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奸杀令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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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奸杀令
作者:闪光的暗物质
第七章 – 夜叩门,月黑风高~

马悬壶这人,说他是个大夫,不如说他是个酒坛子成了精。

五十八岁,身量不高,微胖,圆脸,酒糟鼻红彤彤的,像在鼻头上搁了一颗熟透的樱桃。

一头花白的头发常年乱糟糟地堆在脑袋顶上,跟鸡窝唯一的区别是鸡窝里不住着个老酒鬼。

他的眼睛不大,但亮,像两颗黑豆泡在酒里,骨碌碌转一圈,什么毛病都瞧出来了。

他穿得邋遢,一件灰扑扑的褂子洗得发白,领口永远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脯肉,上面稀稀拉拉长着几根花白的卷毛。

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一头栽倒,可从来没见他真的倒过——那是他肚子里常年泡着半斤烧酒练出来的平衡术。

他的手是唯一不像酒鬼的地方。

白净、柔软、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厚实饱满——那是几十年把脉磨出来的,也是他身上唯一能证明他是个医生而非醉鬼的证据。

他的药铺在柳河镇西头,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马氏医馆”,四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得跟鸡刨的似的。

铺子前面是诊堂,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卧房。卧房里除了床和桌子,最显眼的就是那张药柜——从地板一直顶到房梁,密密麻麻贴着药名标签,有些标签泛黄卷边,一看就是贴了十几年的。

这一夜,马悬壶睡得正沉。

他在梦里回到了青雨楼,梦里的青雨楼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药堂的窗户半敞着,窗外的桂花开了满树,香气顺着风灌进来,熏得人骨头都酥了,他坐在药堂里,旁边搁着他的酒葫芦,葫芦里头半葫芦酒半葫芦药,他时不时拿起来灌一口,咂咂嘴,日子过得神仙似的。

然后桂花香忽然变成了一声炸雷——“砰”的一声,天摇地动,房梁上簌簌往下落灰。

他还没来得及骂娘,梦就碎了。

醒了。

他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不是坐起来,是弹起来。

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头子,腰围三尺二,平日里蹲下捡东西都要扶着桌子腿,此刻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被窝里弹射而出,整个人在空中转了半圈,脚还没落地,右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的针囊。

这是他活了几十年养成的本能。

比脑子快,比眼睛快,比什么都快。

马悬壶的脚底板刚沾到地面,手指已经捏住了三根金针。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说实话,他刚才灌了半葫芦烧酒才睡的,这会儿酒劲还没散,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很高,很瘦,通体漆黑,月光从她背后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从门槛一直铺到他的床脚。

马悬壶的酒意在一瞬间醒了七成。

“谁——!”

他自己都没听清自己喊了什么,手上的动作比嘴快——手腕一抖,三根金针成品字形出手,破空声尖锐刺耳,直取门口那人影的上中下三处死穴。

这一手“三星逐月”是他压箱底的功夫,当年在他用这一招救过的人比杀过的人多,但不管是救人还是杀人,这一招从未落空。

然后他看见门口那个人影抬起了一只手。

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很随意。

就是那么随手一拂——像是赶一只苍蝇,又像是拨开一片挡路的竹叶。

三根金针在半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拍偏了方向,“叮叮叮”三声,钉进了旁边的门框里,针尾还嗡嗡地颤着。

马悬壶的后脊梁蹿起一股凉气。

他下意识又把手伸进针囊——

“马老头。”

那个黑影开口了,声音不高,有些哑,但那个称呼——

马悬壶的手停在了针囊里。

全天下叫他“马老头”的人不多,活着的更少。

他眯起眼睛,使劲眨了眨。

月光从门口灌进来,照在那个黑影身上。黑色的夜行衣裹得严严实实,黑色的面罩从鼻梁一直遮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刀锋一样冷冽的亮,像两颗被淬过火的铁钉,钉在你身上,让你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马悬壶当然认识那双眼睛。

他认识那双眼睛快二十年了。

“小……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怕——好吧,有一点后怕,但更多的是疑惑。

门口那个黑影没有回答,她往前迈了一步,整个身体从月光的逆光里走了出来,进了屋子。

马悬壶这才看清——她怀里抱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十二三岁的模样,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头歪在她的肩窝里,眼睛紧闭着,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四肢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小楼?!”

