桌上一拍,搪瓷缸子蹦了一下,「我就是憋了好些年没敢说——今天喝了酒才敢说——嫂子,我——我喜欢你——」

他的手伸过来,搭在秀云的手背上。秀云没有抽手。她低头看了看那只粗糙的大手,然后把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

「孙哥,你喜欢我不假。可你喜欢的不是我这个老太婆,你喜欢的是你心里头想出来的那个人。我跟你心里头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你就是!你就是那个人!你看起来一点都不老!一点都不像五十岁的女人!你长的还跟二十多年前一样!」老孙头醉醺醺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两只手把秀云的肩膀攥住了,「嫂子,你让我亲一下——就一下——」

秀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近在咫尺,满嘴的酒气喷在她脸上,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往上翘了翘,眼角叠起细细的褶子。

「孙哥,你不用急。我又不走。」她站起来,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然后开始解自己衣襟上的盘扣,「你想亲——就亲吧。」

老孙头愣在那儿,眼珠子瞪得溜圆。他看着秀云把靛蓝布衫解开,露出里面贴身的白布背心。她的锁骨还凸着,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瓷一样的光泽。她背过身去,把背心也脱了,赤着上身站在炕边。她侧过头看了老孙头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用过的眼神——不是认命,不是麻木,是勾。赤裸裸的勾。

「孙哥,你不是想看我吗。我站在这儿给你看。你看够了没有。」

老孙头从喉咙底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吼,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牲口。他从炕沿上扑过去,一把把秀云推倒在炕上。他急吼吼地扯自己的裤带,扯了好几下没扯开,急得手指头都在发抖。

秀云躺在炕上,伸手帮他把裤带解了。他那根东西弹出来,已经硬得发紫,青筋暴起,龟头胀得发亮,顶端渗出黏糊糊的前液,顺着龟头往下淌。他三下两下把自己的裤子蹬到脚踝,压在她身上,满嘴的酒气喷在她脸上。

「嫂子——你这身子——看起来就像三十多岁的小姑娘——我盼了好些年了——上次在二狗那我就没日够——今天我要好好品尝一下——」

他猴急地叼住她左边乳头,舌尖笨拙地裹着那粒深褐色的凸起乱绕,像是饿了好几天的狗终于叼住了一块骨头。他的口水顺着她的乳沟往下淌,亮晶晶地挂在她小腹上。他的手也没闲着,揉着她另一边奶子,手指头陷进那坨软肉里,力道大得掐出了红印子。

「孙哥,你轻点。」秀云说。但她的声音里没有疼,带着一种妩媚的语气。

「嫂子你这奶子真软——又大又白——」老孙头根本没听她说什么,嘴在她两个奶子之间来回拱,一下左一下右,胡茬子扎在她细嫩的皮肤上,蹭出一道道红印子。他把脸埋在她乳沟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嫂子你身上什么味道——药味——好闻——」

秀云没有说话。她把他的头从自己胸口拉起来,看着他。他那张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嘴唇上还挂着一缕口水。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很可怜。不是那种让人心疼的可怜,是那种让人厌恶的可怜——像一只在泥水里打滚的老狗,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宝贝,其实叼在嘴里的是一块裹了毒药的肥肉。

「孙哥,你别急。我又跑不了。」她伸手把他的脸捧住,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着,「你想做就好好做。别跟猪拱食似的。」

「嘿嘿——嫂子你说得对——好好做——我好好做——」老孙头把她的裤子褪到脚踝,把她的腿掰开了些。她的腿细长白净,大腿内侧的皮肤嫩得像豆腐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柔的光。他的目光落在她腿间那片花白的卷曲毛发上——中间那道肉缝紧紧闭着,只露出一小截粉红色的嫩肉。他伸手探上去,顺着那道肉缝轻轻一滑,指腹沾满了黏黏的淫水。

「嫂子你湿了——你也想我——是不是——」

「是。」秀云说,「我想你。想了好些天了。」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动情——那是她出门前自己抹的药油,滑腻腻的,进出自如。

