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愈合 56-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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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位愈合 作者:从不了文

第五十六章 新年

邱易不喜欢过年。

血缘将一群性格迥异、彼此未必喜欢的人强行捆绑在一起,再用亲情、责任和伦理维持住表面的和睦。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解决不了的问题,也不会因为吃了一顿年夜饭就突然能解决。

所以她总觉得,过年像一场大型行为艺术。

但今年很特别。

除夕和大年初一,他们一家四口是在芜陇过的。

这是邱易记忆里第一次在芜陇过年。以往无论如何,邱旭闻都会坚持回嘉北,那里有一堆她不熟悉的亲戚,说着她不太听得懂的方言。

可不知为什么,今年他主动提出不回去。

“虽然是好事一桩,但我的压岁钱少了。”邱易无奈地撇嘴。

她正埋头点自己的小金库。

红包无非来自父母和邱然,很快就数完了。她又把钱包仔细塞回斜挎包里,一脸狡黠地看着邱然说:

“过年有意思的只有三件事:收压岁钱、放烟花、还有——”

邱易卖了个关子,他也配合地表示好奇。

“还有?”

她顿了顿,才笑起来:“还有你终于不用管我学习了!”

邱然无奈。

“我已经学着放手不管了,小易。”

她笑,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就他最近几个月这种程度,居然还能算放手?

她前阵子刚学到一个词,叫 micro-management,对细枝末节进行事无巨细的管理。越想越觉得,这个词简直是为邱然量身定做的。

她坐在矮凳上,准备穿鞋,邱然也跟着蹲下,帮她把靴子的拉链拉好。

邱易闷声道:

“哥,我已经不是抄安冉寒假作业的初中生了。”

他微怔,才道: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邱易心有余悸,“你打了我好几下手心,很痛诶。”

邱然垂头低笑。

他起身,站在玄关柜前看她。女孩今天穿了件酒红色大衣,中长发披在肩后。因为室内暖和,鼻尖和脸颊都泛着一点淡淡的红,和衣服很相配。

却又听见她说了句很破坏这温馨氛围的话。

“原来你从小就变态,喜欢搞BDSM。”

邱然盯着她,居然真的有点想揍人,只好说:

“左边头发翘起来了。”

她立刻又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邱然走过去,替她把后脑勺的头发也理顺,又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挡住脖子,外面冷。”

邱易哦了一声。

可等他刚收回手,她又偷偷往下扯了扯。

“这样好看。”

邱然看见了她的动作,但没多说什么。

两人一起出门。

冬日午后的阳光难得明亮,照得院子里的橘子树枝干发白。前几天又下过雪,现在已经彻底化干净了,只剩墙角还有些潮湿。

邱旭闻已经把车开出来。

张霞晚坐在副驾驶,正在低头看手机。

夫妻俩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这两年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差,连表面的客气都快维持不住。只是春节这样的大日子,总还是要一起出现。

邱易对此见怪不怪。

她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却发现邱然正愣在原地,还伸手挡着车顶。

“怎么了?”

“没什么。”

他回过神,也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邱然下意识看向前排。

邱旭闻正在调整导航,张霞晚还在打字聊天,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张意宁。

邱然闭了闭眼。

冬日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却没能驱散心头那一点阴影。

到外公家,平时需要半小时路程。这天是大年初二,路上车辆寥寥,二十分钟就到了。

张文彬住在芜陇东湖附近的省直机关大院。院子被高大的香樟树和围墙环绕,门口有人站岗,天然带着一种与外界隔绝的肃穆感。

车从主路拐进去,外面的鞭炮声和人声便渐渐远了。

门卫认得车牌,只往车里看了一眼,便抬手放行。

车停在六号楼下。

张霞晚下车,让邱然跟着邱旭闻去后备箱搬东西,又把一盒包装精致的茶叶递给了邱易。

“待会送给外公,说两句新年祝福。”

“知道。”

邱易接过礼盒。

她拎着东西走到后备箱旁边,看见邱然正弯腰抱起一箱酒,似乎有些沉。

“哥,我帮你?”

“不用。”邱然摇头。

他腾出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碰了碰她的头发。

邱易一愣。

“?”

“又翘起来了。”

邱然尝试抚平,可那缕头发顽固得很,刚按下去,又慢慢翘起来一点。才想起,大概是昨夜枕在他手臂睡觉时压的。

他低头笑了笑。

“走吧,跟在我后面。”

外公家在三楼,开门的是周阿姨。

“霞晚和旭闻来了。”她笑着侧身让开,又看向邱易和邱然,“孩子们快进来,老书记等着呢。”

邱易落在最后,在玄关处脱下外套递给周姨,又紧紧跟着邱然往里走。

客厅里暖气很足。深棕色皮沙发,木质茶几,墙上挂着山水画和几张旧照片。张文彬坐在主位,膝上搭着毛毯,手边放着紫砂杯。

他身形偏瘦,戴着老花眼镜,正在看报纸。

听见动静,才把眼镜摘下来。

“爸。”张霞晚把礼袋放下,“新年好。”

“嗯。”

张文彬应了一声,神色温和,目光却先落在邱旭闻身上。

“爸。”邱旭闻走过去,将手里的酒放下,“新年快乐,祝您身体健康。”

张文彬扫了一眼那两瓶大约是费心淘来的酒。

“有心了。”

很客气,但也仅此而已。

这一家人向来算不上亲情浓厚。出于政商关系敏感而避嫌的缘故,许多表面的往来需要克制;而岳婿之间经年累月的嫌隙,又让仅有的来往更显疏离。

他的视线反而越过他,看向后面的兄妹俩。

“小然,小易,过来外公看看。”

邱易一直跟在邱然身后,见他把箱子放好直起身,才抱着礼盒一起走过去。

“外公,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邱易也跟着问候。

张文彬脸上的笑意这才明显了些。

“腿怎么样了?”

