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可 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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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可
作者:耀阳熙烈
第八章

当天晚上,安以墨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李洋难得这么早回来,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玄关的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吃饭了没有?」李洋语气像往常一样。

「从公司对付了一口,你呢?」安以墨换了拖鞋,把手提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进客厅。腿上的丝袜互相摩擦的沙沙声由远随近,然后她慵懒的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了下来,并把双腿搭在沙发上。然后整个人窝进沙发靠背和扶手的夹角里,微微仰头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侧过头看着李洋。

「跟小薛在外面吃了碗拉面。」小薛是李洋的秘书,别看是为男性但心思细的比女人还女人,在他身边好几年了,李洋用的也很顺手。

「哦,今天我培训的一家地产公司,这个公司的老板,范庆,他说认识你。」安以墨养着脖子左右晃了晃,很随意的说道。

李洋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皱着眉头想了想,半刻以后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直起了靠在沙发上的后背。

「培训结束之后非要留着吃饭,后来聊起来,说他有个女朋友,想演戏,之前找过你,你没答应。这次培训就是想让我帮他递个话。」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过我没替你应什么,只说帮他问问你。」安以墨继续说道。

「这个人倒是有点意思…」李洋听完,脸上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看不出情绪的起伏,他还是没有立即表态,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套精美的水晶空杯子上,停了几秒后才开口说了一句。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就这么一句不置可否的评价,然后接着拿起手机继续翻看了起来。

安以墨看着他那副一如既往的冷处理态度,也没再说什么。她本来就没有指望李洋听完之后会立刻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她跟他结婚这几年以来,太了解他处理事情的方式。从不当场做决定,尤其是在涉及生意和人脉的事情上,他需要时间去权衡、去判断。不急,也不催,这是她跟李洋相处多年练出来的默契。

「我先去洗了。你也别太晚。」她没有再追问,然后从沙发上起身走向卧室。

李洋嗯了一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他到底是看手机还是在思考安以墨所讲的这件事,只是他眼中渐渐地流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情绪。猜不出来是对这件事本身感兴趣,还是对范庆或是他那个女友产生了好奇……

一个星期后,结果终于来了。

不过不是安以墨通知的范庆,而是李洋公司的一名工作人员直接给范庆打了电话。

范庆挂了电话,二话不说转天下午就带着何伊准时出现在了那栋写字楼的楼下。何伊今天也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一件杏色的收腰连衣裙,踩着一双银白色细跟凉鞋,妆容精致头发还烫了大波浪。

接待他们的是李洋公司的策划总监,王铮,四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态度还十分的客气。
「范总,何小姐,你们的情况李总已经跟我交代过了。不过目前公司筹备的几个影视项目,演员和主创团队都已经签了合同,确实没有合适的位置再插进去了。」他请二人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坐下,助理端上茶来,他这才开口。

「但我们也认真考虑过何小姐的条件,您的外形条件很好,气质也不错,所以我们想先请何小姐尝试拍几支广告,一来可以积累一些镜头经验,二来也能让行内人看到她的表现。毕竟这个行业,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得有作品傍身,后面呢,影视剧那边如果有合适的角色,推广起来也更有说服力。」何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王铮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

「王总监,就不能安排个小角色也行?哪怕露个脸就几秒钟的那种,我不在乎戏份多少。要是预算方面有什么需要的话,我可以赞助!多少都行!」范庆一听,虽然没有面露不悦,但语气却带着几分急切。

「范总,不瞒您说,我们李总发过话了,不收您一分钱。而且这几支广告的品牌方都是国外的一线大牌子,单支的制作和后续的推广费用都是接近千万级别,何小姐能参与这样的拍摄,对她的曝光度和履历来说,都是很好的起点。不见得比演一个几十秒的小角色效果差。」王铮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然温和的说道。

何伊坐在沙发上,嘴角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对面的王铮,她在衡量,也在努力在消化自己预期被打碎的结果。不过她也听懂了王铮话里的分量,接近千万级别的广告,一线品牌,对她这样一个没有任何作品的新人来说,确实不是随便就能拿到的机会。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淡淡地侧过目光,看了范庆一眼。

范庆还在试图组织下一轮话术的时候,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径直走到王铮身边俯身低声说了几句话。

「何小姐,巧了。今天正好有一家品牌方的人在我们公司看广告企划的样片,我刚才让人把何小姐的资料递过去看了一眼,对方表示愿意跟您见面聊一聊。如果双方都觉得合适,今天就可以把合同签了。」王铮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抬眼看向何伊。

「好,那麻烦王总监了。」何伊的目光动了一下,这次她并没有看向范庆,而是沉默了片刻后直接开口说道。

随后何伊和范庆跟着那位女秘书走出了会议室,而那位王总监则立即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李总,人我见到了,条件不错。今天纳斯来人了,我叫人带他们见个面。…好的,我知道…明白…」等挂断电话后,王铮托了托眼睛,然后把座椅扶好径直也走了出去。

后续的流程比预想中顺利。品牌方是一家闻名世界的卫浴品牌,来的代表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利落干脆,看了何伊现场所拍的几组试镜照片和一段简单的镜头测试后,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当场敲定了合同细节,又安排摄影师拍了几组定妆照。从写字楼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大公司就是不一样,好几层楼都是他们的。也难怪!我说上次怎么没搭理我呢,现在一看啊,我这点买卖跟他们一比,哼,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宝贝,这可是个好机会,你可一定要好好表现!」回去的路上,范庆双手握着方向盘,整个人明显松弛了下来,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折腾了半天,结果到头来拍了广告…」何伊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望着前方语气淡淡的说道。

「哎呀宝贝,我已经尽量替你争取了,就差给他们总监跪下了!但人家一分钱都不收啊!一分钱都不收!人家不也李总发话了么,白给你资源捧你,你还想怎么样?再说了,这几支广告拍出来,那都是大牌子,全国都看得到,不比演个配角强多了?」范庆的笑声卡了一下,赶紧转头看了她一眼。

何伊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再争辩。她知道范庆已经尽力了,也知道这个结果对于毫无背景的自己来说,并不算差。她只是有些不甘心,但她知道即便说出来也没有用。随后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而范庆那只大手正兴奋地拍着她的大腿,拍一下,停一下,又拍一下,毫无觉察出她无声的沉默。她垂眼看着那只落在自己腿上的手,嘴角不动声色地滑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却没有躲开它,任由那只手在腿上一下一下的抓拍……

自打上次在快速路留了联系方式,单平跟李妍熙的聊天,就一直处在一种「被动回应」的状态里。

说是聊天,其实都是李妍熙单方面地扔话题进来。她发来一句话,单平两三天才回一句,有时候甚至忘了回。起初他也没太在意。两个人之间的交集,说到底也就那一辆出了问题的宾利车。他想不出这个有钱人家的小女孩能跟他有什么可聊的,自然也就没往深了想。

「单平,我车的后轴好像有点偏移,有时间来趟滨城。」二人的对话基本还是围绕着车展开的,直到有一天,李妍熙发来一条语音。

单平听完语音,心里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不过他并没有打算告诉单东。等忙完手里的活后,他这才敲了字发过去一个「好」字。

等回完信息,单平犹豫了,他开始有点后悔当初留下了联系方式。但已经答应人家了,没办法,满脑子想的都是能赔多少就赔多少吧,赔不起大不了再进去一趟。

不过最近哥俩也没接到滨城的活儿,为了这事开车跑一趟不值当的,所以只能他赶上个没活儿的日子,一个人登上了开往滨城的火车。

火车上,他掏出手机,搜索栏着宾利相关的维修新闻,可网上所写的宾利配件和故障维修的报价却一个比一个刺眼。他盯着那些动辄几万十几万的数字,手指头越划越慢,这些数字对他来说,有些让他想到当年在监狱里那种无助的感觉了。他叹了口气,把手机锁了屏,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一路上,他叹气的声音大到连邻座的其他旅客都忍不住看了看他。

四个小时,火车到站,单平跟着人流从出站口走了出来。中午的太阳很足,气温也很热。他眯着眼看了看四周的人流,正准备掏手机准备告诉李妍熙他已经到了的时候,后背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转过身,李妍熙就站在他身后,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穿了一条牛仔热裤,露出白晃晃的双腿,很长也很细。脚上踩着双粉色白底的人字拖,粉嘟嘟的脚趾上那荧光绿色的指甲盖十分扎眼。头上一顶粉色遮阳帽,之前大波浪的长发变成了直发披散在肩上。上半身则穿着一件黑色的小抹胸吊,胸口正中央的位置,印着一个明晃晃的「CHLOÉ」标志。

