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愈合
作者:从不了文
第六十九章 改签
爱不爱之类的,大概是他们之间最排不上号的议题了。
现在邱易还有些心有余悸,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口,抱着他闭眼流泪。
她一挨近邱然,就变得很不像她。
不像那个在冲浪俱乐部里讲话和走路很快、能用三种语言和客人开玩笑、抱着浪板光脚穿过沙滩的邱易。
她好像又变回了很久以前那个小孩。
不讲道理,黏人,受不了一点分离,也受不了他沉默。
邱然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抬手,把她乱掉的短发从脸颊边拨开。
“饿不饿?”
邱易埋在他胸口,没有动。
过了几秒,她很小声地说:“饿。”
邱然亲了一下她的鼻尖。
他拿起酒店房间电话,问前台厨房还在不在营业。
对方说只有简单夜宵。
邱然要了一份热汤、一份面包、一份培根煎蛋,又问有没有牛奶。
怀里的女孩正手脚并用地紧紧抱着他,伸出舌头在舔他的胸肌,吃他的乳头,这大概是他得到灵感,要喂她一点牛奶的缘由。
邱易也听见了,微微抬起头,脸颊已经红透。
“Okay. Thanks.”
她很少听邱然讲英文。
他声音很好听,讲任何语言当然都是好听的。
邱然挂掉电话,浅笑着垂眸询问道:“吸出点什么来了吗?”
她“唔”了一声,也不回答,埋头继续吃。
他很慷慨地任她这样胡闹,没有按照惯常那样做事后的清理,也没催她去洗澡,甚至射精之后半软了的阴茎,也依然插在她的身体里。
屋内的冷气有些偏凉,邱然扯过被子的一角,盖在她的背上。
他闭眼听着窗外海浪的声音,恍惚之间以为这里是芜陇,是他们一起长大的家,远处是清江的水流声。
邱易很快感觉到他又硬了。
“哥。”
她轻轻摇了下腰,用小穴套弄肉棒,想取悦他,却立马停了动作。
“嘶——好痛……”
大概是这次过于粗暴的性爱令她受了伤,邱然立马回过神来,慢慢从她的身体里抽出,俯身去检查。
邱易又羞又急,很想让他别看了,可邱然不仅要看,还要把灯都打开,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看。
“不要不要不要……”
她想把他踢开。
邱然两只手抓住她的脚踝,固定在她的身侧,警告似地说:
“别乱动。”
邱易更崩溃:“我说了不要看!”
“可能是磨破了。”他说。
“那也不要看!”
“在我面前还有必要不好意思?”邱然低头看着她腿心的阴唇似乎有些发肿,忽然,又看到穴口缝隙处流出了精液,他怔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邱易心里又不是滋味了。
她不再反抗,一动不动,任他像个尽职尽责的医生那样检查私处,得到一句问题不大、但最近不能再做了的医嘱,便埋头在被子里小声哭。
“怎么了。”邱然把她抱起来,坐在床边,放在自己腿上安慰,“怎么又哭了?”
邱易讲不出来。
她开始患得患失,却又觉得这是邱然的指令不够明确造成的,不能全怪她。
他说把心分成几块,只要有一块爱他就可以了。
可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哪一块?
多大的一块?
是不是只要很小很小,只是像这样和他做一次爱,也算数?还是必须要大块一点,干净一点,不能掺杂Caio的烟花,也不能掺杂她在里约晒黑的皮肤、和那些不用想邱然也能笑出来的下午?
邱易越想越慌。
她觉得邱然很坏。
他总是把话说得像退让,像宽容,像给她自由,可真正落到她身上,就变成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
只要有一块爱他就可以。
那如果她有两块呢?
三块呢?
如果她明明整颗心都还在往他那里偏,却因为曾经对别人产生过兴趣,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纯粹,不够忠诚,不够值得被他继续等?
