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吃 4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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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吃
作家:犹绿

43、哥哥变成了男朋友

意识有些回笼,周楹视线里有了光影。她睡着了吗?她好像没有睡着。但前一秒在做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

目光盯着血流涌注的脚心。

唔,她为什么受伤了,奇怪啊。

……

好痛苦。

脚为什么受伤了?手也好疼。

呼吸原来是这么累的吗?

雨,下得好大。

……

“男朋友,你回家了。”周楹的声音空洞得就像是失去了灵魂,大大的眼睛好像失去了焦距那样黯淡无光。

陆见年抱着周楹的腰身,一遍又一遍呢喃着对不起。他好像总是在做伤害周楹的事情,明明他应该是世界上最在乎她的人。

这么多天,他一直不敢联系周楹,怕小孩彻底怕了他,厌恶他,不想再看见他。

他很后悔,越后悔越害怕,越害怕越后悔,就像是一个无限的循环。

忍住就好了,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试探呢,他们现在也已经很幸福了不是吗。

他渴望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小孩受了委屈就会给他打电话,恨他也好、打他也好,怎样都行。

可这么多天过去了,他等来的不是周楹的哭诉,抱怨他怎么还不回家,而是周禾打来的越洋电话,担忧地问他,周楹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说又要吃药了。

他心惊胆战地冲回家,公寓里一点暖气都没有,安静到仿佛没有人。

盯着茶几上多出来的药。拿起其中一只药瓶,一看,整瓶药全空了,只剩下几粒在瓶子里随着晃动发出碰撞声,他忍不住痛苦地跪了下来。

陆见年喊了好几声周楹的名字,也没有得到回应。

血淋淋的左脚印子从厨房一路沿着到楼梯,最后进入了主卧。

等他推开卧室的门,发现被他砸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已经恢复了原貌,就像这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无声嘲讽着他干的事有多么愚蠢。

听见卫生间里花洒出水的声音,陆见年立刻推门走了进去。

看到的画面,让他瞬间血液冰冷,红了眼眶。

整间卫生间就像是遭到了侵袭,东西破碎散落一地。周楹蜷缩着坐在淋浴房里,头顶花洒喷出的水已经没了温度,把她皮肤都泡褶皱了。脚背上似乎是烫伤,手上也有细小的划伤,还有淤青。

最让陆见年害怕的是,周楹一点反应都没有。

好像和外界失去了联系,不管怎么叫她都没有反应,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陆见年抱着她擦干净身体,给她吹干头发,又迅速上药。握着周楹的脚掌他才看到脚底扎进肉里的碎瓷片,伤口被水泡得发白,割进去很深。当他拿着镊子把碎瓷片夹出来的时候,周楹整个人都在剧烈挣动,面无表情的脸却有泪水流了下来。

碎瓷片夹出来后脚心又有鲜红的血液流出,他拿出药涂在伤口上,又缠好绷带,把人塞进了被窝里。

几分钟后,他重新从卫生间出来躺到了床上抱住周楹,发现她的身体还在细细地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疼。

周楹被搂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她过了很久一直到再也撑不住才闭上眼睛,睡了很长很深的一个觉。

就好像有几年、十几年那么久。

第二天,周楹睁开眼脑子里空白一片,双手撑在滚烫的胸膛上,仰头看去,见陆见年神色紧张地盯着她看。

“男朋友,你回来了。”她哑着嗓子声音小到根本听不见,有些委屈地用头去顶陆见年的胸口,“我饿了。”

“我马上给你做。”陆见年有些哽咽,起身要去卫生间洗漱。周楹连忙跟上,结果腿软地直接摔在了地毯上。

陆见年立刻转身抱着她一起去了卫生间,把她放在台盆面上一起洗漱。

洗漱完出来,陆见年准备做饭的时候才发现,周楹变得比最开始还要粘他,不仅不能离开他,甚至距离不能超过半米远。

陆见年把周楹放在流理台上,往集成灶的方向走两步,她就要跳下来跟在陆见年身后。哪怕脚受了伤腿也没有力气,根本站不住,她宁愿摔了也要往陆见年的方向跑。

他看着这个眼中失去了光彩的少女,就像是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穿着白色睡裙的小孩。