他问的是邱易。

“早好了。”邱易立刻站直,还当场跳了两下,“现在跑步都没问题。”

张文彬赶紧挥手,让她别蹦了。

“那就好。”

他明显松了口气,又玩笑道:“这么好动的孩子,修养几个月一定很委屈。”

“没有没有,”邱易立马说:“有我哥陪着,不委屈。”

张文彬这才看向邱然。

“小然瘦了点。”

“是,”他点头,“前阵子稍微没注意,得了流感。”

“年轻人也别总觉得自己身体好。”张文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健康第一。”

“知道了。”

张文彬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随后重新戴上眼镜。

“都坐吧。”

众人这才陆续落座。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正在重播今年的春晚,只是声音调得很小,只为了提供点热闹的背景。

张霞晚坐在父亲身边,先聊了聊近况。

没过多久,话题便转到了工作上。

张文彬问起邱旭闻公司的情况,又提到省里新上任的分管经济规划的领导。

邱易很快就开始走神。

这些内容她向来听不进去,小时候听不懂,长大了也没兴趣。

她的注意力先是落在茶几上的果盘上,挑了颗砂糖橘剥开。吃完橘子,又开始研究春晚背景里那个不停旋转的舞台到底是怎么搭出来的。

后来干脆偷偷摸出手机。

刚亮屏,身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邱然顺手把剥好的开心果放进她掌心,又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问:

“去楼下转转?”

邱易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邱然这才站起身。

“外公。”他说,“我带小易下楼走走。”

张文彬正和邱旭闻说话,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已经明显坐不住的邱易,倒也不意外。

“去吧。”老爷子笑了一下,“别跑远。”。

“知道!”

邱易答应得飞快。

话音刚落,人已经跑到了门口穿外套,邱然慢悠悠跟在后面。

门刚打开,她还没来得及往外迈步,就听见电梯忽然“叮”的一声停在了这一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两个人。

“小姨!”

邱易惊喜地叫了一声。

张霞晴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看见兄妹俩已经穿好了外套正要遁走,笑着打趣道:

“还是小姨来得巧,再晚一点你们俩都跑没影了。”

“我们就下楼转转。”

“信你才怪。”

这时,邱易才看见站在她身后的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羊绒大衣,长发披肩,气质安静。

“表姐好。”

邱易只见过她一次,但印象深刻。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张意宁微笑点头,目光却微微停顿了一瞬,看向她的身后。

邱易愣了愣,下意识回头,发现邱然也正看着对方。

她顿感怪异,又说不上来原由。

下一秒,邱然主动接过张霞晴手里要送给外公的年货,然后对着她说:

“你先自己下楼,我帮小姨拿东西进屋。”

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等我五分钟。”

邱易没问什么,又看了张意宁一眼,点头。

“那我在楼下等你。”

邱然说“好。”

第五十七章 卑鄙

邱易一个人下了楼。

冬日阳光很好。

机关大院里的香樟树高大茂密,即使冬天也没有完全落叶。院子里没什么人,在这样和家人团聚的节日,大概除了她,没有人会单独出来闲逛。

她漫无目的地晃了一圈。

脑子里却总忍不住想起刚才那一幕。

张意宁和邱然明明只是很普通地打了招呼,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之间就是有点奇怪。

奇怪在哪里呢?

她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但想不明白。表姐从小在国外生活,也就是最近一年才回来的,她和哥哥不应该有什么交集。

走到篮球场边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梁安冉发来的消息。

【冉:蚯蚓!救命救命,我家正在吵架。】

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疑惑瞬间被抛到脑后。

她坐到看台边缘,一边喝着刚从自动售货机买来的热咖啡,一边开始回复消息。

【蚯蚓一条:?怎么回事】

对面几乎秒回。

【冉:又是我那创业失败回家借钱的舅】

【冉:本来只是借钱,外婆多问了几句,我舅就开始抱怨说她偏心我妈】

【冉:然后开始翻旧账】

【冉:目前正翻到我出生第二年他们合伙失败该怪谁的事】

邱易捧着咖啡笑,感觉冬日阳光暖洋洋地落在身上。

篮球场空无一人。

只有几个小孩在不远处玩摔炮。

啪。

一声脆响。

又啪。

一声。

【蚯蚓一条:至少证明他们感情挺好】

【冉:?】

【冉:你管这叫感情好】

【蚯蚓一条:还能吵起来,已经不错了】

对面忽然安静了几秒,随后发来一句:

【冉:那你爸妈呢】

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蚯蚓一条:大过年的】

【蚯蚓一条:不聊这种晦气话题】

【冉:行吧】

【冉:那聊帅哥】

【冉:请问邱然哥有对象了吗?】

邱易忍不住笑出声。

【蚯蚓一条:好啊梁安冉】

【蚯蚓一条:我把你当朋友,你却想当我嫂子】

她刚准备继续回消息,余光却瞥见手机右上角的时间。

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邱然并没有下楼。

她下意识往六号楼门口看了一眼,又看了眼三楼的窗户,一切看似正常,但她却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

邱易依赖直觉,不像邱然那样依赖理性和分析行事。

按理来说,她根本没什么可担心的。

邱然多半是被什么其他事绊住,所以才不能按约定时间来找她。以他的能力,无论遇到多麻烦的事,最终都能妥善解决。

而她只需要等待。

可这一次,狂跳的右眼皮似乎在发出从未有过的不祥警告。

梁安冉又发了几条信息。

邱易按着语音,匆匆说了句“待会再聊”,便踹好手机迅速往六号楼走。

到最后几米,她迈开脚步,放弃了乘坐电梯,跑着上楼。

一层。

两层。

楼道里很安静。

到最后几级台阶时,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外公家的大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邱易刚放慢脚步。

下一秒。

一道尖锐而失控的女声骤然刺穿了整个走廊——

“你还准备让她替你解释?!”