他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给她一道这么难的题,然后突然飞过来出现在这里,用那种很平静、很疲惫、很像已经做好准备承受一切的眼神看着她。
好像无论她给出什么答案,他都能接受。
可邱易一点也不想要他接受。
她想要他不接受。
想要他明确一点,坏一点,贪心一点。
想要他说,不行,不能只有一块。
想要他说,你要多爱我一点。
最好说,你只能爱我。
哪怕说完以后他们又会吵架,哪怕邱然会有很多大道理要讲,有很多长远的计划、切实的忧虑,哪怕她会骂他变态、混蛋、控制欲强,也比现在这样好。
现在这样太可怕了。
他好像一点也不懂得为自己着想,不会自私一点,就像个苦行惯了的中世纪清教徒。
邱易哭得更厉害。
“好了,好了。”
邱然的衣服早就脱光了,方便他做skin to skin的安慰,赤裸着把胸口凑到她的唇边,因为记得孩子喜欢吃奶。
她很自然地贴上去,边亲边哭。
“下面还在疼?”
她摇头。
“饿得胃疼?”
还是摇头。
“哪里不舒服?”
依然摇头。
邱然没再往这个方向猜。
既然不是身体的疼痛,那就是心的疼痛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又在想什么?”crazyhome2000.com
邱易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摇头,越哭越凶,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她慢慢从他腿上滑下来,跪在床边的地毯上,在他的双腿中间,垂头说:
“我做了错事,惩罚我吧,哥哥。”
邱然语气平静,问:“什么错事?”
“我亲了别的男人。”
邱然轻笑了一下,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就这?”他说。“还有别的吗。”
她跪得很端正,低着头,后颈的脊柱骨凸出来,像一节一节微微错位的念珠。
“就这件事。”
邱然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低声说:“抬头。”
邱易摇头。
“邱易。”
她还是不动。
邱然伸手,托住她的脸颊,让她不得不抬起来。
“看着我。”
邱易眼泪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
邱然说:“你没有做错事。”
她怔住。
“有。”她立刻说,“我有。”
“你没有。”
“我有!”
她哭着反驳,像非要他惩罚她不可。
邱然看着她,声音依旧很低:“我们没有在一起。”
邱易愣住。
“我没有给过你任何清楚的承诺。”他说,“你对我也没有任何守贞的义务,邱易。”
邱易崩溃极了,她抓住他的手臂,她想问他那为什么操她,想问难道他不爱她吗。却又知道,邱然一定会说爱她。
但爱不爱的又如何,他们之间的问题根本不在于此。
她又失语了。
邱然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的样子,也很难受。他俯身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把她放回床边,自己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好了,乖。”他说,“今晚不说这些了。”
邱易抓着他的手,声音很哑:“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你又拖。”
“不是。”邱然低声说,“是我们现在都需要休息了。”
这个晚上发生了太多事,他的情绪还算抑制得不错,但邱易却是断断续续地哭了好几个小时。她的睫毛湿着,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厉害。
邱然低头看她。
“先洗澡。”
邱易没有反驳。
她很乖地任由邱然给她卸妆、洗澡、擦干、涂药,套了一件他的宽大T恤,穿了他的内裤,清爽地坐在他的腿上。
邱然拿了吹风机,热风嗡嗡响起来。
她头发剪短以后,吹起来很快。邱然还是吹得很仔细,从发根到发尾,很耐心地吹干。邱易一开始还乖乖坐着,后来困意上来,身体慢慢往前栽。
邱然伸手托住她的额头。
“困了就靠着。”
邱易没有说话,顺势靠到他胸口,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木质香味。
吹完头发,邱然关掉吹风机。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是深夜的海,浪声一下一下,远处冲浪俱乐部的灯只剩下两三点,像快要熄灭的星星。桌上的文件袋被放到一边,药膏、纸巾、空水杯散在床头柜上,乱得很不像邱然会允许的样子。
他没有立刻收拾。
邱然把酒店送来的食物推车拉到桌边来。白瓷碗里盛着奶油蘑菇汤,旁边有面包、培根煎蛋、黄油,还有一小杯牛奶。
“吃一点。”
邱易靠在他身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邱然一口一口地喂她。
这些东西根本就不好吃。蘑菇汤调味油腻而无聊,面包又干又硬,培根过咸,煎蛋太老,总之都只能充饥,维持生命。
她慢慢咀嚼着,想起邱然应该也没吃东西,睁眼看着他说:“你也吃一点。”
他浅浅笑了笑,点头,也咬了一口面包。
“长身体,你多吃一点。”
邱易看了他一会儿,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在他的唇瓣上轻轻磨了磨。
邱然没有躲,垂下眼很温柔地回吻。
“你什么时候的返程机票?”