一盏油灯被点了起来。

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马悬壶把灯端到床头,凑近了看。他那双常年把脉的手——稳得像铁铸的,翻开了沈夜楼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捏开了他的嘴看了看舌苔。

“把他放床上。”他说,声音像不是刚才那个醉醺醺的老酒鬼,也不是那个被吓得差点尿裤子的糟老头子。

顾雁把沈夜楼放在了床上。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放一件瓷器,她的手指从沈夜的后颈和腿弯下面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抖。

马悬壶瞥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门板。

他的门是枣木打的,三寸厚,铁门栓插着。

现在那扇门躺在屋子正中间,断成了两截,门栓弯成了一张弓,碎木屑崩了一地。

门板上还留着一个清晰的脚印——不大,但陷进去半寸深,木头的纹理都被踩碎了。

马悬壶看了看那个脚印,又看了看顾雁。

“你踹的?”他问。

“踹的。”顾雁说。

她的声音闷在面罩后面,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踹的。”马悬壶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沈夜的眼皮,嘴里嘟囔了一句:“跟你年轻时一个德行。”

顾雁没有回应。

她站在床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后背靠着墙壁。

她的黑色面罩还没有摘,夜行衣的领口裹到了下巴,手腕处的袖口用细绳扎得紧紧的,全身上下没有露出一寸皮肤——跟山上那个敞着领口、光着脚趿拉着鞋、晒太阳睡懒觉的女人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人。

马悬壶在沈夜楼的胸口按了按,又在肚子上按了按,然后把手按在他的脉门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噼啪”一声响,和沈夜楼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马悬壶睁开了眼睛。

“惊吓过度。”他说着,松开了沈夜的手腕,“加上受了夜风,这孩子本来身子骨不算差,一口气堵在胸口散不出来,再加上半夜起来吹了冷风——内外夹攻,就烧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开始翻箱倒柜。

“惊吓?什么惊吓?”他背对着顾雁问。

顾雁没有说话。

马悬壶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墙上,面罩后面的眼睛盯着床上的沈夜。那双刀锋一样冷冽的眼睛,此刻有了变化——不是变软了,是变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眼底,沉甸甸的,坠着。

马悬壶见过她这个表情。crazyhome2000.com

上一次见,是很多年前,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浑身上下被血浸透了,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手里的剑,也是这个表情。

不是怕,是另一种东西。

“做了噩梦。”顾雁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直在喊。”

“喊什么?”

顾雁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看着床上的沈夜,看着那个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上不断冒冷汗的少年,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是我吓到他了。”她说,声音更轻了。

马悬壶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排金针,从细如牛毛到粗如麦芒,长短不一,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光。

“你吓到他?”他用手指捻起一根最细的金针,放在灯上燎了燎,“你怎么吓到他了?”

“他半夜起来找我。”顾雁说,“发现我不在。”

“然后呢?”

“然后他拿着匕首进了灶房。”

马悬壶捻金针的手停了一下。

“匕首?”他皱起眉头,“你给他那把玄铁匕首?”

“嗯。”

“那玩意儿你没教他怎么用吧?”

“没教。”

“所以他是自己摸黑拿着匕首进了灶房——一个小屁孩,半夜三更,刚做了噩梦,以为你出事了,拿着匕首去灶房找鬼。”

马悬壶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是那种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的语气,“然后呢?”

顾雁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在灶房。”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闷。

“你在灶房干什么?”