她猛地愣住。

那是张霞晚的声音。

紧接着,客厅里传来什么东西被重重放到桌上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声音混杂在一起,完全听不清。

邱易的身体先于意识走了过去。

一步。

两步。

推开门——

她看见邱然正站在侧厅,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张霞晚显然是冲着坐在外公旁边的邱旭闻喊出的那句话。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可这似乎并不只是发生在张霞晚和邱旭闻之间的、惯常她所见到的冲突。

因为小姨同样脸色惨白,而表姐也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邱易站在暗处,悄悄将身后的门合上。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然后她听见张霞晚厉声质问:

“你呢,你没什么要说的?!”

却是对着邱然的。

邱易顿时大脑一片空白,从四肢到躯干的血液迅速冷却,如坠冰窟似地定在原地。

怎么了?

要说什么?

他们被发现了?

邱易刚准备往前走,要站到邱然身边去,就听到张霞晚继续道:

“邱然,你不愧是邱旭闻的儿子,和他是一路货色!”

空气凝固了一瞬。

邱然在这一刻开口了,声音里压抑着极深的怒意:

“妈。”

他停顿了一下。

“我对你们之间的事毫无兴趣。”他继续道,“但是,别把我和他放在一起。”

“是吗?”

张霞晚死死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邱然垂头,没有回答。

张霞晚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到旁边的张意宁身上,看到她正担忧地看向邱然。

所有理智彻底崩塌。

下一秒,她抬起手——

啪!

这一巴掌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清脆得刺耳。

张霞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邱然被打得偏过头,目光刚好对上缩在门口、面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切的邱易。

整间屋子已经和她离开之前的氛围毫无关联。

她看见坐在沙发中间的外公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张霞晚似乎已经彻底崩溃,瘫坐在沙发上,大哭出声;邱旭闻终于开口,对着外公面色沉重地解释着什么,甚至作势要跪下去;小姨情绪激动地质问表姐,而表姐始终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而她从没见过邱然挨打。

邱易听不懂、也看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本能地走到他的面前,声音都在发抖:

“哥,你还好吗?”

邱然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俯身将她抱进怀里,然后抬手捂住了她的两只耳朵。

像小时候那样,每当外面的世界变得太吵、太危险时,他就会用这样的方式,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邱易倚在他的胸口,听见他过快、过重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撞得她鼻尖发酸。

邱然还处于应激状态之中,手指依然微微颤抖,可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没事。”他低声说,“和你无关,也和我无关,别害怕。”

他努力平复着语气。

“我们回家。”

邱易却摇了摇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邱然,他的左脸已经浮起一个红肿清晰的巴掌印。

“等我一分钟。”

邱然怔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邱易已经从他怀里退了出来,看向屋里的所有人。

没有人有余力注意她。

大人都缠斗在各自的困境中,而她是透明的、无害的小孩。即便她不明白,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家正在走向面目全非。

张霞晚瘫坐在那里。

头发散乱,眼泪浸花了妆容。

邱易走到张霞晚的面前,蹲下,轻轻抱住了她,然后轻声说:

“妈,对不起”。

或许是为了邱然而道歉,或许只是因为,张霞晚看起来太孤独了。明明身边围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站在她那边。

张霞晚浑身一颤,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望向女儿。

许久之后,她才艰难地开口:

“小易,和哥哥回家。”

邱易点头,起身望向邱然,却从他脸上第一次读到了无措的情绪。

他们走在机关大院的主干道上,冬日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

走过篮球场,那群小孩还在玩摔炮。

啪——

啪——

一下一下,混合着嬉笑。

邱然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得很快。

很默契地,没有人说话。他们都想离开这个地方,想躲开正在倒塌中的危房。

走出守卫的大门,不远处就是东湖,湖面上有风吹过来。

邱易缩了缩脖子,抬手将围巾往上扯。

湖面泛起的细碎波光,透过树干枝桠照过来,有些刺眼。

邱然忽然停住脚步,低下头。crazyhome2000.com

看到他们交握的双手,他太用力,连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松了一些力道。

“疼吗?”

邱易点头。

“疼。”

邱然蹙眉道:

“疼怎么不说?”

“你教我的。”邱易看着他脸上的红痕,轻声道:“疼也不说,这是我从你那学到的。”

他叹气:“好的不学。”

牵起她的手放在眼前,虎口处果然留下了一圈浅红色的印子。

“娇气。”

邱易瞪他。

“你先照照镜子再说我。”

邱然闻言,抬手碰了一下脸颊,碰到肿起来的地方,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这不算什么。”

他说。

“又不是第一次挨打。”

邱易一愣。

“什么?!”

邱然低头看她。

“程然往这儿来过一拳,”他点了点自己的脸,“比这个重。”

邱易瞬间睁大眼睛。

“什么时候?!”

“你手术麻醉没醒的时候。”

“为什么打你?”

“因为他心理失衡。”

“……”

“难道不是你心理失衡,先说了什么?”

邱然笑了一下。

很浅。

却是两人从外公家出来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轻松的笑。

“唉——”邱然又握住她的手,往路边走去拦车,“还是你了解程然,我哪知道他是被刺激几句就会动手的性格。”

邱易一时无语,有些想甩开他的手。

她这会儿也同时反应过来,自己又成功地被邱然转移了话题。

“我不是了解他,我是了解你。”邱易恨恨地说。

可他的手很凉。

邱易不忍心甩开,倒是用另一只手也捂了上去。

“那算我活该。”

邱然大概又在低笑。

刚好拦到了出租车,他牵着她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风声和湖面的波光终于被隔绝。

他报了一家饭店的地址。

司机应了声。

车缓缓汇入直行道,车窗外的东湖不断后退。

“你还没吃东西。”

邱然解释道。

邱易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脸上的红痕,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她等待的不是这个解释。

他反而避开她的视线,只是低头看他们交握的手。

车厢里很安静。

可他们都知道,这份安静之下,正进行着一场谁都不愿退让的对峙。

邱易不想再无条件相信哥哥了。在外公家发生的一切,显然不可能与他无关。既然与他有关,那就是和她有关。

过了很久。

邱然终于开口。

“不要问,小易。”邱然声音很低,似乎很疲惫:“我是为了你好。”