她小声问。
邱然停了两秒,才回道:
“后天下午。”
他又舀了一勺汤,递到她嘴边。
邱易没有张嘴。
“吃不下了?”他问。
她摇头。
过了一会儿,又点头。
邱然把勺子放回碗里,没有勉强,只让她把牛奶喝完,就又抱着她去漱口准备睡觉了。
可他想了想,还是试探性地说:“我改签到和你同一班也可以。”
邱易正在埋头刷牙,惊喜地抬头看他。
“真的?”
“真的。”
她看了他很久,又慢慢低下眼。
“算了,你肯定是请假来的。”
“嗯。”
“请假越多,回去之后要补的班就也越多。”
“没关系,别担心我。”
邱然看得清她脸上喜悦的表情,那明明白白就是希望他陪她一起。
实际上,他也根本就没有航班要改签,他订的本来就是和邱易同趟回国的航班。
他是来接她回去的。
虽然邱然一度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假如邱易选择了别的男人,那他会提前自己回去。然后……他不知道,大概会真像他们约定过的那样,像真正的兄长一样,祝福她的恋爱。
或者,他还是会使出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拆散他们。
“可是——”
她还是犹豫。
“好了,没有那么多可是。”
他给她擦了擦嘴边的牙膏泡沫,说:“刚好我还能帮你拿行李。”
邱易刚才还有的惆怅和悲伤立马一扫而空,她几乎是跳到邱然身上,抱住他,不停地在他耳边念咒语。
“哥……你真好,哥,哥哥……” crazyhome2000.com
邱然抱着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到洗手台边缘。
她短发蓬蓬的,卸了妆的脸又有了一点稚气的样子,有种混合了女孩的清纯和女人的美丽的矛盾气质。
虽然眼睛还很肿,却笑得很灿烂。
邱然低头看她,也忍不住笑。
“现在不难过了?”
“不,我很开心。”
他忍不住低头吻她,尝到她嘴里清爽的薄荷味,纠缠着柔软而灵巧的舌头,双手捧着她的脸。
这个吻一直延续到他们躺回床上,直到窗外海边的冲浪俱乐部已经完全褪去了喧闹,灯也差不多都熄灭了,远处只剩几盏模糊的小灯,海浪声一下一下,很平稳。
他们还是相拥着亲吻。
邱然不愿再伤到她,拒绝了她做爱的请求。
还教育她,说别这么急色。
她不服管教,起身用嘴含住他的肉棒。
邱易抬眼看他难耐的表情,就知道,急色鬼并不止一位。
邱然确实喜欢她的嘴。邱易最早就这样拿捏他,后来他也觉得确实不错,尤其是能将自己的精液射进她的身体里——无论是子宫还是口腔——就凭这一点,就足以令他战栗。
他很快就射了一次。
邱然抚摸着她的下巴,这是要她将精液吞咽下去的意思。她默契地接收到了信息,乖乖地吞咽。
他愉悦到了极点。
邱易去漱口回来,他的阴茎还是那样硬着,竖在那里,几乎没有不应期。
她爬上床,准备再次去含,却被邱然捞了起来。
“行了别弄了。”他无奈道,“快睡觉吧。”
邱易笑着,打趣他:
“你是憋了两个月吗?”