“……吃东西。”

马悬壶的手又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顾雁。

那张酒糟鼻上头的圆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想笑,不太敢笑;想骂,不知道怎么骂。

“所以,”他慢慢地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做了噩梦,他半夜爬起来,发现姑姑不在床上。拿着匕首,在夜里一步一步地摸到灶房,心里大概想着——姑姑是不是被人害了?是不是有坏人闯进来了?是不是——”

他顿了顿。

“结果他推开门,看见他姑姑蹲在灶台后面,在吃东西。”

“他晕过去了。”顾雁说。

马悬壶把手里的金针搁在布包上,转过身来,看着顾雁。

他张了张嘴,闭上了,又摇了摇头。

最后他说:“小沈啊。”

“嗯。”

“你当年在青雨楼,杀的人加起来能排几条街。”

“嗯。”

“你现在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

顾雁没有说话,面罩后面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把脸转开了,转到了窗户的方向。

马悬壶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拿起金针,在灯上燎了燎,走到床边,弯下腰。

“按住他。”他说,“等会儿可能会挣扎。”

顾雁走过来,在床边蹲下,一只手按住了沈夜楼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马悬壶低头,金针在他指间轻轻一转,精准地刺入了沈夜楼手腕上的一个穴位。

然后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针都稳得出奇,手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只白色的蝶,翻飞、停顿、捻动、拔出,一气呵成。

沈夜楼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眉头皱得更紧了。

顾雁的手紧了紧。

“没事。”马悬壶头也不抬,“有反应是好事。”

他又下了几针,然后退后一步,看着沈夜楼的脸色。

“烧会慢慢退,今晚我守着,你先——”

“不用。”顾雁打断他。

马悬壶看了她一眼,她蹲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沈夜的手,面罩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我守着。”她说。

马悬壶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拿起他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擦了擦嘴,又灌了一口。

“这小子,”他指了指床上的沈夜楼,“在山下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回见到我都躲着走,有次我拦着他说小楼你怎么不叫我,他憋了半天,叫了一声‘马爷爷’。

我心里那叫一个舒坦——你这个姑姑养出来的小崽子,比你当年可乖多了。”

顾雁蹲在床边,握着沈夜的手,没说话。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门没了,只有一个月光做的门框。

夜风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晃。

马悬壶走过去,把一张桌子搬过来挡在门口,又从床上抽了一床被子披在自己身上,然后靠在药柜上,抱着酒葫芦,闭上了眼睛。

“有事叫我。”他说,声音已经开始发憨,“老头子我困了,年纪大了,折腾不起。”

过了一会儿,又嘟囔了一句:“下回敲个门,门框子找小赵修,钱算你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

顾雁蹲在床边,握着沈夜的手。

沈夜楼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眉头还皱着,但脸上的痛苦之色淡了一些。

他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摊在床单上,掌心全是汗。

顾雁看着那只手——从肉乎乎的小爪子变成了骨节分明的少年人的手。

指腹上有练剑磨出的茧,虎口上有切菜留下的疤,指甲缝里还嵌着烧鸡的油。

烧鸡。

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第八章 – “改天,改天一定买”

我是被一股又麻又胀的感觉弄醒的。

不是疼,是麻。

那种麻从手指尖开始,顺着骨头一路爬到手肘,再从手肘爬到肩膀,整条右臂像是被人灌了一缸子花椒水,又沉又木,完全不听使唤。

我皱了皱眉,想翻个身——

翻不动。

右手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是糊的,只能看见一片黑乎乎的东西——是头发。

乌黑浓密的头发,散了一枕头,有几缕还蹭到了我脸上,痒痒的。

姑姑。

她趴在床边,脑袋枕在我的右手上,脸侧向一边,睡得很沉。

那张脸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晨光里,眉毛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嘴角还是那副微微上翘的样子,像是在嘲笑谁。

嘴唇有点干,昨夜沾的油早就蹭干净了。

她的手还握在我手腕上,不是把脉,就是握着。

五根手指松松地搭在我的脉搏上,像是在确定那里还在跳。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

然后我的右臂又麻了一波,麻得我龇牙咧嘴。

“姑姑。”我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没反应。

“姑姑。”我又叫了一声,用左手戳了戳她的额头。

她皱了皱眉,睫毛颤了颤,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听着怎么像是“别动那个鸡腿”——然后翻了个脸,继续睡。

翻脸的时候她把我的右手压得更实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姑——姑——!”