她有点生气,忽然又有些难过,可绝不打算退缩。

“我也是为了我好。”她学着他的语气说,又认真补充道:“如果你真能瞒住所有人,就不可能发生今天的事。”

邱然沉默下来。

车窗外的光影不断从他脸上掠过。

“哥。”

她轻声叫他。

“你总把我当小孩。”

“即使你现在不告诉我,我迟早也会知道的,无论是通过爸妈——”

她停顿了一下。

“还是通过表姐。”

邱然闭上眼,再次感受到无措。

并不是因为事情被发现。

事实上,从撞见那一幕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甚至张霞晚早已察觉异常,邱旭闻似乎也不打算继续隐瞒。

真正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是邱易。

对于父母之间的争端,他选择了置身事外,因为他早已失去他们会有所改变的期待。

诚然,邱旭闻早已是出轨成性的惯犯,而不能决心离婚的张霞晚,又未尝不是从犯。共同筑造了对彼此的牢笼。

可邱易呢?

她会怎么看待这一切?

她又会怎么看待他的置身事外?

出租车已抵达目的地,邱然付了钱,推开车门,牵着她的手心有些出汗。

冬日的阳光迎面照下来,明明很亮,却不怎么暖和。

邱然忽然开口:

“你永远和我站在一边吗。”

“什么?”

邱易知道,她已经说服了邱然,所以只是在等待,等待他亲口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她听不懂这句话。

邱然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有一天。”

他低声说。

“你发现哥哥做过一些……你不喜欢的事。”

他语速很慢,像在斟酌着每一个字。

许久。

他才终于问出口。

“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邱易彻底怔住了。

她甚至没有认真思考,那个“会”字就已经到了嘴边。

可下一秒。

邱然却先移开了视线,自嘲般轻笑了一下。

“这样问太卑鄙了,因为你一定会说会。”

“嗯。”

邱易点头,忽然觉得胸口发酸。

“如果有人做了任何你不喜欢的事。”

“要生气。”

“要讨厌他。”

“要离他远一点。”

邱然停顿片刻,才补上最后一句。

“即使那个人是我。”

一阵风忽然刮过,吹乱了他的额发,也吹起了她的发尾,两缕头发在空中短暂地缠绕了一瞬,又被风吹散。

邱易轻轻笑起来。

像是觉得他的话莫名其妙。

邱然安静地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天生拥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善恶分明,爱憎绝对,没有灰色地带。

她应当是仁慈而公平的神,邱然想。

很久之后,邱易才问:

“哥。”

“你到底做了什么我不喜欢的事?”

第五十八章 平等

同样是张霞晚和邱旭闻的孩子,邱易却对他们很陌生。

她不知道他们是怎样认识、相爱、结婚,又是怎样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的。不知道他们的分居,不知道父亲的出轨,更不知道他和张意宁在一起。

甚至,要在外公和小姨面前,请求成全。

邱易用听梁安冉讲八卦时的态度,来理解这一切。

她的面前摆了好几道平时喜欢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刚端上来的菌菇汤。

热气袅袅升起。

却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

邱易听着邱然的叙述,强迫自己喝了几口汤,又夹起一块鱼肉,慢慢咽下去。

那些零散的细节连成了一条线。

张姨。

嘉北。

茶楼。

流感。

奖励。

原来、原来如此。

茶室熏香的气味,是他和张意宁见面的印记;飞奔在高速上与她接通的电话,是他感到不安的反应;突然提出的奖励、和她再一次做,是因为痛苦和愧疚吗。

那个月里所有她无法理解的邱然的异常,忽然都有了答案。

她没吃几口,便又吐了出来。

“服务员!”

邱然提高声音。

很快便有一位服务员过来,邱然向他要了热毛巾和温水,给她漱口,又让她喝了些温水。

“怎么了。”

邱然轻抚着她的后背,她从没有过这样的症状,向来身体素质很好。

邱易脸色发白,后背冷汗直冒,依然觉得胃里翻腾着难受,她放下筷子,几乎是狼狈地站起身。

下一秒便冲向旁边的洗手间。

邱易扶着洗手池,一遍又一遍地干呕。呕出了胃里仅有的食物,倒流的胃酸灼烧着喉咙,逼出了眼泪。她又咳又喘,趴在洗手池边低声哭泣,好似在默哀她的无知。

她什么都不知道。

邱易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感到厌烦。

但不是因为这桩不伦恋情曝光。

说实在的,邱易根本无所谓邱旭闻是不是搞上了自己的侄女、她的表姐,她没那么强的道德感。论起大逆不道,她才更应该被批判,因为她甚至搞的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哥。

她只是忽然明白了,邱然一直在无声地自我惩罚。

从嘉北回来那天夜里,他望向她的眼神,是近乎谢罪般的道歉。后来,他的病迟迟不能好转,不再和她亲近。

原来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犯罪,如同邱旭闻。而他不能接受这相似。

他本想保护她。

“呜……”

邱易抑制不住哭声,手撑在水池两侧,身体微微发抖,镜子里的人影也跟着晃动。

她做了什么呢?

在邱然为此感到痛苦的过程中,她既不能让他坦诚相对,也无法证明她的爱有多确切,更没有办法消除他的怀疑和自我惩罚。

邱然不相信她,是从哪里开始的?

