蛆虫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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蛆虫之歌
中文名:蛆虫之歌
日文名:蛆虫の唄
作者:鬱
译者:sunson

简介:

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有扭曲的一面,每个人都在守护着它。但有时它会被侵犯,被玷污。我被天野润玷污了。

#01

当她说想来我家时,连我这个一贯面无表情的人也慌了。不知道是悲壮还是恐惧,她的红唇吊得令人毛骨悚然。我不想再和她扯上关系,也很清楚不该和她扯上关系,除了敷衍了事,等待时间风化一切之外,我没有其他选择。就算诉诸暴力,我也应该逃走,为什么我会带她回家呢?

「我家儿子竟然带这么漂亮的女生回家。」

我母亲开心地说,而她配合我母亲的情绪,亲切地笑着说:「那智的妈妈这么年轻漂亮,真令人羡慕。」我愣愣地看着她半扎的头发随着笑声蛇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危机与戏剧般的和平景象将现实感抛到远方,我笑了。

「哈哈哈……啊!」

我笑完才发觉,啊,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我得带她进房间。

她,天野润。身高比我高一点,所以比平均身高高的女生还要高。她那双锐利的眼神就像用刀子在布料上划出一道裂缝,不愧是本校三大恶女之一,眼神中充满挑战性。不知该说是带着轻蔑,还是藐视一切,如果说三班的姬野同学是勒住动物脖子的女性,那么她就是把对方折磨到极限,对充满绝望的眼神垂涎三尺的女性。

总之,她一定认为自己是绝对的存在,嘲笑、轻视一切。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女孩。以前的她很乖巧,总是坐在教室的角落,边哭边吃着吃不完的营养午餐。

「讨厌,你把我带进房间要做什么?」

「是你自己说要来的。」

「『你』?你竟然叫我『你』。哦,哦。」

天野稍微抬起下巴,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我突然感到害怕,开始找借口,像是「不是啦,呃,那个,我刚刚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我和她的力量关系已经完美地成形了。当然,我是下,她是上。

「你的房间真漂亮,感觉什么都有。有笔记本电脑、书柜、暖气设备、床、担心你的妈妈,还有还算体面的爸爸。」

天野边说边沿着墙壁走,我则觉得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正被侵犯,不禁颤抖、呼吸急促。

她走到床边,轻轻抚平裙子以免皱褶,然后坐下。她一如外表,举止优雅,但眼神却像野兽。

「成绩优秀,朋友也信任你,学校对你的评价也不差,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她歪着头,看着伫立原地的我,笑了。她的五官深邃,肌肤光滑美丽,毫无瑕疵。常有人向她告白的传闻,看来是真的。

「为什么?」

我口中发出这样的声音,溢出这样的声音。不是话语,而是声音。不经意地看向全身镜,只见一个没用的眼镜男后悔地盯着我。

「喂,为什么?」

天野润在另一头,以充满恶意的眼神看着我。

我们横越环状线,搭上地方路线的电车。电车的外观看起来像玩具,但搭上去后,发现它确实就是电车。或许是因为经过改建,电车的外观变得现代化,但收票的地方还是让人觉得有点老旧。付钱时,司机特地从驾驶座出来收票,这种乡下地方特有的景象,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目的地离车站不远,走路约十五分钟,但景色和街景都很无趣,我看着自己映在橱窗上的脸,很快就腻了。不过,我内心深处的兴奋情绪却越来越强烈,仿佛褪色的景色更能刺激我的兴奋。

经过我身旁的汽车司机瞄了我一眼,一个黑皮肤的高中生青年,以炫目的眼神看着我。光是这样,我就快要发疯了。

「呵呵。」

目的地的大型百货公司入口附近,有小型摊贩,贩卖着鲷鱼烧、章鱼烧、烤鸡肉串等。我心想回程时要买,穿过自动门。

母亲牵着小孩擦身而过时,小孩看了我一眼。经过的路人也看着我。我忍耐着快乐的波浪,走向二楼贩售女性服饰的专柜。为了买和现在身上不同的「新衣服」。

我的兴趣是女装。契机是深夜看到的综艺节目。一群疑似同性恋者,怎么看都是大叔的男性们穿着女性服饰,谈论自己的身世或恋爱故事。

「为什么这些大叔要化妆呢?化妆前后根本没差啊。」

我这么嘀咕,手肘撑在桌上的母亲爱困地回答:

「化妆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漂亮。有些人化妆后变漂亮,有些人虽然不漂亮,但化妆后就变漂亮了。有些人虽然很普通,但化妆后就变漂亮了。明明都想变漂亮,却很残酷呢。」

母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那是母亲对化妆的感想和印象,并非对我的疑问的适当回答。不过,那也是原因、契机,某种因果关系。

我忍不住这么想:我究竟是哪一种人?

回过神来,我已经一手拿着后来立刻订购的邮购化妆品,站在镜子前。我一边告诉自己这是在开玩笑,一边用冒汗的手在嘴唇上涂上唇蜜。我事前已经查过化妆的方法。

「哇,亮晶晶的。」

我笑了。我笑自己在开玩笑,笑自己有过这种经验。我没用过其他化妆品,来吧,用面纸擦掉吧。我这么告诉自己,忽然移动镜子的位置。鼻子上方的部分消失,只有下巴和嘴唇附近映在镜子里。有光泽的淡粉红色嘴唇。

简单来说,非常美丽。这在我心中点燃了什么。

因为是难得的机会,我戴上假发。因为是难得的机会,我用手抹上粉底。我涂上薄薄的腮红,画上眼线,再涂上睫毛膏。

回过神来,镜子前有个女孩子。红着脸,仿佛随时会吐出白色甜美气息的少女。看起来很乖巧的栗子色头发的少女。

我在镜子前微笑,眨了眨眼。

啊啊,这下糟了。我心想。就算以偏袒的眼光来看,我也很可爱。不知道是化妆的才能,还是我本来就是适合化妆的人,总之,我以此为契机,开始沉迷于打扮。我开始网购衣服,光是在没有人的家里走来走去也嫌不够,甚至想外出,如今,我甚至会到遥远的乡下小镇的百货公司试穿衣服。

我在试衣间里和连身裙搏斗,同时在脑中告诉自己的理性,这可是犯罪等级啊。另一个笨蛋的我则说:「我只是刚好想要女性的衣服,所以穿着女性的衣服,看起来像女性而已,我从来没有假装自己是女性。所以安全。」笨蛋,我是笨蛋。

我拉上背后的拉链,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颜色虽然有点花俏,但还不错。接着,我用双手抓住裙摆,拉到最底。从腰部延伸出来的白皙大腿画出八字,露出诱人的模样。镜子里的少女被黑发包覆的脸颊染上红晕,因羞耻心而发痒。

啊啊,这下糟了。这样不好。我明明知道这样不好,身体却停不下来。少女解开肩带,稍微露出肋骨和胸口,用煽情的眼神凝视着我。她湿润的眼眸中映着我的身影。

「果然是那智同学。」

镜子里的少女表情瞬间冻结,变成惊讶的表情。她对声音的主人感到惊讶,转过头去。

「为什么那智同学明明是男生,却穿成这样?」

声音的主人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看着我。我陷入恐慌,总之先找借口,试图蒙混过去。我原本想问她是谁,但想到她知道我的名字,便陷入绝望。这代表她认识我,代表我逃不掉。

「我看到有个女生穿着奇怪的服装,想说要观察一下,结果发现她的内衣不是男生的。你看。」

她手上的白色手机屏幕上,映着我在试衣间换衣服的画面。看来是从下面偷看的。

「然后我仔细一看,发现是我曾在学校见过的人。一开始完全认不出来,但我想说『啊,是那智同学』。」

「…………」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脱下鞋子,走进试衣间里。她用鼻子哼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身体。光是这样,我就快要发疯了。我将全身贴在镜子上,尽可能地和她保持距离。我拼命地将视线往下移,低下头,垂下头,祈祷不要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我只能这么做。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心情,弯下膝盖,凑近我的脸笑起来。她露出猛禽般的表情,笑起来就像狐狸一样。

啊,衣服会因为汗水而弄脏。我听见脑袋的角落传来不合时宜的声音。

「我买这件衣服送给你。那智,我觉得你穿起来很好看,而且我们今后会相处很久,就当作是礼物吧。」

「怎么这样……」

「你不喜欢的话也没关系哦?只要在这里大喊就可以了吧?没关系,这样也没关系。没问题,虽然会出问题,但不会在本地闹大。真的。只要我不说,顶多只有警察、店员、老师和你的父母会生气吧?」

她暗示我,无论哪一方都必须守口如瓶,我打了个冷颤。这根本是威胁。

「那智,你比较喜欢和一个人共享秘密,还是和很多人共享秘密?」

她纤细的手指滑过我的脸颊,就像蜘蛛吐出的丝线,又像一条绞杀我的蛇。

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02

她对无言以对的我感到厌倦,从我房间的书柜里拿出书来翻阅。似乎没有她感兴趣的书,她无聊地翻着那本连我都不记得内容的书。

她穿着轻薄的蕾丝裙,散发出神秘的氛围。

「那智,你每次都这样,半途就下车换衣服,甚至还会化妆。到底是什么驱使你这么做?」

我想起站在残障人士专用厕所前,笑着说「快去换衣服」的天野,脸颊瞬间发烫。我应该已经绝望了十分钟左右。

我甩开不好的回忆,从书桌抽屉里拿出存折,递到她眼前。我逞强地说自己并不害怕,但我的手其实正在发抖。

「这是什么?」

「存折。」

「我知道,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这里有将近一百万,就送给你吧。」

「送给你?」

她歪着头,鼻子哼笑一声。像只歪着头的猫头鹰一样眯起的眼睛,可爱得让人想摸摸她的头。可是,那不是表示可爱或好感,而是猎人寻找猎物时的眼神。

「……所以,拜托你饶了我吧。」

「不对吧?所以……怎么说来着?拜托别人时怎么说?那智,你知道吧?你的脑袋没那么差吧?」

带着笑意的嘴唇,超越了微笑的曲线,形成嘲笑的形状。她嘲笑我,仿佛不能放过愚蠢之人的粗暴言论。可是,她的眼神依然认真,压迫感太强烈,我只能抬头看着她,身体几乎要发抖。

「那、那个,拜托你饶了我吧。」

「嗯嗯,拜托别人时,果然不能这么说。」

她双手合十,仿佛胸口雀跃地笑着。她看着我屈服、恐惧的表情,露出这样的表情,果然很扭曲。

虽然一百万很可惜,但能和这种疯子断绝关系的话,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虽然我可能一辈子都对她抬不起头,每次看到她都会感到恐惧,但只要能用钱切断关系的话……

「那智,你穿女装的时候会勃起吗?是因为兴奋才穿女装的吧?还是会在更衣室之类的地方自慰?」

我吓了一跳。吓了一跳的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直直伸长的存折,心想:「奇怪?为什么她不收?」照这个情况发展,她应该会收下才对啊。

「怎么了?你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

「那个,这个。」

「存折?啊,你不是说要用钱解决吗?那智,你知道哆啦A梦吗?你也有戴眼镜,所以应该听过一次吧?就是那个戴着眼镜的笨少年,和来自未来的猫型机器人一起出现的科幻漫画。」

「我知道。」

她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很有趣对吧?然后啊,不是常有人说想要哆啦A梦吗?想要像哆啦A梦一样的朋友。我啊,觉得那句话听起来就像是想要一个方便的奴隶。可以实现自己所有欲望,陪自己做无聊的事,不眠不休……不对,有点不对,呵呵。总之,听起来就像是想要一个方便的奴隶。」

「那是因为天野你脑袋有问题吧。」

我鼓起勇气说了出来,虽然没办法直视她的眼睛。

「嗯嗯,或许吧。因为啊,我也想要那样的奴隶。回到刚才的话题,所以,我不需要钱。」

「咦?」

这时我终于看向她了。看着她普通地笑着,露出牙齿普通地笑着,甚至觉得她很美。可是,她的宣言却恶魔般、魔性地,包含着要杀了我的绝望。

我隐约觉得会是这样。她不是那种用钱就能解决的人。

知道她想做什么之后,我更不知所措了。她想把我当成哆啦A梦那样能干的奴隶吗?她明明知道我的秘密。

「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我保证不会打你、刺你,当然也不会跟你讨钱。来,打勾勾……」

我呆呆地望着在另一头摇手的她。她不可能会说「我们来当朋友」这种温柔的话。

我不知道她会要求我做什么,但可以想象那一定不是正常或合理的事。

「打勾勾了。来,这样就没问题了。好,那你就在我面前换衣服吧。」

「……不,那个……」

「快点换衣服,那智。」

她又露出那种眼神。明明在笑,眼睛却没有笑意,就像对矮小生物感到烦躁的眼神。她用仿佛要咬断我喉咙的压力俯视着我。

「可、可是我妈在楼下……」

「我,说了什么?那智,我,说了什么?」

「当、当然会拒绝啊。天野,你很奇怪耶,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你把这拿回去,如果在学校看到我,也别跟我说话——啊!」

从旁边逼近的黑色物体。黑色的书背。啊,是天野刚才从我的书架上拿出来的那本书。那本书伴随着疼痛,染红了我的视野。

我揉了揉脸。揉了揉发热的脸。揉了揉疼痛的脸。

怎么回事?我刚才被揍了吗?这触感是地板。我倒在地上了。后脑勺也痛得要命。

血?我流血了。鼻子流血了。

「那智,你没事吧?」

我因为被书本从旁边逼近,忍不住转头,结果正面承受了冲击,倒在地上。

背上突然有股重量,我明白天野坐在我身上。视野恢复后,天野的袜子果然映入眼帘。

「那智,我有为了处罚或管教而使用的暴力。原来如此,那智是不处罚就不懂的孩子啊。虽然我也很心痛,但也没办法。只要你说要换衣服,我就放你走。」

「天野,你疯了。你脑袋有问题。」

我打算靠蛮力站起来,手撑在地面上时,天野白皙的手伸到我眼前,手上还拿着某样东西。仔细一看,发现是支回形针。我小学时曾用过这种回形针别上名牌,除此之外没什么印象,久违地看到它,最先浮现的感想是「好久没看到它了」。可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尖锐的针头还朝向我?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做过的事?还是想说女装很普遍?是想说那是获得市民权的正当行为?」

我不懂她想做什么,身体僵硬。她将打开七十五度的尖锐针头用双手弯成直线,让它能正常发挥回形针的功能。

她的语气没变,还是一样挑衅,话中有话。不像是接下来要做什么残忍的事的人。

「可是啊,那智做的事还是很奇怪。虽然这么说很抱歉,但我觉得那智是变态。那智穿女装的确很适合,一瞬间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女生。嗯,那智很厉害。可是,那智是因为穿女装被看到而兴奋吧?因为勃起,回家后自慰了吧?那智果然很变态。」

天野白皙细长的手指抓住我的食指,把脸凑近,舔了一下。舔完后,天野突然脱下一只袜子,赤脚。她卷起袜子,继续说:

「那智不是性身份认同障碍,也不是想变成女人。就算如此,从她走出家门的瞬间开始,她就很变态。」

天野的话成为开端,原本缓慢的动作突然加速。她把卷成球状的袜子塞进我嘴里。在我想吐出来时,发现她把回形针靠近我的手指,异物感侵入指尖,我大叫:

我大叫。虽然声音被袜子闷住,但我还是痛得大叫。全身绷紧的丝线仿佛被异物不断进出指甲内侧拉扯,僵硬、颤抖,因疼痛而颤抖。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从我身上离开,好痛,快离开我,手放开,好痛,好痛。

好痛。

「那智,你想要换衣服了吧?」

她看着我挣扎、抽泣、气喘吁吁的悲惨模样这么说。她从我口中拔出沾满唾液的袜子,天真地笑着。她伸出舌头舔食食指,说:

我在心中大叫去死吧,大叫疯子。天野似乎感受到我轻蔑的眼神,凑近我的脸,用额头磨蹭我,笑着说。我害怕地瘫软在地,发出短促的悲鸣,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说不定连十秒都不到。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眼前是邪恶笑着的她。

「懂了吗?那智已经是我的东西了,是我的奴隶。只要乖乖听话,我就给你糖吃,还会摸摸你的头。要是做坏事,就要接受惩罚,接受管教。这是当然的,因为那智做了坏事。那智,你说说看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你是个好孩子,所以说得出来吧?」

「我……」

我想逃,想逃离她,就算把视线转向别处,也只看得见她,只看得见她,甚至觉得连时间都像她一样,她就是不让我逃。

「嗯嗯。」

「我做了坏事。」

「做了什么坏事?」

「呃,那个,我顶嘴了。」

「嗯嗯,我知道。那就来换衣服吧。没事,我会帮你换。呃,衣服放在衣柜里吧?啊,好了好了,别一直躺着,站起来。」

「不要。」

「咦?你说什么?那智,你刚刚说什么?」

我为了起身而抓住她的手,她却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握力并不强,但足以让我感到恐惧,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我持续别开视线,刚才的针掉在地板上,看得出是从她手中掉出来的。我感到一阵焦躁,担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我讨厌更痛的感觉。

「我再问一次哦,那智,你刚刚说什么?」

「没、没事,那个,床铺底下的包包里……全部都有。」

「嗯,我知道了……啊,这个吗?」

她用手压住裙摆,理所当然地拿出包包。比起痛,这样好多了。比起被她瞪,这样好多了。如果这样能平安收场,那我愿意接受。

#03

啊,好可爱——她发出高八度的声音,拿起我的衣服端详。女生在班上常发出那种「好可爱哦」的声音,而她也发出那种声音,让我有点惊讶。我和她不同班,所以这只是我的想象,不过在我心中,天野润是那种会鄙视女生的幼稚印象。