这么多年都没变,是他一离开就要哭的坏习惯。

一直以来,跟这个小孩上床他都是自责的,仿佛只要克制住了,那他就不是罪恶的。小孩分得清爱和依赖的区别吗,她还小,可他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难道他也分不清吗。如果有一天小孩回味过来开始恨他,他们该怎么办……

他不敢轻易许诺他们的关系,连表白都透露着敷衍,只敢小心翼翼给予她一点又一点。哪怕他已经决定只要周楹愿意,他可以为她奉献所有,可如果周楹不愿意呢,后悔了呢,他得给她留有余地。

他在意的是周楹勾引陆道安吗,不是,而是他和周楹的未来。他第一次对自己这么没有自信,他太想要她了,以至于时时刻刻都在惶恐会失去她。

这种不安感强烈到要把他压垮,在看到邮件的那一刻彻底爆发。他浏览着那些邮件,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怒嚎:“我的,我的,我的……她是我的!”crazyhome2000.com

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陆见年告诉自己就试这一次,如果周楹吓跑了,从此不再喜欢他了,那他就放她自由,他也可以从这无垠的不安感中解脱。

如果周楹意识到比起那个活在往昔岁月里的“陆道安”她更在意现在的陆见年,选择留下的话,那么这才是他们这段恋爱真正的开始。

他会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要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接自己的新娘子去他们的婚房,把她重新介绍给去世的母亲,说这是儿子给自己养大的小媳妇,可乖可乖了,还和你一样很会弹钢琴。

偏执地为了听到这个答案,做出这么残忍的事,这么多天,他从来不知道日子可以过得这么煎熬,坐在办公室里,脑海却不断想着公寓里的小孩。

这一次,天大的委屈是他给的。

希望她离开,又更希望她能够留下。

面对自闭症复发的周楹,陆见年自问,如果爱是以伤害对方的方式强求来的,他有什么资格去拥有。他想要的那个问题的答案周楹其实早就用行动回答了不是吗?是他自己不敢置信,所以才着了魔,发了疯。

周楹,还恢复得过来吗?

“男朋友,你回来了。”周楹现在的意识就像是老式电脑,运转一下卡一下,又或者是界于即将崩溃的边缘,但又死死撑住了。

“嗯,男朋友回来了。”陆见年抱着周楹坐在自己怀里,和她四目相对,额头相抵,“哥哥没了,以后只有男朋友了。”

过了好一会,周楹又小小声问道:“哥哥……没了?”

“哥哥变成男朋友了。”陆见年亲了亲周楹的唇,舌头敲开她的唇关和里面的舌头纠缠。

“唔……喜欢男朋友。”周楹被吻得气喘不上来,肚子发出一阵阵抗议。

搂着人点了两份早餐外卖,陆见年又继续待在家里陪着周楹看电视剧。

去拿外卖的时候,陆见年负责抱着周楹走到门口,周楹开门从外卖员手里接过了早餐。

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南瓜粥加灌汤包,另外再多点了一碗豆腐脑和一碗豆浆。

陆见年就怕周楹不爱喝南瓜粥,和她点了一样的,她就只能乖乖喝了。

两人没去餐桌,就在茶几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了起来。

周楹声音还是有些提不起来,她喝完南瓜粥后,又去吃豆腐脑:“男朋友,你喜欢甜豆腐脑还是咸豆腐脑?我喜欢甜的。”

“我习惯吃咸的。”陆见年如实道。

“哦,那我也喜欢吃咸的。”周楹往豆腐脑上面撒了一点酱油和榨菜,又去喝豆浆,“男朋友,你喜欢喝咸豆浆还是甜豆浆?”