这一声拔高了半截,姑姑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又是那种刀锋一样冷冽的亮——然后下一秒就变成了一对死鱼眼。

“叫什么叫……”她打了个哈欠,“还让不让人睡了?”

“我的手,麻了。”

姑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枕着的东西,又抬头看了一眼我的表情,然后慢慢直起身子。

她的头发压得乱糟糟的,右脸上还有一道红印——是被我的手指硌出来的。

我试着把右手抽回来——抽不动。

不是她还在压着,是那条手臂已经不是我的了,我盯着自己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它就像一根挂在肩膀上的木头棍子,手指头弯都弯不了。

“你压了多久?”我问。

“不知道。”姑姑揉了揉眼睛,“可能……一两个时辰?”

“一两个时辰?”

“也可能是三四个?”她的语气有点虚,“我记不清了。”

我用左手把右手拎起来,那感觉诡异极了——像拎着一块死肉。

手指头垂着,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我甩了甩,那麻劲从骨头缝里往外钻,酸爽得我说不出话。

姑姑看着我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瞪她。

“没笑。”她说,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你明明在笑。”

“我没有。”她伸手揉了揉自己脸上的红印,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楼,你那个手——像鸡爪子哈哈哈。”

“……你再说一遍?”

“鸡爪子。”她重复了一遍,笑得前仰后合,“被开水烫过的那种,缩成一团——”

我抄起枕头朝她扔了过去。

她随手一拨,枕头飞到了墙角,撞翻了马医生的药篓子,里头的干草药撒了一地。

姑姑看了一眼那个药篓子,又看了一眼我,难得露出了一丝心虚的表情。

“待会儿收拾。”她说。

我活动了好一会儿,那条手臂才慢慢找回了感觉。

先是手指尖刺刺的,像是被一百根针同时扎,然后手腕能动了,然后手肘能弯了。

我把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反复了十几遍,总算恢复了正常。

环顾四周。

马医生的房间不大,药柜占了大半面墙,柜子上密密麻麻贴着药名标签,有些标签泛黄卷边,一看就是贴了好些年的。

地上那个被我砸翻的药篓子歪在墙角,干草药撒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门——呃,不对,没有门了。

门口用一张桌子挡着,晨光从桌子腿和门框的缝隙里照进来。

地上还有一摊碎木屑和一块断成两截的门板。

我盯着那个没有门的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姑姑。

“门呢?”

姑姑正在整理自己的头发,闻言手顿了一下。

“风大。”她说,脸不红心不跳。

“……风能把门吹成那样?”

“昨晚风大。”姑姑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

我决定不再追问了。

我下了床,活动了一下腿脚。

除了右手还有些隐隐的酸麻之外,其他部位都没什么大碍。头不晕了,胸口不闷了,就是肚子有点饿。

我摸了摸额头,烧已经退了。

“走吧。”姑姑站起来,把面罩重新戴好,只露出一双眼睛,“去前堂跟马老头打个招呼。”

前堂里弥漫着一股子草药味。

马医生坐在那张老旧的诊桌前,正给一个老妇人把脉。

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马大夫,我这腰啊,一到下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贴了多少膏药都不管用——”

“多喝热水。”马医生头也不抬。

“喝了,不管用。”

“那就多喝点。”马医生把手从老妇人的脉上拿开,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转身过去抓药,“三副,一天一副。”