「虽然有点暗,不过还不错。啊,这只猫咪图案的红色袜子也好可爱。」

黑白条纹的衬衫和米色短裙,黑色短假发整体给人有点沉重的印象。因为是夏天买的,整体看起来很凉爽。

这次我本来打算买下个季节的衣服,结果却因为母亲突然来袭而害怕,又因为她的无理要求而害怕,最后还演变成我忍耐着羞耻的状况。我应该满足于这套衣服,应该停留在在无人的家中玩耍的程度。

我厌恶无法抑制欲望,导致最糟糕结果的自己。

「那,你穿穿看这件吧。」

看吧,来了。

我忍着手的疼痛,明显地扭曲表情,收起下巴。

「不、不,可是……」

「怎么了,你一脸像是第一次听到的表情?」

「就、就是,没有地方可以换衣服,而且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偷看。」

「好了,快换吧,我会在这里看着你。啊,被我看着,你兴奋得勃起了吗?」

她充满恶意地笑着,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才……没有。」

我不是为了获得性兴奋才变身的。我只是想扮演一个美丽又理想的少女,借此得到成就感和疗愈感,而不是为了满足愚蠢的欲望,或是过度自恋。这并不是变态性欲或自卑感的低级兴趣。这是与象征自我的自己分离的崇高行为,也是从名为肉体的物理且冷淡的场景中,爱着自己的爱的行为。扮演不同性别、不同自己的理想形象,说到底,就是纯粹爱着自己肉体的行为,与满足自己欲望的行为是不同的。这种矛盾的感觉具有某种哲学性,让我更加崇高。如果被她认为是男人的兴趣,就会被她认为是性欲,我受够了。只有这件事,我敢肯定地说是正确的。

我这么说完后,天野用鼻子哼笑。

「嗯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在说什么啊,真恶心。好了,快点换衣服吧。这是崇高的行为吧?那就抬头挺胸,不要害羞地换衣服吧。不然,你的借口就只是借口而已。」

她深深坐在床上伸直双腿说道。笔直伸展的双腿,仿佛一抱就会折断。

「从这个位置看不到内裤哦。」

天野察觉到我的视线,笑了。就算我说我没那个意思,自我意识过剩又对自己有自信的她也不会相信吧。

我害羞地换上衣服,极力避免和她对上眼,但透过穿衣镜,视线无论如何都会对上,实在很难熬。

「真不可思议,穿男装时明明是男生,穿女装时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女生,身体也很纤细。」

换好衣服后,她好奇地绕着我打转,东摸西摸。

我难耐羞耻,又害怕母亲来袭,坐立难安。镜中我的脸红得像煮熟的章鱼或螃蟹。

「如果内裤也是女生的,就完美了。」

「啊,等等。」

我抓住她要翻裙子的手,阻止她。阻止后,我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没演好,更羞耻得喘不过气。

我原本担心她会不会又嘲笑我,或是用轻蔑的眼神看我,但她的笑容始终没变,甚至还有点开心,有点友善。

「没事的,那智。你很可爱,非常可爱,要有自信。」

「……可爱。」

她缓缓吐气似的说出的这句话没有半点虚假,也没有嘲笑或轻蔑。她的语气就像在念绘本给小孩子听一样,非常沉稳。

「没错,可爱。那智非常可爱。就算不化妆,看起来也像女生。很棒哦。你身材很瘦,腿也很漂亮,下次要不要穿穿看我有的衣服?啊,我会教你化妆,跟那智的不一样,比较自然。对了,现在就来化妆吧,我会教你真正的化妆方式。学会之后,那智就会变得更可爱。连路上的女生都光着脚逃跑,男生会主动来搭讪,我来教你。要不要试试看?」

她从背后用手绕到我的腰上,抚摸我的头发……虽然只是假发,还在我耳边呢喃,我完全无法掌握她的真意。她不是要我当她的奴隶吗?难道这是为了拉拢我而使出的手段?

不过,就算如此,她的提议还是太耀眼了。自学有其极限,我刚开始学化妆时,腮红打得太浓,睫毛膏和眼线画得太重,经常让整体平衡变得乱七八糟。现在虽然有整体感,但若问我是否满足,我也无法肯定。我想更进一步,但又害怕平衡崩溃,所以不敢踏出下一步。

可以变得更可爱。这句话穿过耳朵深处的贝壳,撼动我的脑髓。

「啊,天野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什么好处?我根本不知道你一开始的目的。」

「你不是要我当奴隶吗?你让我……呃,变得更可爱是想做什么?我看起来好像对你没有好处。」

「啊,是这个意思啊。」

她用指尖抚摸我的脸颊,露出普通的笑容。

「虽然单纯喜欢可爱的东西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我更想知道那智能变得多可爱,变得多像女孩子。如果那智真的变得可爱到会被搭讪,你不觉得那样也很有趣吗?而且我也想看看那智的心灵会有什么样的变化。说到底,如果那智能变得可爱到会被某人侵犯,那不是很好吗?」

「我是异性恋者。」

「可是,你不觉得被侵犯到产生欲望的感觉很有趣吗?那智就是适合到那种程度。」

我怎么可能有那种想法,白痴啊。

「不过呢,那智没有拒绝的权利。因为那智是我的玩具,是我的换装娃娃,是我的奴隶。」

「那我何必问你。」

「是啊。不过呢,那智,你一定会感谢我。你一定会觉得被我玩弄,被我当成玩具是一件好事。因为我可是很珍惜自己的玩具的。」

「你哪来的自信?」

「我会玩弄那智,直到那智变得破破烂烂,直到那智坏掉为止。因为我得到了这么有趣的玩具,不这样玩弄,就太失礼了吧?」

我开始慢慢了解她这个人,心里的冲击也稍微缓和了点。

她有点奇怪,不正常,但这种不正常的安心感却让我非常能接受。

「我被天野威胁了,所以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嗯,就这么办。」

她露出狂妄的笑容,握住门把,拉着我的手。

「喂、喂!」

「你选好选修科目了吗?还没对吧?那就选数理组吧。如果分开上课,很少有机会见面,不是很无聊吗?选数理组的话,就是联合授课,见面的机会也会增加吧?」

「等一下,你要带我去哪?」

她带着虐待狂般的笑容,无视我的问题,拉着我的手走到房间外。」

「既然都选了,社团也选一样的吧。我记得园艺社的社员很少,好像在抱怨什么。」

她该不会是想就这样穿着这身衣服带我出去吧?或是想带我去见妈妈?一想到这里,我就脸色发青。我从没在自己家、自己的生活圈里做过这么鲁莽又危险的事,我也没那么自毁。

我强忍住想大喊住手的冲动。妈妈应该在楼下,要是我大叫,她应该会立刻上来。要是她看到我这身打扮,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光是想象就让我害怕。

我半疯狂地保持沉默,想挣脱她的手,但她就像守门员一样,不让我逃走。我越是想甩开她的手、越是用力踏紧地面,她的笑容就越深,天野拉我的力量也越强。

这时我领悟到一件事,那就是不管我想做什么,都只是她的玩具。我就像在释迦手中飞翔的孙悟空一样。

#04

我发现我和天野润认识的时间意外地长。今天之前最后一次和她说话,应该是小学低年级时的事。她总是很慢才吃完营养午餐,经常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把剩下的午餐硬塞进嘴里。当时的天野不是现在这种残虐至极的个性,而是个非常乖巧、老实,连讨厌的东西都会吃掉的孩子。如果她吃完之后没有吐出来,我觉得那真的是非常棒的精神。如果她吐给我以外的人看,我应该会更强烈地这么想。

「对不起,那智。对不起。」

天野的脸就像世界上的绝望一次来了好几个一样,破破烂烂的。她一直对我低头道歉,脸上因为泪水和激动而皱成一团,鼻子下方被还没干的鼻水弄湿。我知道天野没有恶意,所以叫她先吃营养午餐。

战后为了教育孩子饥饿的年代,年长的女性绝对不允许孩子把营养午餐剩下来,即使天野呕吐也一样。

「因为,那智,是我害的……是我害的。」

虽然身体擦干净了,也换上体育服,但总觉得胃液的臭味还没散去。想起天野脸色发青,张大嘴巴对着我的样子,就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啊,你是指其他人吗?那种事无所谓啦。」

我坐在天野旁边,所以目击到她呕吐的瞬间,班上的男生就拿呕吐那智和我来取笑。命名品味真是糟糕。

老实说,我很想对天野发火,但班上同学都知道天野有多拼命,所以没有取笑她。天野虽然很臭,但大家都知道她不是坏人。不过为了发泄怒气,还是得找个人来当牺牲品,为了把老师的矛头从天野身上移开,还是得找个人来当牺牲品,所以就拿我这个受害者来取笑,借此平息场面。对我来说真是麻烦。

其实午休时间我本来要和班上男生踢足球,但那天因为某些原因,只好陪天野打发时间。

「天野,我知道你吃营养午餐的速度很慢,但你为什么不吃完再回家呢?」

「咦?可是老师说一定要吃完啊。」

「不,是这样没错,但你看看班上的女生。她们会把吃不完的面包或牛奶带回家,男生也会把吃不完的分给其他人。老师也没说不可以分给别人,可见老师也没那么严格。」

我有些得意地用刚学到的词汇。

天野被我博学多闻的发言吓到,歪着头说:

「严格?」

「就是心胸狭窄的意思。天野,你也可以把吃不完的分给别人啊,找朋友商量一下吧。」

「我没有朋友。」

天野缩着身子,用筷子戳着绿豌豆。当时的天野戴着眼镜,又瘦又弱,又迟钝,经常请假,比别人安静,所以没有朋友。

我发现自己说的话很过分,硬是装出开朗的样子,对天野提议:

「那如果天野有吃不完的东西,我来帮你吃。」

「真的吗?」

「嗯,天野,如果你吃不完的话,就带回家吧,午休时间要空出时间来。然后午休时间要跟其他女生说话,交朋友。」

「……嗯,嗯,我会的。我会的,天野同学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天野又哭了起来,我苦笑了一下,好像跟她说过要快点吃。

因为男生跟女生说话会害羞,所以之后我跟天野就很少亲密地对话,最后只剩下新年贺卡的交流,但天野还是拼命地努力交朋友,改变自己的性格与态度。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具有攻击性又凶恶。

我虽然觉得她对我有恩,但我不记得她有恩到这种地步。说不定对她来说,我是个该忌讳的存在,是害她丢脸的可恨对象。这么说来,那滴眼泪是发誓要复仇的眼泪吗?所以她才想让我丢脸吗?

这么一想,我好像可以接受。

「来,让妈妈看看吧。」

「不要。」

我满脸通红,用嘶哑的声音说。客厅电视的声音刺得我神经紧绷,我甚至能想象母亲坐在椅子上看电视的模样。

「那智,没关系。那智现在很可爱。」

我想大喊「不是这样」。这不是问题所在。不是可爱或不可爱的问题,而是母亲相信我健全,完全无法理解男人穿女装这件事,要是把这种东西摆到她眼前,会怎么样?不用想象也知道吧。对,不用想象也知道。

可是你为什么不懂?为什么一脸没事的样子?

「没关系,我会用相机拍下值得纪念的瞬间。」

所以,不是这样。

就算我用力摇头,她还是不改变目的。她抓着我的手,想把我拖出去示众。

不要不要。至今母亲温柔、快乐的回忆在我脑中闪过。父亲也在身边,说我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在公园跌倒时,瞪大眼睛跑过来的双亲,随着额头的汗水一起闪现。

重要的东西崩塌了。毁坏了。化为尘埃,化为芥子,消失了。我不打算因为自己的兴趣让别人不幸。虽然无法让任何人幸福,但也不打算让别人不幸。

从敞开的客厅透出的光线掠过脸颊,全身冒出汗水。头晕目眩,喉咙干渴。指尖冰冷疼痛,眼睑深处积满泪水。

我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我舍弃人类的身份,像野兽一样咬住天野的手臂。狠狠地咬住,用犬齿撕扯,用爪子试图逃离天野的魔手。她的手臂被我咬住,瞬间颤抖,然后停止。接着铁的味道扩散开来。

虽然没有我刚才手指的力道大,但还是会痛。应该会痛。然而天野却丝毫没有放松力道,还露出宠物在撒娇时的笑容,对我笑道:

「啊啊,好厉害好厉害!原来那智会露出这种表情啊。粘糊糊的,皱巴巴的,湿答答的!呵呵呵,好厉害!好厉害哦!」

天野兴奋地拍着手,我则是面无血色,整个人呆住了。我找不到一丝胜算,总觉得我和她住在不同的世界。

她把脸凑近我,用闪闪发亮的眼睛问道:

「你怕吗?」

我点点头。

不知道她怕,还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让我害怕,又或者是两者都有,但我觉得很害怕。

「你不是喜欢被看吗?你喜欢这种打扮吧?有什么好怕的?这是真正的你吧?你害怕看见真正的自己吗?」

这家伙是怎样?怎么回事?

我感觉到有某种东西从混浊的湖面另一端浮上来,那种感觉很恐怖,虽然知道那不是好东西,眼睛却无法移开,那种恐怖和好奇心混杂在一起,奇妙又诡异的感觉。就像被说是毒药,试着舔舔看的感觉,刺激。

「我、我不要这样。我、不想让别人不幸。」

「你不听我的话吗?那智,没事的,好吗?我知道了,那我就稍微横切过去,这样可以吧?那智的话,可以做到吧?」

「就……就算这样……」

「那智。」

快、点。她的嘴唇这么动着,红红的嘴唇动着,接着发出喀嚓喀嚓的轻快声音。

仔细一看,她手上握着剪刀,原本应该放在我书桌抽屉里的那把剪刀。喀嚓喀嚓的声音随着我保持沉默的时间越来越用力,速度越来越快。她的眼神压力越来越强,我承受不住,转身背对她。

眼前是敞开的客厅。一瞬间,只要一瞬间,然后回来就好。不出声,只要过去再回来就好。就只是这样而已,谁都办得到吧?喀嚓喀嚓喀嚓。

我给自己打气,踢了踢地板,地板发出被手指压住的声音,但我不能后退。我只能看着前方,小跑步——呼吸声很吵——然后转头,朝在另一边笑嘻嘻的她跑过去。啊,我可以做到。就算妈妈看到我,只要马上回房间换衣服,就能蒙混过去。我马上就会结束这一切。好,一、二、三……啊,什么?电话?是电话声。电话在哪里?当然是客厅门旁边。从我的位置看得到,斜前方看得到。骗人的吧?我可不相信这种偶然。

我忽然看向前方,笑嘻嘻的她给我看什么东西。是手机,看得见通话中几个字。

我受到仿佛脑袋被揍一拳的冲击。

「……臭家伙。」

我绝望了。这家伙打电话到我家,打算从这里打电话引诱妈妈过来,让妈妈和我碰面,看我绝望的样子。

开什么玩笑,这家伙是怎样?怎么办,我该躲在哪里?蹲在玄关?揍飞天野?不行,顶多只能躲到外面去。啊,可是,那个时候,我应该不要去救她才对。旁边的房间不行,会被看光光。

天野润大概是觉得我绝望的样子很有趣,所以用手捂着嘴,忍住嘲笑的笑意。加速我心跳的电子音效一直响个不停。我再也受不了,当场跪下。胸口好痛,呼吸停不下来,汗水停不下来,地板被我滴得越来越湿。妈妈,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请原谅我。对不起。

「噗哈哈,谁……谁也没有哦,那智。客厅里没有半个人。来,把头抬起来。啊~好好玩。那智的妈妈啊,刚刚好像出门买东西了。我换衣服的时候,看到外面,好像有人,走出去了。噗噗。」

她背靠着客厅的门,笑了起来。我战战兢兢地探出头,真的没有半个人,只有开着的电视而已。

「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紧绷的情绪瞬间崩解,我瘫软在木头地板上。莫名其妙的感动和泪水,止也止不住。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还故意激我啊。

「……开什么玩笑啊。」

我发出类似丧家犬的哀号。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05

老师发给我们的薄薄纸张上,分别写着理组和文组的字样,以及姓名和盖章字段。老师的意思大概是让我们先和父母商量一下再决定吧。我没有特别和父母商量,也没有特别想选什么组别,所以就先在文组字段画圈,交了出去。

我选文组的理由,是源自于我心中微弱的反抗意识。与其和她一起上课,我宁愿走上文学之路。

这样不管天野说什么,只要妈妈回来后说「这个秋天的新颜色很漂亮呢。那智,你也这么觉得吧?」然后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想继续磨耗我的神经,只要我交出去,就是我赢。我可以把心交给那些如丝绸般美丽的文字,专心疗愈我的精神。

「那智交出去的那个,我弄错了,所以帮你改成理组了。」

「咦?」

「还有老师问我为什么不是本人来拿,我就回答说我们在交往。所以拜托你啦。」

天野擦身而过时叫住我,还说出这种话。哈哈,真是个好笑话。

我立刻就知道这不是在开玩笑。老师说已经订了教科书。

哎呀,幸好能早点发现错误呢。老师爽朗地笑着,天野则紧抓着我的肩膀,拒绝着拒绝,我夹在中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内心大概像蒙克的呐喊,或是毕加索的哭泣的女人吧,但表情大概比较接近达芬奇的蒙娜丽莎。