老孙头扶着那根涨得发疼的肉棒,把龟头抵在她那道湿淋淋的肉缝上,来回磨了两下。他那根东西粗短,龟头却大得不成比例,像个紫红色的李子。他就着满指的淫水把龟头在她穴口蹭了一圈,磨得她阴蒂都硬了。

「孙哥你别磨了——进来——」秀云的腰往上挺了一下。

老孙头猛地把整根肉棒捅了进去。秀云闷哼了一声,腰不由自主地往上弓了一下,两条腿本能地盘上了他的腰。他里面热得很,那根东西硬邦邦地塞在她里面,像一根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铁棍。他的身子压下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像一面被乱棍敲打的鼓,咚咚咚咚的节奏又急又乱。那是决明子和钩藤在起作用——决明子平肝潜阳,钩藤清热平肝,两味药合在一起,配上高度白酒,会让人的血管像被火烧开了一样膨胀,心跳加速,血流速度猛增,头部的血管压力急剧升高。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常年高血压,喝了半瓶白酒,再加上这两味药,再加上一个他渴了几十年的女人此刻就躺在他身下——他的心脏正在承受着它承受不了的负荷。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女人此刻在他身下,这个他头一回见面就忘不了的女人,这个安安静静总是对他客客气气的女人,正用那双修长的腿盘着他的腰,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对着他。

「嫂子——嫂子你这穴真紧——夹得我好爽——你姑爷是不是好久没碰你了——」他开始动,动的力气很大,每一下都又深又猛,胯骨撞在她的大腿根上发出啪啪的脆响。他那对卵蛋随着抽送的节奏甩来甩去,拍在她会阴处,啪啪啪地响。

「嗯……嗯……孙哥你力气真大……」秀云配合著他的节奏漏出闷闷的哼声,那声音不像是动情,倒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声音软软的,拖着不紧不慢的尾音。她把自己的腿又往外分了分,把腰往上挺了挺,迎合著他每一下撞击。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合的地方——他那根粗短的肉棒在她穴口进进出出,每一下抽出来都带着亮晶晶的淫水,把她里面的嫩肉都带出来一小截,又被他猛地捅回去。她想让他更兴奋——他越兴奋,血压就越高,死得就越快。

「嫂子你叫——你叫我——叫我名字——」老孙头把她的腿推高了架在自己肩上,从上往下狠狠地撞。这个姿势让他每一下都顶到她最深处,龟头撞在宫颈口上,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一窜的。

「孙哥——啊——孙哥——你慢点——」秀云故意把声音拔高了半拍,那声「孙哥」拖着颤颤的尾巴,在屋子里飘来飘去。她的手指头攥着炕席,攥得指节发白。

「嫂子——叫我德旺——叫我德旺——」老孙头一边撞一边把脸埋进她胸口,舌头在她奶子上乱舔。他叼住她右边的乳头拼命地吸,吸得啧啧有声,像是要把奶水吸出来。他的口水顺着乳沟淌到小腹上,亮晶晶的一路往下淌。

「德旺——德旺你轻点——咬疼我了——」秀云把手指头插进他花白的头发里,把他的头往自己胸口按。她低头看着他——他额上的青筋凸得越来越高了,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底下蠕动。他眼珠子凸着,鼻孔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嘴唇发乌——那乌色正在从唇边往唇心蔓延。

「嫂子——你这身子——比我死了那口子强一百倍——我要天天干你——天天干——」老孙头把她的腿从肩上放下来,把她的身子翻过来让她趴在炕沿上。她趴在炕沿上,把屁股翘得高高的。她那两瓣屁股又白又圆,中间那道缝湿得一塌糊涂,淫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在炕席上洇出一小块湿印子。老孙头跪在她身后,扶着自己那根湿淋淋的肉棒,对准了那道还在往外淌淫水的穴口,猛地整根捅了进去。

「啊——」秀云趴在炕沿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喉咙底漏出一声长长的闷哼,「德旺——这个姿势进得好深——」

「深了好——我就是要干到你最里头——」老孙头两只手攥着她的胯骨,手指头陷进她屁股上的软肉里,每一下都把她整个人拉向自己。这个姿势进得最深,每一下都顶到她最里面那块痒到骨子里的地方。他俯下身,把嘴贴在她耳朵后面的敏感地带,伸出舌尖乱舔了一通,「嫂子——嫂子你舒不舒服——你说——说给我听——」