陆见年想了想,转口回道:“甜豆浆。”

“我喜欢咸的……”周楹有点沮丧,怎么两个口味都不一样,她喝了一口没味道的豆浆往里又倒了一点酱油,“好喝的……”

周楹扭头看向陆见年,意思是你尝一尝。

陆见年用筷子夹了一个灌汤包吹凉喂给周楹,自己端着豆浆喝了一口:“嗯,好喝。我也喜欢咸豆浆。”

周楹呆呆地低下头,目光呆滞,对于陆见年的话又没了反应。

44、藏娇

一顿饭,周楹就“卡顿”了两次,每次恢复过来都下意识找药吃。

陆见年总算知道为什么药会吃得这么快了,因为周楹记忆错乱后总以为自己还没吃药,吃完了过一会又去吃。

在他把一次的量喂给她之后,剩下的药都收了起来后,他又发现或许周楹其实一片药也没有真正吃进去过。

眼睁睁看着周楹跪在地上把吃进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陆见年一点办法都没有。周楹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扭头看到蹲在她身边的陆见年像是在思索什么,嘴唇蠕动,嗓子已经哑到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她说:“男朋友,你回家了。”

陆见年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把她抱进怀里,他双目紧闭头埋在周楹的颈间,哽咽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男朋友不好,我们不要他了好不好。”

“我要的。”周楹说。

陆见年像是也变得不太正常,和周楹各说各话,他抬头啄吻周楹:“别不要他。他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你。”

对于陆见年的乞求,周楹没再吭声,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一团线缠绕在一起,各种情绪挤压着她的内心,让她有一种掉崖后一直在半空中往下坠的失控感。

没人来救她,也没有迎来死亡。她被这种感觉折磨得不耐烦,想要自己动手结束这一切。

但陆见年却说不能没有她。她犹豫很久才回抱住陆见年,把头搭在他的肩膀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周楹已经无故停课两天了,但她的意识里自己才刚从玉澜山别墅回来,其他的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陆见年要上班带她一起去了公司,意外在大厅里碰见了陆离,后者主动过来打招呼。

“爸,我过来练琴。”陆离背着小提琴提了提背带,他看向一旁拉着陆见年衣袖的周楹,往前走了一步。

还没等他说什么,陆见年立刻护着周楹往他身后藏。

陆离愣了一下,发现陆见年比以前还要紧张周楹了,这是连话都不让他们说啊。

“爸,你没必要护这么紧吧。她总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间,自己的生活方式。”陆离侧身朝陆见年身后继续说道,“周楹,你一天到晚不是学校就是家里不觉得无聊吗?偶尔也跟朋友一起出去玩玩,像之前在意大利你和那几个朋友不就相处的很好吗。”

“好了,陆离。”陆见年没再像以前那样冷漠但也没给陆离什么好脸色,他带着周楹直接进了电梯。

而陆离那些话当然是故意说给陆见年听的,他就不信这两人年纪差这么多,能一直在一起。周楹才19岁,正是折腾疯闹的年龄,看上去性格也没表面上的那么乖巧安静,她需要的这些陆见年能给她吗?

如果给不了,那就是周楹一辈子的遗憾,陆见年忍心?

走进办公室关上门,陆见年看向周楹,也不管她这会有没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知道每次他说话的时候,周楹都会听。

“我给你请了一段时间的假,等我把这几天公司里的事忙完,腾出空我们再搬家。你恢复得好,我就带你先过去看一眼,别以后到了自己家门口还不认路。”陆见年抚过周楹的脸颊,帮她拨开挡住眼睛的碎发,转头看了一圈,拿出一根蓝色绸带替她把头发绑了起来。

周楹突然往前整个人贴在陆见年的胸口,仰头轻启嘴唇。

陆见年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捧着她的脸颊和她舌吻,轻咬她的上唇,两根舌头在周楹的口腔里来回搅动。陆见年又渡了些津液到周楹的嘴里让她咽下,周楹这才含着陆见年的舌头慢慢低下头。