「……开什么玩笑。」

我忍耐着瞬间在老师之间传开的我和天野交往的谣言,绷着一张脸上课。这样下去,谣言很快就会传到学生之间吧。从天野邪恶的笑容来看,可以清楚知道这就是她的目的,这就是她的算计。她一心只想让我困扰。

下课后,放学后,我立刻准备回家。因为我有不好的预感。

「那个,那智同学在吗?」

一名女学生向穿过教室的同班同学搭话。身材高挑的她是个不输给经过身旁的姬野同学的美女。她那带有忧郁的不安表情看起来有些虚幻。整齐盘起的半扎发型,说明了她是诚实且家世良好的人。如果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她应该会受到所有人喜爱吧。就算扣掉那双眼睛,她依然很美。

「啊,那智同学!」

我顺着困惑的同班同学手指的方向,找到我的目标猎物,不安的表情变得明亮。在旁人看来,那或许就像少女找到情人的可爱反应,但在我看来,那根本是诅咒,让我差点失去「她对我这个同班同学做了什么」的理智。

她用力挥手。我一瞬间产生错觉,以为她是在对我身后某人挥手,但回头一看,我背后的座位已经空了。

「我们去参加社团活动吧。」

我转回脸,天野已经站在那里。她无视我的意愿,握住我的手往前走。我只能紧抓着书包,忍耐着擦身而过的同班同学好奇的视线。

「园艺社可是个冷门社团哦。虽然有个怪怪的学长,但几乎所有人都只是幽灵社员而已。很好笑吧。」

「好了,放手吧。我可以自己走。」

「啊,是哦。算了,反正也没人看了。」

我们在走廊上松开牵着的手。与其说牵着手,不如说有人拉着狗,狗被拉着走比较正确。

天野稍微放慢速度,不再散发出些许的亲切感,开始按摩脸颊肌肉,大概是平常没在用到吧。

「对了,那智刚才的表情很有趣呢。我叫那智的名字时,她嘴巴张得很大,那真是杰作呢。」

「你果然是故意的啊。真厉害,全都正中要害呢。」

「对吧?」

天野自豪地笑着,我则忍住沸腾的怒火。

「我被你抓到把柄,所以才这么安分,但不代表我能够一直忍耐下去。」

「咦?只是传我们两个在交往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吧?比起穿女生衣服的男生,这种谣言根本不算什么。还是说,被传我和你交往,会比被传穿女生衣服还让你难过?」

天野哼了两声,用鄙视的眼神看着我。

我焦急地确认周围,看看有没有人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幸好没有。

「我、我当然两边都不喜欢。」

我小声回答,天野笑着揍了我的脸。我的牙齿发出磨擦声。

「那智,你从之前开始就常常顶嘴。那智是我的玩具,是我的奴隶,是我的东西。你懂吧?就算我再怎么温柔,你也不能搞错自己的立场哦。懂吗?」

「好、好痛。」

天野看着跌坐在地的我,眼神很恐怖。她的嘴唇在笑,眼睛也在笑,但眼底却完全、一点、连一丁点都没有笑意。她巨大的影子覆盖着我,让我害怕得自然说出对不起、抱歉。

「好,重复三次。我是天野润同学的玩具,我是天野润同学的奴隶,我是天野润同学的东西。同学,好。」

我照她的话动了动嘴巴、舌头和声带。

我确实有点得意忘形了。我和她是支配者与被支配者的关系,只要她稍微使坏,我的人生就会轻易走上毁灭之路,我应该要更认真地意识到这一点。

复诵完后,她露出诡异的笑容摸了摸我的头,像是在安抚某个不成熟的部分,宠着我。

「好了,那智,一起去园艺社吧,我已经帮你报名了。」

她不容分说。就算允许我反抗,也不允许我反抗。反抗她就会立刻动用暴力。

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到目前为止从未威胁过我。这表示她有某些东西是不能碰的吧。

我还不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哪些话是能说的。如果想避开危机,只要对她言听计从就好,但那只会侵蚀我的精神和肉体。拒绝她、无视她,虽然比较快,但一想到她,我就觉得最糟的情况是直到毕业都得和她在一起。

不知道会先厌倦我的人是她,还是我的心先撑不下去。在毕业之前,我还能撑多久呢?

我保持一定的距离,看着她走向园艺社的背影,为一片黑暗的未来流下些许泪水。

#06

天野走在前头,打开裁缝教室的门。从大窗户洒进来的微黄阳光照亮了教室,温暖的空气流进走廊。

「啊,呃,新加入的社员……」

坐在角落的少女发出沉稳的声音。我们关上门,走向她。

这位有着深邃的双眼皮和病态白皙肌肤的少女没有改变姿势,坐在椅子上。她不紧张也不惊讶,只是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那对爱哭痣令人印象深刻。

她及肩的黑发和漆黑的眼眸衬得肌肤更加白皙,有种奇妙的对比。不是比喻,她真的像日本娃娃一样。

「你好。社员只有我一个人会来……太好了,来了一个会做事的人。」

她夹起书签,为增加的帮手感到纯粹的喜悦。

这个回答让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面对这个扬言要让其他社员尝尝被过度操劳的滋味的人,我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对呢?该摆出警戒的神色,还是苦笑呢?

她似乎对我们的沉默有所反应,微笑着起身靠向我们。

「呃,你是那什么什么同学吧?我听说社员要增加两个人,但没问到名字,所以……」

「前几天我们见过面吧?我来拿入社申请书的时候,你不是来收申请书吗?我是天野,星熊学姐。」

「啊,对哦。天野同学,你好。」

她的长相和声音都像同年级,但似乎是个学姐。从她对天野的吐槽毫不介意地笑着这点来看,的确有那种感觉。

我突然看向天野,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我原以为她会二十四小时毫不留情地毒舌,但似乎不是这样。说不定是她顾虑到学姐身份的结果。

「然后这位是另一位想入社的那智同学。」

「我叫那智,请多指教。」

「你就是那智同学吗?请多指教。」

学姐伸出手,歪着头。我也跟着握住她的手。

我尴尬地笑着,想把手抽回来,学姐却微笑着不让我逃走,还用打量的眼光上下打量我。天野也没阻止,我只好配合她,却觉得手上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于是仔细一看,发现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来自她的拇指。握手时,手指是不能动的,只有手腕会动。可是她在握手时,却像舔我皮肤般用拇指在我手上跳舞,还笑着。

我怕得想把手抽回来,握手却突然结束。

「那么,自我介绍就到此为止。接下来我简单说明一下园艺社的活动内容。只要完成老师交代的目标,园艺社的社员可以自由午睡、预习课程内容,或是玩游戏。只要不被老师发现,我也会假装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老师会分别出不同的课题,我这周已经全部完成了,所以没有特别要做的,不过从下周开始,你们要负责照顾学校的花圃,还有自己负责的校内菜园,好好加油吧。虽说是研究,但只要每天拍张照片,整理成长纪录之类的就可以了,很简单。花圃的照顾也只是浇水和拔杂草而已。以上,说明完毕。有什么问题吗?」

她太自然地放开手,又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我一时之间忘了刚才发生的事。可是,她确实是以恶心的方式摸我,天野明明可以目击到,却什么也没说,这应该是学姐的坏习惯吧。

这就是她怪人的一面,或许可以解释她为何不见人影。

天野无视我的惊讶,向学姐提问:

「有成果发表会之类的吗?」

「有啊,成果发表。虽然只是在文化祭时稍微装饰一下,然后把成果整理在大张的纸上。我的学长姐们还烤了地瓜,所以做那种的也不错,不过很费事,你们应该不喜欢吧?」

「轻松一点比较好吧,那智。」

「嗯。」

天野温顺地征求我的同意,简直像变了个人。我实在不觉得她和刚才揍我的人是同一人。她散发出普通朋友的氛围,反而让我害怕。

「那么,我们还没决定成果发表会要做什么,今天就来决定吧。天野同学,你能去电脑社借笔记本电脑吗?我和那智去准备室拿以前的成果出来。我记得有USB随身碟,里面存着上次的资料。」

「……我知道了。」

天野瞪了我一眼。干嘛?我又没有反抗,还照着她的要求参加社团活动。为、为什么是那种表情?很可怕耶。

天野离开的同时,我们穿过裁缝室黑板旁的门,进入准备室。三具只剩上半身的布制假人迎接我们。由于假人身上有点灰尘,我打算打开小窗户,但锁已经生锈,无法顺利打开。面对走廊的门板不用碰也知道,根本动不了。

「准备室里灰尘好多。对了,学姐,发表作品在哪里……」

我刻意表现得很开朗,看着学姐。学姐拿着那个。那个把缝好的线切断,当作没缝过的那个。前端像小刀的双股线。我不知道那个叫什么,但学姐握着那个,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无视那个,发出「是这个吗?」的怪声。因为我觉得只要说出口,一切就结束了。

「真的耶,是哪个?」

学姐探头看柜子,整个人靠在我身上。我以前有像现在这样渴求天野吗?不,没有。

我有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心脏跳得飞快,全身冒出冷汗。和天野那种感觉不一样,该怎么说呢?就是有种奇怪的压力。学姐用刚才那把针刺我的大腿,我痛得发出小声的惨叫,但还是忍住继续搜索。学姐又刺了我一下,我忍住不说话,学姐就在我耳边笑个不停,还笑得发狂似的刺我,我痛得忍不住惨叫。

「好、好、好、好可爱。那智,你好可爱哦。那智,你是被虐狂吧?一般来说,被这样刺,不是会生气就是会逃走吧?可是那智你只是喊痛,没有逃走。不过就算你想逃,我也不会让你逃走。」

「学、学姐,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讨厌我吗?如果讨厌,我道歉就是了。我不会再来了,所以……」

「不是啦,你误会了。我从刚才看到那智的时候,就觉得他很特别。这么漂亮的男生,要是能弄坏他一定很棒。可是以前的男生,只要手指一折断就会哭,变得很没用,妈妈和爸爸也会很担心,看不到未来。因为没有未来,所以不管重复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这样很无聊吧?可是那智不一样,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

「学姐,你在说什么?那个,我听不懂。天野也快回来了,快点发表你的作品吧。」

我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走向准备室的门。只要一有机会,我就会立刻逃走。我可没有时间等天野回来。

咦?

「啊,天野同学大概要三十分钟才会回来。因为要借电脑的话,除了负责的老师以外,还要找很多人签名,还要写使用目的。啊,你刚才说要发表作品,你打算怎么做?」

「……啊。」

身体动弹不得,令人难以置信。我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身体就像被切断了线一样无法动弹。不对,虽然能动,却无法好好地动。这是怎么回事?我试着动了动,身体却像被地面吸走般弯成ㄑ形。感觉就像被折弯的汤匙。

学姐俯视着仰躺在地的我。她露出洁白的牙齿,从红润的嘴唇中窥视着我。她邪恶地笑着,甚至让我觉得用邪恶形容天野或许是个错误。

我拼命调整呼吸,想动一动身体,学姐却踩住我,拿走我的眼镜,挥舞手上的缝纫机,啊、啊、住、啊。

呜咕、叽、啊、叽、呜、叽、噗、咿咿、呀啊、啊、对不起、住、咿咿咿、呜呜、啊、哦、哦、呜、呜噗。

「啊哈哈,流汗了。天野同学,你看过电影《橘子时光》吗?我小时候看过那部电影,虽然不太记得内容,但里面有一幕是年轻的小混混闯进一间房子,然后他们一边唱着雨中曲一边侵犯女人。他们强暴了那个女人,一边捆绑她的丈夫一边强暴她。那个女人因为这件事而自杀,她承受不了绝望与恐惧而死掉了。这就是我心中的原风景,你懂我想表达什么吗?」

她和我一样躺在地板上,一边哼着奇怪的歌一边舔我的脸颊和耳朵,接着把手机飘浮在空中,笑着说:

「来,天野同学,笑一个,笑一个。」

白色的闪光染白我的视野。她要对我做什么?要杀了我吗?啊,这种麻痹感是因为刚才的针尖上涂了什么吗?真的有那种被刺几下就会动弹不得的药吗?不对,比起那个,我的脸好痛,鼻子好痛,下巴好痛,痛到让我怀疑是不是骨折了。啊,学姐脱掉我的衣服了。她用某种像是绳子的东西缠住我的脖子。啊,原来如此,她要侵犯我。

她要侵犯我。她要勒住我的脖子侵犯我。为了满足她的欲望,我将被伤害、凌辱。

「好可爱啊,那智果然很可爱。这下我认真起来了,认真地想爱你了。不管是眼睛、手臂、脚、胸部的皮肤,我都想切下来放在家里当装饰。要是有把锯子就好了。」

我害怕着。我害怕着现实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害怕着被植入足以致死的绝望,害怕着被植入一辈子无法消除的恐惧,发出猪叫般的叫声,哭了起来。

学姐就像只濒死的虫子般蠕动,每发出一次哀号,学姐就施加更多压力。啊啊,学姐对我的绝望与恐惧感到兴奋,被我痛苦哭泣的模样所吸引,兴奋不已。原来如此,所以才没人来参加这个社团吗?因为太异常了。

我转向门的方向,想呼救或逃跑。门缝开着,门开了一条小缝,我抬头一看,咦?天野润正盯着我。我被她殴打、勒住脖子,现在正要被侵犯,她却毫无感情地看着我。明明和我对上眼,却只是看着我。她毫无感情地看着被闪光灯包围的我们。

咦?为什么不救我?

#07

我想起天岩户。为了发疯女,全世界都扮成小丑,祈求她打开天岩户。那么,我现在就是为引出女神而狂舞的小丑吧。啊啊,女神大人,请拯救这个世界,拯救我吧。

我思考要怎么做,她才会救我。思考我缺少什么。女神是以什么打开那扇门?我吐着血,被勒住脖子,向她伸出手求救。

「啊、啊、啊。」

够不着。我的手,够不着希望。够不着光。

「那智,你好棒哦。太棒了!为什么你这么棒呢?来来来,再多让我看看。不快点逃走的话,我就要吃掉你咯?」

黑色的怪物扭动红唇,对我笑了。她拉着缰绳,以我的痛苦为音乐,哼着歌。

我的意识渐渐消失,想得救的意志也渐渐消失。高升到天上的希望燃烧殆尽,飘飘落下。手臂在地板上弹跳,我确信自己已经不是自己。松开的绳子证明了这一点。那智已经绝望到没有力气抵抗了。

「啊哈哈。你已经到极限了吧?已经觉得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了吧?可是啊,我要对你做更残忍的事。具体来说,就是现在开始要强奸你。你在那里会尝到更强烈的绝望。每次看到我,你就会呜咽,每次看到我,你就会呕吐。你将尝到光是被女性碰触,就会蹲下的漫长痛苦。光是想象,我肚脐下方的部位就热得发烫……」

在连续闪光将视野染成一片白的另一端,红唇如此说道。

对她而言,绝望、恐惧的人类,等同于裸体走在路上的美女吧。既然要凌辱她,那她一定受不了吧。

我已经不行了。被学姐侵犯,今后不管和什么样的女性交往,都会想起学姐,想起被学姐侵犯的事,颤抖、呕吐、流泪。我已经踏上这条命运的轨道,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背负着无法遗忘的使命活下去。

别开玩笑了,臭女人。这是怎样?女孩子不是应该更……这样……柔软、温柔、令人莞尔的存在吗?为什么我身边尽是些疯子?为什么我非得遭遇这种痛苦、恐惧、讨厌的事不可?疯了,太奇怪了吧。我做了什么?天野也来救我啊,不要只是看着,快来救我啊。

「天野、纯。」

好不容易发出的声音极度害怕,极度悲痛,有点像祈祷的声音。我的祈祷,纯粹的祈祷。

我有感觉到,她也感觉到我了。可是天野却露出失望的表情,露出轻蔑的表情,把门缝堵住,不再看我。

为什么?为什么?天野为什么要轻蔑我?为什么要放弃我?