「舒服——德旺——舒服得很——」秀云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回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红晕,没有迷离,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残忍的观察。她看到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紫里透黑,额头上的青筋凸得像要爆开一样,眼珠子凸着,嘴唇乌得发黑。她知道差不多了。

「德旺——你是不是也舒服——你要到了——」她收紧小腹,穴里狠狠夹了他一下。那一下夹得又紧又热,裹着他的肉棒一缩一缩地痉挛着,像是要把他的魂都吸出来。

老孙头被她夹得浑身一颤,从喉咙底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吼:「嫂子——你夹我——我快——快了——」

「你来——射给我——射里面——」秀云把屁股又往后顶了顶,把他的整根肉棒吞进最深处。她的子宫口压在他的龟头上,能感觉到他那根东西在自己里面一涨一涨地跳着,血管突突地搏动着。

老孙头加快了速度,撞得她整个人在炕沿上蹭来蹭去。他的胯骨撞在她屁股上发出啪啪的脆响,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混着他粗重的喘息和喉咙底含混不清的嘟囔:「嫂子——嫂子——我要射了——射你里面——啊——」

然后他僵住了。

不是那种舒服的僵——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打了一下,眼睛瞪得滚圆,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声音:「呃——呃——」他的龟头在秀云穴里跳了两下,一股白浊的浓精喷出来,一注接一注,灌进了她深处。她能感觉到那股热流在自己小腹深处蔓延,烫得她浑身一颤。

但紧接着,他喷射的频率忽然乱了。不是正常射精那种一注接一注的节奏,是断断续续的、像是机器熄火之前最后几下挣扎——射了半股,又半股,然后没了。他的手从她胯骨上松开,手指头在空中乱抓了两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扶一把,什么都没抓到。他的身子在空中晃了晃,然后整个人往后倒下去。

他仰面砸在炕上,后脑勺磕在炕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嘴还是张着的,但那根东西已经从她穴里滑了出来,歪在他腿间。龟头还在往外淌着半截没射完的精液,白浊的液体顺着大腿根淌到炕席上,跟刚才淌下来的淫水混在一起。他的腿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他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乌得发黑,眼睛瞪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泡,瞳孔慢慢地散开了。

第六章 收尾

秀云从炕沿上慢慢直起身子。她低头看着他——他躺在那里,嘴张着,像是在说一个永远也说不出口的字。她的穴口还在往外淌他的精液,黏糊糊地顺着大腿根往下流。她拿手指头抹了一下,放在眼前看了看——白浊的,混着一丝血丝。她不知道那血丝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她把手在炕席上蹭干净,然后把衣裳一件一件穿好。先穿上白布背心,再把靛蓝布衫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系到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头在微微发抖,但不是怕——是冷的。这屋里忽然变得很冷,像是老孙头把他最后的体温也带走了。

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重新挽了个髻。然后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又摸了摸他脖子上的脉搏。没有。

老孙头死了。马上风——高血压加上酒精,再加上决明子和钩藤,再加上这个想了好几年终于得手的女人。他的心脏在最亢奋的瞬间承受了它承受不了的压力,脑血管破裂,在射精的同时把自己送进了鬼门关。

秀云站在炕边低头看着他的尸体,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瞬间的表情——茫然。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茫然。他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女人,到底是福还是祸。他头一回看见她的时候,她正从医馆门口弯腰捡一片被风吹落的黄叶,直起腰来的时候冲他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弯淡淡的笑。就那么一眼,他就忘不了她了。他隔三差五往医馆跑,每次都说是路过,每次都在门口站一会儿回头看一眼。他躺在这张炕上想了她不知道多少个晚上,想着她那弯淡淡的笑,想着她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想着她那双手——那双抓药的手,白净细长,拈药材的时候跟拈花一样好看。现在他得到了她。也死在得到她的同时。