邱然顿了顿,伸手打了一下她的屁股,语气低沉地反问道:“不然呢。”
她不敢说话了,直往他怀里钻,仰头要他亲。
一边亲,还要一边念咒。
“哥……我也好想你……哥……你真好……”
“好,好知道了。”
她困得厉害,呼吸也慢下来,额头抵着邱然的下巴,嘴里还小声嘟囔:“哥,你真的改到和我同一趟飞机吗?”
“真的。”
“你真好……”
邱然拥着她,一条手臂给她枕着,另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腰。
温度很舒适,邱易渐渐在他怀里睡着了,他低头看,只看得见她红透的耳尖和半张脸。哪里长大了,分明就还是个小女孩而已。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肩膀,也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七十章 恐惧幸福
第二天是个暴雨天。
海边的雨天很像末日来临。风暴、闪电、雷鸣,在乌黑的水天幕布上轮番上演。海不再是昨夜那种深蓝色,也不是平日里亮得刺眼的蓝,而是被雨水、阴云和风搅在一起,颜色浑浊发灰。
房间里也暗。
邱然还没醒,眉头在睡着的时候也微蹙着。
邱易侧身看了他很久,伸手想去抚平那点褶皱,指腹落上去,又很快发现没有用。
他的疲惫不在眉心。
昨晚被水汽打湿的头发已经干了,额前有几缕乱下来。白衬衫早就换掉了,他只穿一件黑色短袖,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眼下青黑仍然很重。
邱易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极轻地、极慢地,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她的裙子已经撕坏得不能再穿了。
抱着一丝希望,她去邱然的行李箱里翻了翻,果然有给她带的新衣服。不仅如此,还有卫生巾、创可贴,各种药物、药膏。
这些东西太邱然了。
他自己的东西倒没多少,就几套换洗衣物。
邱易鼻尖忽然一酸,目光边缘又看到一个长条形的丝绒盒子。盒子是深蓝色的,被压在衣服最下面,外面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任何字迹,但邱易一看就知道,这一定是给她的。
她蹲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
不是很夸张的款式,一颗一颗圆润的珍珠安静地嵌在深色丝绒里,光泽柔和,像静谧黑夜里一小串被收起来的月光。中间坠着一颗稍大的珍珠,旁边是很细的白金扣,扣环内侧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
Q. Y.
邱易怔住。
她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眼前左右看了看。不实用但漂亮,应该也很昂贵,不像邱然平时会送的东西。
床上的人还是睡得很沉。
她把项链收好,放回原位,又从酒店便签纸上撕下一张,写了几个字,压在床头柜上。
洗漱完毕之后,邱易换了新的衣服,便出了门。
雨势稍微小了些,但风还是很大。她撑着伞,穿着拖鞋,走出酒店大堂,迎面一阵海风卷着雨水扑过来,差点把伞骨掀翻。
她低头抓紧伞柄,拖鞋踩进门口一小片积水里,再慢慢走回海滩边。
椰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车轮压过积水,溅起灰白色的水花。远处海面翻着浪,天色阴沉,整个伊帕内马像被浸在一层灰色的玻璃后面。
平时热闹的海滩空了大半。
俱乐部的门半掩着,彩色灯串还挂在后院,只是被雨打得湿漉漉的,没了昨夜那种闪烁的热闹。门口堆着几块冲浪板,有人在后厨煮咖啡,空气里有潮湿木头、肉桂和咖啡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索菲亚最先看见她,还吹了个口哨。
“哇哦!看看是谁来了!”
邱易收起伞,笑道:“早上好。”
“Birthday girl!”索菲亚走过来,张开手臂抱了她一下,“你昨晚跑得太快了,我们还以为你被烟花吓坏了。”
邱易被她抱住,身体轻轻僵了一下,又很快放松下来。
“不是啦。”她说。
索菲亚没有听出什么不对,只觉得她是宿醉后疲惫,伸手捧住她的脸看了看。
“天啊,你的眼睛。昨晚哭了吗?”