那是因为——

「学长。」

我的意识突然冷却,恐惧消失,害怕远离。

学姐似乎感觉到我的变化,皱起眉头。

「怎么了?咦,你为什么露出那种表情?那智,你应该要更害怕一点啊。」

「因为我是天野的东西。」

我咬牙切齿地,强而有力地,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不会让你有任何感觉,我不是你的东西。我闭上眼睛。就算学姐要对我施暴,凌虐我,我也是天野的东西,只会让天野看到。

我从学姐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温柔。天野虽然嘲笑我,折磨我,让我恐惧,但他的基础总是温柔。他总是守护着我,不让我做我真正做不到的事,不让我做我真正讨厌的事,不让我做会让我致命的事。我领悟到,那是温柔与爱的技巧。

我没能察觉、没能理解、没能明白天野对我做的那些事,还像被天野做那些事时一样表露情绪,天野会不想再理我也是理所当然。不管是谁都无所谓,不管是谁都能成为那智,这都是没办法的事。这并非爱,而是等同于肉欲。这并非圣爱,而是等同于情欲。

讽刺的是,我透过学姐那自我满足的暴力行为,才明白天野的温柔与爱。我终于理解她的美好。啊啊,我承认吧。我就是只愚昧无知的猪。猪就该像猪,让感情在猪的体内完结,等待被吊起来、被宰杀的那一刻。无论学姐怎么贪求我的肉体,我都会继续是我,不会连我的灵魂都给她。

「学长。」

黑暗中,传来微弱的呼吸声。那和我沙哑的呼吸,以及学姐的呼吸都不一样。

「学长,那智同学好像很不情愿,所以可以了吗?资料好像也找不到,电脑的借用手续又很麻烦,那智同学身体状况好像也不太好,今天就先回去吧。」

「…………无聊死了。无聊死了。这种事最烂了。我还以为那智会带我去更棒的地方,结果……」

「是吗?好了,那智,我们走吧。再不走我就丢下你了。」

天野嘴上这么说,却没有丢下我。她稍微缩小步伐,让我能跟上她。我开心地摇摇晃晃,半裸着滴着血站起来,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一步一步向前走。

「那智,衣服穿好一点。你这样袒胸露乳是要对谁性暗示啊?」

「对不……起。」

天野对我的麻痹、无力的手嗤之以鼻,无奈地叹口气,替我扣上衬衫钮扣,用沾了唾液的手帕替我擦脸。

学姐在我们身后大喊。虽然音量不大,但以她的音量来说,这已经算大喊了。

「那智,其实我根本不需要社员。根本不需要。可是,天野同学她……」

门关上了。不是天野,也不是学姐,而是我关上的。我不需要真相。不管真相如何,都不需要怀疑她,我觉得这样就好。

「那智……」

「好了,回去吧。」

「我怎么回得去?你那张脸,我没办法回去。回去的话,会变成警察案件。」

那该怎么办?她没有问,继续说:

「所以,那智,今天就住我家吧。」

#08

让人联想到大块方糖的尖角外观,让我颇为惊讶。虽然不至于富裕到极点,但也不算小。感觉是平均以上,但不算突出。虽然很庸俗,但我不禁这么想。

这么说来,她的父亲是建筑师吧?我记得附近的图书馆也是她父亲设计的。难怪有设计师的感觉。

「你在看什么?我要关门了哦。」

天野从信箱拿出邮件,看着我。我急忙跑过去。

「那个,虽然你说要我住下来,但你父母……」

「当然有啊,现在不在家,不过他们一定会回来的。哪有女孩子会这么刚好,一个人住在大房子里啊?那不是漫画或游戏世界吗?」

天野笑着打开家门,露出挑衅的笑容。她很明显地觉得我面对她的父母时会不知所措,觉得很好玩。

不对,等一下。我伤痕累累,第一次住在女生家里,她的父母也在,我根本无法解释我们相遇的原因,以及我住在这里的原因。她应该不会让我一个人解释吧?我相信她不会,但那根本是虐待狂的行为。啊,她就是虐待狂,可恶。

我在天野的房间里跪坐,陷入恐慌,想着这些事。她的父母现在似乎不在家,但那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既然说是问题,就表示我不能逃避。所谓的问题,就是必须面对的事。

不过,天野的房间比我想象中还要有男子气概。一半是游戏,另一半是漫画的书架是怎么回事?游戏机也是国外没见过的大型机种。」

「怎么啦,这么温顺。」

天野找来急救箱,踹开门走进来。真没礼貌。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游戏好多。」

「现在这个时代,女生也会玩电玩啦。」

书架上的游戏光碟,包装看起来很血腥,和现在的女生差太多了。

天野若无其事地在我身边坐下,开始处理伤口。擦破的地方涂上药膏,头上缠绷带,准备眼罩,涂上粉底……

「等一下。」

「什么?」

「为什么我要化妆?」

「啊,今天要戴眼罩,所以我想说哥德萝莉服应该很适合你,所以今天要化成那样。」

「……我不是问这个。」

我并不是在问她化妆的主题。

天野察觉到我的问题,「啊」了一声,露出理解的笑容。

「那智,你觉得父母会允许男生住进女生家里吗?不可能吧?所以呢,那智今天要扮演女生哦。」

也就是说,为了骗过父母,我得扮演天野认识的女生。与其做这种麻烦事,我宁愿回家。虽然这么想,但天野肯定不会让我回去。

而且,而且我是天野的东西,是她的奴隶兼玩具,决定权在她手上。

「你认真的吗?要是穿帮了怎么办?要怎么解释?」

「所以才有趣啊?不觉得兴奋吗?明明有个男生坐在那里,明明有个男生在,大家却都把那智当成女生哦。」

我确实感受到一种赌命走钢索般的恐惧,以及难以言喻的兴奋。。

「可、可是光是讲话就穿帮了哦,就算是我,声音也骗不了人。」

虽然不到粗哑的程度,但我也已经进入变声期,自觉嗓音一听就知道是男生。

「放心,我会让你说不出话的。来,戴上这个假发看看。你看,外表很完美。那智长得很可爱,所以你放心。啊,接下来要帮你化妆,转过来吧。」

我闭上张开的嘴,任天野摆布。床上的服装和假发都不是她自己的东西,很明显是她预想到这个状况,事先准备好的。前几天她还用卷尺量过我的体型。

啊啊,天野果然认真地想折磨我。她认真地玩弄我,期待我手忙脚乱的样子。正因为她是认真的,所以准备也很认真,全力以赴。她一定很期待全力以赴的结果会如何,会发生什么事。

这种矛盾,或者该说这种不协调感很奇怪,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手滑了!那智,对不起。」

「好痛。」

她捏着我的脸颊,眼神很可怕,所以我乖乖当个人偶。

#09

她躺在床上踢着脚,从旁人的眼光来看,她看起来与年龄相符。她只在家里戴的眼镜,不知是助长了她内在的稚气,还是让人想起她小学时的模样,她给人的印象与平常针尖般的氛围不同,显得相当年幼。

我无视她的笑声,用打开的漫画遮住视线。刚才的用餐景象实在太过残酷。

天野的父母比我想象中还要温柔,而且是那种会把感情投射到别人身上,非常纯粹的人。他们似乎打从心底相信我是女性的妄言,还因为女儿说「那智小妹生来就无法说话,而且其实是某个黑手党的女儿,父亲遭到暗杀后,她独自掌管组织,途中得知生母还活着,于是抛弃一切来到日本。负伤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而感动落泪。由于设定上无法说话,我总是以笔谈……也就是在素描本上用签字笔写字来回答问题,但日语明明说得那么流利,汉字也写得很顺,他们却丝毫没有感到不对劲。反而还很担心。

不过,虽然这样也很好,但最让我伤脑筋的是天野……这么说的话,会让人以为是哪个天野,所以就叫她小润吧。从头到尾都让我伤脑筋的就是小润。她的设定不是一口气想出来的,而是胡乱加上胡乱,最后连成一串。一开始只是说她不会说话,结果不知何时变成黑手党的女儿,父亲还被暗杀,这种乱七八糟的剧情,让我非常困惑,而且她父母的说明也全丢给我,总之就是非常辛苦。在素描簿上描绘出模糊又可疑的故乡情景时,小润在父母身后,脸红得像气球一样,眼眶里含着泪水,抱着肚子忍住爆笑。

「啊——真有趣。光是这本素描簿的内容,就能让我开心一整年。」

小润翻阅着素描簿,似乎还在重复着笑个不停的反应,让我感到烦躁。她一定是被那幅仿佛艾菲尔铁塔和中华街合体的街景给戳中笑点,或是拿着青龙刀的海盗风成员的画。

总之,我只想赶快卸妆,然后去睡觉。

突然从楼下传来「你们两个快去洗澡」的声音,小润用拉长的语气回答。对了,洗澡。我想洗澡。我可是奉「洗完澡再睡觉」为教义的人。不对,洗澡?

「来,快去洗澡吧,那智。我帮你洗背。」

「开什么玩笑……你先洗吧。」

「哼,真无趣。啊,你就算想动我的东西也白费力气哦。我可是会把东西的位置和角度记得一清二楚的人。」

「我……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咧。」

「你声音变高了。」

小润锐利的低脚踢命中我,接着从柜子里若无其事地拿出内衣裤和换洗衣物。由于她态度过于光明正大,反而让我觉得难为情,小润却一副「那只是布而已吧?有什么好害羞的?」的样子。

小润离开后,我花了五分钟左右放下漫画,站起身。我的目的不是去她的房间翻东西,也不是去寻找她的弱点,而是镜子。

「好……好可爱……我好可爱。」crazyhome2000.com

镶在白色圆弧镜框中的镜子,映出一名美少女。或许是因为服装的哥德萝莉风并不明显,以黑白两色为基调的服装,看起来有点像女仆装。

眼睛画得十分仔细,眼神虽然淡薄,却有如人偶般强而有力。小润果然是女生,化妆技巧比我好上许多,知识也比我丰富,感性更是优秀。

我抚摸着蝴蝶图案的裤袜,摆出各种姿势。嗯,真可爱。

我还顺便用自己的手机拍下各种表情和动作。嗯嗯,真可爱。怎么看都是女生,是美少女。太棒了,不愧是我。

我得意忘形,想拍视频时,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连忙钻进地毯,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漫画。

「泡得真舒服。那智,你刚才在做什么?」

小润湿答答的头发冒出热气,露出挑衅的笑容。她睡觉时似乎都穿白色运动服。

「没有,没事。」

「啊,是哦。算了,反正我房间有放数字相机,没差。」

小润边说边拿起架设在书桌上的数字相机,念出「停止摄影」。

咦?

「咦?你不是记得所有位置吗?」

「啊?哪有人办得到那种事?那智,你漫画看太多了。」

小润把手放在播放键上,我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就我过去对小润的印象,她应该不会轻视我,但肯定会取笑我,而我也不希望她对我越来越有头绪。最可怕的是,她会因此增强发言力。要是我变得无法反抗,不就失去自我了吗?虽然我可能早就没有自我了。

小润不会单纯为了取笑我而折磨我。她会露出莫名困惑的表情,只说「那智……」,不继续说下去。她肯定会采取以同情的态度对待我,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啊啊,光是想象就头痛了,我开始冒汗,好痛苦好痛苦,胃痛到快不行了。

「那……那个,我还没换衣服,所以就算洗澡……」

「啊,对哦。这么说来也是。虽然我很想叫你直接睡,不过……嗯,那我们去便利商店买吧。我记得那里有卖内衣吧?」

小润暂时放下相机,露出笑容。我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就吓了一跳。

她是要我直接这样去。穿着这身打扮,直接去我住的那间便利商店。天野润的笑容背后,隐约藏着这样的恶意。不,根本不是隐约,根本就是明目张胆。

「呃,可是……」

「那智,那智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吧?是我的东西对吧?」

小润从上方抓住我跪着发抖的双手,笑咪咪地说。她窥视我的脸,笑着说:「那智应该办得到吧?」

我今天和学姐诀别,其实还包含其他意义。我是不是发自内心对小润发誓,要成为小润的东西,成为小润的奴隶呢?

「可是……」

「没问题,那智。我会陪着你,一直看着你。」

她的言语、态度,对我的心灵没有任何救赎作用。因为她只是旁观,什么忙都帮不上。就算我在滚烫的铁板上跳舞,她也不会跟着跳。她真的只是旁观而已。

我很清楚,受伤和恐惧的都是我一个人。尽管如此,我还是会想——如果能让她开心,如果能看到她的笑容,我当个小丑是不是有意义?如果她需要我,美丽的她能将我染得美丽,说我很美,那么我这副难看的模样是不是也有意义?

这简直是种极端的癖好,满足的只有心灵,简直就像恋爱一样。

#10

我们像被光吸引的虫子,朝便利店的光走去。我耍起不晓得是第几次的任性,蹲下来,眼眶含泪地摇头。

「绝、绝对不行啦!我好几次都在那间便利店买东西啊!」

小润每次都会并起膝盖,配合我的视线,笑着回答:

「那智,你没问题的。那时候我买给你的衣服也很适合你。虽然晚餐时也像这样哭得乱七八糟,但最后还是撑过去了对吧?」

小润的话确实有道理,很合理。有实际成果的说明确实很正当。可是,这里承受风险的终究是我一个人,风险远远超过我的容许量。

请各位想想看。在自己生活的领域内,在自己长大的城镇,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你是异常性癖的人,会是什么感觉。能承受这种事的人并不多。如果拥有正常意识,就会避免风险,在真实身份曝光也没问题的地方做,或是根本不冒风险。

我不想被人丢石头,不想被人用怀疑的眼神看,不想看见父母悲伤的表情,不想被朋友、朋友和老师轻视。

「那智,流那么多汗,妆会花掉。啊,太好了,眼睛没弄脏。」

小润用手帕擦我的额头,用手腕的水滴花样发圈暂时绑起自己的头发。接着,用从家里带来的粉底修正被汗水弄湿的部分。

「放心,就算被发现,我也会保护你。我会帮你挡着。就算大家骂你是人妖,我也会笑着面对。」

「……那不叫保护。」

小润啪地盖上镜子,对我伸出手。她的手白皙美丽。

「就算这样,也比没人肯定自己好。对吧?」

「小润只是觉得好玩才这么说吧。」

小润哼着歌,无视我的话。她拉着我的手强而有力,握着我的手强而有力,虽然有点汗,但在群青色的黑暗中微微发光的脸庞看起来非常开心。

每当经过路灯,她那笔直的视线会短暂地显现几秒,让我有点看得入迷。她没有化妆,和我不一样,她是个不用化妆的美女。从她充满自信的表情,可以看出她自己也明白,她根本不需要化妆。她的步伐总是很稳,背脊总是挺得笔直。

冷静想想,我是不是正处于人生的巅峰呢?我今后一定会不断成长,变得不适合化妆,也穿不下衣服。天野润就是那个过渡期的产物,她觉得我有趣,认同我的兴趣,让我变美,虽然会责备我,但还是愿意陪在我身边。虽然个性和精神方面有点问题,但还是个超级大美女。这应该是非常幸运的事吧?我是不是正活在非常幸福的一瞬间呢?

我呆呆地从后方望着她的侧脸,小润转头对我笑。一直盯着人家看让我有点害羞,于是露出不适合我的客套笑容。我一边笑,一边发出「啊」的声音。因为她的笑容对面,便利商店的自动门打开了。

「啊,啊,啊。」

腰部突然失去力气,脸上的热度急速聚集。店员瞄了我一眼,我立刻别开视线,躲到小润的手臂后面。说不定被发现了,说不定会被当成怪人。怎么办怎么办,心脏好像要爆开了。

小润用力拉着我的手,走向甜点区。她抛出「哪一种好吃」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我想赶快买完内衣回家,便拉住小润的衣摆。

「怎么了,那智?咦,刚才的店员在看那智?呜哇,那智有桃花运吗?」

我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小润却用我的口气夸张地说道。音量应该没那么大,但对我来说很刺耳。最糟的是,她用了我的本名,让我胃部一阵抽痛。她的话传进店内所有人耳里,所有人都在看我,这种恐惧让我双腿发软。要是其中有人知道我本来的面貌怎么办?一想到这里,我就坐立难安,手像冰一样冷,逐渐麻痹。

与其说我在走路,不如说我在抓着小润的手臂。

「那智,你脸好红哦。怎么了?生理期?」

小润用比平常更温柔的语气关心我。她带着仿佛猫儿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的笑容,担心我的状况。但她的真心话却完全相反,她一点也不关心我,只有恶意和嗜虐心。

「快点。」

「嗯嗯?你声音太小了,我听不到,是哪里痛吗?这里?」

小润缓缓地玩弄(抚摸)我的屁股,咬着我的耳朵。

「啊,哇!」

我被自己的惨叫声吓到,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虽然有几滴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但我没放在心上,先确认周围状况比较重要。

我感觉到背后有人在看我,于是转头一看,发现饮料区有个大个子男在看我。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说「你在搞什么鬼」。小润也注意到他了。她注意到之后,露出微笑,从背后抓住我的双手手腕,左右摇晃,表示「没事」。

「那智,笑。总之笑就对了。会被当成怪人,现在先笑。」

小润露出满脸笑容,在我耳边低语。我听从她的命令,笑了。我笑到眼眶泛泪。

我笑着表示「没事,只是闹着玩」。

「啊!」

小润突然将我往后一仰,吻了我。舌头钻进我的唇缝,就算我想用手推开,手也被小润握着,男子则一脸错愕地看着我们,小润则是笑嘻嘻地看着我。

「笑一个,笑一个。」

小润用舌尖缠上我的唾液,吞进嘴里,再从嘴里流出来,同时用玩弄虫子性命般的虐待表情看着我。

我照小润的命令,红着脸笑了。男子也红着脸,错愕地看了我们十秒。

小润从我的嘴唇抽回舌头,对男子露出满面笑容。她亲着我的脖子,抚摸我的胯下,笑了。男子也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苦笑着。

「来,那智也笑一个。那男的因为那智勃起了,来,露出今天最色的表情。人家都陪你了。」

「……嗯。」

我吸了口气,缓缓吐出,用嘴唇表达感谢。我歪着头,缓缓地咬着唾液,用卖淫般的淫荡动作动着嘴唇。

我一说完,男子眨了几下眼睛,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不知道是想拍照还是问联络方式,不过他看到小润胸前的叉叉就乖乖退下,直盯着我们看,什么也没买就离开了。