秀云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酒底子泼在他脸上和胸口,把空酒瓶搁在炕沿上。她把他的裤子往下扯了扯,让他的下半身裸露着。她把他的右手拉过来放在他还沾着精液的肉棒上,摆成一个自慰的姿势——一个单身多年的老鳏夫,喝了酒,自己弄自己,弄到马上风,死在了炕上。然后她用自己的手帕把他脸上的酒渍擦干净——不是擦给别人看,是擦掉她自己的痕迹。

她把现场重新检查了一遍。搪瓷缸子没有指纹,酒瓶上没有指纹——她用袖子擦了。炕上只有他的衣物和他自己的痕迹。她从后门出去,用一个木棍把门闩从外面拨上了,从外面听就像门一直是从里面闩着的。

夜色很沉,临河镇的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秀云从后巷绕出来,贴着墙根走,步子不快不慢,靛蓝布的衣角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巷子里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冲她叫了一声,她脚步没停,只是抬眼看了那猫一眼。猫被她看得缩了一下,跳到墙那边去了。

回到医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念全正蹲在灶膛口添柴,听见门响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根烧火棍。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刮了一半胡子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秀云把竹篮搁在桌上,竹篮已经空了。她走到灶台边舀了瓢水倒进铜盆里,仔仔细细地把手搓了一遍,又拿围裙擦干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跟平时做饭前洗手一模一样。然后她走到念全面前站住了,仰着脸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角那几条细纹在灶火的映照下格外清晰。

「念全,老光棍死了。」

念全手里的烧火棍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墙角的药碾子旁边。他低头看着秀云,嘴张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念全没说话。他蹲下去把那根烧火棍捡起来,搁在灶膛口。火星溅出来,落在两个人脚边的青砖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你怎么让他死的。」

「马上风。」秀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我去的时候带了一包药,是决明子和钩藤,活血的。药末子搅在最后一碗酒里灌进去,他喝到那时候已经尝不出味了。我又让他尽了兴,他就这么死在姨身上了。」

念全的手指头攥着烧火棍,攥得指节发白。灶膛里的火光跳了跳,把他脸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然后呢。」

「然后姨把他的裤子往下扯了扯,把他的手搁在他自己那里头,把空酒瓶搁在炕沿上,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才回来。」秀云顿了顿,「二狗那边也摆平了。他比老光棍怕死。他把酒碗推开了,说从今天起戒酒,说念全是谁他都不认识。往后没人再拿你的事嚼舌根了。」

念全沉默了很久。他把烧火棍往灶膛里一捅,火苗呼地窜起来,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蹦。crazyhome2000.com

「姨,你不怕吗。」

「怕。」秀云说,「可这事总得有人做。老光棍不死,你这辈子都得躲躲藏藏。念慈在村里也得被人戳脊梁骨。你爹你娘这么大年纪了,还得替你扛着那些闲话。」

「你就不怕有人查出来。」

「查什么。一个老光棍,喝了酒,死在自家炕上,裤子都没穿好。谁会觉得这事有蹊跷。」秀云说,「就算有人觉得蹊跷,也不会有人替他出头。他没儿没女,跟村里人也不来往,死了比活着还清静。」

念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碰了碰秀云的脸。她的脸是凉的,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姨,你是为了我才去的。」

「不是。我是为了这个家。」秀云伸手把他脸上沾的灶灰擦掉,「你是这个家的人。你爹你娘念慈全生全安,都是这个家的人。老光棍碰了这个家,就该知道有这么一天。他以为我一个寡妇好欺负,以为拿这种事能要挟我一辈子。他错了。」

念全把她拉进怀里,箍得紧紧的。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自己胸口上,很慢,很深,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从胸腔里往外吐。他闻到她头发里的味道——药草味,灶灰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从村东头那间破瓦房里带回来的酒气。他没有问那是什么味道。他不想知道。

「姨。」他闷闷地说。

「嗯。」

「往后别再做这种事了。要死也是我去死。」

「别说傻话。你死了医馆谁开,我谁照顾。」秀云从他怀里挣出来,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烧火棍捡起来搁在灶膛边,又把铜盆里的水泼到院子里。回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借着灶膛里的火光看着他,「念全,姨累了。今晚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给病人看病。王婶的腰还没好利索,她明天一准儿来。」