旁边有人笑着接话:“肯定是太感动了,十八岁生日。”
“或者是被Caio的蛋糕丑哭的。”另一个人说。
后院立刻响起一阵笑声。
索菲亚把一杯热咖啡塞到她手里,小声贴在她耳边:“他在楼顶。如果你想去找他的话。”
邱易点点头,笑说:“谢谢。”
她站在后院门口喝了一小口咖啡,肉桂味很香,苦味留在舌尖,然后把咖啡杯放到一旁,转身上楼。
楼顶是平时他们喝酒玩游戏的地方。
暴雨天,顶棚下的木地板泛着潮气,角落里堆着几只空啤酒箱,昨天夜里没来得及收的彩灯还缠在栏杆上,湿漉漉地垂下来。
Caio就在顶棚下,躺在木架上把玩他的相机,似乎是在翻看照片。
听见门响,他起身回过头。
看见邱易时,他先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很开朗的笑,只是比平时淡。
“你回来了。”
他讲的中文。
邱易走过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
他们之间隔着一段不尴不尬的距离。
昨晚以前,这段距离也许根本不会存在。Caio会很自然地拍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过去,或者直接把相机塞到她手里,给她看他拍到的丑照。
可是现在,他没有。
邱易也没有。
风从楼顶吹过来,雨水斜斜打在地面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Caio低头看着楼下湿漉漉的后院,先开口:“你是来回复我的表白的。”
“Let me guess first.”他顿了一下,开口说:“是拒绝。”crazyhome2000.com
她垂下眼。
“Caio……”
“我猜对了?”
“是。对不起。你很好,是我的问题。” 她说。
他又笑了,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说:“不用解释,邱易。”
他也不想多问,大概知道,她心里装着那个每天要打电话、总让她哭的男人。
Caio转过身去背对她。
这就是逐客令,也是没必要再联络的意思。
她毫不怀疑,从楼顶下去之后,Caio就会把她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甚至连ins上曾经发过的她的照片,也会全部删除。
最后,她只能对着他的背影又说了一句:“I’m so sorry. Bye.”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Yi.”
Caio却又叫住了她。
邱易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见Caio仍然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低头从相机里取出一张很小的储存卡。黑色的,很薄,被他夹在指尖。
“这个给你。”
邱易怔住。
“什么?”
“你的照片。” 他说。
邱易没有立刻接。
Caio终于转过身来。
“我还是很开心认识你。”他说,“这是这两个月来你的照片,it’s your summer。”
他把储存卡放进一个透明的小卡盒里,走过来,递到她面前。他的头发被雨雾打湿,额前有几缕贴在皮肤上,眼睛还是亮的,却没有笑。
邱易垂眼看着那张小小的卡,长睫如羽毛般投下一片阴影。
“谢谢,我会好好保存的。”
Caio点点头。
“Be happy.”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
邱易听到楼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被雨声冲得有些模糊。她握着那个透明卡盒,头也没回地转身离开。
她解不好邱然的题。
因为这题本来就没有正确答案。
但她自欺欺人地利用喜欢她的人,来证明自己长大了,是自由的。她以为自己做到了邱然交代的事情——
离开他。
但当他再次出现,一切确实就近乎回归原点。
回到房间时,毫不意外,邱然已经在那里了。
他把她的行李箱拖出来,衣服迭好,防晒霜、泳衣、药盒、贝壳和书都分门别类地放在床上。窗户关好了,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淌。他大概是一路从酒店追过来的,站在那片灰色天光里,黑色短袖肩头湿了一块。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
邱然沉默了一下,低声说:
“过来。”
从前邱易听见这两个字,会立刻过去。不管她有多委屈,多生气,多想反抗,最后都会乖乖听话。这是她最熟悉的命令,最熟悉的安慰,也是最熟悉的陷阱。
可是这一次,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窗外的雨势又大了些,风浪拍在岸上,有骇人的巨响。