「那家伙是怎样?别理他啦。处男吗?啊,处男的话,让他用那智脱处就好了。对吧,那智?啊,那家伙现在一定在用那智自慰。因为那孩子很可爱。」

「我才不要。」

我将肩带拉回原位,用手擦擦嘴角。沾上透明液体,我的嘴上一定也沾了小润的。小润应该也发现了吧,但她的态度还是一样若无其事。

「有什么关系,可以拿来当自慰的题材啊。不就证明那智很可爱吗?喂,你在生什么气啊?亲你那么害羞吗?」

「不是那样,我只是不想跟男人睡在一起。因为我是属于小润的,所以我不想让小润以外的人碰我。我只认同小润,不……不会让小润以外的人自由摆布我。」

「……啊,是……是哦。哦,是哦。」

#11

……后来我……我们到便利商店买了我的内裤和果汁,快步离开。店员一脸欲言又止,大概是透过监视器确认状况,或是远远地观察我们吧。

小润似乎不太在意,我却觉得坐立难安。

「那先不管那智同学,天野同学根本不能用便利商店。搞不好会被当成蕾丝边。所以你们一起洗澡了吗?」

「没有,我们没那么大胆。」

「那你们有做爱吗?在父母睡在楼下时,两人屏住呼吸做爱。」

「……没有。」

「哎呀,是吗?可是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

「你从刚才就一直吸着的那个是什么?」

「啊,这个吗?」

学姐把椅子靠在社办的墙边,背靠着墙,双手抱着一个类似玻璃制烛台的东西,从管子吸出某种东西。我也学学姐,把椅子靠在墙边,背靠着墙。

学姐异常冷静,声音拉长,从她的样子看来,那应该是医疗器材之类的吧。她反复深呼吸,应该是哪里不舒服吧。

「这是大麻抽烟机,水烟管。我朋友在学校庭院种的,现在长得很好。」

我收回前言。这女人根本烂到骨子里了。她到底在学校的庭院偷偷种了什么?而且还在学校里抽,太恐怖了。学姐一定没有死,也没有恐惧。

我用手扶着额头,思考为什么我非得把小润和我的事告诉这种疯女人。啊,对了,因为学姐放学后要来教室接我,她回答说要和小润碰面。

「好像是某人匿名写信给导师,说班上有人霸凌。所以导师和学年主任正在说教,她才会迟到。」

学姐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抓着我的手把我拖进社团教室。八成是学姐写了那封不存在的霸凌信,为了和我独处才这么做。

我自认为自己表面上没有太大的动摇,也认为自己没有被学姐迷得神魂颠倒。但老实说,我内心害怕得快哭出来,全身发抖。小润不在的现在,我什么状况都能预料到。

可是到了社团教室后,学姐却出乎意料地低头道歉,说是她有异常的性癖好,只能从他人的痛苦中得到快乐,而我太有吸引力,让她无法克制欲望。我心想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

学姐对动摇中的我继续说道:

「你好像住在天野同学家,你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那智要打扮成女生出门?」

学姐接着毫不惭愧地说,她等我们回去后,立刻跟踪我们,还在我们家门前每隔一分钟就拍一次照。

「你可别误会了。我可不是想跟踪你们,或是对你们有什么怨恨。我只是想说,只要那智同学一个人回家,我就可以假装是偶然,然后『继续』下去。呵呵呵,你不必这么害怕,我可没有穷到会想要别人的东西……所以,啊,你要去哪里?咦?回家?你以后不参加社团活动了?我还没听你说完呢?要是不告诉我,我可是会哭的哦?我会哭着大叫,然后杀了天野同学哦?呵呵。」

她回过头来,露出邪恶至极的笑容,让我狼狈不堪。我打从心底感到狼狈。

学姐不可能做出威胁这种小家子气的事。我亲眼看过她前天的疯狂,所以很清楚。这只是在逼我做出选择。A套餐和B套餐,你喜欢哪一种?你愿意告诉我,让我开心,还是我引发事件,让你开心?她就是这个意思。

面对在微微睁开的眼皮后方,逐渐增强的黑色光辉,除了老实告诉她以外,别无他法。

「吃吃看我刚才给你的饼干吧。如果觉得口渴,我可以泡个花草茶给你。」

学姐吸着THC,温柔地这么说。我完全不知道这些饼干和花草茶的原料是什么,所以摇摇头拒绝。

「是吗?明明很好吃耶。呃,所以,你听到哪里了?」

「学姐爱用非法物品的部分。」

「啊,那智听到的只有我脱处的部分吗?真悲哀,我本来想在硬梆梆的水泥地上揍你,让你绝望地记住这件事呢。台词也想好了,每次你和别的女生做,就要想起今天的事。」

「……学姐应该早点被逮捕,或是去医院比较好。你好像有好几个前科。」

我本来想大喊「去死吧,疯子」,但勉强保持理性。就算我这么说,她也不会介意地笑吧。

学姐笑得两眼迷濛。药效似乎很强,邪恶度比平常低。

「那不可能。我死也不会改变,也不打算改变。我的确是会因为别人的痛苦而兴奋的性癖,但我从不为此感到愧疚。我甚至觉得生在能感受到如此多快乐的世界上,是一件幸福的事。我比任何人都想得到幸福,也比任何人都幸福。那智,你刚才好像没提到最重要的事,我就直接问了。你有女装癖吗?」

「那、那是小润硬逼我……」

「嗯嗯,我知道是她硬逼你穿的。可是呢,这不算是我问题里『那智有女装癖吗』的答案。虽然这算是相关事项。比起天野同学逼你穿,你有女装癖的可能性还高一点。」

我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是满脸通红,还是维持冷静?至少我保持沉默,就表示我肯定了她的猜测。

「不是。」

「你又停顿了一下。」

「那是因为学姐心中已经有答案了。你从一开始就认定事情是这样,所以才会觉得什么都是那样。」

「这……或许吧。那智,你很聪明呢。」

「我自认比接触药物的学姐聪明。」

学姐突然望向窗外,我也跟着看过去。微弱的光芒中开始混入橘色的夕阳,再过一会儿钴蓝的夜晚就会混入其中,产生幻想般的景色。我喜欢这种暧昧的黄昏景色。

「那智,你有想过逃避药物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吗?他们脆弱得无可救药,卑微得无可救药,必须抓住某种东西,必须依赖某种东西,否则就无法忍受现在的人。你有想过这样的人吗?」

「学姐就是那种脆弱的人吗?」

「最近附近发生一起车祸。父母死了,留下车上的小孩。那个小孩说父母是为了闪避冲出来的孩子,才打方向盘,结果父母就死了。」

「真悲伤。」

「可是那孩子的证词八成是假的,我想真正的原因是其他事情。就算那场车祸真的如那孩子所说,超速驾驶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又怎样?」

「那智,你觉得那个软弱的小孩怎么样?」

「我什么感觉都没有。虽然觉得有点可怜,可是我们不熟,所以不会想太多。」

我不懂学姐想说什么。她很明显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可是我却无法掌握。

「如果那个小孩是天野,你会怎么想?」

「什么感觉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小润那么说,我就相信了。」

「那智,你真有男子气概。你讲得这么帅气,我都要认真起来了。我啊,听到那孩子的话,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好高兴,因为别人的绝望而高兴,忍不住笑了出来。明明是亲戚的小孩。」

「…………」

在柔和的光线中,只有水烟管啵啵啵地持续为学姐提供THC的声音响起。学姐的声音没有变化,态度也没有变化,只是不看我,看着远方。

可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坐在那里的不是那个态度邪恶至极的学姐,而是比我大一岁的,为自己的性向所苦的少女。

#12

「比……比如说……这只是假设。」

我继续说着不希望说的话,不希望听的话。不知道是被情所困,还是对她产生同病相怜的共鸣,我就像水从手上滑落一般,停不下来。

「比如说?」

「比如说,喜欢的人或在意的人,那个,有女装癖的话,学姐会怎么想?」

「这个嘛……」学姐看着天花板,转过头来,露出微笑。如果没叼着水烟管,这动作或许称得上优雅。

「会觉得恶心吧。」

「呜。」

「不过,如果那是他的兴趣,那是他的愿望,如果他觉得幸福,那我也会容忍。」

「……真是难以理解的心理。学姐其实觉得恶心吧?」

「没错,我确实觉得恶心。虽然觉得恶心,但那个人就是包含那些特质的人,所以还是得继续交往下去。」

「是这样……的吗?」

「我觉得是这样没错。不过我先说,女生为了喜欢的人,多少会愿意去配合对方,就算对方的性癖好或兴趣和自己有落差,也会努力去缩短落差,去理解对方。我想不管是天野同学还是我,大概都差不多是这样。虽然每个人能接受的范围会不一样就是了。」

学姐说的不是理论,而是感觉。该说是喜欢上对方的责任,还是因为喜欢上对方,所以多少会去接受对方的某些特质呢?

我忽然感觉到视线,于是转头看向学姐,只见她双手食指和拇指竖起,比出一个长方形,对我露出浅浅的微笑。那应该是观景窗吧。

「那智,就算你有女装癖,我也完全能接受。因为绝望、痛苦和疼痛的感觉,和性别无关。」

「不要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么恐怖的话好吗?还、还有,我可没有女装癖。」

「等你对天野同学厌倦了,就来我这里吧。我会永远……听好咯?我再说一次。嗯、嗯、嗯,我会把我的隔壁空出来,等你来到我身边,我会粉碎、撕裂、击溃你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热情、所有的感情,带你去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世界。」

「这是什么宣言啊?还有,永远什么的就别说了。学姐,这玩笑有点沉重哦。」

这个人真的很清楚折磨人的方法。

「在最后的一星期里,我会先夺走你的视觉,接着夺走你的听觉,再夺走你各种感觉,最后再慢慢用毒药杀了你。呵呵呵。」

学姐红着脸,用仿佛在追求人的语气说着,但不管怎么说,这都只是精神不正常的人的宣言,以及暴露自己性嗜好的发言。

里面根本没有任何一句爱的告白。

「学姐只把我当成特别的玩具。就连『想怎么处置现在的我』这种话,仔细一想也只是把自己想玩的玩法列出来而已。学姐没有喜欢过别人,也一辈子都不会喜欢别人吧?」

「你想说天野同学不一样吗?」

我不会说「对」,也不打算说。

「首先,学姐不懂得顾虑别人,太自我中心了。至少小润不会像学姐那样自我中心。」

「你很偏袒她嘛。真让人羡慕,让人嫉妒。可是啊,那智,到头来,爱就是一种自我中心的行为。自我中心和自我中心互相碰撞。如果能碰巧找到一个能拼上的碎片,那倒还好,但大部分的碎片都拼不起来。这也是当然的,毕竟这颗星球上有六十亿个碎片。说起来,就连有没有能拼上的碎片都很难说。所以才必须忍耐,配合对方改变自己,或是改变对方。忍耐,改变,对改变的事实视而不见,假装不知道。明明心里其实很清楚。」

「这就是爱?」

「不对?」

「…………」

或许真是如此。虽然听起来很悲观,但的确可以感受到爱这种东西可以用理论来说明。可是,我实在不认为自己的父母,或是身边的人是强迫对方去爱的人,所以无法接受这种理论。

因为我觉得一旦认同这种理论,就等于承认我和身边的人不是因为纯粹的爱而诞生。感觉就像把对方强加在自己身上而诞生,或是为了保存物种而诞生,听起来很没意思。

这么想很简单,但这样不就停止思考了吗?

「我无法接受。看到小动物时,我打从心底感到高兴。狗和我嬉戏,或是摸到猫时,我都会感到开心。这难道不是爱吗?」

「那不是爱。那和对跟随自己、屈膝下跪、低头的奴隶感到优越感的感觉一样,是人类本位的感情。不对,广义来说,那或许也是爱。」

「学姐不相信爱吗?」

学姐用力吸气,从纤细白皙的鼻孔吐气。

「那智,你所谓的相信不相信,已经把爱当成虚构——」

「不是啦,不是那样。我只是想听听你对爱的看法,毕竟你不是属于任何人。」

学姐突然从嘴里掉了烟斗。她睁大眼睛,表情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就像小孩子第一次看到魔术一样。那充满惊讶的表情突然扭曲,变成笑容。学姐终于捧腹大笑起来。她原本优雅的呵呵笑声,渐渐变成张大嘴巴的哈哈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那智,你真有趣。又是爱,又是你,又热情,而且还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欲望,还袭击了自己!呵呵呵,我好久没笑成这样了。自从看到那个蠢蛋岛的蠢蛋风俗之后就没这样过了。啊,肚子好痛。呵呵呵。那智,你冷静想想,我们才十几岁耶?你这么认真也没用吧?」

「请、请不要开玩笑。我很认真。」

我被学姐的笑容影响,突然冷静下来。我也因为自己说的话而害羞,开始脸红。

我所说的话确实很丢脸,而且一定很青涩。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想认为自己生活的世界里没有爱。

学姐笑着擦掉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是啊。对不起,我这个年长的人应该好好回答你才对……爱这种东西,嗯,或许是一种幻想。有很多人哀叹爱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可是,只要爱这种概念存在,我想这世上一定有爱。有概念却没有真实存在,不是很奇怪吗?有恋爱却没有爱,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世上就是有这种不合理的事。我现在找到了希望。借用斯坦达尔的话,只要有一点希望,恋爱就会诞生。既然恋爱会诞生,爱也会诞生才对。那智,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确认呢?」

学姐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身体前倾露出微笑。她的表情没有丝毫邪恶,我有点,不,是相当害怕。

这种气氛是怎么回事?话说回来,学姐有这么漂亮吗?

「学姐有这么漂亮吗?」

我脱口而出。

「我啊,说不定已经找到另一块拼图了。」

「啊……啊啊啊啊……」

我有种泡在温水里的感觉,全身沉重,时间缓慢,外头的喧嚣离我好远。然而呼吸却好快,背对我的学姐好耀眼,学姐好小,学姐的胸口上下起伏,奇怪,学姐怎么闭着眼睛?这气氛是怎么回事?等一下,我脑中一直浮现小润的身影,为什么?小润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突然间,我感到视线,转头一看。小润动也不动,不笑也不生气,不发出声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从裁缝室入口的镶嵌玻璃后方盯着我。

#13

小润拉开门,走进教室。学姐撩起头发,笑着说:「真可惜。」

「你在干嘛?继续啊。」

她将书包粗鲁地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桌子,直盯着我。是想看就看的意思吗?

就算真是如此,我也没那个胆。

「天野同学对劈腿的男人有什么想法?」

学姐以一种觉得好笑的表情,看着狼狈至极的我,以及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的小润。

学姐明明是当事人,却表现得像局外人,实在令人佩服。虽然气氛变得像是我一个人引发的事件,但你也是当事人啊。

「这个嘛,首先用拳头打破眼镜。」

我真想问为什么是以眼镜为劈腿对象为前提。在发问之前,给我一点时间。我现在要拿下眼镜。

「然后把头发全部拔光,骂他是个人妖,再往胯下踢一脚。」

「哎呀,你很温柔呢。如果是我,绝对、断然会让他去势。对吧,那智。」

「是啊,劈腿不好。」

我的身体非常紧张,非常僵硬,想做点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喉咙干渴。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置劈腿对象?」

学姐维持着优雅的语气,歪着头问。

小润还是一样面无表情,视线不从我身上移开。我从刚才开始就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如此狼狈。

「杀了他。」

「哦,真巧,我也这么想。我可不会给贪图别人的东西,还把别人东西加料的母狗任何东西。」

「是的。我连恨或怨都嫌浪费……真的气到快炸开了。」

这时小润第一次笑了。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诡异笑容,仿佛无法压抑涌上心头的情绪,难以形容的笑容。

学姐也点头表示她懂,这比什么都更让我难受。我什么也没做,学姐是当事人,为什么只有我被针刺。」

「恋爱的女人很可怕,能变成天使也能变成魔鬼。」

学姐没有针对任何人,斩钉截铁地说完后就早一步结束社团活动。我有种被敷衍的感觉。

不过,一切就这么敷衍过去也不错。因为时间会风化记忆和决心。

不变的只有现在,不是过去或未来。只有现在不受任何事物侵扰,所以我必须为现在费心。

「那……那个,小润。」

「干嘛?」

她一如往常挺起胸膛,走在我前面。不过,今天她敲击地面的力道特别强。

「你在生什么气?」

「你认真的吗?」

我转过头,发现小润面无表情地在哭,眼泪扑簌簌地流。她没有激动,没有大叫,连声音都没有改变,只是流着泪。

我不认为道歉就能解决一切,这世上没有道歉就能解决的事。

「我只是想找个话题,所以才问你,我知道原因。」

「是哦。」

小润又直直地向前走。我想到自己在短时间内让小润哭了两次,罪恶感紧紧揪住我的胸口。

那是我住在小润家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洗完澡,借穿小润的运动服,躺在小润床边的垫子上,凝视天花板。虽然关了灯,但或许是因为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眼睛很快就适应了黑暗。

「那智,你醒着吗?」

小润清楚的语气,代表她相信我醒着。

「醒着。」

「会冷吗?」

「不会。」

「手借我。」

小润的手从床边轻轻伸出,我用指尖推着她的手。

「很冷耶,超冷的。这样会感冒啦……那智,过来这边。」

我想我的手并没有她形容的那么冷,或许是因为她的体温很高。不过我并没有特别反驳,也没有反抗。

不是因为小润从便利店回来后莫名温柔,也不是因为回家途中小润主动握住我的手,更不是因为小润用手指多次轻抚我的嘴唇,而是因为我觉得这么做很自然。

我效法背对我的小润,也背对着她保持沉默。

「……那智可能不记得了,我以前曾经被那智拯救过。那智改变了我,我无能为力的事。」

「是哦。」

「对。多亏那智,我才能改变。我真的很感谢你。」

我从被子感觉到小润的身体转向我。从床铺传来的心跳声传进一只耳朵。小润说:

「改变,不改变,是小润的意思吧?」

「可是,契机是那智给我的。我从之前就一直想说,心里也一直想说,我,对那智……有点在意。你应该已经隐约察觉了吧?我不会对不喜欢的人做到这种地步,也不会让不喜欢的人住在我家。」