李妍熙今天化了淡妆,比上次见面时显得自己身上洋溢着青春气息。耳垂上一对镶钻的吊坠耳饰正随着她轻抚头发的动作悠悠晃动,把日光折射成细碎的小点,一闪一闪地刺进单平的眼睛里。

他一时有些懵,转头的瞬间他确实没有认出来这个女孩是李妍熙,所以他站在原地没动。

「你胆子这么小啊?那…给你买的。」李妍熙笑盈盈地看他,抬手递过来一杯奶茶,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是冰的。

单平的手指和手掌碰到冰凉的杯壁,让他这才回过神。他低头看了眼那杯饮料,有些错愕但更过的是不太好意思,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而李妍熙已经转身朝站前广场走去,他握着那杯冷饮,黝黑的脸上,眉头舒展和放松了一些。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那个车…现在怎么样了?…」「你在火车上吃饭了么?…」二人几乎同时开口,但李妍熙的小嘴和反应还是快了单平一些,不等单平接着询问车的事,又立即说道。「要不咱俩先去吃饭吧?」

「我吃过了…」单平突然停下,然后依然端着那杯冷饮说道。

「走啊,你吃过了我还没吃呢,站那干嘛?快走快走,天太热了。」李妍熙发现他停下后连忙催促道。

就这样,单平走在她身后,保持着大约一米的距离,他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落,只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和她那双啪嗒啪嗒踩着人字拖的脚,但很快他就把视线移开了。

「唉,你这脸色是晒的么?还是你本身就那么黑啊?」李妍熙边走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晒的。」单平喝了一口冷饮,是一杯茉莉味道的果茶带着一丝淡淡的桃子味,很清淡的甜加上冰块确实爽口好喝。

「哦,那看来跑长途确实辛苦。」说完,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回头继续向前走着。直到在一辆白色的国产电动汽车前停下,小手在车门上轻轻一滑,车灯便闪了两下解锁了汽车。

「要不你开吧,我穿拖鞋不方便…」她拉开车门,侧过头看了单平一眼,问道。

「不会…不好意思…」单平握着那杯还没喝完的果茶说道。

「哦……」起初李妍熙还不相信,但看到他眼中出现了跟上次事故时一样的眼神后,她会心一笑,可为什么笑她却不知道,可能这个笑蕴含了太多原因,但绝没有任何看不起单平的意思。

「那个……车现在在修理厂?要不我们先过去看看?」等他坐进车里后,拉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在系好后又提了一下车的事。

「车呢……其实没事。后轴没偏,是我编的。」李妍熙点了启动键,看着他,停了两三秒,然后扶着方向盘,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很厚道,也很真,一点也不装。就想认识你一下,没别的意思啊,你可别误会…」李妍熙的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坦诚,但没有回避然后接着说道。

「真没别的意思,咱先去吃饭。」看着单平没有说话,她又冲他说了一句。

单平这一刻是什么感觉,他很莫名其妙,更很无语,不过他没有生气,这个仅仅见过一面的女孩,编了个理由把他从几百公里外叫到滨城来,只是为了当面说一声他这个人不装,想认识一下…这个理由给他心里有一种很陌生的不真实感,除了弟弟单东,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一个人这样对待过了。不是利益,也不是亏欠,目前看没有因为任何实际的目的,就只是想见他。

李妍熙嘴里说的「没别的意思啊,你可别误会……」反而透着一种欲盖弥彰的紧张感。他听出来了,他这辈子活到现在除了安以墨他没有跟任何年轻女孩打过交道,更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应对身边这位漂亮时尚、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的女孩。

「……嗯」他只能用有些含糊地的声音应了一声,听不出是答应去吃饭,还是在回应她刚才那番话。随即车子启动,缓缓地驶出了停车场,而车内的二人却陷入了沉默。车子往市区中心开着,此刻的无言像是故意给彼此留了一段安静的时间来消化刚才双方的坦诚。
「你要是不高兴,吃完饭我就送你去车站。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带你在滨城转一转,我给你当一回免费导游。」过了一会儿,她在红灯前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副驾驶座上,果茶在她坦白后就没见他在喝过。她以为他生气了,便放轻了声音说。

前方的那盏红灯开始倒数,从三十一秒一点一点地减少到零,然后变绿。单平都没开口。李妍熙握着方向盘心里难免有些失落,过了路口她向左变了车道,准备在前面掉头返回火车站时单平这才开口。

「我真的吃过了…」李妍熙听到这句话后,起初一双大眼睛眨了眨,接着扭头抿着嘴一脸笑意的直视前方。随着她光着的脚丫深踩了下油门,电车加速前进在离实线不远的地方又并回了原来车道,径直了穿过了路口。而单平则端起果茶尴尬地喝了一口,此时里面的冰块化的差不多了,但依旧很凉爽。

就这样。李妍熙开着车带着单平在滨城转了一大圈。她先是带着单平去吃了一家她爱吃的饭店,吃饱喝足后,她没有问他想去哪儿,而是直接替他做了安排。

俩人率先去了海边,沿海公路上,李妍熙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指着窗外那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碎金色光芒的海面说着这里的景色。单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海平线在远处与天际融为一体,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大海,眼睛一直望着那片海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又带他去了市中心那片最高的那座摩天大楼,买完票直接坐电梯上了七十几层的观光层。站在落地玻璃前,整个滨城在脚下铺展开来。纵横交错的街道、蚂蚁般大小的车流以及远处海湾的轮廓线,一切都在午后无云的光线里清晰的映入单平的眼中。站在玻璃观光走廊前,他看的很仔细,也很安静。李妍熙站在他旁边,欣赏景色的同时也在偷偷看着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

单平站得很直,一件深灰色的T恤配上浅色的牛仔裤,袖口露出被晒成小麦色的小臂。他的手很大,但很瘦,瘦的手背上都是鼓起的青筋。侧脸轮廓十分立体,不算浓密的眉毛顺着眉弓的弧度自然延伸。鼻梁挺挺的,鼻头小小的,五官长的很周正。

李妍熙意识到自己今天已经偷看过他很多次了,从车站开始,在到海边、车里,以及现在的观光层里。期间她还悄悄在心里对自己说别看了,可过了没一会儿,眼睛又看了过去。学校里的帅哥很多,追求她的更是多到夸张。讲道理来说单平不是她见过最帅的,他的长相其实不在她以往的任何审美经验里,加上他又不会说话,打扮也不时髦,年龄还比自己大这么多…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多看他两眼,她喜欢和他对视,喜欢他那一双像山里的溪水,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却清澈得见底的眼睛。

闻着他身上那股不算浓烈的汗浸味,虽然有些粗糙,但自己站在他旁边的时候,闻到那股味道,心里却没来由地觉得很安定,这种感觉在她二十年的生命里很陌生。

不过,从小一向十分理性的她能感觉到自己心头的悸动不算强烈。这也造成了她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虽没谈过恋爱,但她内心中对另一半的标准完全跟眼前这个人没有一丁点的匹配。可就是这个任何条件都普通的可以说是一塌糊涂的人却给自己了一种更安静的、更缓慢的东西,不声不响、不卑不亢的摆在那,说不清那是什么,她也没有打算告诉任何人。她只是靠近他,看着他。而其他的,她没想过,更准确的说,她不敢想。

她不是话多的人,一上午下来她说了很多,至于说什么,她都不记得了。此刻俩人并排看着风景,她没有像导游那样喋喋不休地介绍,只是偶尔在他目光停留的方向上随口说一句那是什么区域。

后来在休息区,她请他喝了那种装在透明杯子里的气泡饮品,杯沿上插着一片薄薄的柠檬。单平接过来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觉得很精致也很好看。在李妍熙的注视下,他慢慢喝了一口,跟之前的果茶不同,饮料里的气泡在舌尖上噼啪破裂,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当时李妍熙觉得这个人好像是过去穿越过来似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时空错落感,这跟他来自哪里无关。

傍晚的时候,由于单平买的车票时间原因,李妍熙没有带他去吃那种排队很久的饭馆,而是带着他去了自己常去的小吃街。买了好多她自认为好吃的小吃开车又来到了海边。

二人坐在海堤边的长椅上,面前是开始涨潮的海水,背后是逐渐亮起来的城市灯火。单平手里拿着一盒薯条,他并没有吃,只是为了方便李妍熙随时抓着吃。

当李妍熙把最后一只章鱼小丸子上的木鱼花一同吃掉后,把空盒子放在旁边的长椅边上,拍了拍手,像是很随意地开启了一个话题。

「对了,我一直没问你,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是说……在跑货运之前。」李妍熙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歪着头看着单平。