从她死缠烂打要他和她做爱,还是从她放弃自我意志、任他安排未来,或者是从她意志消沉提出分开。

邱易抬起头。

镜子里的眼睛仍有些发红。

她望着自己,忽然想起外公家客厅里,张意宁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样子。

她依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却明白了她不想要什么。

“如果有审判我们的那一天,我绝不躲在他身后。”

她这样下了决心。

如果爱有一座天平,那么哥哥那一侧早已重重落下。如果自私也有一座天平,那么她这一侧也会重重落下。

可至少这一次,她不想再把所有重量都交给他。

邱易努力深呼吸,漱口洗手,抹干眼泪,整理好之后走出洗手间。

邱然正等在门口,站得很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连神情也是。

“哥。”

邱易叫他,声音还有些哑。

“你听着。”

邱然微微一怔。

他低下头,先找到她的手,十指交握,掌心相贴。有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之后,他才低声说:

“嗯,我听着。”

“你不能这样保护我一辈子。”她说,“如果我一直只能看到被你过滤过的现实,那我大概真的会变成小孩,只会依赖你。”

邱然沉默,明白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的妹妹会长大,总会开始挣脱他的保护,就像所有孩子都会离开父母,所有的雏鸟都会离巢。

“我不喜欢你这样……”

邱易的眼眶又止不住发红,她摇摇头,似乎觉得不够准确。

“我不知道,哥,也许一辈子依赖你也不是什么坏事,是吗。”

邱然没有替她回答。

因为他知道,她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邱易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过了一会儿。

继续说:

“但你不是爸,我更不是表姐,他们的结局也不会是我们的结局。即便你不相信我的爱是真的,但我知道,你的爱是真的。”

她吸了吸鼻子。

“你以前总说我以后会遇见很多人,会喜欢别人,会后悔。”

“但就这一次,你相信我吧。”

“即使后悔。”

“那也是我的人生。”

“不是吗?”

邱然嘴里发苦,想起很久以前他是怎么拒绝邱易的。

原来她一直都明白。

最初,他看轻她的感情,将之视作年轻女孩对长辈的崇拜。后来,他没有负起该负的责任,没有克制住他的感情。然后,他寄希望于她会厌烦他,飞离这座城市,甚至期盼这一天早点到来。

现在,他不能接受这一天会到来。

但怎么可能呢?

她不是他豢养的金丝雀。

邱易看着他,像在下最后通牒:

“我想要你没有秘密、平等地对待我,哥哥。”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崩塌。

邱然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进了之前吃饭的包厢,回身落锁。

咔哒一声。

激烈的吻紧接着落下来,呼吸纠缠在一起。他似乎以为这是世界末日的最后一分钟,由恐惧主导,只能紧抱着爱人,诉说他有多不舍。

邱易再次陷入混乱。

她读取到他的情绪,里面居然有告别。

她伸手想推开他,却完全推不动这个状态下的邱然。

等到他终于放开她,邱易喘息均匀了,才听见他说:

“好,没有秘密。”

邱然的声音沉闷,像是在胸腔压住才发出的。

“从嘉北回来之后,我知道应该要放你自由了,却还要继续那样对你——”

“我和畜生没有区别。”

她愣住。

“早在成都就应该分开的。”crazyhome2000.com

“邱易,你现在也应该和我分开。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一直都做不到尊重你的感受,会自作主张安排一切,会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情。”

他继续往下说。

“甚至你都不知道那是强迫,因为你习惯了顺从我。这是最可怕的地方。”

邱然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缓缓说道:

“我很爱你,邱易。”

“所以我希望你离开我,即使我不同意。”

“能做到吗?”

邱易已经记不清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饭菜最后一口也没吃,记得出租车、冬日惨白的阳光。

记得邱然一路都没再说话。

然后回到家,她也生病了,烧了三天,症状和邱然当时的流感差不多。

她躺在床上,脑子一片昏昏沉沉,却还是坚持爬起来写日记,写不愧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受到重大精神刺激之后的生理反应都差不多。

但她宁愿不像邱然。

宁愿恨他。

这样至少简单一点。

他真是坏事做尽,把她的心放在炉子上两面煎烤。一面烤的是“他因为强迫她而痛苦”,一面烤的是“她因为离开他而幸福”。

邱易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就这样晾着他,有将近一周的时间没有和邱然讲一句话。

可恨。

他来给她送药,看她吃完之后也不走,坐在床边,欲言又止。

加湿器发出细微的白雾。

邱易靠在床头。

终于开口:

“出去。”

这是这些天来邱易和他讲的第一句话。

邱然怔了一下。

“好。”

却没有起身。

邱易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你觉得我只是在耍性子是吗?”

她尝试压抑怒气。

“除非你反悔了,说要我离开的话是假的。”

邱然沉默着。

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又停住脚步。

“我只是想说,别卷进爸妈的事,别去见她。”

他说。

“晚上如果再烧起来,记得叫我。”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下一秒。

枕头飞了过去。

“狗屎!”

邱易红着眼眶。

“谁要叫你!”

枕头软绵绵地撞到门框,又掉在地上。

邱然弯腰把它捡起来,拍了拍,重新放回床边。然后才转身离开,轻轻关上门。

邱易瞪着那扇门,瞪了半天,最后却把脸埋进被子里,忍不住流泪。

第五十九章 母系血缘

她没有听邱然的话。

第二天,邱易单独去见了张霞晚。

倒不是故意要和邱然作对,而是因为邱易并不认同他的做法。尽管他的隐瞒有一部分是出于对张意宁的恻隐之心,但确实伤害到了另一个人。

张霞晚又恢复成了以前那个精致美丽的样子,看不出一丝崩溃过的痕迹。

她说要带邱易买衣服,直接把车从家里开到了芜陇市中心的商场。

邱易也不主动问,只是跟着她逛,知道她迟早会开口。

“小易,你有高跟鞋吗?”张霞晚忽然停下脚步。

她愣了愣,看着玻璃反光中自己身上的灰色毛衣、深蓝色牛仔裤、以及脚下的黑色帆布鞋,又看了眼张霞晚。

她摇头。

“那正好。”

张霞晚笑起来,像是发现了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都快十八岁了,妈送你第一双高跟鞋。”

她亲昵地挽住女儿的手臂。

邱易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进了一家奢侈品店。

导购显然认识张霞晚,立刻迎上来。

“霞姐新年好。”

“新年好。”张霞晚点点头,“给我女儿挑双高跟鞋。”

她扫了一眼店里陈列的新品。

“再看看礼裙和包,正好一起买了。”