「不,我到今天为止,都以为你虐待我的目的是为了取乐。」

「啊哈哈,那智哭丧着脸看我,的确让我心跳加速。我可能有点虐待狂倾向。」

「小润你绝对是被虐狂。」

「那么那智你肯定是被虐狂。」

「不……不过,啊,对了。我是被虐狂。」

我们笑了一会儿。小润继续说下去,手绕到我的腰上,气氛又粘稠起来。

「可是啊,我搭上偶然遇见的那智时,真的吓了一跳。我好几次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那智。我确定是看肩膀宽度。男生和女生的肩膀宽度有点不一样。怎么说呢,就是很结实,骨头很粗。我确定是男生时,想说要趁这个机会接近那智。用这个理由接近之前一直不敢接近的那智。我真是个下流的女人。」

「我也不清楚。不过,你为什么现在要跟我告白?」

「你不知道?」

奇妙的衣物摩擦声传来。她似乎将身体靠向我。

「我……我不知道。」

「那智讨厌我吗?每次欺负我时,你的眼睛都闪闪发亮,你讨厌我吗?」

「既然你都说闪闪发亮了,应该不讨厌吧。」

我回答得支支吾吾,暧昧不清,含糊其辞。

小润用脸颊磨蹭我的背,我顿时绷紧身体。

「那智,你好奸诈。这么可爱,这么温柔,把我弄得这么心慌意乱。欸,你不想做色色的事吗?」

「我想象不出色色的事是什么。因为我还是处男。」

「你明明就知道……你打算用笑话敷衍我吗?那我就让你逃不了。我想和那智做爱,那智想和我做那种事吗?」

「你为什么想做那种事?」

「我想和你有联系。我想有确实的联系。不是言语,不是形式上的某种东西,我想有物理上的某种东西。你觉得很奇怪吗?」

「不,不会奇怪。我大概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就是那种交往的感觉吧?爱是什么的感觉吧?想把暧昧的东西弄清楚的感觉,是最接近的吧。我偶尔也会这么想。」

「那么……」

小润像是要打断我似的,扯着我的睡衣大喊。

虽然心痛,但我还是粉碎了她的希望。

「可是我不会和小润做那种事。」

「…………为什么?因为不喜欢我吗?我不会让你兴奋吗?」

「我觉得小润非常漂亮。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我会兴奋,也会喜欢你。可是,我不希望和你有肉体关系。因为我觉得从希望有肉体关系的瞬间起,我们心灵的联系就会变弱。我有这种感觉。我们心灵相连,心意相连。可是如果夹杂了现实、实际的肉体欲望,会怎么样呢?我们还能维持幻想、理想的精神联系吗?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不知道。你知道女孩子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主动说想要被抱吗?你知道女孩子主动说喜欢你,是多么需要勇气的事情吗?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并没有在开玩笑。《彼得潘》里,彼得潘之所以害怕长大,是因为他在长大之前,要处死乐园里的孩子,以免自己改变,变得不再理想。

我认为如果现在很幸福,会想维持这份幸福是理所当然的。再要求更多是傲慢,而且从经验法则与前人的智慧中,我们知道要求超过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结果只会不幸。

「我没有在开玩笑。」

「开、开什么……开什么玩笑!你、你开什么玩笑!那智是我的东西吧!可是你却反抗我,拒绝我的要求!在便利商店说出那种话,一般会怎么想?喜欢的男生说我是属于小润的,会怎么想?会觉得有机会吧?会觉得我走这条路了!我这个装酷的人也会兴奋到藏不住喜悦!结果呢?我和那智是坏结局!开什么玩笑,这是粪作吗?和我做爱啦!让女生说到这种地步,做到这种地步,却什么都不做,对外说啊!」

小润边说边拿枕头打我。我像鼠妇一样蜷缩起来,然后忍耐。虽然不时混入拳头和脚踢,我却没抱怨。

这明显是我的任性,完全无视小润的心情。crazyhome2000.com

「那智是白痴!那智是笨蛋!那智是人妖!那智是女装癖!那智是、那智是……」

断断续续的话语与攻击。仔细一看,她哭了。眼泪扑簌簌地流,哭得脸庞因痛苦而扭曲。

她对我如此坦率,让我由衷感到高兴。她打从心底为我着想,让我很高兴。

「我是属于小润的,是小润的玩具,是奴隶。我很高兴,甚至引以为傲。可是,不,正因为如此,我不想失去它。我不想因为某些事而破坏它。」

「你想太多了啦,我不会变的。因为我这么爱你。」

「所以,不行啊。交往就是和对方一样深爱对方,就是会了解对方,就是会知道对方可能变成相反的可能。」

如果会喜欢,就会讨厌。如果会更了解小润,和小润更亲近,和小润一起开心、悲伤、一起向前迈进,那当然是很棒的事。可是,如果会因此而坠落,那和美好成反比,是恐怖的事。光是想象,我就退缩了。我无法忍受那种事。我无法忍受从幸福坠落至不幸。所以我希望维持不变的现在。

「不可能不变的啦。」

「那我就努力维持现状,尽可能久一点。」

「那智,你很怪耶。」

「嗯,毕竟我有女装癖。」

「我怎么会喜欢上这么怪的人呢?」

「我也很好奇。」

#14

我对小润做了两个约定。只要我们的心还相连,我就会继续属于小润;只要小润还愿意回答我,我就会继续回应她。

小润的鼻尖染上红晕,不满地接受我的约定。她想要的是明确的事实,却得到更暧昧的精神契约,会不满也是当然的。

然而她还是接受了,因为这就像告白一样吧。因为这会让我们距离更近,比现在更近。即使称不上情侣,我们之间确实变得亲密了。

我这么想,这么相信,如果我和学姐之间气氛变得不稳,她的确会不开心。

「不要跟过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小润这么说,走向她家。

我无计可施,告诉她明天见就转身离去。不过,我走了几步就被小润抓住肩膀。

「……正常来说,这种时候女生应该不管说什么都要陪在身边安慰吧?」

小润从下方瞪着我,以充满怨恨的眼神这么说。

我被她的气势压倒,只能点头。她拉着我来到公园的长椅。或许是因为黄昏将近,周围没什么小孩。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任由时间流逝。虽然想说些机灵的话,但要是我有那种智慧,就不会演变成这种事态了。我明白自己能力有限,判断沉默是最好的行为。

「那智只要可爱的女生,不管是谁都好吧?」

小润眼睛泛红,怨恨地瞪着我。

「才没有。」

「明明就有。因为,连那样把自己打得落花流水的学姐,只要感觉不错,你就会接受了吧?」

「我姑且解释一下。我什么都没做。虽然差点被学姐的气氛吞没,但我什么都没做,说不定之后什么都没发生吧?说不定只是学姐的玩笑话。」

「这种气氛就已经不行了吧?会变成这种气氛就已经很奇怪了吧?」

「怀疑就要惩罚,这种气氛我不喜欢。」

我试着开玩笑,小润立刻咂舌回应,看来这种气氛是不被允许的。

「小润觉得我怎样都无所谓吗?」

「这世界上没有无所谓的事。」

「我知道了。那智从刚才就一直回避回答喜欢我,喜欢我这个人。那是那个吗?之前你说的,喜欢上之后就会讨厌,所以必须考虑那个?」

小润装出歇斯底里的样子,却明确地试探我的心理,我心想真不愧是小润,她就是喜欢上这样的我。

我开心地轻轻抚摸小润的头。

「我不会被那种话蒙混过去。」

小润这么说,耳朵却有点红。我用指尖碰触,果然很热。

我抚摸小润的头,小润轻蔑的面无表情逐渐缓和。我很高兴,双手像握着饭团一样,不断抚摸她的脸。

小润虽然害羞,但还是抓准时机握住我的手。啊,果然不能这样蒙混过去。

「就算那智说没关系,就算说我们心灵相通,结果还是会被抢走。既然这样,我和那智都需要一个能让我们『自觉』的行为,证明我们喜欢对方吧?那智逃避自己喜欢我的事实,才会出现今天这种状况吧?」

这些全都是「应该吧」的纸上谈兵,再纸上谈兵的怪异假设。就算做了什么能让我们自觉的行为,无法避免的状况还是无法避免。无论多么喜欢小润,多么爱她,该发生的事还是会发生。离别迟早会来临,就像小心驾驶也无法避免突发事故。

我知道说这种话是火上加油,所以只是暧昧地点头,表示或许如此。。

「那智——所以——对吧?结果——学长——对吧?可是,我——这样想!因为喜欢——」

「嗯嗯,或许吧。」

小润比手画脚,努力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我。无论是我认为无所谓的事,或是我认为算了就忍耐的事,她都无法接受,非得说出口不可。我甚至有点羡慕她那股热情。

我或许有点迟钝,或者该说太不与他人交流。我不会想和他人共享感情,也做不到。

「所以明天,我觉得一定要约会。」

「嗯嗯,是啊。」

「咦,真的吗?我还以为那智一定会说不行呢。」

小润就像收到意外惊喜的小孩,把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我像重复动作般点头后,稍微思考。

「嗯嗯……咦,什么?」

「啊,啊!可……可是我不会被你骗的。那智今天和学长做那种事,伤害我的事实不会改变。我非常生气,可是如果那智无论如何都要约会——」

她皱眉加重语气,嘴唇因喜悦而放松。

咦,约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正想问她究竟是经过什么样的过程,才得到这样的结论时,小润开口了。

「……那明天要去哪里?」

小润那么期待,我实在说不出「不,我也没有非去不可,或是想去哪里」这种话。

而且我也不难想象,如果我在那种场合说出这种话,小润的态度会从软化瞬间爆炸,开始揍我。公园是休憩的地方,不是战斗地点,这种场面对小孩子的影响也不好。

我踏上回家的路,从口袋里拿出学姐给我的饼干。撕开包装,奶油般的浓郁香气扑鼻而来。正想咬一口时,我注意到一道视线。一只拉布拉多犬喘着气,从矮篱笆后面看着我。

「来,吃吧。」

狗儿轻盈地接住我扔给它的饼干,立刻开始咀嚼。摇尾巴的模样好可爱。

根据某位动物学家的说法,狗可以分成绝对不会改变主人的种类,以及不会固定主人的种类。这家伙到底是哪一种?我这么想的时候,狗就喷着白沫倒下了。

「咦,不会吧……?」

「如果是小型犬就危险了,不过大型犬就没问题。你看,饼干没有吃完。」

学姐理所当然地站在我旁边,笑着这么说。

我发出颤抖的惊呼。如果吃饼干的不是倒在那里的狗,而是我呢?

这么一来,学姐就会像现在这样,带着微笑把我带到某个地方吧。也有可能是在社团教室里。

「学姐……」

「我本来想说如果那智愿意吃饼干就好了,但意外地没有那么顺利呢。啊,那智,你口渴了吗?我有咖啡哦。放心,我刚刚才买的。」

「可是你已经把嘴巴张开了。」

「呵呵呵,开玩笑的啦。就算是我,也不会认为同样的方法会三次都有效。」

虽然学姐嘴上说只是开玩笑,还说里面什么都没加,但她并没有喝咖啡。她把咖啡放在路边,似乎打算丢掉。咖啡里肯定加了什么。肯定没错。

「对了,听说你明天要约会。」

「什么听说,你不是躲起来偷听吗?」

「怎么可能。」学姐露出亲切的笑容。

我实在无法相信她那看起来很像真的的举动,于是摆出一副不管对方做什么都无所谓的架势。最有效果的应该是大叫吧。

「就算是我,也不会做出躲在公园长椅偷听男女情话这种下流行为。」

她似乎不否认自己躲在某处偷看。

「刚才天野同学传了简讯过来,说她明天要和那智约会,还问我有没有要抗议。老实说,我有点羡慕。啊,不过我奉行不抢别人东西的主义,所以你放心。我只是在等而已。」

「…………说什么等,学姐明明说过好几次,结果都没成功不是吗?」

「因为那智同学全身都是破绽,可爱到不行。而且那智同学又没有喜欢天野同学,这点小失误应该没关系吧?」

「咦?」

#15

我靠在车站出入口附近的墙壁上打发时间。因为比预定时间早到,我只好呆呆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从热心高喊政治口号的团体,到脸上挂着笑容发卫生纸的姐姐,以及快步走向某处的人。

明明是乡下小镇,人却很多。明明不是都会区,这人潮是怎么回事?东京肯定有我无法想象的人数,和我擦身而过,和我毫无关联地活着或死去。我有点恍神。

我肯定一辈子都不会和他们共享时间、想法或言语。就算我三十分钟后吐血倒地,刚才经过我身边的姐姐也不会有任何感觉,更不会站在同一个地方。这让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光是能和别人共享话语,或是和别人交谈,就已经是非常特别的事了。更进一步来说,相爱相惜、相信相信、思念思念的关系,不也近乎奇迹吗?由于奇迹实在太多,我们才不常思考,也不常察觉。不过仔细想想,那都是非常美妙、充满幸福的行为。

我一开口就对小润说出这种话,她不悦地垂下眉毛。

「不是这样,我是说,这种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像是衣服很适合你,或是很可爱之类的。」

她清咳一声,挺起胸膛,仿佛要让我看清楚她的衣服。白色衬衫搭配粉红色的针织外套,群青色裙子配上黑色裤袜,裤袜上有着两条宛如卡德基斯的杖般弯曲的线条,整体看起来比平常更成熟。她今天还戴了厚框眼镜,我心中涌现的感想已经跳过「品味」或「清纯」,直接到「纯粹」了。这和她平时成熟的印象相去甚远。

「衣服很适合你,很可爱。」

我发自内心说出真心话,结果她绷紧表情,笑咪咪地把嘴凑到我耳边。

「喂,谁准你直接说出来的?杀了你哦。」

「不、不过我真的这么想啊!虽然和平常不太一样,没有直接说出来,但还是很有小润的感觉。感觉很沉稳,很自然。嗯,那双红色的鞋子也很可爱。」

我有点破音,但还是继续称赞她。或许是因为我的话听起来很突兀,小润用有点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你突然变得很轻视我,反正一定是那智,想说反正都是自己穿的吧?啊啊,这种的也不错,我也想穿。」

「才、才不是,我是发自内心。」

「……算了,没差。啊,对了,这条裤袜很可爱吧?我今天超烦恼,不知道要穿这条裤袜还是膝上袜。」

她稍微掀起裙子,露出包在黑色布料里的细长大腿。就连我都有点动摇。

「这样很不检点,快收起来。」

「什么什么,你在担心我吗?放心,接下来只有那智看得到。」

「不是那样,我是说我会心跳加速。」

「咦?啊,是吗?是哦,是哦……!」

小润从错愕的表情,突然变得像被虫咬到一样脸红。她用中指压住眼镜鼻托的模样,和小学时紧张时的小润一模一样,有点好笑。

「你在笑什么啦!讨厌!」

「没有啦,只是觉得小润还是小润。」

「怎样啦,突然装得这么从容。真讨厌!虽然讨厌,不过这样……好像也不错。很普通的感觉。」

小润放松红得像苹果的脸颊,怯生生地对我伸出白皙的手。放松的眼角和嘴唇,感觉不到平常尖锐的气氛。这样一看就知道,小润五官轮廓很立体,身材也很好,完全符合美女的条件。

「你,看我,看太久了。」

「对,对不起。」

小润用鼻子哼气,害羞地笑。我被她逼着,终于抓住她的手,然后从干渴的喉咙发出高八度的声音。

「那,那,走吧。」

「嗯。」

我笨拙的脚步声,和小润快乐的节奏感脚步声,以及脸颊的热度,是我的世界。

我们没有决定目的地,也没有特别的目的。我们漫无目的地徘徊,没有意义地徘徊,适度地交谈,买衣服,没有兴趣地逛乐器店。我们笑着,闹着,共享时间与记忆。

然后手表的秒针在天边重合,日本全国的时钟指针重合,我们决定吃午餐。

我用舌头擦拭沾满速食薯条的指头,小润看着我,无意义地笑着。她身边有大量购物袋,我明明在旁边看着她买东西,却完全不记得她买了什么。老实说,我提东西提得很累,也对「适合吗?适合啊」的对话有点厌倦。虽然想回家的心情很快开始抬头,但看到她开心的笑容,心情就变得不错。无聊得舒服。

劳动的代价是笑容,博爱精神真是不错。

「欸,那智,你对学长……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她难以启齿地游移视线,喝果汁润喉,眼神蕴含力量。

「你不觉得我变了?」

「从上次见面时的印象开始?」

「不是,是从更早以前的印象。具体来说,是从小学时的印象。」

「啊,以前感觉更脆弱呢。」

「喂,那是什么意……算了,从那时开始,我就变了。正确来说,是被改变了。」

「因为学姐?」

「对,学姐。以前的我靠着大家的善意撑了过来。那时候的我很迟钝,对吧?就算我犯了什么错,也会有人觉得小润是无心之过,帮忙打圆场。学姐好像看不惯这种事。」

「啊,我大概懂。那个人就是这样。」

学姐用她那张优雅的脸孔逼问小润。她认为小润依赖周遭的善意,把别人的好意视为理所当然,自己什么也不给,只接受别人的好意。小润害怕又难过,学姐却露出愉悦的笑容。

「然后学姐就问我,如果有一天身边的人突然都不理我了,我会怎么办。如果没有人帮助我,我变成孤单一人的话,我会怎么办。如果现在这个瞬间不努力,什么都不会改变。所以我要自己站起来,自己走路。要好好念书,不要依赖别人,要变成别人依赖的人。」

「学姐啊,她喜欢看别人痛苦的表情,天生就是喜欢欺负人的。所以她才会用道理逼迫你。我倒觉得小润的生活方式并没有错,也不是真心责备小润的生活方式。」

她折起吸管的包装纸,点了点头。

「是啊,现在看来是这样没错,但也不是完全不对。因为那是真的,所以我非常害怕。我从来没有想象过被别人抛弃,所以学姐的话对我来说是文化冲击。」

「可是,你现在改变了对吧?」

「……虽然改变很多,可是啊,我还是偶尔会看到自己的弱点,觉得自己不行。和班上很会打扮的人说话时,我常常会冷静地想,我为什么会为了这种事笑呢?我到底在享受什么?其实我根本没变,只是在害怕,害怕被发现其实我很软弱,会让人幻灭。」

小润没有和我对上视线,只是玩弄着吸管,摆弄手边的东西。她可能是会把不安表现在外的类型。

「今天啊,其实我想穿更时尚的衣服。眼镜很土,看起来很软弱吧?Ansys的连身裙很可爱,所以我想穿那个。」

那么,今天为何要穿这么沉稳的衣服呢?眼镜也是。

「可是我今天选了这样的衣服,是希望那智能接受我全部的个性。希望那智能接受我脆弱的一面。因为真正的我喜欢穿这样的衣服……所以,虽然我从那智对我说『加油』的时候开始,就完全没有改变。可是这就是真正的我,所以我想至少在那智面前,我想表现自然的自己——我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自然的自己。希望那智能接受真正的我。」

小润依然在手边折着、撕着包装纸。虽然看不出明显的动摇,但眼镜深处却悲伤地摇晃着,随着眨眼而摇晃。

「我不想让学长被那智抢走。可是呢,我一方面也明白,因为学长很强,所以我也非常明白自己被他吸引的心情。所以才更难受。」

仿佛被对方展现力量差距,她无力地笑着。而我却残酷地认为她真的没有力气。

我必须说些什么,必须说些什么给她听。她也希望我这么做。

「啊,啊。」

「咦,什么?」

她睁大眼睛,注视我的嘴唇,等待我迂回又迂回的回答。

我非说不可,非说不可。可是我真的想说吗?我真的希望她这么说吗?