整个人又靠在陆见年怀里昏昏欲睡。

她吃的药里有部分安神催眠的效果,而周楹的身体几乎没有抗药性,药效发挥后她很快就睡着了。

昨夜里,周禾特地打电话提醒陆见年,周楹小的时候不爱吃药,每次吃药都会自己偷偷吐掉,哪怕硬让她吃进去,她也会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自己抠喉把药呕出来。所以,如果周楹的病情真的严重到了需要吃药的程度,一定要看紧她才行。

但陆见年发现,周楹并不拒绝吃药,相反对于治疗她表现得十分积极。

临近中午,陆见年把她叫醒:“小宝贝,别睡了,起来吃饭。”

这一觉周楹感觉自己才刚躺下,但周围的环境却在提醒她,她已经在陆见年的办公室里待了很多天。休息室里到处都是她生活的痕迹,有拖鞋、睡衣、甚至是卫生巾。

周楹不想动,她撑起上半身赖在床上,嘴唇动了动:“不能就这样吃吗。”

潜意识里她有记忆,知道会被拒绝,刚准备爬起来,就听到陆见年开口:“那就这样吃吧。”

周楹停了爬下床的动作,歪着头看陆见年,眼神中似乎在说,你这台词不对,你是不是被调包了?

午饭被端进小房间,是八宝饭,里面有桂圆红枣杏仁等等各种小料,另外还有糖醋鱼、黄金蛋饺、五色水晶汤圆,甚至还有一颗水煮蛋。

“过、节、吗?”周楹精神不济反应有些迟钝,说话也慢,她印象中在华国好像过节才会特地吃这些,也不是说平常不吃,但也不至于这么……全?

“缺个粽子呢。”她恍惚想到。

“粽子先不吃,我们今天先吃饭。”陆见年用勺子挖了一勺八宝饭喂进周楹嘴里,“好吃吗?”

周楹又没反应了,好在她还会自己咀嚼食物。

最后,除了八宝饭分给了陆见年一些,其他的周楹全吃下去了,那颗水煮蛋被留到下午给周楹当小点心,也被吃掉了。

饭后过了半小时,陆见年又进来给她喂药,周楹看见他又张嘴索吻,两人亲了好一会。

早上睡着还好,下午醒了周楹一个人在小房间根本待不住。

陆见年拿了手卷钢琴让她在沙发上玩,就坐在他对面。她跟打麻将似的在琴键上来回搓,手指按下去很重,比起玩更像是在宣泄。声音嘈杂刺耳,但陆见年没有阻止她。她玩了一会又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每次身体翻动不小心压到琴键发出声音,陆见年都会立刻抬头看她。

下午两点十分,陆见年有个会要开,见周楹睡得香就没叫醒她,让助理帮忙看着点。

等他开完会回来的时候就听见办公室里传来的小提琴声。

陆见年站在门口指着房门,问坐在门边的助理,“出去过?”

助理:“没有。”

陆见年:“你给她送的琴?” crazyhome2000.com

“……”助理想起自己中途好像去过一趟卫生间,回来就听到房间里传出小提琴声,一直到现在都没断过。狂乱的钢琴声变成了让人牙酸的锯木头声,他还捂着耳朵做痛苦状。

完了呀,他没把人看好,这是让人溜出去了。他不会被老板穿小鞋吧,幸好没出事。

助理脸上的表情一会惊一会愁的。

推门进去,陆见年看到周楹踮着脚站在沙发上拉小提琴。他走过去抱住了周楹的腰,仰着头看她,语气轻柔:“小宝贝,琴哪来的?”

周楹低头俯视陆见年,觉得这个视角看男朋友很新奇,忍不住努力踮脚尖:“房间里拿的。”

陆见年:“给我看看。”

周楹很乐意把琴递给陆见年,陆见年还没接过去就看到琴身上的印花字体“Edwin”。

这可真会拿啊。

“你拿琴有跟琴主人说谢谢吗?”陆见年问。

“琴、主、人?”周楹吃力地回忆着,“没有人。”

陆见年扭头看向门口伸进来的脑袋,把手里的琴嫌弃地一把递过去:“还回去。去我住的公寓,琴房里有把小提琴你拿过来。”