「监狱,我坐过牢…」单平的目光是始终落在远处海面上那一排若隐若现的航标灯上,沉默了几秒钟后说道。

他没有刻意沉重,也没有自嘲式的口气,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消化完了的事实。李妍熙听到这句话,她的手微微攥紧了手机。她低着头,看不出表情,可能是消化单平的回答,一直没有说话。

准确的说,她为他想过很多种理由,坐牢她也想到过。不过当单平真的说出来后,她还是有些震惊。一种失望在她的心里开始滋生,她想很快便收拢起这种情绪,但迟迟做不到。海堤上有一个短暂的沉默。海浪在不远处一下一下地拍着堤岸,间隔不急不缓,像给她平复心情的时间。

「……几年?…」她抬起头看着单平的侧脸,她似乎已经把刚才心中出现的波动平复,脸上也没有流露出恐惧或排斥,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

「十六年。」单平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然后说道。

李妍熙听后没有继续追问,不过她的迟疑只有很短的一瞬,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但单平还是看到了。

单平在她沉默的间隙里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情绪地加持,反而带着一种早就预料到的平静,他把那盒薯条轻轻放在椅子上,然后从裤兜里拿出一盒烟,然对着李妍熙晃了晃。

「抽吧…我不介意…」李妍熙笑了一下,而她的心开始乱了,为了掩饰自己她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又快速地放进吃完地小吃袋子里。

「你这个反应很正常。换了谁都会这样。」单平吸了一口,然后扭头向下风口呼出了烟雾。

「你肯定有自己地苦衷吧?」李妍熙觉得这句话说完,已经暴露了她此刻地心情,她有些后悔,不过她的后悔更多地只是对自己开始心乱,而不是后悔和单平聊起过去的事。

后来二人又聊了一些别的,不过李妍熙到最后都没有追问十六年前发生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而车内,两个刚刚认识了不到一天的人,各自在消化着刚才的对话。一天下来,其实单平知道李妍熙的心思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她带他看海、转遍了她从小生长的滨城、请他喝他没见过的东西、她在他面前笑,这些合在一起就是眼前这个女孩在用她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把她的世界门打开一条缝,想让他看到。

他看懂了,不过他也能清晰地看到了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这个距离不是二人之间的那几百公里,更不是彼此那十几岁的年龄差,而是他身上那个擦不掉的印记。他没有怪她,更没有怨天尤人的惋惜十六年前的冲动。这么多年的时间已经让他变得不那么敏感,尽管他知道他是自卑的。

车挺好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默契。像是知道有些话已经说出了口,不需要再用更多的语言去填补去解释。

「我比你大不少,条件也不好,不是一路人。很高兴认识你李妍熙,但我不能再来了,咱俩也别联系了。」单平为了不让她为难,自己先开口说道。

「你还在上学,以后的路还很长。有些事,不该开始,总之今天谢谢你,滨城很美。」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自己伸手推开了车门。

下车之后单平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进站口的人流中。李妍熙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的身影混入人群,穿过安检口,没有回头。她以为他会回头看她一眼,但他就那样走了。她不知道在等些什么,车还没熄火,她就愣怔怔的看着车站门口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的床上,没有翻来覆去的纠结,更没有迟迟闭不上眼的思念。她睡的似乎更早。宿舍已经熄灯了,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宿舍内的饮水机突然发出咕噜一声的响动。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灯光洒在了宿舍中间的白色地砖上,再被表面的瓷面反射,像一截被折叠起来的月光,盖在了两边上下铺熟睡的女孩们身上。

到了早上,李妍熙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一夜无梦的她慢慢睁开了眼睛,躺在床上的她适应了快十分钟,然后伸手摸向了枕边的手机。

按亮屏幕,她眨了眨了眼睛,点开那个蓝天白云头像的对话框。对话停在昨晚,她发了一条「到了吗?」而那之后,对话框里一直没有回复。她看着那行孤零零的绿色气泡,撅了一下嘴,又很快抿了起来,像是在把那股小小的失落咽回肚子里。她没有退出对话框,而是又打了一行字,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随后她便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掀开被子从床帘里钻了出来,踩着拖鞋下床去了洗手间。等她洗漱回来,拉起窗帘,晨光涌进来落在白色地砖上时,她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依然安静,那个蓝天白云的头像旁边,没有跳出任何红色的未读标记……

第九章

单平从滨城回来的第二天一早,就跟着单东出车了。装完货的他坐在车里,看了一眼手机,除了几位店家发来的定位和单据照片,几乎都是李妍熙发来的信息。可他从滨城回来后就再也没有回过。

他不想看,也不能看。李妍熙他并不反感,相反他对这个既漂亮条件又好的女孩诞生出一种小小的情愫。他不知道这是否正常,但他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清楚如果放任这种联系继续下去,时间会让两个人都陷进一个没有结果的局面里。他不能给那个女孩任何回应,哪怕是一个礼貌的句号。这个道理,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学会了。

随后的日子里,李妍熙还是不断的发来消息。有学习上的,有人际关系的等等,甚至连一些单平都不知道的明星八卦她都一条条的发来。可看着这些摸不着头脑和确实不知道怎么回复的绿泡泡,他还是一条条的看完,然后锁屏。他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在看透了很多事情之后才做了这个决定的。正相反,他除了自己之外其实什么也没有看透。他只是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已经这样了,拖累了家人这么久,现在好不容易有安稳了一些,他不想再走出去试探任何的可能性了。他不配,也没那个精力。

日子就这么简单地过着。出车,卸货,算账,吃饭,睡觉。偶尔傍晚收工早,他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抽一根烟,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听到单东在屋里玩游戏时的叫骂声隐隐约约传出来,他在想,就这样过完余生,也挺好的。现在的日子生活让他不再挣扎,不再试图浮出水面,水里挺适合自己的。

而在他几百公里之外的天空上,安以墨正坐在机舱靠窗的位置。舷窗外是连绵成群山似的晚霞云层,无边无际的。她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外面套着棕色的薄纱衬衫。头发散着披在后脑,标志性的眼镜架在鼻梁上,正翻着这次昆州峰会的议程手册。
机舱里很安静,身边的乘客大多在闭目休息。她翻了几页手册,目光在峰会的流程一行停了一下。那是峰会最后一天下午安排的一场闭门交流会,这种级别的会议的受邀者仅限于各级领导和部分行业头部机构的负责人。含金量她很清楚。但她也同样知道,以她目前在行业内的位置,还没有资格参加。

这个峰会她不是第一次参加了,一年一度,由国家指定的成人教育协会与国际礼仪资格认证组织联合主办,是国内礼仪培训行业最权威的行业会议。每年的峰会有着一定的几率是给国内出色的礼仪培训师颁发等级证。国际注册的商务礼仪培等级证书的含金量极高,全国目前持有此证的不超过十个人。而她多次参加峰会的主要目的,就是拿下那个国际商务礼仪等级认证。

其实以她的业务能力、从业年限和客户口碑,这张证书她早在三年前就有资格去争取了。圈子里的人私下也说过,如果单论专业水准,安以墨早该进了。但事情从来不是只凭专业水准就能决定的。这个行业表面上光鲜体面,越是往顶端走,水越深。除了正常的人脉积累和业务关系,还有一些拿不上台面的龌龊与肮脏。这些事她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机会。但她不屑。她不屑于用那些方式去换一张证书。这些年她守着滨城那一亩三分地,靠口碑积累客户,一步一个脚印地把培训机构做到今天,没有求过谁,也没有低过头。但这张证书对她来说,确实意味着更大的市场,除了跨省合作的入场券、更高层级的企业客户、行业内的学术话语权。没有它,她的工作室在滨城再稳,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市级市场。

飞机穿过一片气流,机身轻微颠簸了一下。安以墨的目光从安全须知卡上收回来,重新望向舷窗外。

和李洋结婚以后,人们都对她这个传媒总裁夫人冠上了个人主观的标签。当然,李洋的软实力或多或少对她的事业起到了一定的帮助作用,但她总想着靠自己试试看。不靠李洋和他背后公司的名号,不用任何台面下的交易,只凭她站在台上讲的那一堂课,和这些年积累下来的那些拿得出手的客户案例和培训成果,堂堂正正地争取一次。所以她这次要面对的困难和以往那些令自己厌恶的场面,做足了充分准备。