她走到灶台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又把竹篮从桌上拿起来搁在墙角。她的动作不急不缓,跟每一个寻常的夜晚一模一样。

第二天,消息在村里传开了。

天还没亮透,村东头老光棍的邻居王婆子最先发现的。她端着一碗稀饭去给老孙头送——老孙头平时帮她挑水,她隔三差五给他送口吃的。推开门的时候王婆子还念叨着「老孙头你昨晚上又喝多了吧」,然后她看见了炕上那张紫红色的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舌头伸出来半截。王婆子的稀饭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和米汤溅了一门槛。她跌跌撞撞跑出去,在巷子里扯着嗓子喊「死人了死人了」,把半个村子都喊醒了。

不到半个时辰,村西头也闹起来了。二狗的隔壁邻居老赵头去井边打水,路过二狗家院门口看见门虚掩着,叫了两声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二狗歪在炕上,嘴角淌着白沫,地上滚着个空酒瓶子,满屋子酒臭味。老赵头伸手探了探鼻息,凉的。

两件事搁在一块儿,村里炸了锅。村长蹲在大柳树底下抽了半袋子烟,想来想去,让会计骑自行车去镇上派出所报了案。

派出所来了个民警,姓张,三十出头,夹着个黑皮本本,骑了辆边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进了村。他在村口问了半天话,把王婆子、老赵头、还有几个在老孙头死之前见过他的人挨个问了个遍。王婆子说老孙头那天傍晚还坐在门口啃烧鸡腿,看着精神好得很。老赵头说二狗前几天还在村口吹牛,说他知道个天大的秘密,过两天全村都得炸锅。张民警问啥秘密,老赵头说他也不知道,二狗嘴严的时候跟蚌壳似的,嘴不严的时候又光吹牛不落地。

问到医馆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张民警把摩托车停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夹着本本推开了医馆的门。念全正在给人抓药,看见穿制服的进来,手里的小戥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抓。

「民警同志,有事?」

「问几个问题。」张民警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把本本摊开,「你这儿是全氏正骨?」

「是。全大夫走了以后,我接手了。」念全把药包好递给病人,让病人先回去,然后给张民警倒了碗茶,「我姓陈。」

张民警接过茶碗没喝,搁在桌上。他打量了一下这间医馆——墙上一排药柜,柜顶上搁着盆野菊花,墙角立着个旧药箱,案板上摊着几本翻烂了的医书。店里很干净,药味很浓,不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认识刘二狗吗。」

「认识。村西头的二狗,前几天还来医馆看过脚。崴了,不严重,我让他拿热毛巾敷敷就行了。」

「认识老孙头吗。村东头那个。」

念全点了点头:「也认识。他前天下午来拿过药,说他颈椎疼。我给他抓了决明子和钩藤,活血的。」

张民警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秀云站在柜台后面,拿抹布擦着捣药罐,一圈一圈地擦,动作不急不缓。

「老孙头死之前喝了酒。」张民警抬起头看着念全,「你给他的药,跟酒一起喝,会不会有事。」

「决明子和钩藤都是寻常草药,活血的,跟酒一起喝不会有事。」念全的声音很稳,「但他要是自己在家喝大了,摔一跤磕了后脑勺,或者本身心脏就不好,那就说不准了。我只是个正骨的,不是验尸的。这些事,你们派出所比我清楚。」

张民警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又写了几笔,站起来把本本合上夹在胳肢窝底下。

「行。要是再想起什么,就去镇上派出所找我。」

他把茶碗端起来一口干了,转身走了出去。念全送到门口,看着那辆边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拐过巷子口,消失在土路的尽头,然后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秀云从头到尾没有抬头。她把捣药罐擦得亮晶晶的搁在柜台上,又拿起药碾子继续擦。

那天夜里念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秀云侧身背对着他,呼吸平稳,但他知道她没睡着——她睡着的时候呼吸不一样,更沉,更慢。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轻声叫了句姨。