“没问题,我办事老板你放心。”助理闪身进门,拿了琴又出去了。

周楹没了琴也不生气,她只要有陆见年就可以很开心。

另一边,出门买杯意式的功夫,一回来陆离发现自己的琴被偷了,不等他去查监控,又有人屁颠屁颠拿着琴给他还了回来。

“谁拿的?”陆离拿回琴,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的微笑,心里已经有了要收拾人的想法,敢动他的东西,不弄死算他仁慈。

“董事长金屋藏娇的那个小娇娇呗。”来告状的人端着杯子余光偷瞄着陆离的表情。

周楹偷他的琴?又还回来,不会是在他的琴上做什么手脚吧,不怪他这么想,实在是周楹有时候确实够阴损。是因为他早上的那番话?

“谁让你们叫她小娇娇的?”陆离微微眯起眼睛,像草原上躲在灌木丛里狩猎随时会冲出去的野兽。

“大家都这么叫。”主要是最开始传的人就是这么叫的,后面的人其实并不知道情况,都是道听途说,至于源头,“好像是冯家的那位大小姐最开始叫的吧,办公室门口有人听见了,到处去说,那些知道的人也就这么叫了。”

瞥了这个人一眼,陆离就知道他是来干嘛的了,离间计使得过于拙劣。

陆离笑得邪肆,拧着这个人的脖子直接把人赶出了他的练琴室:“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看着关上的门,这人朝着门板吐了一口唾沫,私生子就是私生子,上不得台面,拽个屁。

45、破碎

当天晚上,陆见年准时下班带着周楹回到公寓。他简单收拾了点衣服和睡衣塞进小行李箱里,又带着周楹去了年家老宅。

老宅大门是白漆的铁艺洋门。另外还有一扇车库的门,它和老宅大门甚至不在同一条路,而是上下交错,开在斜下方的那条马路上。

一幢又大又高的白色洋房正对着大门。门廊左侧有一个木结构玻璃顶的凉亭,顶面和二楼的阳台地面齐平。右侧种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树干分衩角度微大,较粗的那根下面挂着藤编秋千。

围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有了新叶,看上去油绿绿的。沿墙的花坛种了一圈的树,樱花树、桃树、梨树、海棠树……树下还种着草本类的花,郁金香、芍药、牡丹、月季……这些花都已经打了花骨朵,含苞待放,还有一些已经开了,争奇斗艳。

他们来的时候没走车库,陆见年把车直接停在了大门外的空地,背着周楹往里走。

白色鹅软石铺成的小路,中间有一块块水泥浇筑的踏板,两边各自亮着一排暖黄色地灯。门廊前的太阳能廊灯也已经亮起来了,明亮的光芒把草坪上的寒露映照得发着闪光。

“年家的发家史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栋洋房是上个朝代末期留下的,中间翻修过好几次,说不定还重建过。从我奶奶、我妈妈到我,结婚都在这里。我妈妈很喜欢莳花弄草、修篱烹茶,不过我爸不喜欢,后来等他有了钱在玉澜山买下别墅后,我们一家才搬到了那。我妈妈死后,这里就属于了我。我姓陆,但我是年家人。”

陆见年背着周楹进了别墅,里面明显翻修过,家具都是新的,多了整屋的智能化家居,但同时也留下了许多隔着时光传递过来的那些有意义的痕迹。

“陆老先生,似乎还是挺喜欢养花的?”周楹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属于家里的味道,或者说是陆见年身上的味道。客厅里很干净,几乎没有装修后的油漆味。

西点厨房就在大门左侧,用的不是砖墙隔断而是玻璃,她一扭头就看到了里面的布局。厨房和外面的凉亭用的也是玻璃隔断,以至于她在客厅能直接看到外面草坪的景色。

陆见年嗤笑:“大概是伪君子惯有的做派,以为这样就显得他对我妈妈有多情深。他悼念的是人还是他的脸面,谁又说得清。”