邱然很快察觉到了什么,神情也随之变了。
“邱易。”
他忽然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可是明明才过了一夜而已。
昨晚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委屈、惊慌、依赖,还有一种快要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似的急切。她哭着要证明她的爱,要他说不离开,要他嫉妒,要他疼,要他把一切都说清楚。
可是现在不是。
她站在门口,眼睛还红着,却没有再向他求救。那双眼睛里仍然有爱意,也有愧疚,可最深处多了一点很安静的东西。
像是暴雨之后被冲刷出来的石头。
冷,硬,湿漉漉,却终于露出了原本的形状。
邱然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
他等待着,直到邱易缓缓走过来,站定在他面前,能看清她虹膜里映照出来的自己的脸。
虽然不合时宜,但一个念头突兀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应该再准备一副手铐,睡觉时也把她拷着,这样就不会发展成现在的局面了。
邱然为这个念头感到厌烦,闭了闭眼。
“哥。”
邱然睁开眼。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但很平稳。
“我想真正独自生活一段时间。”
房间里安静下来。
暴雨砸在窗玻璃上,声音又急又密。
邱然看着她。
“什么叫真正独自生活?”
邱易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也知道这句话很残忍。
尤其是在他昨天飞了二十多个小时来见她,带了衣服、药、卫生巾,带了生日礼物,成年的财产文件,甚至为了和她同一趟航班回国而改签之后。
可是她不能因为这些就功亏一篑。
邱然说过,即使他不同意——
没错,即使他不同意,她也要做到。
“这样不对。”邱易低声说,“我才刚刚有点明白什么是‘正常’的恋爱,虽然我并没有真的喜欢他……但是你这样不对。”
她抬起头,看向邱然。
“你说得没错,我习惯了顺从你,甚至不知道那是顺从。那也不只是情趣,你要和我做爱,我根本拒绝不了。”
他脸色煞白。
邱易往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可邱然没有反应。
他的手很冷,指节僵硬。
“哥,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强忍着泪眼,认真说完:“不能每一次我的选择都变成在回答你出的题,再等你告诉我,我到底有没有答对。”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窗外一道闪电亮起,房间短暂地白了一瞬。邱然站在那片惨白的光里,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昨夜本已消散的疲惫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他身上。
他问:“那我呢?”
邱易怔住。
邱然看着她:“你说要独自生活一段时间。那我呢?”
邱易终于哭出来,眼泪从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知道答案。
他会回去,回到湛川,回到医院,回到那些排得密密麻麻的轮转表和病历里。早上查房,晚上值班,凌晨在办公室里睡二十分钟,然后醒来继续做一个冷静、可靠、不会失控的邱然。
他会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也会照常等她。
“对不起,哥……不会太久,我保证。”她握紧他的手,不断道歉。
邱然无话可说。
其实他知道自己问错了问题。甚至从理智上说,他应该为此感到欣慰。能独自生活、违背他的命令本就是他对邱易的期许,这根本不是真正他想问的,他真正在问的是——
你还爱我吗。
可他没有把握。
即便邱易一遍遍地说爱他,他依然没有把握她会一直爱他;即便邱易一遍遍地说,她想要的只有他,可他还是不能相信她永远只想要他。
这已经不是出于对她被剥夺选择的愧疚,也不是出于希望她自由的克制了。
邱易已经长成了独立而勇敢的女人。
没有多少人能有勇气在十七八岁的时候,独自出门远行,去到一个语言陌生的国家,在陌生的海岸边工作、交朋友、学冲浪,还完好无损地过完一个热烈又明亮的夏天。
她超乎他预期地长大了。
所以他真正该问的,也不是她还爱不爱他。
而是——
你是对承诺过敏,对幸福感到恐惧吗,邱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