导购目光落到邱易身上。

女孩穿着宽松毛衣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和商场里的普通高中生差不多打扮。

可偏偏让人很难移开视线。

她皮肤很好,细腻白皙。最出挑的是那双眼睛,黑亮而灵动,眼角略微上挑,有种明艳锋利的漂亮。

“您女儿真漂亮,个子高,气质也好。”导购笑着说,“正好有条刚到的裙子,她穿肯定好看。”

邱易被夸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她身边靠了靠。

张霞晚却明显很受用,笑着说:

“我女儿从小就好看。”

导购很快回来,

她拿来了一条酒红色的吊带连衣裙,还有一双同色系的细高跟凉鞋,挂起来给邱易看。

邱易当场就想遁走。

她大概是前半辈子打网球、当运动员、当好学生,又被邱然当成小孩养惯了,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这种东西产生联系。

那条裙子很轻盈,布料垂坠得像一捧洒落的酒液。

肩带细得一扯就断。

“呃……妈,”她开口道,“这对我来说会不会太成熟了一点。”

“不会啊。”张霞晚奇怪道,“很适合你。”

导购在旁边忍着笑。

张霞晚已经把裙子接了过来,左右看了看,示意她换上试试。

见邱易面露难色,导购见缝插针地鼓励她:

“小姐皮肤白,穿酒红色特别衬你。”

张霞晚则是直接把裙子塞进她怀里,说:

“去吧去吧。”

邱易到底还是没跑,进了试衣间,在导购的帮助下穿上了裙子,又换上了鞋。心理建设了几分钟后,她才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张霞晚抬起头,一时间竟没说话。

“妈,怎么样?”

邱易被看得更加不自在。

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心想这领口会不会太低了。

可张霞晚只是看着她,过了两秒,忽然笑起来。

“好看。”

她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

“真的好看。”

说着便伸手扶住她。

“别低头。”

“肩打开。”

“走路的时候重心往前一点。”

张霞晚又告诉了她几个穿高跟鞋走路的小诀窍,让邱易试试。她学得快,鞋也很合脚,没一会儿便能在店里慢慢走上一圈。

“行了。”

张霞晚很满意,叫来导购开单。

忽然又像想起什么,笑着对邱易说:

“回家给你哥看看,他肯定得吓一跳。”

邱易微怔。

既然提到他,她便接道:

“妈,你还在生哥的气吗?”

张霞晚正在签单,笔尖顿了一下,过了两秒才继续落笔。

“生什么气,这件事本来就和他没关系。”

张霞晚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合上。

沉默片刻。

“是我迁怒他了。”

商城里暖气很足,她们提着大包小包,转了好几家店。

邱易又收到了包、裙子、高跟鞋,甚至还有项链、耳饰和戒指。

大部分东西都是张霞晚挑的。

邱易负责试穿、点头,以及接受夸奖。

这是和邱然在一起从未有过的体验。

不得不说,她快十八岁了,才第一次体会到有妈是什么感觉。

“累了吗?”

邱易点头。

逛街的累和打网球的累相比,居然有过之无不及。

张霞晚也快走不动了,看了眼时间,干脆决定直接去顶楼预订好的餐厅吃晚饭。

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半个芜陇的夜景。

城市里的灯光一层层亮起来,隔着玻璃,像铺开在地面的细碎银河。

两人坐下。

服务员递来菜单和热毛巾。

张霞晚低头开始研究菜单,邱易则捧着热茶发呆。她又想起邱然,心想他真的是很古板无聊,怎么就没带她来过这种餐厅。

心绪这样一转,口袋里的手机也震动起来。

是邱然。

张霞晚注意到了,问她:“你哥吗?”

“对。”

“接呗。”

邱易无法解释她不想和邱然说话这件事,于是硬着头皮按了接听键。

那边立马传来熟悉的声音。

“退烧了吗?”

连招呼都没有。

邱易沉默两秒。

“退了。”

“午饭吃了吗?”

“吃了。”

“药?”

“也吃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像在绞尽脑汁思考怎么不惹她生气,而问出下面的话。

“你还是去见妈了。”

“对。”

“她和你聊了很多吗?”

“少管。”

“邱易,我是担心你承受不住,她——”

她迅速打断他。

“你又这样。“邱易有些恼了,”我没这么脆弱。”

电话里忽然没了声音。

邱易几乎能想象出邱然此刻的表情。

大概正在皱眉,低头抿唇。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早点回家。”

“知道。”

邱易挂断电话,张霞晚那边正好在点单,问她要什么。她最近都没什么胃口,就选了今天的主厨推荐。

“小然真是——”张霞晚很感慨般,笑着说:“从小就很喜欢你。”

邱易抬头。

张霞晚靠在椅背上。

“别的孩子还在问爸妈要玩具的年龄,他就只会问我们要给妹妹的礼物。”

她回忆道。

“你小时候发烧,他陪着张姨守着,半夜能起来三次,摸你额头,不停问妹妹好了没有。”

说到这里,张霞晚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有时候我都怀疑,到底谁是当妈的。”

邱易低头看着杯子,没有接话。

张霞晚看了她一眼。

“不过这样也不好。”

“为什么?”

“太累了。”

她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早就在心里想过无数遍。

“一个人如果总想着照顾别人。”张霞晚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夜景,轻声说:“迟早会忘记照顾自己。”

餐厅里灯光温暖,邻桌的刀叉轻轻碰撞着瓷盘。

邱易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在说邱然,更像是在说她自己。

“妈。”

她轻声开口。

“你打算离婚吗?”