看不见的学姐身影缠着我,低语道:

——爱是什么?温柔和同情是爱吗?那么爱一定不是温柔吧。

「晚点去看电影吧。」

「…………嗯,好啊。晚点一起去看电影吧。」

小润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仿佛绷紧的线断了。虽然她眼中流露出些微失望,但我假装没看见。

#16

小润对我退缩的态度摆出不悦的表情,吸着果汁。

「没出息,没毅力,没种。」

「……」

「你真的要当个没种的女生吗?这样对那智比较幸福吧?」

她将背靠在家庭餐厅的沙发上,表情厌世地望向别处。我也跟着看过去,但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街道。换言之,这是「与其和你对上眼,不如看外面」的信息。

「你说啊?人渣。」

「NAN。」

我指着菜单上附赠的NAN,一本正经地回嘴。

小润忍住差点喷出来的笑意,眼角上吊地瞪着我。

「我是在说正经的!真是的,那智!那智!啊啊,气死人了!喜欢上这种男人的自己也气死人,这种状态下还喜欢着他的自己也气死人,明明知道彼此心意相通却什么都没变也气死人。」

「不变是因为我是个希望不变的人。」

「我知道啦,秃头!我什么都知道,笨蛋!」

这实在不是事实。

「我本来想今天过个普通情侣的生活,但还是算了。接下来,我要处罚那智。」

「处罚是要做什么?」

「那智最喜欢的事。」

小润边说边从肩背包里拿出几样化妆品摆在桌上。粉底、眼影、眼线笔、睫毛膏、假睫毛、高光、腮红。接着还摆上假发和廉价的蓝色镜子。

她原本打算今天过个普通情侣般的情人节?那她为何准备得如此周全?小润平常不太化妆,毕竟她是个根本不需要化妆的美女,她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所以,这并不是小润为了自己带来的。啊,对了,我知道,这是为了我而准备的。

「你打算在哪里化妆?」

「什么在哪里?」

小润站起身,占据我身旁的位置,满足地笑了。

「当然是这里啊。」

周围有许多客人,现在是中午,客人自然很多。从店员忙碌地端菜上桌就能明白。她要我在观众面前化妆换衣服吗?不可能,我办不到。别开玩*num,我根本无路可退。

仿佛象征我的心情,桌上的玻璃杯仿佛流汗般滴下水滴,散落一地。

「……我办不到。」

「没关系,有我陪着你。」

「说不定会遇到认识的人,到时我……」

「所以呢?」

小润装傻般地笑了,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接受我的拒绝,拿起化妆水和化妆棉。

「而……而且……我不想让小润以外的人看到。」

我抱着小润会因此打住的期待,试探性地这么说。

小润像被线吊住般突然停止动作,惊讶地睁大眼睛。接着表情逐渐放松,变成柔和的神情。

「那智,你那样说,是为了逃避现在这个状况吧?这样不行哦,这是最差劲的逃避方式。」

小润像幸福到极点的小孩般柔柔地笑了。然而,她的话却很冰冷,眼神也很冰冷。

「其实这种时候,我应该要生气才对。其实我也很生气,可是呢,我生气的同时也很高兴。因为这样就能知道那智在想什么,能读取那智的心,让我很高兴。那智,我要说好几次哦,我爱你。」

小润微笑着拉近距离,我被她震慑,后退了几步。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距离近到几乎和接吻没两样。只要用鼻子吸气,就能闻到她刚才吃的薯条的味道。只要凝神细看,就能看见她静静摇曳的眼眸。

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和我保持距离,因为她正在等我开口。因为她正在等我开口。因为她尊重我。因为她尊重我的意见。因为她知道,爱这种东西,必须双方的想法一致才能成立。

「…………」

「这样你还不说话啊……算了,没关系,这样也没关系。如果你允许我待在你身边,这样也没关系。」

她接受我什么也不说,恢复原本的体制,继续化妆。从她的内心来看,这点羞耻当然要忍。如果我的痛苦能稍微减轻她的痛苦,那就是正确答案。

「这样还是忍得住吧?嗯,我的判断果然没错。」

离开家庭餐厅,前往电影院的路上,她一脸满足地看着我。她穿着红紫色的连身洋装,上头套着一件褐色的针织连身洋装。裙摆下露出的白色蕾丝内衬特别可爱,灰色裤袜和靴子搭配起来,散发出柔和的少女气息,让我内心感到满足,尽管脸上是不满的表情。她确实值得我忍耐。

我稍微看了看自己映在橱窗上的脸,摸了摸微卷的假发。一种愉悦的感觉从腹部深处逐渐涌上,让我忍不住笑出来。

这种刺激的快乐,和「可能会遇到某个人」的恐惧一样,让我的脑袋变得不太正常。

「那智绝对比刚才经过的女生可爱。」

「别这样,没这回事。」

「这种打扮」让我讲话变得柔和,声音也莫名高亢。这是为什么呢?

「你的脚又细又漂亮,身材也很好。」

「别这样,我说真的……」

「因为会刺激性欲嘛。」

性欲,性方面的冲动。

「喂,你在说什么?」

「真想跟你换衣服呢。今天是穿我的衣服,下次我想穿穿看你的衣服。」

「咦?这……这不是为了我买的吧?」

「不是不是,之后我会要你还我。不过不用洗掉,洗掉就没意思了。」

「啊?」

「我啊,就是,想穿男朋友的衣服,闻闻看他的味道。」

虽然我觉得这两件事意义大不相同,但那只是我的感觉有问题吧。

我们跨过电扶梯,先买了电影院的爆米花。今天是女性日,所以电影票比平常便宜一点。然后我们边吃爆米花边看没什么毒也没有药效的电影,互相交换感想后走出电影院。倾斜的阳光与室外的温差,让我隐约感觉到今天就要结束了。

「差不多该回家了。」

「是啊。」

我们无精打采地走到车站。我先将衣服和行李放进车站的投币式置物柜,再全部拿出来换上,今天就结束了。

我忽然发现手上的温暖,我们理所当然地牵着手。小润似乎也想着同一件事,和我对上眼后,她撩起头发,腼腆地笑了。

「换完衣服以后,就结束了吗?」

「嗯,只要你的置物柜钥匙没搞丢的话。」

「今天我不想回家,这种老掉牙的台词,不行吗?」

「……不行。」

小润鼓着腮帮子,发出「唔」的低吟。就算装可爱,不行的事就是不行。

「小润,这种话不能随便说。这种话要严肃一点,在重要的场面说。」

「什么叫重要的场面?」

「就是那种,很正式的场面。」

「如果周围的气氛或地点能改变那智的回答,那就不必这么辛苦了。如果把家人牵扯进来,正式地用书面和血印向那智的父母表明『我想成为那智的妻子』,那智就会跟我结婚吗?不会吧?既然这样,我早就这么做了。」

「这笑话不好笑。」

「不是笑话。我就是喜欢你,喜欢到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我可没有小润想的那么有价值。」

「那智的价值是由那智决定的吗?蒙娜丽莎的画像的价值就由我决定?不对吧,价值是由其他人决定的。所以,不要说没有价值这种话。而且,那会间接贬低认为你有价值的人的心情。」

小润停下脚步,一边将钥匙插进投币式置物柜,一边温柔地这么说。

「是啊,抱歉。」

「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种纤细的地方。」

喜欢。每当小润说出这句话,她就会害羞起来。正因为是发自内心的话,所以才会害羞吧。我单纯地感到高兴。被人爱着,就已经是幸福了。因为被人爱着,所以会想爱别人。就像因为受到温柔对待,所以会想温柔地对待别人一样。幸福的连锁。那会不会就是人类发展至今的最大理由呢?

我与小润道别后,在回家的路上这么想。

「那是慈爱的爱,和人对人的爱是不一样的。」

学姐在电话另一头这么说,水烟烟雾的声音混杂其中。

「我认为这是很棒的想法,非常美丽的想法。可是,那绝对不是扰乱心神的爱。所以,你现在在哭吧?」

「学姐,我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呢?

#17

自从上次约会后,小润就不再顾忌他人眼光,开始缩短与我的距离。明明是不同班,休息时间却会来找我。当我们有段距离时,她会用手机传信息给我。上合班课时,她会粘着我,座位自由选择时,她会抢先坐在我旁边,还亲昵地找我聊天。

同学们发现小润日渐增加的攻势,纷纷要求我解释,我则被逼得死去活来。这时,小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从旁探出头来,轻声说道:

「没什么,我们只是假日会约会,会一起睡同一张床,我会看那智的裸体而已。」

小润的发言让男生们带着嫉妒、羡慕和愤怒的神色对我微笑,女生们则是红着脸,想象着什么,窃窃私语。

虽然没有错,但那句话里包含着误解。然而,要解释那是什么意思却非常困难。午休时间,我为了逃避同学要我解释的压力而离开教室,结果看见小润红着鼻子站在那里。

「那、那你平常都在福利社买面包对吧?那种东西又不好吃,对吧?而且对身体也不好。所以,呃,那个,今天,我,做了便当……」

真希望她至少选个没人的地方说。我本来想拒绝或无视她,直接走过去。可是,每当她把话说到最后,表情就会越来越不安,我实在看不下去。

「我知道了,我不会拒绝,好了,走吧,有人在看。」

话说回来,她明明若无其事地到处宣传我和她的关系,却对送便当感到害羞,这是怎么回事?

我边想边迈开步伐,小润却抓住我的制服下摆,疑惑地歪着头。

「咦?我可以在那智的教室吃哦?外面很冷。」

「不,我受不了。我受不了班上同学的视线。」

「咦?平常都在做那种事了,现在才害羞也太迟了吧?」

所以拜托别再说了,大家都在看,真的。

之后我们移动到没有人的教室,一起吃午餐。小润每吃一口就担心味道或我的喜好,我只能随口应和。我想宠物被饲主一直逗弄时,就是这种心情吧。

午餐时间,我们聊起天来。聊一些没意义的话题,聊今天小润和我距离很近,也聊课堂上的事,我们聊了很多。其中没有惊讶,也没有悲伤,只是共享彼此的时间,仪式般的意味强烈,我无法忍受。

「然后啊,那个女生啊。」crazyhome2000.com

午后的阳光,让教室里飘荡的尘埃看起来像光的粒子,有种神秘的感觉。

「小润。」

「嗯,什么?」

她圆圆的眼睛闪闪发光,温顺地歪着头,就像只幼小的小鸟,当初那把小刀般的尖锐气息已经消失无踪。

那股锐利,是针对我的攻击吗?因为喜欢的男性沉迷于自己无法理解的女装兴趣,所以反击。她爱我爱到无法轻蔑或失望,也无法用健保保险,所以才用这种方式反击吗?

伤害他人的罪恶感。

小润的敏锐度来源应该是学姐吧。的确,只要像学姐那样行动,就不会在意他人的伤痛。但那终究只是模仿,不是自己。只是假装没发现而已。

小润,你是会为他人悲伤,会为他人做些什么的人,不是能伤害他人还无动于衷的人。你只是伤害了他人,却背负了悲伤。

「我很喜欢你。」

小润白皙的脸颊瞬间染红。她慌张地别开视线,手也慌张地挥动。

「什、什么,什么意思?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对我有好感,让我觉得自豪。和你一起走到哪里,都会是美好的事吧。如果和你结婚,肯定谁都羡慕(うらやむ)吧。你的小孩一定像你一样可爱,聪明,和我一点也不像。不过,那一定很幸福。」

「咦、咦、咦!……那智,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叫我小那?我差点脱口而出,但还是忍住了。不要再让彼此痛苦下去了。梦就是会醒,所以才叫梦。梦就是梦,因为有现实,所以才叫梦,小心眼。

「可是,我不会变成那样。我不会变成你。简单来说,我无法爱你。」

小润露出混杂了困惑、惊愕、悲伤与愤怒的表情,张大了嘴,但发不出声音。她发不出声音,就像失去言语的人鱼,只能不断吐出沉默。

我等了整整五分钟,等待她开口。

「什么……咦?啊,不是,呃,咦?…………那、那个,我,是不是,哪里,搞错了?那智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对不起,如果我有做错,我会改。」

她的视线低沉,脸上挤出无力的笑容,只有声音特别开朗。我能感觉到她想尽快把被拒绝的事抛到遥远的后方,当作没发生过。她想把这当作普通的口角,没有最糟的状况。

她肩膀微微颤抖,不用想也知道是出于恐惧。

「不是的,小润。不是——」

「——我会改的!……所以,好吗?」

「小润,对不起。我一直在烦恼,明明早就发现我们想法不同,却一直拖延着不回答。我应该早点说清楚才对。」

对小润而言,我是她可以依靠的人。小润在我面前想表现出真实的自己,她依赖着我,总是等待我的回答。对她而言,我的女装癖是坏习惯(akuheki),是暂时性的,总有一天会消失。然而这是错的,是错的。

我想被小润强迫,想让小润决定一切,想被她支配。我喜欢强势的女性,对柔弱的她没有感觉。我甚至无法发自内心地说我喜欢穿女装。

我或许喜欢小润,毫无疑问地重视她。但这不是爱,我的喜欢不足以断言这是爱。

我告诉她这些事,她露出害怕的眼神,从座位上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被汗水浸湿的手似乎代表她的心境,我愧疚地皱起眉头。

「啊、啊,我现在,就会做。会照那智说的做,所以,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小润只有眼神在强撑,努力挤出笑容。可是僵硬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却是悲痛的、哀号的、祈祷的。如果现在要我舔地板,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舔吧。声音就是这么虚弱,握着我的手的力道就是这么强。

「对不起,天野。那种事,已经不行了。不行了。」

「不要。我不要,我不接受。因为,我知道我们是互相喜欢的!明明知道和那智在一起会幸福,可是这样——」

「和你在一起,一定很幸福。可是你身边的人,不是我也行。就算不是我,结果一定一样。因为你很优秀,所以会幸福。虽然幸福,但还是有哪里不对。」

小润第一次呜咽了。她坐在地上,像以前那样一个人静静忍耐。

正因为了解我,所以不再反驳了吧。因为我顽固地坚持自己的想法,所以她知道这样不行。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和我交合。

我看着教室的时钟,差不多该回教室了。我悄悄起身,看着她。

「…………」

该说便当很好吃吗?该说谢谢吗?该说再见吗?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现在沉默才是正确答案。

所以我无视哭个不停的她,走出教室。

夕阳伴随下课铃响起,一天接近尾声。班上男生依然对我充满敌意,女生则似乎已经得知消息,对我冷眼相待。

我拿起书包,前往社团教室的途中,遇见小润。两个女生担心地陪在她身边,一见到我便狠狠瞪来。小润似乎想说些什么,想求救般张开嘴,但我无视她,直接前往社团教室。陪在小润身边的女生似乎骂我人渣,不过这是事实,所以我没有反驳。

一到社团教室,学姐理所当然地在角落的窗边,沐浴在阳光下,微笑迎接我。

「你可是狠狠甩掉了让所有人都羡慕的优秀女性哦。啊啊,好过分好过分。你到底对那孩子有什么不满?如果那孩子不行,那世上大部分的女性都不行了。」

「学姐不就是预料到我会动摇,才跟我聊起关于爱的话题吗?为了让我就近观察我们的幸福逐渐腐败的过程……」

「谁知道呢?不过,就算真是如此,就结果而言还是变成这样了。虽然不知道到时候我会不会成为了不起的爸爸,已经无计可施了。」

或许吧。如果只是早发现或晚发现的差别,或许早点发现比较好。不对,可是……

「之前约会的时候,学姐也对我施加了动摇吧。」

「或许吧。」

「星熊,给我讲清楚啊……!」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我还以为你是个更迟钝的人呢,看来不是这样。你是因为自己让女孩子伤心而生气,对不对?可是,那不是我该负责的事。就算我有恶意,就算我的恶意让你发现,事情的本质还是在你身上,就在你的心脏里。对不对?」