峰会的第一天,昆州西郊新建成的国际会展中心内,最上方的空调开得很足,把外面三十多度的暑气严严实实地挡在展厅之外。安以墨一行人站在签到台前正在办理入场的证明。 待确认好证件后,几人将它挂在脖子上。李瑞和另外一名女孩跟在安以墨的侧后方,而上次喝醉的沈河这次则没有随行。

安以墨今天穿了一套白色的无袖套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西装,头发依旧是标志性的盘在脑后,没有任何的装饰物。

李瑞手里拎着一个大号手提包,而另一名女孩好像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行业会议,表情有些压不住的紧张。她一直东张西望,李瑞看了她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别看啦,帮我提会。这包太沉了。」女孩叫张响响,听到李瑞的话后,一把接过包,但目光仍在周围不停的扫视着。

李瑞叹了口气,然后按照手册上的指引前往大会的主会场。

几分钟后,三人走进会场大门的那一瞬间,左侧靠近门口的一排座位上有两三个正在低声交谈的男性同时停顿了一下。安以墨在李瑞的带领下穿过几人,而望着她的背影,安以墨能感觉到背后那几抹火热的注视从她的双脚开始,从下往上的游走。

会场很大,深蓝色的背景板从舞台延伸到两侧墙壁,像一面巨大的幕布将整个会场包裹在一种庄重的基调里。中英文排列在背景板下方,摆着一张铺了红绒布的长条桌。而最上方的背景墙上并列悬挂着会徽、国旗和国际礼仪组织的标识,三面旗帜显然是经过精确调整的,保持着几乎一致的摆动。

「这里,安姐。」李瑞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上找到了贴着写有安以墨名字的纸条,而周围七七八八的已经做了不少人。

上午的主题论坛规格很高,连各级领导都有出席。还有相关的各种协会的会长和机构的代表,总之峰会的第一天起了个好头,也把未来国内礼仪培训的大方向和意识转变定了主基调。安以墨听的很认真,面对这个行业的发展,她感觉这次国家非常重视,也对以后的业务开展渐渐在心里有了一丝想法。

她的身边几乎都是国内的同行,齐刷刷的裙装和端正的坐姿让摄影师手里的机器不断的扫过她们。而安以墨则是镜头面前出现几率最高的那几名,肤色丝袜包裹的双腿并拢着微微斜向一侧,白色漆面的鞋尖双双落在地毯花纹边缘的边线上。

裙摆正好盖在大腿之上,一双小腿沿着椅面的方向自然倾斜延伸。脚踝处和膝盖弯曲处看不到一点褶皱,两条腿像是被一层透明的水雾包裹一样贴身。虽然不像马油袜那般闪着夸张的光泽,但在类似哑光面料的丝袜上还是能隐约看到一丝微弱的闪烁。和制服妆容一样,丝袜的选择也是展现礼仪师的专业技能之一,不能喧宾夺主更不能浮夸挑逗。根据场合和自身条件选择相适合的颜色和面料才是最得体最展现个人品味的。

会议最后,国际礼仪资格认证组织的亚太区代表通过视频发来贺词。大屏幕上播放着一段制作精良的短片。结束时的发言是一位是来自上海的培训机构负责人,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黑色的阔腿裤,说话语速很快,逻辑清晰,从客户需求在到数据图表展示了近几年来行业市场的结构变化。安以墨听很认真,不断用笔在本上写着自认为的关键点和信息。

结束后,安以墨在会场里和几位熟识的同行交谈着,有男有女。而这期间还有一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方式,已经超出了礼貌交际之间的范畴。

尽管她不去理会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但这些目光的频率和密度,在一点点的慢慢累积,形成了一种她无法忽视的信号。

等离开会场后,安以墨和李瑞她们俩回到了酒店换上了便装,准备出去转一圈,对比了半天才找到一家当地评价不错的饭馆。三个人一边吃着一边复盘讨论着今天大会的内容。吃饭的过程中,安以墨接了几个邀请她吃饭的电话,但都被她一一回绝了,李瑞此时好像化身李洋的身份,对打来的电话问东问西,惹得安以墨笑着直摇头,还打趣说她是不是李洋特意派来监视她的。

饭后,三人在市区转了一圈后便早早回酒店休息了,一夜无话。

峰会的第二天则是安以墨的高光时刻,下午的分论坛被安排在会展中心三楼的一间中型会议厅内。会议厅能容纳大约五十多人。下午两点半,观众席上的空位已经填满了八九成。安以墨站在台侧,等主持人介绍完毕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稳步走到讲台中央。

她今天换了一套衣服。深蓝色的收腰西装裙套装,上衣是单排两扣的设计,领口微微敞开呈V形,锁骨被藏在内搭的衬衫下。裙子是包臀剪裁,长度刚好盖住膝盖。一双同色系的绒面尖头高跟鞋,鞋口非常浅,浅到可以清楚的看清穿进鞋尖里所有脚趾间的全部缝隙。

白皙的皮肤依旧被肤色丝袜包裹,所选的色号十分贴近她本身的肤色。柔光不明显但更显得双腿更加的朦胧和优雅。

安以墨整个演讲过程中,不管是右手指向大屏幕时,还是转身面向台下的听众,她肢体的动作和幅度每一寸几乎都展现出礼仪这两个字的专业性。而从她话语间的逻辑和阐述,再到自己从业以来的实践和理解,她讲的内容,每一个字让对台下的人听得非常专注和认可。可以说,不管台下坐着是从业多年的同行还是其他的相关的工作人员,男男女女都在认真的记录或是拿手机录像。

等演讲结束后,台下第一排的听众几乎是在掌声中围了上来。有的是探讨业务的,有的则是想要交换名片寻求合作的。总之这次峰会给自己提供的的演讲机会效果很好,也出乎了她的预想。然而,她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在为明天做铺垫。

等她回到酒店房间后,她和李瑞还有响响把收集到的名片按优先级重新排列了一遍,从可以合作再到谨慎接触,而还有些目的不纯的则直接被她一一丢进了垃圾桶里。

峰会第三天下午,安以墨不失所望的收到了峰会工作人员递来的邀请函。封面印着烫金的会议名称,「内部交流闭门会」几个金色字体随着角度的变化从浅到深的色泽推移。

「滨城安雅礼仪工作室 安以墨女士」字体是手写的,很漂亮。而内容则十分简短。虽然这是她第一次参加闭门会议,但以往的经验让她第一时间还是在心里犹豫了一下。

「诚挚邀请您参加于今日傍晚六时在昆州万丽国际酒店贵宾厅举办的内部交流闭门会。」落款是这次峰会的主办方名称,没有具体经办人的签名或联系方式。

安以墨看完信,很自然的把邀请函折好放进了手提包里。而李瑞则表示她也想跟着一起去…

下午,她没有安排其他活动。分论坛的议程已经在今天全部结束,最后一天的内容以总结报告和圆桌讨论为主,她没有被安排发言。结束后她把这两天积累的笔记和资料做了分类整理然后带着李瑞二人回到了酒店休息。

晚上六点,安以墨一行三人走进了万丽酒店。但李瑞和张响响没跟着上楼,二人在一楼大厅里的一人要了一杯咖啡坐在那里等着她。

从电梯出来后,几乎没走几步就看到门上方挂着一块铜质铭牌,上面用英文和中文写着「贵宾厅」三个字。安以墨在门前停了一秒,伸手握住黄铜把手,微微施力向下按压,推开了门。

一张铺着雪白台布的长条会议桌占据了房间中央,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矿泉水、便签纸和削好的铅笔。房间空调设定的温度有些低,她拖了拖眼镜,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此时,房间里已经坐了近十人。主位上空着,而旁边的座位上,一位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性正用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跟旁边的人交谈着。在看到安以墨进来后,笑着点了下头,然后继续扭头和那人聊着。

另一边坐着三位气质非凡的女性,年龄不一但安以墨扫了一圈后发现这些都是国内最有名也是最顶端的礼仪培训师。面对着她们,安以墨微笑着逐一点头致敬打着招呼,而她们脸上挂着的微笑,则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一样。

在往边上看,自己座位旁边则是一个一个发际线后移、脸颊泛着油光的男人。刘广喜,国内商业职业技能鉴定指导中心的负责人,也是此次峰会的主办方之一。他没有抬头看向安以墨,一直看着手机。但在安以墨坐下的时候,他的余光还是从手机屏幕偏移,瞥了瞥她裙摆下那双丝腿。