张霞晚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撑着下巴望了眼窗外。

远处商场外墙的屏幕广告切换,正播放到一则旅游产品广告,画面里是热情洋溢的南美狂欢节,金色落日的沙滩。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开口。

“离婚的念头从来没断过,但真正离开的行动,也从来没做过。”

邱易怔了一下。

“时间久了,我甚至分不清,是舍不得你爸爸,还是舍不得自己已经投入进去的二十多年。”

餐厅的灯光落在她脸上。

距离这样近,邱易第一次发现,张霞晚的眼角其实已经有很多细纹,只是平时总被妆容遮住。

邱易忍不住说:

“他都这样——”

她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邱旭闻,只觉得生气,在为张霞晚感到不值。

张霞晚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对不起,小易。”

她忽然道歉,接着说:

“本来今天叫你出来,也是为了说这个。初二那天在外公家的事你也看到了,你哥应该也告诉你了。”

她抬头望向女儿。

“这些年,我总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你们。后来才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餐厅远处有人在庆祝生日,拍掌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你小时候,我工作忙。”

“后来你长大一点,我又告诉自己,女孩子独立一点没什么不好。”

“再后来。”

她笑了笑。

“我发现很多事情,都是小然在管。”

训练。

家长会。

补习班。

接送。

甚至连她和邱旭闻吵架,最后也经常是邱然两头传话,去收拾残局。

这些事以前没人提,可现在回头看,竟然桩桩件件都是罪证。

张霞晚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时候我会想。”

“如果我是个更称职的母亲,你们应该能过得轻松一点。”

她抬起头。

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一开始是小然,现在还影响到了你。”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点疲惫,她想起那天邱易蹲下来,给她那个安慰的拥抱。

邱易低头沉思。

“妈。”

她轻声问。

“你后悔生下我们吗?”

这一次,轮到张霞晚愣住了。

恰好服务员把菜端上来,正向她们介绍菜品特色和食用方法,热气升腾,也隔开了她们的视线。

过了很久。

张霞晚才低声开口。

“如果人生重新来一次,我不会结婚。”

她说。

“也不会选择生下你和小然。”

邱易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果汁,有一丝难过。crazyhome2000.com

但她几乎没有任何困难地、瞬间就理解了张霞晚。

在了解她的处境,在听过邱然描述的、她和邱旭闻的故事之后,不知道为什么,邱易能与她感同身受。哪怕她作为一个母亲,说出不想生下她。

“这不是对你们存在的否定,我也没有真的后悔,小易。”张霞晚补充道。

“我明白。”

邱易笑起来,很畅快而放松的笑。

“我也希望至少有一次,人生可以重来的机会。”她说。

“为什么?”张霞晚问。

邱易却不说了,只讲这是秘密。

她们又聊了些别的,张霞晚告诉她离婚手续大概会在年末办好,在此之前,她打算请个长假,找个南美的漂亮海滩待着,以庆祝她的自由。

她把女儿送回芜陇清江边的别墅,便回了自己的住处。

这个家终于是彻底散了。

但邱易为此感到开心。

她甚至获得了一种新的勇气,去面对邱然,面对他无理的要求。

去面对他们之间,注定要发生的、暂时的分离。

第六十章 暑假计划

一楼客厅的窗帘都拉着,只开着几盏落地灯。

自从张姨回老家之后,除了偶尔来做饭的阿姨,这栋房子便再没有其他人。

邱易把手上的袋子暂时放在鞋柜旁,换了鞋,放轻脚步走到客厅。果不其然看到邱然正靠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正在放一档综艺节目。

声音放得很小,节目里的演员明星正笑得东倒西歪,节目外的邱然面无表情。

变态。

邱易腹诽道。

她很好奇他在想什么,于是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试图推测他是在等她,还是仅仅为了打发时间。

突然,电视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配着夸张的音效。

与此同时。

邱然拿起遥控器。

面无表情地把音量又调低了一格。

“……”

邱易想了两秒,还是忍不住问:“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看?”

他头也没回,说:

“等你回家,顺便打发时间。”

邱然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邱易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去这一周里积攒的气,在今天见过张霞晚之后,消散了很多,但也还剩下一点。

最后她还是很别扭地开口:

“吃饭了吗?”

邱然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很仔细地落在她的脸上,好像在检查她还有没有继续发烧,脸色怎么样,精神好不好,心情又如何。得出结论之后,邱然轻轻拍了下旁边的位置:

“坐这里来,我就告诉你。”

邱易没多想,放下手里的袋子,绕过沙发,坐到了他旁边。

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记住网址不迷路pō⒙live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个手臂的距离。

她看见邱然嘴角很轻微地提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又中了他的魔法,居然真的乖乖听话了。

在她发火之前,邱然遵守诺言,及时开口:

“吃过了。”

他拿了旁边的靠枕,垫在她身后,又把腿上的毛毯分过去一半。

邱易还是绷紧着脊背,像上课一样端坐着。

邱然装没看见,自顾自地继续说话。

“中午吃得比较简单,煮了碗面,放了青菜、卤牛肉和煎蛋。”

说到这里,邱然看了她一眼,抬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邱易立刻往后躲。

正好陷进他准备好的枕头里。

“然后看了会儿书,把厨房收拾了一遍。晚上做了白灼虾和蒜炒空心菜,味道还不错。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吃饭,不太香,就没吃多少。”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继续,一群人开始去地里摘蔬菜。

邱然看了眼画面,又转头对着她说:

“之后就运动了一会儿,洗澡,看电视,等你回家。”

邱易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慢慢放松下来,她干脆踢开拖鞋,盘腿坐上沙发,仰头靠着沙发背,看向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灯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反射在天花板上。

她忽然笑了。

因为这一刻,她终于同意了邱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他们之间不只有爱情。

还混杂着友谊和亲情,有一起长大的记忆、共同承担的秘密,以及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切断的血缘羁绊。

“我晚上吃的是法餐。”她忽然开口说,“其实就味道和氛围来说是挺不错的,就是上菜的速度太慢了。”

邱易有些不好意思,隐晦地道歉:“所以才会这么晚回来。”

电视里的人正在研究怎么把刚摘下来的蔬菜做成晚餐。

“没关系。”

只要还会回来就好,邱然想。

他们重新恢复了普通的聊天,像关系很好的朋友、或者兄妹、要么也可以说是恋人那样,只是纯粹的分享彼此不在场时遇到的人和事。

邱易事无巨细地诉说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说起商场里的导购,那条让她差点转身逃跑的吊带裙;说起张霞晚的南美度假计划,说她们路过一家甜品店时,橱窗里摆着一个做成小熊模样的蛋糕。

说商场门口有个天这么冷还在卖气球的小孩。

说停车场里有只流浪狗,毛是浅黄色的,耳朵缺了一角,却胖得不像在流浪。

她东一句西一句。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也不知道思维发散到了哪里,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靠在邱然的怀里,肩膀相贴,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和呼吸。

没法真的恨他,说到底,恨也是由于爱而不能。

可她已经得到太多了。

“哥。”

邱易轻声唤他。

“你在想什么?”