老妇人接过纸包,千恩万谢地走了。

马医生抬起头,看见了我们。crazyhome2000.com

他看了我一眼,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在我额头上摸了摸,翻了我的眼皮看了看,又捏着我的下巴看了看舌苔,然后点了点头。

“烧退了。回去注意休息,别再半夜起来瞎折腾了。”

“谢谢马爷爷。”我说。

马神医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姑姑。

“你呢?”他问。

“什么我呢?”姑姑站在诊桌前面,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诊金。”

姑姑沉默了两息,然后把手伸进袖子,摸了半天,摸出几枚铜钱,随手往桌上一扔。

铜钱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叮叮当当的,有一枚差点滚到地上,被马医生一巴掌拍住了。

马医生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枚铜钱,嘴角抽了抽。

“就这?”他的声音很平静。

“就这。”姑姑的声音也很平静。

马医生把手里的铜钱翻了个面,铜钱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姑姑,嘴张了张,闭上了。

最后他把铜钱揣进袖子里,站起来,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我。

“补气的。一天一颗,吃三天。”他说,然后瞥了姑姑一眼,“不收钱。”

我接过瓷瓶,道了谢。

姑姑迈步走了出去。

我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马医生。

他已经坐回诊桌前,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那酒葫芦不离身的老样子,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好笑。

柳河镇的早晨安静了不少。

主街上的人不多,卖糖葫芦的阳老汉刚把草靶子插在地上,正从布袋里往外掏糖葫芦,一串一串地往上插。

街对面的布庄刚开门,周掌柜正站在门口伸懒腰,看见我,远远地冲我点了点头。

姑姑走在前面。

她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衣裳——青色的长衫,从头裹到脚,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用细绳扎着,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只手。

跟山上那个敞着领口、光着脚趿拉着鞋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但那身衣裳再怎么裹,有些东西是遮不住的。

她走路的时候,腰肢自然地微微摆动,青色的布料在腰窝处收紧了又放开,勾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

那条弧线从肋下一直滑到胯骨,像是画师用最细的笔勾出来的。

往下是饱满浑圆的臀部,将布料撑得紧紧的,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她步子大,衣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两条长腿的轮廓若隐若现。

她浑然不觉,晃晃悠悠地走在前面,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小曲儿。

街边几个正在卸货的脚夫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差点撞到墙上。

姑姑完全没看见——或者说,她看见了,但根本不在意。

“小楼。”她回过头来叫我。

“嗯?”

“早饭吃什么?你姑姑我姑姑请客。”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虽然面罩遮着,但我能从她的眼角看出来,“昨天的事……呃,烧鸡的事,是姑姑不对。”

我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还说给我买三只烧鸡。”

“嗯……”姑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今天吃别的吧?面?馄饨?王婶家最近新出了一个砂锅——”

“烧鸡呢?”

“烧鸡嘛——”姑姑望天打了个哈哈,“改天,改天一定买,今天先吃面。”

我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果然。

我们沿着主街往前走。

路过孙掌柜的粮油铺时,孙掌柜正站在门口打算盘,看见姑姑的身影,手指头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醉仙居的门帘还没掀开,那股子混杂的味道就已经飘出来了。

今天是阳春面浇头卤汤的香味,混着卤牛肉的酱香,还有一股淡淡的药膳味——大概是姜厨子又在炖什么补汤。姑姑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她一把掀开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醉仙居今天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但靠窗那三张大桌子还是被那群商队的人占着。

七八个彪形大汉正围坐着吃面,有的敞着怀,有的撸着袖子,碗筷碰得叮当响。

还有几张散桌坐着本镇的人,李爷爷也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小米粥——他大概是来吃早饭的,自己的馄饨摊还没出。

那些人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姑姑。

穿着青色的长衫,从头裹到脚,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就够了。

那双眼睛像是秋水里的两点寒星,不笑的时候冷得扎人,偏偏眼角又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风情。