剩下的还有几位培训师和几家头部机构的负责人。安以墨也认出了其中几人,然后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双腿并拢,脚踝轻轻交叠,收拢到座椅下方的阴影里。裙摆的边缘恰好被桌布挡住,裸露的丝袜小腿隐没在桌沿下的暗影里。她没有靠椅背,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摆出了一个得体又端庄的姿势。

「那个,领导比较忙,大家呢,请耐心等一等。这次峰会举办的很成功,跟在座各位在行业里的努力深耕是分不开的。当然今天这个闭门会议呢,主要议题还是增加国际等级证礼仪导师名额的事情。所以现在赶上这个会议开始前的空档,我呢想听一听大伙的意见。」等待片刻,除了那主位的人没到,其他人都已经进屋落座。而那名手拿香烟的男人则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大声说道。

空档这个词男人用得很有分寸,说话的人叫曾连中,成人教育协会的负责人。虽说这个协会不属于政府机构,但是少数几个在民政部和教育部共同注册登记的全国性社会组织。

说完这番话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目光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

「连中啊,今天人齐,新增加的名额有几个?协会方面有没有推荐的人选?当然着也要看目前各地区的市场份以及个人的业务与影响力。这几年优秀的导师很多,但做到极致和具有推广意义的却很少。」最先开口的是坐在安以墨旁边的刘广喜,别看其貌不扬,但话说的很有水平。一两句话就把这次会议的主题讲的明明白白。

「魏总,您看呢?」曾连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跟自己聊天的那位男性。

被称作魏总的那个男人,魏天。本次峰会的主要赞助商。在昆州当地经营数年,实力雄厚。

「呵呵,曾院长抬举了。我呢属于门外汉,但通过这次活动带给我的学习,也实打实的了解和认识了这个行业对国内经济发展是有多么重要。但要让我提意见,鄙人实在是不敢妄言也不敢逾越。呵呵,…」听到自己被点名,他抬起头来,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

魏天的回答同样是滴水不漏,叱咤商海多年的他同样用简单的话术把自己这个金主和外行涂了一层谦逊的保护色。而在场的人都在行业里混了多年,都听得懂他这段话的含义,那就是国内礼仪培训这个领域他魏天今后要涉足进来分一杯羹。

「魏总太谦虚了。赞助这个行业峰会,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支持和参与。」曾连中听完点了点头,不等他说话,坐在长桌左侧的那位五十出头的女性连忙开口说道。

接话的人她叫季敏君,可以算是国内商务礼仪培训领域的头号人物,从业二十二年,出版过好几本专著,担任过各种国家重大活动的礼仪导师。

「曾院长,名额的事,我想替在座的同行问一个比较实际的问题,这次新增的导师名额,是会优先从目前已有国内高级认证的从业者里选拔,还是会向其他相关公共服务专业师资、或者跨国企业的内部培训团队。还有一个就是这次开放的参与比例?这两个方向对应的考核侧重点,可能不太一样。」她的目光从魏天脸上滑过,然后又看向曾连中。

季敏君问得很专业,也很精准。她没有追问具体数字,而是把问题落在了选拔机制的逻辑上。她问完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曾连中。

曾连中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用不断点着头的停顿来制造一个正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氛围。随后他缓缓开口说道。

「季老师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名额的分配机制,这次不搞一刀切。在座的各位都清楚任何标准一旦定死了,就会有人去钻空子。所以我们今天把大家请来,就是想听听各方的意见。最终的名额分配方案,会在综合各方意见的基础上,由协会和指导中心联合审定。」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众人之间来回扫了两次,像是在确认某种微妙的平衡是否已经达到。

就在这个间隙里,安以墨感觉到从右前方传来了一道目光。不是那种正式的对视,而是一种更轻微的、几乎可以用偷瞄来描述的视线,是刘广喜。

他的头部都没有转动,甚至连眼球本身都没有明显的偏移。在安以墨这不经意的发现下,刘广喜瞳孔的中心略过了那瓶矿泉水后,在一个极其精确的角度上对准了安以墨的腿部轮廓。

精心伪装的视线让旁人都没有发觉,甚至安以墨自己也差点忽略过去。而他的视线的真实落点,则是被肤色丝袜包裹的那一段从膝盖到脚踝的曲线。可安以墨没有去看他,也没有改变自己目光的方向。她只是在那道余光贪婪的扫视自己双腿后用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假装整理了一下领口,就是这样轻轻拨了一下,让她的手肘向外展开恰好在刘广喜的视线与她的腿部之间形成了一个遮挡。随后那放下来的右手顺势放在了自己的右手大腿上,轻轻压住裙摆的边缘。

「我想补充两点。」刘广喜的余光见状已经在安以墨动作的第一时间移开,随后他又开口了。

「第一,新增的导师名额,最终还是要落在那些为行业服务的,不是为了增加某个机构或者某个人的履历厚度。所以在选拔过程中,我们确实应该看重申请人对行业整体发展的实际贡献,而不是单纯看培训场次或者学员数量。」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从季敏君的脸到曾连中的脸,再到另外两位女性的脸上,最后在安以墨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第二,我认为,在这个行业里,除了专业的硬实力,个人的综合素养和形象代表性也非常重要。」他说到形象代表性这几个字的时候,他依然朝向曾连中的方向,保持着一种严肃的、正在参与对话的姿态。可是随着话音一落,那双欺骗在场所有人的眼睛又一次滑向了安以墨的身下。而这一次似乎动作更明显,时间更长。

「所以我们今天坐在一起讨论这个事,本身就是对「优中选优」这个原则的一种实践。我很期待听到各位的意见。」也就两三秒的功夫,然后他眨了眨眼,将那道目光收回来。继续用那种正气凛然的语调说道。

「我倒是有个想法。」声音从季敏君旁边传来,那人叫苏念,比季敏君年轻个几岁。是国际礼仪组织中国区的资深培训导师,常年在出国授课。她在行业里的定位和季敏君不太一样,她在国际上的认可程度可以算是国内第一人,但同样的两人的声望在这个圈子里大致处在同一个量级。

「既然曾院长说了,今天的主题是增加名额,而刘主任也提到了选拔标准的问题,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定一个基调?」苏念秋说着,目光则落在桌面上,没有特别看向谁。

「这个基调就是我们要增加的是「国际等级认证的礼仪导师」名额,而不光是对应国内培训的导师名额。这两个概念之间有本质区别。现在跨境贸易越来越多,也就意味着要站在国际商务交流的语境下,去为涉外接待人员、外交相关岗位的人提供符合国际通用标准的礼仪指导。」她的语速很快,很连贯,但又十分清晰,不管离她坐的有多远,整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听的非常清楚。

「苏老师说得对…我也补充一点…其实咱们要注意实操层面的观察……」随后众人开始了全体讨论,而面对着国内业界的大佬们,安以墨和其他几个第一次受邀参加这种闭门会议的导师们只能是认真的听着,谁都没有轻易的发言。毕竟这些人的对话和讨论出来的结果,关系着她们这几人的未来从业走向。

就当热烈讨论的过程中,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间转向门口的方向,而曾连中看清来人后第一时间站起身来迎了上去,随后起身的是刘广喜、季敏君魏天等人。

来人个子不高,五十多岁。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随行的人员在后面拿着一个保温杯,而这位让众人都站起来迎接的则是国家资产部门的一位领导,他是专门出席这次昆州开办的峰会。

这位领导在曾连中和刘广喜的引导下,在主位坐了下来。动作很随意,没有那种官架的那种郑重其事,更像一位普通的老人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下。

「都坐,都坐。我又不是来检查工作的」这位领导姓王,副厅级别。他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示意所有人落座。crazyhome2000.com

「刚才在外面听见屋里很热闹,你们继续。」原本他的出现造成有些严肃的氛围被他一个动作打破,但在场的所有人的姿态却在这一刻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随后领导接过随行人员递过来的保温杯,但没有喝,放在桌子旁边后问向一旁的曾连中。

「呵呵,领导您能来,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和鼓励。刚才大伙讨论了今后的行业前景,质量都很高。但主要的风向把控还得听国家的统筹规划和安排,您看借这个机会给我们指导一下…」曾连中站起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说道。

「嗯…不不…指导谈不上,专门人做专业事。各位,以往的每届峰会,我之前就听人提过。但这次我参加了咱们昆州举办的,确实不错!规模大、有层次。尤其是昨天下午那个分论坛,关于跨文化礼仪差异的那个选题就非常好!」领导点了点头。但幅度不大。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开口慢慢说道。