纤细白皙的手指戳在我胸口。被戳的地方出现裂痕,仿佛有某种东西从内侧满溢而出的错觉瞬间笼罩全身,我跪了下来。

学姐靠在茫然的我身上,安抚似的摸着我的头。

「乖哦乖哦。」

「我不想伤害她。」

「嗯嗯。」

「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是啊。」

「啊啊,我怎么会这样。」

#18

学姐微微一笑,撩起头发的动作沐浴在夕阳中,美得像幅画。

那天,学姐这么说:

「因为那智同学全身都是破绽,可爱得不得了。而且你又没有喜欢天野同学,犯点小错也没关系吧?」

「咦?」

「你为什么这么惊讶?为什么装作很惊讶的样子?……啊,对了,我可能讲法不太对。那智,你并不爱天野同学对吧?」

「我怎么可能知道那种事。」

学姐哼了一声,像狗一样在我身边转来转去,仿佛在品头论足,又像一只垂涎欲滴,不知该从哪里扑上去的野兽。

突然,书包掉到地上。学姐原本拿在手上的书包,形状崩解,横躺在地。学姐不见了。当我察觉到这一点时,我已经被压倒,下一秒,学姐的嘴唇已经贴上我的嘴唇。我想用手推开,却使不出力。舌头沿着嘴唇入侵,我只能惊讶。

某种湿滑的东西侵犯我的体内,又拔出。学姐舔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呢喃:

「……对不起,这是我的初吻。啊,我不是对那智说的,而是对什么都不知道,期待约会的天野说的。然后啊,就是这么回事。」

才不是初吻咧。

「学姐……你真的……烂透了。烂到极点。为了满足你那想看别人表情阴沉的欲望,竟然不惜用这种强硬手段。」

「不是,不是那样。你刚才只要认真起来,就能离开我。虽然你可能吓了一跳,但你绝对有逃走或拒绝的机会。可是你没有那么做,为什么?今天我逼迫你时,你也没有拒绝,为什么?你应该知道吧,那智。你是那种想被别人支配的人。用比较俗气的说法,就是受虐狂吧。」

学姐用手帕擦着嘴唇,把脸凑过来。

「用比较诗情画意的说法,就是耽美主义吧。简单来说,你有想被强大美丽的女性征服的欲望吧?你希望有人无视你的自由和意见,逼你屈服吧?你希望有人指引你道路,希望有人惩罚你。」

「才……才不是。」

啪!脸颊热了起来。学姐甩了我一巴掌。

「别找借口了,站起来。然后,可以帮我捡书包吗?」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虽然觉得不能任由她摆布,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照着她的指示行动。我完全搞不懂自己为何会这么做,也不知道为何无法反抗,就这样拿起她的书包递给她。

学姐接过书包后摸了摸我的头,还一直说「好乖好乖」。

「你从以前就是个好孩子,不用人操心,父母一定很放心吧。可是,你其实也想和普通人一样被夸奖,和普通人一样被处罚,想多撒娇一点。天野同学虽然和你不同,但也是个想向人撒娇、想把一切都交给别人的人,很软弱。他没有你所期望的强大,也不是能让你撒娇的对象,是个令人难过地温柔的孩子。这样的你们,真的能建立相爱与被爱的关系吗……我对此抱持疑问。我只看得见其中一方会忍耐,另一方会持续幸福的未来。」

虽然我比学姐高一点,她却把我整个人抱在怀里。尽管她的身躯娇小,却能将我整个包住。

她的衣服传来温暖的红茶般气味。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有你那么认真,所以觉得只有一方相信爱的关系也不错。因为那样也一样是幸福。虽然不是爱,但我觉得互相喜欢的关系也不错。我刚才也说过,这种关系比较普遍。」

虽然学姐这么说,但我觉得她不负责任。让想一直保持纯洁的亚当和夏娃咬下智慧果实,让他们察觉真相的行为,就算不算恶行,也不该夸奖。

再来就随便你了,这样很过分吧?再来就由你决定,这样很过分吧?我希望她给我答案。

「爱是什么?」

「爱是什么呢?温柔和同情是爱吗?那么,爱一定不是温柔吧。」

学姐以莫名感伤的语气对我说,仿佛在安慰我。

和天野润断绝关系后,过了几天。

放学回家后,我坐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表示有新邮件。内容当然是小润寄来的。我之前拒绝她改掉我的邮件地址,所以她一直没回信,现在又怎么了?

内容没有重点,只是随笔写些一天发生的事,或是「下次想去哪里」、「有空吗?」等充满复合暗示的诱导性文字。从字面来看,不像是小润写的,应该是陪她一起写信的女生吧。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趴在桌上。

「好麻烦。」

女生之间似乎有什么政治因素,班上的女生也叫我复合。我问小润,她就说「朋友叫我帮忙,我拒绝不了。可是我还想和那智同学在一起」,真是累死人了。今天要不是学姐帮忙,我可能根本不会来学校。

在那之后,小润总是勉强自己表现得开朗,有时甚至会用小丑般的调调和我接触。这样是很好,如果这样就能结束,那也很好。但有时她会犯点小错,例如讲话结巴,或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每当这种时候,小润就会陷入恐慌,汗水像瀑布般流下,脸上挂着笑容,身体僵硬。下一瞬间,她就会哭得唏哩哗啦,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那智,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搞砸了。我明明这么喜欢你,喜欢你,对不起。

我因为小润如此努力却还避着她,所以学校的人对我投以冰冷的视线,暗地里说我这人有毛病。

「不过,今天学长好帅哦。」

学长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把我和小润等骚动中心人物集合起来,大喝一声:「这是当事人的问题,局外人少插嘴。」学长淡淡地表示小润因为周围的人起哄,所以不能失败,但又必须拿出成果的压力,让她陷入恐慌。

「现在折磨她的真的是那智同学吗?……真的耶。啊啊,明天会稍微安静一点吧。」

还是传封感谢的简讯给学姐吧。我这么想,边思考内容时,学姐也传了简短的句子过来。

「谢礼下次只要在我面前扮女装就行了……她是认真的吗?嗯,应该是认真的吧。」

要是拒绝,她一定会用那优雅的笑容骂我忘恩负义。

没办法,我只好拿出藏起来的衣服,思考明天要穿什么。假发从金发到褐发都有,化妆品也参考小润告诉我的内容,准备齐全。

我试着戴戴看假发。虽然很想戴假睫毛,但还是忍着只换衣服吧。毕竟卸妆不能马上卸。

我将明天要穿的衣服收进包包,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发现有通简讯。是天野润传来的。我稍微烦恼了一下该不该回电,最后决定回电。

「…………」

「啊,咦?晚、晚安!咦?你是那智同学吧?那、那个,我没想过你会回电……为、为什么什么都没说?」

「有什么事?」

「啊,啊,啊,那个,今天真是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拒绝的。啊哈哈哈。」

「我之前也说过,不用这样道歉。所以,你只有要说这个?」

「呃,那个,我想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面。你之前不是寄信告诉我一个地方吗?那……那里的旅馆很漂亮,而且附近还有采草莓的活动,所以……」

「我们是学生吧?没钱,而且本分是念书。」

「……钱我会出,好吗?所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是哀求。这已经是哀求了。声音和嘴唇都在颤抖,结结巴巴的声音透露出她在哭。然而她还装作开朗的样子,让人心痛不已。如果我答应,一切就万事大吉。可是,那是妥协。我并不希望这样,对小润也不好。

正因为我想保持真诚,才保持沉默结束通话。就算别人说我自以为是也无可奈何,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我把手机丢到床上,叹了一口气。不是因为烦躁或无聊,而是纯粹的悲伤。男人在这种时候不能哭,真是吃亏。

「睡一下吧。」

其实我应该洗完澡再睡,不过只是小睡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我脱下制服外套,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希望小润有一天会看开,找到比我更好的对象,得到幸福。我如此祈祷。

#19 END

莫名睡得不太舒服,睁开眼睛,房间一片漆黑。

我只想躺一小时左右,看来是睡过头了。我不记得自己有关灯,所以大概是妈妈来叫醒我,就直接关灯让我继续睡吧。

不知从哪里吹进来的风,让室内格外凉爽。我稍微整理凌乱的衣服,从床上起身,揉着眼睛,伸手去开灯时,一只白皙的手从旁伸来,让我停下了动作。

「……什么!」

有人在。

我冷汗直流,正要大叫时,从黑暗中伸来的白皙手臂捂住我的嘴。事出突然,我失去平衡,像缠在一起的线般纠缠。

我看不见对方,挥动手臂也抓不到对方。或许是我挣扎的关系,对方的力道和体重也跟着增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父母不可能做这种事。幽灵?幽灵会因为被人大声说话而困扰吗?外人?强盗?不对,强盗一直待在我房间也很奇怪。会因为自己的意志待在我房间的人是谁?

我只想得到一个人。

穿过我家的汽车车头灯穿过窗帘,照亮天野润疯狂的身影。她只穿着内衣。

「那……那智,可、可以安静一点吗?好吗?不然,我得对你做很痛的事哦。」

车头灯再次照亮室内。她的手上握着一把湿亮的银色刀子。刀子?刀子吗?

我尽可能不刺激她,让自己保持冷静,调整呼吸,缓缓点头。

天野润见我点头,慢慢把手从嘴边移开。她咳了两、三次,用担心的语气询问我的状况。老实说,我有点冷,很想尽快逃走,但我冷静地回答没事。

「对不起,对不起。」

「你从哪……不对,你来做什么?」

「那、那、那个,我本来想从屋顶爬过去,然后打开窗户,可是窗户锁着,所以我就打破玻璃了。对、对不起,我会赔偿的。」

小润的语气一如往常,但她的行为却脱离了常轨。毕竟她手上拿着随时都能取我性命的凶器。

「其实我本来只想看着那智睡觉,然后就满足了,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回忆,想要幸福。」

幸福、回忆。这两个词突然让我想起连环杀手会带走尸体的部位,我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没有少掉任何部位。耳朵、眼睛、脚、手指都在。

「怎么了?会冷吗?」

只穿内衣的女生这么问。会冷的是你吧。虽然我也因为别的原因从刚才开始就冷得受不了。

「回、回忆是什么意思?」

「…………那个,只要一次就好。」

她莫名支吾的样子让我有点烦躁。主从关系乱成一团。

「所以是什么意思?」

「我想和那智做爱。我想把处女献给那智。」

「啥、咦?」

「只要这样就好。只要这样,我就不会再缠着你,我会满足,会幸福。如果不行,就算了。」

——不行的话,就算不行也没关系。

这句话听起来很洒脱,很冷淡。我宁愿相信她只是想说被拒绝就回家。可是,刚才的刀子和这句话在我脑中连结在一起。小润不会杀我,但说不定会想办法处理睡在楼下的父母。

「大概是因为我一直看着那智在黑暗中的睡脸吧。明明很暗,我却能清楚看见那智的脸。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智怕成这样,满身是汗的样子。怎么样?你要认真挑战我吗?要阻止我吗?那样也行哦,如果那智真的恨我恨到极点,那样也行……我啊,只要一次就够了。除此之外都不需要。这样就能满足了。」

小润将冰冷的语气慢慢转为劝导的口吻,用一只手慢慢抚摸我。她亲吻我的额头,但另一只手依然藏在黑暗深处,看不见。那一定是随时准备刺向我的矛头。

「…………」

这攸关性命。我,或是我认识的人的性命。拯救,拯救的门槛相当低。如果这样就好,我也有这种想法。对男人来说,我什么都不会失去。而且我让小润一直承受痛苦,结果就是她现在的疯狂。就我而言,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能让她满足,那就好了。如果现在在这里,一切都能一笔勾销,我觉得是个好机会。

约定的结果,如果她翻脸不认人,刺我一刀怎么办?如果她想杀我以外的人怎么办?不,结果已经确定的话就没有意义。那么,我只能尽量采取最佳行动,避免变成那样。这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你答应不伤害我以外的人?」

心跳格外强烈,呼吸格外沉重。

「我答应。」

「你答应不再纠缠我?」

「我答应。」

「你答应不对任何人说这件事?」

「我答应。」

「就算你翻脸刺我,我也无所谓。就算被刺,被杀,都是因为我做了让你想这么做的事,所以我不会抱怨。可是真的希望你不要伤害我,拜托你了。」

「没事的,我答应你。没事的。」

「好吧,我知道了。」

小润不知将刀收去何处,将我推倒在床上,粗鲁地吻我。她在我耳边不断呼喊我的名字。

「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喜欢你。那智。啊啊,对不起,让你这么害怕。那智。那智弟弟那智弟弟那智弟弟。你要幸福哦,要幸福哦,绝对要幸福哦。」

我的脑袋因为恐惧和紧张过度而麻痹,心想「啊啊,这算是强奸吧」。这让我觉得有点好笑,不禁笑了起来。膝盖颤抖,喉咙也笑了。

「小润,我没带保险套。」

「嗯,没事的。今天是好日子。」

我的眼睛终于习惯黑暗,她的脸庞在黑暗中清晰浮现。湿润的眼眸、发红的喉咙、被蓝色胸罩托起的丰满胸部、染成红色的脸颊。

我拒绝了这么漂亮的人吗?这么漂亮的人喜欢我吗?

我真是个奢侈的家伙。就算被诅咒,被逼疯,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那之后,小润有将近三个月没出现。她也没来学校,同学们似乎也不知道原因,只有少数人会问我。

小润个性认真,所以她可能把我的意思理解成要她别再纠缠我。虽然我并没有要她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不过她可能已经做好了退学的心理准备。

老师们也因为我和小润感情很好,而对我进行过量的讯问,我只能装傻到底。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当然没有告诉任何人,小润也一样。

「学姐,关于文化祭的展览内容……」

「我不是说了吗?办那智同学的摄影展。现在才开始准备,来不及了。」

我无视在房间角落笑嘻嘻的学姐,将视线转向笔记本。没什么进展,我用笔尾轻敲额头,有没有什么好点子呢?

我姑且也问过其他幽灵社员,但不知她们过去是否被学姐做过什么,一听到园艺社的名字就脸色发青地逃走了,根本无法对话。实际上,只有我和学姐在活动。

「没办法了,把上次的资料日期和图片稍微改一下,拿去用吧。」

「那我得去借电脑才行了。来,我们手牵手去吧。」

「我才不要。」

「我知道。」

我放弃抵抗呵呵笑的学姐,离开社办准备去教职员办公室借笔记本电脑。我锁上门以防窃盗,才踏出半步就遇到小润。

「好久不见,那智。还有学姐。」

「啊,啾、小润。」

「……天野同学。」

她似乎很冷,制服上套了件松垮的运动服。看到我和学姐牵着手,她笑得毫不迟疑。

「哦,你果然和学姐开始交往了。」

「小润,这是——」

学姐打断我的话,向前踏出一步说:

「对啊,怎么了吗?」

「不,没事……仔细想想,学姐帮了我很多忙。恋爱咨询,还有让我使用这间社团教室。代价是让我玩到那智真心讨厌为止。除此之外,我们约好不会做任何事。」

「……是啊。」

「我想直接问你,你觉得这样不好吗?」

学姐难得说不出话来。她一度垂下视线,又抬起来。

「不觉得。我不觉得这样不好。因为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这样也没问题吧。」

她说完,拉开运动服的拉链。脱下运动服后,又把手放在领巾上,脱下制服。

「你在做什么?学姐,得阻止天野——咦?」

「…………」

我看着学姐。她的表情非常非常吓人,非常难以形容。

这是怎么回事?我看着只穿内衣的润,怜爱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领悟、理解,虽然慢了一步,但还是理解了。我跪倒在地,喉咙深处一阵苦闷,混乱,景色扭曲,心跳好痛,头好痛,痛得快裂开了。这是什么?

「我不会堕胎的。放心,我会继续孕育下去。啊,对了对了,我下星期就要复学了。喏,高中至少得好好念一念。」

润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眼神就像网罗了所有爱的圣母。

「所以,你就慢慢看着我的肚子慢慢变大,守护着幸福的结晶吧,爸爸。」

她重新穿上上衣,消失在某处。我们只能在原地沉默,只能以呼吸过度的频率忍耐着现在。

「那智。」

我抬起头,拳头打了我几下。

「那智,你是被虐狂吧?别人命令你,你就无法拒绝吧?每次做些过分的事,你的眼睛深处就会露出喜悦。那我就命令你,我来命令你。来,这个。」

她握住我的手,仿佛要捏碎我沾满鼻血的手,是美工刀。

「用这个把那个拉出来。」

快点,有人从背后用力推我。我回头,立刻从恐惧中重新面向前方,迈开步伐。地板就像果冻一样,走起来软绵绵的。

喉咙干渴般的奇妙不适感,让我产生疑问。我现在是出于喜悦而前进的吗?还是因为恐惧而前进的呢?我至今仍想被强悍的女性支配一切,认为现在的自己很幸福吗?我为小润的事感到喜悦吗?她的行为是复仇吗?还是出于爱呢?幸福的结晶是什么意思?学姐对我下命令是什么意思?她还爱着我吗?

我抬起头,看见刚才那名女性的背影。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作者评语

各位辛苦了。我本来想把最后的标题取为「圣母降临」,但怕被读者猜到,所以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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