「嗯。」

「往后咱不怕了。」

秀云没有回答。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念全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窗外月亮移到了中天,银白的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过了一阵子,医馆的生意比之前淡了些。镇上的人腰疼腿疼还是来找念全,但看热闹的人少了。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念全把胡子刮了,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瘦了,颧骨凸了,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秀云从后屋出来,看见他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愣了一下。

「你咋刮了。」

「不留了。反正也没什么可躲的了。」

秀云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光溜溜的下巴,手指头顺着下颌骨慢慢滑下去。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进了灶房。

晚上两个人躺在诊室那张木板床上,秀云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窗台上那盆野菊花又开了几朵,巷子里收废品的三轮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这声音他们已经听惯了,每天晚上都响,成了日子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诊室那张木板床上。窗台上那盆野菊花又开了几朵,巷子里收废品的三轮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这声音他们已经听惯了,每天晚上都响,成了日子的一部分。

念全忽然开口:「姨,咱们攒了多少钱了。」

秀云想了想:「大概一万多。」

「够不够开个小诊所。」

「什么小诊所。」

念全翻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从前在省城工地打工时包工头给的地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长宁县。河冀省,长宁市下面的一个县。我有个熟人,以前在工地上带我的马哥,他老家就在长宁,我跟他说过我会正骨,他说那边砖厂多,化肥厂多,工人腰腿伤的多得很,正骨大夫却没几个。他爹就是砖厂上班的,腰坏了十几年,一直找不到好正骨大夫。他说我要是去长宁开诊所,他帮我找房子,帮我拉病人。」

秀云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看。她把纸叠好递还给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边砖厂多?」

「多。马哥说整个长宁县到处都是砖窑。还有化肥厂,农药厂。干厂的,十个有八个腰不好。咱们去了不愁没病人。」

秀云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珠子里映着窗外的月光,亮亮的,但不是那种焦躁的亮,是一种想清楚了什么的亮。

「你不怕换个地方又遇上老孙头那样的人。」

「怕也没用。人活着总有老孙头。可姨说得对,老孙头死了,日子还得过。日子在哪儿过,得咱自己说了算。」念全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长宁离这边几千里,没人认识咱们。到了那边,我还是陈大夫,你还是我姨。咱们从头开始。」

秀云看了他很久,然后把脸重新贴在他胸口上。

「行。姨跟你走。」

第二天一早,秀云把医馆的门板一块一块上好,拿大铁锁锁了。她把窗台上那盆野菊花端起来搁在竹篮里,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门楣上那块「全氏正骨」的匾额被日头晒得有些褪色了,边角上掉了点漆,但四个大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走吧。」念全背着蛇皮袋子站在她旁边。

「等一下。」秀云从竹篮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抹布,踮起脚把匾额上的灰擦了擦。擦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把抹布叠好放回竹篮里。「好了。走吧。」

长途汽车站人声嘈杂。念全买了去河冀省的车票,把蛇皮袋子扛上车,秀云端着那盆野菊花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窗外的楼群越来越矮,山越来越高。秀云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盆野菊花——花瓣上沾了一滴从车窗外飘进来的晨露,亮晶晶的。她把那滴露珠轻轻弹掉,把花盆往怀里拢了拢。

念全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她。她的头发又白了几根,眼角细细的纹路在晨光里格外清晰。他伸出手,把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在自己掌心里。秀云没有抽手,只是把手指头从他指缝间穿过去,十指交扣。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慢慢爬着。车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山,晨雾还没散尽,缭绕在山腰上。念全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姨,你说我爹他们现在在干啥。」

秀云的手指头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crazyhome2000.com

「你爹在劈柴,你娘在烧饭,念慈在给全生全安穿衣裳。跟咱们在的时候一样。」她把脸转向窗外,「人活着,早上起来烧饭劈柴,晚上关门睡觉。在哪儿都一样。」

念全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大巴拐过一个弯,山脚下的村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山梁遮住了。

出了山,窗外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连绵的大山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又变成了平整的田野。麦子刚收过,地里光秃秃的,偶尔有一两棵孤零零的杨树立在田埂上,叶子黄了大半,被秋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大巴在省界收费站停了一站,又接着往北开。越往北,空气越干,天越高,云越薄。秀云看着窗外陌生的田野,忽然开口。