「现在国家经济在转型阶段,外贸的多条路线齐头并进,越来越多的企业走出国门,去接触和接待,还要去参加国际不同文化理念的合作,这就要我们首先做好功课!就像之前……」领导说到这又举了之前的几个例子,可他没有做任何评价性总结。

随后曾连中堆着笑,话里还带着一种既诚恳又不显得过度奉承的分寸感。但却惹得这位领导直摆手说他净给自己戴高帽子,然后他接着提议大家接着刚才的话题讨论,不用管他。

话是这么说,但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能真正做到「不用管他」。他的存在让所有的话语和行为都会不由自主地朝他的方向倾斜。这些见过大场面的精英都在心里估算着自己的每一句话可能被怎么解读,面对这种算是体制内开会时特有的、无形的谨慎感,每个人都十分小心。

第十章

「您看时间也不早了,在旁边小包间简单吃个便饭?」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而房间里众人还在十分理性的讨论着。曾连中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起身走到领导的身侧俯下身,压低着声音说道。

「别搞那些虚的,就在这儿吃。桌子现成的,收拾一下就行。大伙一边吃一边聊。」王司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中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随后说道。

曾连中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然后笑着连忙点头。几分钟后,几名服务员鱼贯而入,动作熟练而迅速地清理桌面。文件、笔记本、笔、矿泉水、全部被收走。然后盒饭端上来了。

服务员从一辆送餐车上依次取下一份份制式的盒饭,放在每个座位前的桌面上。安以墨低头透过半透明的盒盖,可以看到里面被分成四个格子,两荤一素加上一团米饭,很是简单。

但此时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其他人的表情。季敏君等人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看样子像是这样的场合她经历过不止一次。

「领导,这个条件有限,您多担待。」脸上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的曾连中给领导端来盒饭,但没有帮他打开。

「你啊你,太小气了,不过这就挺好,一人一分,免得浪费。来,各位我先动筷咯…」他笑着用手指点了点眼前曾连中,然后拿着筷子打开了饭盒直接夹上一口米饭吃进嘴里。

他这句话明显带着调侃意味,让周围的人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在曾连中率先笑出声来后,紧接着是刘广喜、魏雄、然后是其他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让房间里都是笑声,而安以墨此时对这位没有一点官架的领导多了一份敬重和认可。

他开了这个头之后,其他人才陆续动起筷子来,饭盒盖子也被依次掰开。装修大气豪华的会议厅内,众人却围坐一起吃着盒饭。这种奇异的转折把这次闭门会议变成了一个更日常、更普通、也更接地气的状态中。

同样也没有酒,这是另一个让安以墨感到意外的细节。服务员端上来的只有热茶,每人的陶瓷杯里泡着深褐色的普洱,茶叶在热水里缓缓舒展开来,沉在杯底。

大家一边吃着,一边两两交谈起来。而服务员再给每个人添了第一道水之后,就把水壶放在桌子中央,退出了房间。

期间,茶的气味让正在吃着饭的领导发出感叹,说昆州这里的茶出名的很。昨天从街上买了好多,但是一跟这饭店的高级茶一比,他买的茶叶那就是烂树叶一样,等他说完众人又是一阵欢笑。

「安老师,你这个菜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这个还有,牛肉我没怎么动,给你拨一点?」在笑声中,刘广喜突然用筷子尖点了点安以墨面前的那份盒饭盖,带着一种假装随意和轻松,而身体还向安以墨的方向侧过来了一些。

安以墨侧过头迎上他目光的同时,她把自己面前那份盒饭的盖子重新盖上了,然后用筷子的末端在盖子上压了压,让卡扣重新扣紧。很显然的说明她已经吃完了。

「谢谢刘主任,我吃不了太多。」她淡淡的说道,然后把饭盒往自己的右手边推了推,当做两人之间多了一个所谓的分隔。

「吃得也太少啦……」他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怀,但没有立刻收回手。直到他吃完,他的左手很随意的落在了自己右大腿的外侧。当时这只手的距离与安以墨的大腿外侧之间,隔着只有七八厘米的距离。可他没有继续移动,就让那只手停在那里。

安以墨没有往下看,但这只是给刘广喜一个错误的反应。因为这样会暴露她已经注意到了他的意图。接着,她悄悄把自己的坐姿做了一次微调,把双腿和双脚向左侧偏转。这场桌面下的博弈,没有第三个人注意到。

不过,让安以墨送了一口气的是,那位领导此时也已经吃完。他放下筷子,将饭盒的盖子重新盖上,然后看向众人说道。

「饭也吃了,我这也该告辞了。来…」他突然端起茶杯起身,而这个动作也让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以茶代酒,各位别介意…」他没有继续讲话和总结,只是端着茶杯,从自己的座位开始,依次向在座的每个人敬了过去。

他依次走过每一张座位。他对每个人说的话都不长,内容也不一样。而且在座的每一个人他都能交出名字和相关的信息。语气真诚,不做作也不敷衍。然后他走到了安以墨的面前,看到她双手端着茶杯,目光从她的眼睛缓慢地向下移动到她的下巴的位置然后停住,没有继续向下。

「安以墨,对吧?」他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意,很亲切,让她想起了家里的亲戚老人一般。

「是的,我叫安以墨。」

「你分论坛上的演讲,我虽然没有全程听完,但我后来让人调了录像,看了一段。讲得很好!看得出你下了不少功夫,专业性很强。继续努力!」说完他举起杯示意与她碰杯,随后两人的杯沿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小而清脆的瓷响。

「感谢领导鼓励。」安以墨讲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微笑着点了下头。

说完这句话领导没再停留,转身走向了刘广喜。安以墨站在原地把茶杯放下后目光依旧追随着他。再敬完所有人之后,领导接到曾连中递来的自己那个保温杯,然后对挥手致意然后朝着门口走去。

他走得很快,曾连中和刘广喜等人刚走到门口就被他摆手制止,但曾连中还是紧随其后一同离开了房间。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再到什么都听不到了。

曾连中站在门口目送电梯门关上,然后转过快步走进房间,清了清嗓子,看着众人。

「那个…」他停顿了一下。

「今天的会议内容,主要就是这些。名额的分配方案,我们后续会以书面形式通知到各位。感谢各位今天的参与,大家辛苦了。」话很简短,语气也轻松许多。他说完之后,他看向了刘广喜。

「老刘,你留一下。」这时的刘广喜正准备拿起桌上的手机和烟盒,听到这句话之后他抬起头看向曾连中。那一瞬间,安以墨注意到刘广喜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不解和紧张。

「其他人可以先走了。」曾连中补了一句。

众人开始陆续离开,安以墨也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来。不过她正要走出房间时,曾连中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安老师。」安以墨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你…还有郑瑾,郑老师也留一下。到旁边的会客厅等我几分钟,关于名额的事,我跟你们俩单独聊一下。」安以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郑瑾。她在安以墨的身后,也来到了门口。同样听到曾连中的话后,转过脸来,迎着曾连中的目光,点了点头。

曾连中的这番话让还没走出房间的几人纷纷回头,但也没说些什么,然后隔着安以墨和这个郑瑾全都走出了房间。

安以墨站在原地,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她在判断,时间节点、人物关系、以及那句「单独聊一下」的措辞选择。但这个思考的阶段被眼前的郑瑾打断了。

她不是一个人,郑瑾也是国内这几年行业里比较出名的导师之一。虽然不熟,但给安以墨的感觉还算不错。这个曾连中说的是她和郑瑾两个人,两个人一起面对同一件事情,和一个人独自面对,那不是同一种性质的风险。

安以墨没有再犹豫,挎着手包走到了郑瑾的身边。

曾连中看了一眼她们两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跟刘广喜交谈。而安以墨和郑瑾也并肩走向旁边那扇门。

二人推开门后,发现这个包间被打成了好几个隔断,而最里面一个则是敞着门。窸窸窣窣的对话声从里面传来,郑瑾先扭头看向安以墨,表情有些紧张。

安以墨见状也没说什么,看了看房间内的布局后,迈开了步子朝里面走去。来到门口,二人发现里面有一个男人正在沙发上打着电话,而当她俩看清那人的长相后,纷纷愣在原地。

隔断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算亮,刚好够看清房间里一切。

沙发上坐着的人,正是刚才在饭桌上笑着吃完整份盒饭、端着茶杯敬了所有人一圈、然后说自己要去赶飞机的那位领导。他坐在沙发中间,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松弛的打着电话。