陆见年背着周楹一路上了三楼的主卧,他把周楹放到了拔步床上。

三楼的风格和整个老宅的风格迥然不同,是古老古香的中式设计。看似庞大又空灵的拔步床上铺着高级灰的红色床单,和床头柜上的两根蜡烛形成对映。床板调低后上面加了35厘米厚的床垫,周楹坐在床边陷下去整个屁股。

陆见年没给周楹双脚沾塌的机会,脱了她的小皮鞋,把人挪进被窝里:“你年龄还这么小,还要过一年才能结婚,不过我等不及了,今晚上先洞房。”

“唔,好……”周楹隐约察觉到陆见年这些不同往常的行为也许有特殊意义,她对这些礼节规矩其实没什么讲究。

她唯一听说的,就是爸爸和妈妈当初结婚,登记完在酒馆里请了各自认识的朋友一起畅快地喝酒,然后就没了。婚纱照有,但早不知道丢哪去了。

他们之间的爱似乎并不需要那些隆重正式的行为来表达。邦妮是活在舞台上的贝斯手,但她并不喜欢生活中被人围观的感觉,哪怕那些眼神是羡慕的、喜悦的,她仍然感到厌烦。她也不喜欢别出心裁的惊喜,只要平平淡淡地活着就足够让她满足了。

而作为她的家人,周禾和周楹也在潜移默化中和她有了共同的想法,在人海中低调内敛,在工作圈中大放异彩。他们对待这个世界热情也疏远,他们对待家人以各自自由的方式,仍旧真挚地爱着彼此。

周楹听话地坐在床上掰着自己的脚趾,勉勉强强才同意了放任陆见年走出房间下楼去拿行李的行为。

她的大脑和情感似乎还有些宕机,心情却很好,这个地方她很喜欢。

晚饭,她是在卧室的小客厅里吃的,陆见年自己在厨房做了饭,端上来喂她,就是不给她出房间。

老宅面积很大,周围的住户又隔得很远三三两两错落各处。没有了城市里的喧嚣声,周楹窝在陆见年怀里,感觉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楹吃了药又意识昏沉,好几次眼皮都耷拉下来了忽然挣醒。

“困了就睡吧。”陆见年搂着她窝在小客厅的沙发里看电影,见她犯困抱起她上床睡觉。

“洞、房……”周楹伸手扯住陆见年胳膊上的衣服。她讲这个词有点迟钝,不是她熟悉的词语,需要她用脑去回忆。

“我们一起睡。”陆见年给周楹换了睡衣,抱着她一起躺进了软弹的床垫上。

周楹有些失望,她以为他们会做爱,但是并没有。也许是因为她的病让陆见年有了顾忌,她开始迫切地想要自己好起来。

一夜好梦,周楹第二天醒得很早,陆见年还在熟睡,她起身啄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自己爬起来洗漱换衣服。

三楼几乎一整层都是主卧的套房,推开阳台上的门,她能望出去很远。迎面扑来的海风,带着湿湿的凉气,冻得她一个激灵。

背脊很酸痛,也许和她最近这段时间的不良睡姿有关,她忍不住双手张开用力往后伸展着腰背,努力去呼吸新鲜空气。

正对面一览无尽的大海,海水拍打海岸的声音传到这里小到几乎听不见。平静的海面没有波涛,有海鸟在上面盘旋,距离海岸线很远。天气晴朗,但太阳还没有出来。

这里,居然靠海。

昨天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没有注意,或是注意到了,又忘记了。

她离开阳台站在电梯里,一共五层楼,包括地下室。

思考片刻,她决定先去四楼看看。

是琴房。视线聚焦,周楹看到一架十几年前已经停产了的老式黑漆三角钢琴,看得出当初琴的主人很喜欢它,把它保养得很好。仰头,周楹又看到窗台上的金鱼缸以及窗外绿叶的梧桐树,这个位置——她扭头看向电梯,是二楼。

周楹深呼吸,微微上扬了唇角,迈着轻松的步伐往外走。

当她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听见陆见年的声音,带着无奈地哄诱,在说“小宝贝,我们先吃饭好吗?”

她定睛首先注意到的是陆见年手臂上的血色牙印,她茫然问:“男朋友,你怎么了?”