「念全,到了长宁,先找你那个马哥。」

「嗯。」

「找了马哥,先把房子租下来。不用大,两间就行。一间开诊所,一间住人。灶房得单独有一间——我不能在诊所里烧饭,药味和饭味不能串。」

「嗯。」

「等诊所开起来了,攒够了钱,就给你娘写信。把地址写上,让她知道咱们在哪儿。她要是有空,就带着念慈和全生全安过来看看。她要是不来——咱们过年回去看她。」

念全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表情,跟平时说「今天吃白菜炖粉条」一模一样。可她说的话,是把他心里头想的事一件一件全安排好了。他把她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背凉凉的,手指头上有常年抓药磨出来的茧子。

「姨。」

「嗯。」

「你比我亲娘还亲。」

「这话你上回说过了。」秀云把手抽回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别贫了。到了长宁,先去买张地图。找个离砖厂近的地方租房,病人来才方便。」

「知道了。」

「还有——你那胡子,到了长宁再刮一回。开诊所,得有个精神样儿。」

「知道了。」

念全忽然问了一句:「姨,你姓啥。」

秀云愣了一下。她正低头拨弄膝盖上那盆野菊花的枯叶子,手指头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那片枯叶子摘下来搁在车窗边的缝隙里。

「沈。沈阳的沈。」

念全把这两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沈秀云。他认识她这么多年,叫了无数声「秀云姨」,从来不知道她姓沈。他爹没提过,他娘没提过,念慈也没提过。也许他们都知道,只是从来没人在他面前叫过她的全名。

「挺好听的。」他说。

「好听什么。一辈子没人叫过我全名。」秀云把野菊花盆往怀里拢了拢,看着窗外平坦的田野,「嫁到临河镇以后,都叫我全大夫家的。后来全大夫走了,叫我秀云姨、秀云嫂子。你爹叫我秀云妹子。你娘叫我秀云。就老全在世的时候叫过我全名——他写方子写到一半,说秀云你把那味当归递给我,偶尔加个沈字,说沈秀云你过来看看这方子对不对。他一辈子也就叫过那么几回。」

「那我以后也这么叫你。」

「叫什么。」

「沈秀云。」

秀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别叫。听着跟叫外人似的。叫姨就行。」

「那不一样。姨是姨,沈秀云是沈秀云。」

秀云没有接话。她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手指头在花盆边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大巴正驶过一条河,河面宽阔,水浑浑的,两岸是灰扑扑的芦苇荡,几只麻雀从芦苇丛里飞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过了这条河就是平原腹地了,离长宁越来越近。

「也不知道我爹娘当年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翻的书还是找先生算的。」秀云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娘说生我那天下了场雨,她疼了大半夜,天亮才把我生下来。我爹抱着我去庙里求平安,老和尚说这孩子是个秀气人,将来云一样飘到哪儿都能落地生根。就给取了这两个字。」

「老和尚说得准。」念全说。

「准不准的,反正飘了大半辈子,真成了云了。」秀云把花盆端起来搁在膝盖上转了转,让盆底那块被磨光的地方对着自己,「从娘家飘到临河镇,从临河镇飘到你们村,从村里飘到镇上,又从镇上往长宁飘。每回落脚都以为能扎根,根还没扎稳呢,又得飘。」

「这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回有我。」念全把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在自己掌心里,「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你不飘我就不飘。」

秀云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两道白白的旧疤——那是当年在省城工地搬砖时被钢筋划的。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握住他的手背,手指头在那两道旧疤上来回摸了摸。

「等到了长宁,租了房子,头一件事就是把你爹当年留下来的那套银针擦一遍。搁在药箱里这么久,该上油了。你也该练练针了——光会推拿不行,正骨大夫得会扎针。老全在世的时候说过,你手指头有力气,学针不难。」

「你教我。」

「我教你。老全怎么教我的,我就怎么教你。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往北飞驰,窗外的田野越来越平,天空越来越开阔。远处能看见几根大烟囱冒着白烟,那大概就是马哥说的化肥厂。

第三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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