「嗯……这个事我知道了……回头让他们报个材料上来……」领导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安以墨郑瑾听清楚。

他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反而非常自然的抬起左手,朝她们招了招手。接着目光下移到自己的裤子上继续对着电话说了几句,然后点了点头,挂断了电话。

安以墨站在门口,看到他招手的第一时间并没有迈步进去,身旁的郑瑾也是。

她在一瞬间明白了一切,曾连中口中「关于名额的事,我跟你们俩单独聊一下」的这句话在刚才听起来只不过是给此刻这个隔断房间打的烟雾弹!名额是一个诱饵,而沙发上正在打电话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目的。

这个认知涌上来的那一刻,安以墨心中很是愤怒。但这种愤怒在应对这种局面时往往不是最有用的工具。而郑瑾则后退了半步站在她身后的位置。

她的身体语言已经在替她说话了,她想要离开,呼吸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不少。郑瑾比安以墨小一岁,但她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以往面对这种局面她如何做出选择,安以墨不知道,但从她现在姿态来看,她认出进这道门的代价了。

「进来坐吧。」领导没有站起来迎接她们,也没有催促,只是身体稍微前倾了一些,用右手拍了拍自己旁边沙发上的空位。

安以墨没有动。

郑瑾也没有动。

两个女人此时在同一个风向面前保持了同样的静止,或者说相互依靠抵御着。
领导看着她们,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目光从安以墨脸上移到郑瑾脸上,又移回安以墨脸上,这时一种等待,里面有一种极其笃定的从容,看得出来他并不着急。

「进来坐下说。就是聊一聊,不用紧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像是在包容两个过于紧张局促的晚辈。

可安以墨和郑瑾的沉默还在延续,但二人也没有转身离开。因为一旦转身离开,二人在这个行业里已经走到了一个无法突破的关口。这一点,她和郑瑾都知道,坐在沙发上的这个人也知道。

这是一个极其精巧的算计,卡住了安以墨和郑瑾。对方把她们所有的退路都算进去了,只留下一个「选择题」。进或不进,两个结果之间的差距,刚好大到让她们犹豫。

「你们能做到现在这个规模,说明都有能力。但是再往前走,这简单的路但是不能简单的走,你们自己考虑好…」领导等了大约五秒钟,见两个人依然没有走进来的意思,便不再等了。他低拿起刚才放下的手机没有看着她俩开口说道。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安以墨感觉自己从心里有内而发涌出一种无力,是的,她的心乱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乱。他说的没错,但是此时已经贴脸摆在自己面前的路,她不确定。

「领导,谢谢您的认可。您说的这个不简单,和我理解的不简单,可能不是一个东西。」她开口了,气息很稳,但很虚。几句话几乎停顿了好几下。

沙发上的领导看着她,大概得有三秒钟,然后嘴角下抿点了点头。

「可以。你有你的想法,这很好。」他说话的语气没有变化。

「你呢?你也这么想?」随后他看向站在安以墨身后侧方的郑瑾。

郑瑾被他点名的那一瞬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的目光开始从领导的脸上快速移开然后一直看着自己脚下。

「我……领导我…」她终于开口了,可声音太小了,也没能说完。

「没关系。你先出去,想一想,考虑一下。想清楚了再进来跟我说。」领导抬手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动作不大,但很明确。

姜还是老的辣,领导明面给郑瑾留了一条出路,但本质是一种分化。三言两语就把两个站在一起的女人拆开,一个一个地处理。

就在安以墨还没回头,心里在想郑瑾会怎么选择的时候,身后的这位同行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就做出了选择。

她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快步穿过外面的隔断区,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有一声轻巧的咔嗒锁扣声。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安以墨和沙发上坐着的那位领导。

领导的嘴角又微微上扬,然后微微侧着头看向安以墨。

「你还站着。」他说。

「是的,我还站着。」安以墨回答。

领导又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他自己站了起来。但没有走向安以墨,而是端着那个保温杯走向了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

「你刚才说的话,很少会有人在我面前这么说。」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速,可苍老的声调却带着一丝近乎客观的评价意味。

「那我换个问法——你觉得,你在这个行业里,想走到哪一步?」他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问道。

安以墨听完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办法回答。她就是站在隔间门口,表面上保持着平静,但渐渐紊乱的呼吸却在胸口不断起伏着。

「其实想走到哪一步,你自己心里该清楚。」领导放下水杯,转身开始缓步走近她。

安以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组织领导的靠近。此时刚刚还没涌起的恐惧开始毫无保留的从心底爆发出来。她的手开始抖了,这种被现实逼迫的无助让她还想要后退,却被自己的双腿钉在原地。

就在她犹豫的那一刹那,领导的手伸了过来。那只苍老的手掌带着出乎意料的暖意,先是落在她裙摆边缘,然后毫不迟疑地向上探入。

隔间里,从门口看去,两人站位紧挨,领导的身形略微前倾,将她半挡在门框与门之间。他的手消失在深蓝色裙底…… crazyhome2000.com

安以墨身穿的那条深蓝色裙摆被领导的小臂强行向上推挤,原本服帖包裹着臀部的布料渐渐皱起、扭曲般的一层层堆叠着向上卷拢。从二人之间的缝隙中可以看到,她那双丝袜包裹下的大腿根部轮廓已经暴露。而每一次的推进都让裙子被迫抬高几分,隐约显露出里面那层薄薄的白色光影。

丝袜的表面带着一层薄薄的阻尼感,像一层柔韧的薄膜裹着她温热的大腿肌肤。他手指轻轻摩挲,从膝盖上方开始向上滑动,每一次推进都感受到丝袜与皮肤间的细微摩擦,那种滑腻却又略带拉扯的手感,让领导原本平稳的呼吸渐渐加重。

「呃…别动,别动。你好好想一想…」感受到安以墨扭动的双腿想要摆脱自己后,他低声说道。

听着隐忍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安以墨的身体开始不停自己控制似的僵硬。裙子里的那只大手已经摸在了她的大腿内侧缓缓摩挲,几根指腹在丝袜的竖纹上下压滑动。

即便有丝袜的保护,但被摸的肌肤上开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不过在丝袜的阻尼触感下,让每一次抚摸都像在拉扯她的肌肤神经。

「领导……别这样……」泪花已经凝结,她将身体朝着领导身位的反方向倾斜。而阻止的语调已经变高,只不过此时,谁也不会在意。

「啊…」随着她的身体倾斜的幅度越来越大,还在享受丝袜大腿的领导也随之发现。然后一直大手从安以墨的后腰略过直接回掏,一下子按住她的侧腰制止。这一瞬间,安以墨眼睛睁大了一些,同时也让眼底的几滴泪花纷纷掉落。

突然的喊叫,没能阻止领导手上的动作。此时他的掌心已经完全覆盖住她大腿根部的柔软处,而手背也被安以墨夹紧的另一条大腿挤住。两面被柔软滑腻的丝袜摩擦着,这个姓王的领导渐渐把头抵在了安以墨的肩膀上。

由于身高差距明显,领导不得不踮起脚尖,才能将脸贴近她的肩窝。这种需要仰视才能掌控的姿态,反而让裙子内手上的动作多了一丝强势的压迫感。

突然的发力,让他的食指率先抵达了安以墨的胯间阴阜位置。隔着丝袜和内裤,那片私密地带被准确找到,安以墨的呼吸猛地一滞,身体微微想要向后弓起,但被拦住腰的大手扶住。而她的双腿的颤抖则不断加速摩擦着那只手,一时间她有些喘不不上气来。

「不行……不能…可已经…到这一步了……」她的手抬起,想抓住他的手腕拉开,却在半途停住,只虚弱地按在他手臂上。

领导的手指在阴阜上轻轻按压揉动,感受着安以墨身体那最宝贵的弹性和触感。接着,他的手指向下探,隔着两层布料,对准阴道穴口的位置抠挖起来。动作不粗暴,但力度很大。

整齐的指尖在丝袜裆部加厚的面料上,画圈、按压…尽管有着两侧织物的保护,但这种熟练的袭扰下,还是她穴口开始不由自主地收缩。此时丝袜上的编织纹路竟成了这个侵袭者挑逗拖拽的琴弦,每一次带着黏滞的波挑都像在缓慢拉扯她的阴道内乃至全身的神经线。