她想要伸手去抚摸陆见年的伤口,却发现自己的手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这才感觉到自己嘴里的血腥味,她又问:“我怎么了?”

“你一点事都没有,吃了药很快就会好起来。我们先吃饭好吗?”陆见年夹了块红烧肉进周楹的嘴里。周楹一尝肉已经冷了,味道很奇怪,有一股汽油味,但她还是努力吃了下去。

“男朋友,我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是在公司的小房间。她心有疑惑,陆见年怎么一夜之间,胡子长了这么多。

“……大概半个小时前。”陆见年其实不太清楚周楹说的回来,是从哪回来,他只能斟酌着回答。

周楹望着陆见年憔悴的脸,缓缓低下头,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下来,她说:“男朋友,我不想待在这了,我想回家。”

背脊酸痛,因为每天都是蜷缩着睡觉

食物没有问题,是味觉出问题了

46、不识

回家。

陆见年告诉她,等他下班了他们就回家。

周楹摇头,她说她想回意大利。她想周禾、想邦妮,想回那个让她充满安全感的家。

小房间的门被敲响,门被贸然推开。陆离看到房间里的陆见年和手受伤的周楹,有些惊喜:“你们吵架了?”

没人搭理他。

“明天我开演奏会,周楹你要不要去看?”虽然只问了周楹,陆离却递出来两张门票。

“我见过你。”周楹拧着眉头,像是在努力思索,“维克多带我去见过你,你在拉琴……黎明……的钟。”

陆见年反应剧烈,他捉住周楹的手臂,表情有诧异有惊喜:“小孩,你说什么?”

黎明钟声,陆见年最后一场演奏会上拉的曲目。此后这首曲子成了陆见年的代名词,因为这首曲子当时震撼了全场,但曲谱只留在陆见年手上,其他人想学只能自己去摸索着还原。

有人想花高价购买曲谱,却被陆见年拒绝了,原因是曲谱他只有一半的所有权,另一半不属于他。

而陆离听到周楹的话心下狐疑,怎么感觉周楹不正常?他爸的反应也很奇怪,再加上他听说,半个月前陆见年帮周楹办理了休学,这段时间走哪都带着她。周楹是出了什么事吗?

“你见过的那是我爸,不是我。”陆离甩了两下门票,“要不要?”crazyhome2000.com

周楹眉头皱得更深了,她看着陆见年又忍不住去看陆离:“我哥哥呢?”

陆离愣神,看向陆见年问道:“她疯了?”

“别乱说。票给我,你回去吧。”陆见年拿了陆离手里的票赶他离开。

不是很想走,他现在确定周楹不是疯了就是脑子出问题了。陆离脸上的笑容消失,给人的感觉一下子变得阴沉,思绪开始疯狂乱转。

他又想起前段时间唯一可能造成周楹现在这样的事只有一件,其中包括他的煽风点火。

“艾薇儿?”陆离呼唤周楹,后者没给他一点反应,他只能暂时离开。

周楹变得有些混乱,她好喜欢男朋友,但她也好想念哥哥,为什么哥哥和维克多都不见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切割成了两个人,两段记忆。一个有邦妮和周禾,她很幸福但也很孤独;一个有哥哥和维克多,她很痛苦但也很满足。

他们叫她小甜心。不对,他们叫她小孩。

见周楹痛苦地用受伤的手敲打自己的头,陆见年连忙阻止她,把她控制在怀里:“周楹,周楹!小宝贝,别害怕,哥哥在这,没事的。”

怀里挣动的力气变小,周楹仰头用观察的眼神陌生地看着陆见年:“哥哥……我是谁?你……是谁?”

“你是周楹,是艾薇,是我养的小孩。哥哥在这里,认不出来吗?怎么从小眼神就这么差。”陆见年佯装生气地指责她。

周楹深呼出一口气。她难受得要命,全身上下都觉得疼,尤其是头,太痛苦了。

“我不知道……我好疼,我想回家。”她攥紧陆见年胸口的衬衫,很快闭上眼睛再次昏睡过去。

……

“周楹,醒醒,操!”