她只看得见他线条坚毅清晰的下颌线,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印,以及滚动了一下的喉结。

一抬眼,正好对上邱然垂眸看着她的视线。

邱易的心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转开了视线。

电视里的综艺已经接近尾声,主持人正在煽情地总结一天的旅程,片尾音乐慢慢响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在想妈这一次应该是真的决心离——”

话还没说完,嘴就被堵住了。

邱易两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压在他的胸口,邱然一时之间动弹不得,下意识想把她的手掰开。

但她攥得很紧。

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细小的电流扫过,麻意从后颈一路窜到脊背。

邱然顿时卸了力。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混着一点潮湿的温度,柔软的唇堵住他的呼吸,笨拙又急切地舔遍了他的唇舌。多么甜蜜而无害,正能填上他这一周胸口重新长出的空洞。

邱然本该推开她的。

至少该提醒一句: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邱易像是察觉到他没有真正拒绝,攥着衣领的手慢慢松开,改成捧住他的脸。她的掌心很热,手指贴在他耳侧,然后跨坐到他身上去,更认真地垂头亲吻他。

他整个人往后一沉,背抵住沙发。

“邱易。”他终于偏开一点,声线低哑。

她停住,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睫垂下来,呼吸一点点落在他唇边。

“对不起。”

邱易回过神来。糟糕,她怎么就没忍住。

“你刚才想说什么?”她问。

邱然喉结动了动。

他刚才想说的关于张霞晚的话,无非是转移自己注意力的一句胡诌而已。现在她就在他身上,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尾那点湿意,近得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手。

事已至此,再说又有什么意义。

邱易看着他的沉默,像是得到了满分答案。她低下头,又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这一次没有刚才那么急。

只是试探。

像在问“可以吗?”

邱然闭了闭眼。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到自己的面前,稍稍仰头迎上去。而她埋头亲他,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这个吻终于不再像一场单方面的袭击。

节目已经结束,屋里的电视正在循环播放广告,但没有人听得见,他们都只注意得到对方的呼吸声。

直到邱易的手指无意识地滑到他腰带上,邱然才猛地握住她的手腕。

她抬眼看他。

邱然喘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到这里为止。”

邱易僵住。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以后不能这样了。”

“哪样。”她较劲道。

“接吻。”邱然闭了闭眼,也是在提醒自己,“接吻不可以。”

邱易伏在他怀里,半天没动。

她就知道他们之间迟早要有这样一场重新划定边界对话。

她哪里不懂界限在哪?只是不甘心罢了。

“拥抱是可以的,对吧?”她问。

他低头看她。邱易没有抬脸,声音埋在他衣服里,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像随口讨价还价。可他知道不是。

“这样的、坐在我腿上的拥抱。”

“也不可以。”他最后说。

邱易慢慢从他怀里直起身。

她眼睛红着,嘴唇也红着,是刚才亲吻留下的颜色。

“那现在这样算什么?”她问。

邱然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

“算练习分开。”

邱易眼眶一下子热了,但咬住下唇,没有哭出来。

“不能接吻,不能拥抱。”她一字一句地重复,“我们还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诚恳地说:

“还能好好告别。”

告别。

她确实不知道要怎么告别。

好的告别,应该是两个人好好坐下来,把过去的误会解开,然后把自己的人生礼貌地从对方手中要回来,再好好计划要怎么度过没有彼此的时间。

但值得庆幸,他们不可能真的分开,不管再怎么样,她还得回家过年呢。

邱然还会在这栋房子里等她。

邱易笑起来,忽然觉得告别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她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很轻地说:

“高考之后的暑假,我想去里约热内卢,做义工,学冲浪。”

邱然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有没有说过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了。

事故之后,邱易像一只把所有羽毛都收起来的鸟。问她以后想去哪,她说都行;想学什么,她说随便;问她有什么打算,她就沉默,说到时候再看。

一个人只要不期待什么,就不会再失去什么。

可现在,她说她想去里约热内卢。

“你回医院去吧,哥。”邱易的眼泪正在打转,“你为我已经牺牲得够多了,我也希望你自由。”

邱然抬手抚摸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蓬松而柔韧,发尾有一点自然卷,卷在他的手指上,像不能被驯服的小蛇。

“一个人不太安全,还是我陪你去。”他说。

邱易坚定地摇头。

“如果你陪我去,那就还是一样的。还是你照顾我,你替我办签证,替我订酒店机票,替我看着有没有危险,替我解决所有我不会处理的事。”

她说得越来越慢,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

“然后我又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在你身后,告诉自己,反正邱然会处理。”

“我不放心。”他说。

邱易点头:“我知道。”

“语言、治安、签证、还有你的身体情况,都不是随便说走就走的事。”

“我知道。”

邱易低头擦了一下眼泪,声音轻下来:“我会做准备。我会查项目,会找正规的俱乐部,会学一点西语。真的不行,我就不去里约,换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可这件事,我想自己来。”

他没有再反对,只是坚持让他来帮她做临行前的准备。

这已经是邱然的放手了,她感激不尽。

后来邱易真去了传说中的冲浪胜地、里约的伊帕内马海滩,她不知道张霞晚是否也在附近那片海滩上停留过,只觉得,血缘真是像神迹一样的东西,牵连着她们。

她剪了短发,仰着被太阳晒红的脸,站在某片遥远海域的浪板上,朝陌生人大笑。

第一次,没有想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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