安以墨的双腿还在反抗,还在用力夹住,但得到的结果却只让他的手指更深地嵌入那片湿热中。她的脸也开始抖动,嘴里的银牙咬住下唇,试图忍住从喉咙深处的喘息。

屈辱却又无法完全压抑的异样瘙痒,让她渐渐失去了站立的能力

「领导……我……我不能……」她的声音已带上颤音,心里的反抗此刻却不能演化成具体的动作。而她似乎忘记了她的手还在死死的地抓紧他的手臂。

「别急着拒绝,你这么聪明,该知道这不是坏事。」领导的声线开始变得慵懒一些,带着粗重的气息喷在她的肩窝里,即便隔着西服外套,安以墨依然能感觉到那股气息的火热。

套裙里,几根指尖持续在穴口位置抠挖,丝袜的滑腻逐渐被一层若有若无的湿润的加持,领导嘴角蹭着西服上衣的布料微微上扬了起来。

逐渐无力的身体缓缓靠向领导的方向,可她的内心还在拉锯。推开,现在就走的念头却让她的双腿越来越软。他的话像枷锁一样锁住她的大脑一样,除了现在全身都在细微的颤抖只能任由那只手在自己的私处肆意。

「嗯……」她终于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呜咽,来不及捂嘴,发出的声音就已经像是软得要化掉。

领导闻言低笑一声,把安以墨的身子往自己怀里又搂紧了一些。

「乖,就放松一点……」领导变换了一下安以墨腰间的位置,用手肘的代替手掌。腾出来的手隔着套裙的布料按住她挺翘的臀部,用力揉捏。安以墨的腰被迫向前送去,整个裤袜的裆部便更直接地贴上了他的掌心。指腹用力一按,隔着湿透的布料直接挤压到那藏在肉缝上方的肉蒂上。

安以墨的眼前瞬间炸开一片白光,双腿猛地开始抽搐,几乎要跪下去。她死死咬住下唇,拼劲全力在原地不停的跺脚。

「嗒嗒…嗒…嗒嗒嗒…」毫无节奏,跺脚的频率显得非常的慌乱。

「领导……求你……停下……」她的声音几乎已经沙哑。

「哭什么?…」可领导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加兴奋。他把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抬起头看着她美丽至极的脸庞,眼睛里满是占有欲。可能在他眼里安以墨这般表情也许是她故意装作的,所以他的手指更加的大胆地抠挖起来。试图把丝袜抠破深入那早已泥泞的腔道里。

小小的隔间里,暧昧的喘息声随着他的动作隐约响起。领导的下身已经明显有了反应,硬挺的部位隔着裤子顶在她大腿侧面,缓缓磨蹭。

安以墨的脑子依旧是一片混乱,那股该死的生理快感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她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和她的丝袜以及内裤已经变成湿漉漉的。

「不……求求……」她开始哀求着,泪水也彻底开了闸不断滑落脸颊。

安以墨泣不成声的哀求没能阻止领导的手指撕开他的裤袜裆部。而早就洇湿褶皱不堪的内裤裆部,也被一同钻破丝袜的其他手指挑开。

指尖触碰到那片滚烫湿滑的嫩肉时,两人同时颤了一下。领导满足地哼了一声,指腹立刻沾满汁水,在穴口处来回涂抹,然后由中指和食指打头阵,毫不犹豫地往里探入。

就在这一瞬间,安以墨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拉回。她猛地睁大眼睛,张开大嘴。顾不上眼泪还在脸颊流着,使尽了全身力气开始左右摇摆。而那只死死抓住领导小臂的手也奋力向下压去。

「啊……!」这一声是歇斯底里的尖叫,带着愤怒,无助和委屈,但没有了刚才的压抑。

突然的强烈反抗和喊叫,让领导猝不及防。怀里这具看似要站不起身的躯体此刻发了疯死的扭动,而带动着下她的膝盖也寸劲般的狠狠顶在小腹上,痛得他闷哼一声,手指也从她裙底抽了出来。

安以墨趁着这个空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身,一把抓住隔间的门把手。

「放开我!」她哭喊着,用肩膀狠狠撞向领导的胸口。领导身材矮小,刚才又被顶中要害,脚步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隔间的墙上。

套裙已经被推得乱七八糟,裙摆高高卷起,但她来不及整理,直接拉开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安以墨!你!」领导在后面气急败坏地低吼,但没有追上来的意思。

「啪嗒啪嗒啪嗒……」安以墨几乎是跑着冲出了那满是隔间的会议室。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抓着手包跑的飞快。

一到走廊,她发现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她一边用颤抖的手整理着被推得乱七八糟的套裙,一边抽泣着快步走向电梯的方向,脚步乱的几经要摔倒。

可当她把裙摆勉强拉下,走一个拐角处,她突然停住了脚步。周瑾正站在那里,一个隐蔽的角落里,低着头似乎在发呆。而她发觉有人看向自己后便抬起头,紧接着瞳孔猛地放大,脸色瞬间煞白。

安以墨套裙虽以落下,但依然褶皱不堪。尤其是裙摆处的位置,明显还有拉扯的痕迹。盘起的发髻还算完好,但凭空出现了几绺黑发垂在两侧。再看眼圈也红肿得像大哭一场,唇上口红也褪色成深浅不一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既脆弱又狼狈。

而安以墨此时和周瑾对视以后,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试图遮挡住自己。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周瑾的目光还在不断上下扫视着安以墨,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电梯「叮」的一声响起,门缓缓打开。安以墨没有犹豫,立刻迈步走了进去。她转过身,按下楼层键,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片刻。周瑾站在门外,依旧盯着她,眼神复杂得像藏着千言万语。但最后电梯门还是缓缓的合上了。

电梯开始下降,安以墨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泪水还在忍不住滑落,她用指尖抹了一下又一下,却抹不干净,只是抹出另一片更深的湿痕。

等抵达一楼后,安以墨并没有直接去找李瑞。她独自走出了电梯,拐进了一楼的卫生间。

此时的抽泣已经停止,但身上的痕迹和表情还是让她必须消化整理一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愣神,红肿的眼圈迫使她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眼皮,想要把肿起来的皮肤拉平。然后是裙子,衬衣,以及头发。她无声的一点点收拾刚才隔间里带给自己的屈辱痕迹。

十几分钟后,已经整理完毕的安以墨补着口红。她对着镜子,动作缓慢而小心,把唇上的颜色重新涂成原来的豆沙色。唇膏在唇上反复涂抹,均匀地覆盖每一寸,唇心上下轻轻并拢按压,确保不渗出任何一点痕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那笑容不是喜悦,而是为自己的选择而苦涩的感谢,像在对镜子说「谢谢你选择了离开……谢谢你。」

等安以墨来到大厅和李瑞见面时,心细的李瑞还是发现了端倪。李瑞和张响响靠在一起看着手机视频,当她抬头看到安以墨走过来,第一眼就她看到安以墨的眼圈微微红肿着。

「安姐……你…没事吧?你哭了?」李瑞一下子从沙发上起身,然后搂住安以墨的手臂问道。

「会议里有几个不错的案例,挺令人感动的。别瞎想。」安以墨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

李瑞见状撇了撇嘴,显然她有些不相信。然后又上下端详着安以墨,可看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没有再追问。

「安姐,咱们还改签吗?我看了一眼,明天最早一班是明天上午九点半的机票。」这时,张响响把平板递过去。

安以墨接过平板,仔细看了看,然后轻轻点头同意了。

「你俩还逛逛不?」安以墨拉着李瑞往酒店门外走。

「不逛了,没什么好玩的,回酒店睡个美容觉。」李瑞摇着头说道,而身旁的张响响也跟着一起摇着头。

三人刚出酒店门口,安以墨就发现了曾连中正与人交谈,丝毫没有注意到安以墨的出现。

不过他很快感受到一股带着敌意的注视,他不经意的回头终于发现了安以墨在不远处正用一种鄙视和嫌弃的眼神回馈自己。

他是错愕的,也是惭愧的。甚至有些不敢直视安以墨。短暂的对视一闪而过,双方都没有打招呼。而曾连中明显脸上有些不自然,让交谈的对方询问自己是怎么了.

随后安以墨三人叫了车离开了酒店,而心怀愧疚和充满疑问的曾连中一直心不在焉的望向三人离开的方向。

出租车里,安以墨靠在后座上,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下摆的边缘。

此刻她的心底还在反复问自己,自己真的做对了吗?她不知道,虽然她已经做出了选择。而这个决定,将会成为她接下来整个职业生涯的转折点,那扇门是否关上,她想也没有用了。她拿出手机点开李洋的对话框,「想你了」信息已经发过去,但一直到酒店都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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