周楹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是那间小房间里。陆离叫了她好一会,她再不醒,他都打算直接把人扛走了。

“醒了?真能睡。”陆离吐槽道。

周楹看到陆离,随后视线扫过整间房间,只有她和陆离,陆见年呢?

“嗯。”周楹应道,缓慢伸展开自己蜷缩着的身体。

“跟我走,我特地挑了我爸去开会外面没人的时间。”陆离拿了周楹的外套扯着她的手腕就要把人往外拉。

周楹连鞋都没穿,脚踩在冰凉凉的地板上,又皱起了眉头:“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你还说。”陆离回头瞪她,“我让你来演奏会,你怎么没来?我还以为你真的脑子彻底不好使了,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陆离。”周楹挣脱了陆离的手给自己穿鞋,她感觉自己上一次给自己穿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整个动作都透露着别扭和生疏,尤其是旁边还有一个人在看,让她很不自在。

“演奏会没来就算了。中午,我在爷爷的别墅做饭,就当作上一次演奏会成功落幕的庆功,我第一次做饭,你必须要来。”

陆离急着把人带走,偏偏周楹的动作磨磨蹭蹭。他急了,直接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快走吧,别被人发现了。”

周楹暗自抿唇,外面果然没有人。估计那位助理工作可能彻底保不住了,她在心里替他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眼睛一闭一睁半个月就没了,再一闭一睁,又几天没了。也许是这段时间的药终于发挥出了效果,她这会总算脑子清醒了不少,情绪也没多大起伏。

半路上,周楹想偷偷给陆见年打电话,却被陆离拿走了手机:“下车还你,吃顿饭就送你回来,有什么好说的。”

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她想。

玉澜山别墅里,她现在内心是拒绝来这里的。也许陆见年也存了这样的心思,所以才故意把那只黑狗留在这。

周楹余光瞥见狗窝被拆了,那里空荡荡一片,是陆见年把狗又带走了吗?

饭桌上菜式很丰富,不太像第一次下厨的人能做出来的。但周楹并不在意,她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几筷子,没忍住问了一句:“那只狗呢?”

陆离笑容陡然绽放:“狗不就在你碗里吗?”

周楹脸色一僵,看了眼碗里的肉,立马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把吃进去的吐了出来。

陆道安不赞同地看着陆离:“陆离,你到底在干什么。”

“爷爷,我真的是看周楹好像很怕那条狗,就把那条狗宰了。顺便庆祝我的演奏会成功。”陆离满脸无辜,“我去看看她。”

卫生间里,周楹听到陆离的脚步声,连忙起身把门关上从里面反锁。

门把手被用力掰扯,陆离问:“周楹,你还好吧?”

陆离贴近门板,压低了嗓音:“又不是没吃过,怎么这次就吐了呢,是味道不对吗?这可不能怪我。”

周楹充耳不闻,她往后退到台盆前,给自己漱了漱口。随即双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拿出手机放在台面上拨通了陆见年的对话。她摇晃着自己的头,只觉得意识开始模糊,脑海中一片空白,在电话接通后立刻嘶哑道:“陆离,狗,我怕……”

她听到通话另一端皮鞋踏在地砖上,在某个瞬间突然快速奔跑起来的声音。陆见年说:“别怕,乖宝贝。你在哪,我马上就到。”

“我,别墅里。”

“好,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知道。”哪怕陆见年看不见,周楹还是下意识点点头。

“好乖。”

陆见年和周楹保持着通话,一直到周楹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而这个时候,卫生间外面也没了响动,陆道安和陆离全部沉默地坐在餐桌边,默契地没有去打扰躲在卫生间里面的周楹。

等陆见年开车冲进别墅院门,大步流星地走进客厅时,久违地三个人聚到了一起。陆道安和陆离同时侧身看向衣着有些凌乱的陆见年。陆见年也看向他们,目光焦距在餐桌上的那一大盆狗肉,走过去直接把盆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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