光是这一双眼睛,就足够让人愣住。

更何况那双眼睛底下——虽然裹得严实——那身青衫底下撑着的身体轮廓,该突的地方突,该细的地方细,领口扣得再紧,也挡不住胸前那两坨实打实的份量。

有个正在喝汤的汉子端着碗忘了放下来。

旁边一个年轻货郎筷子夹着的牛肉掉进了面碗里,溅了一脸汤也没擦。

姑姑的目光扫了一圈大堂,在那几个商队的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是路过了一排树桩子。

“走,小楼。”她说,声音不高不低。

我跟在她身后,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走到一半,一个中年商客站起来了。

他穿着青色短褂,胸口绣着那个“萧”字,腰间别着一把阔刃砍刀。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得体的笑容,迈步朝姑姑走了过来。

“这位姑娘——”

姑姑没理他。

她从那个商客身边走了过去,步伐不变,眼神都没往那边偏一下。

那个商客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了回去。

大堂里有人在憋笑。

商客的脸涨得通红,手收了回来,握成拳头。

“王婶。”姑姑走到柜台前面,冲着柜台后面喊了一声。

王婶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她看见姑姑,又看见跟在姑姑身后的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先是惊讶,然后是了然,最后是那种“等下再收拾你”的意味。

“后堂去,后堂去。”王婶摆了摆手,“前面忙,等会儿过来。”

姑姑点了点头,径直穿过大堂,推开后堂的门帘,走了进去。

我跟在她身后钻进门帘,大堂里那些目光终于被那道蓝布帘子挡住了。

后堂还是那间后堂。

蓝印花布的桌布,紫砂壶,纱罩罩着的花生米,墙角的老衣柜,墙上贴着的胖娃娃年画。

一切跟昨天一样。

只是窗台上的香炉积了新的香灰,桌腿边多了两双纳了一半的鞋底。

姑姑在王婶的后堂里转了转,然后——

然后她开始扒拉王婶的柜子。

我坐在八仙桌旁的板凳上,看着姑姑蹲在墙角那个枣木衣柜前面,拉开柜门,一只手在里面翻来翻去,动作快得像只偷油的耗子。

她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袱——打开看了看,是那几件肚兜——塞回去。

又拿出一个陶罐——打开闻了闻,皱了一下眉——塞回去。

又拿出一个竹筒——

“姑姑。”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嗯?”她头也不回。

“那是王婶的东西。”

“我知道。”

“你……你在找什么?”

“找酒。”姑姑说,语气理所当然,“马老头那个酒葫芦我闻了一晚上,馋死我了。”

“王婶的酒在灶房。”

“那是卖的,我要找她藏起来的——王婶藏东西很有讲究的,她柜子里肯定有私货。”

姑姑说着,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青瓷酒壶,眼睛亮了一下,拔开塞子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攥着酒壶,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着她,嘴角抽了抽,欲言又止。

想说你这样不好,这是别人的东西。

想说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但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所有的字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放弃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开始数房梁上的木纹。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王婶端着托盘站在那里。

托盘上摆着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壶茶,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葱花香菜码得整整齐齐。

她看着蹲在衣柜前面的姑姑,姑姑看着她,手里还攥着那个青瓷酒壶。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王婶把托盘放在桌上,走过去,一把揪住姑姑的后领把她从衣柜前面拎了起来。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拎一只偷吃鱼的猫——不费吹灰之力。

“你——多——大——了?”王婶一字一顿。

姑姑缩着脖子,她比王婶高半个头,但此刻却像是矮了半截。

“我渴了。”她说。

“‘我渴了’?!”王婶把手松开,指着姑姑的鼻子,“你翻箱倒柜找酒喝?你不会开口说一句?”

“说了你肯定不给。”

“我不给你就偷?”

“什么叫偷?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喝你点酒怎么了?”姑姑不服气地梗起脖子。

“多少年的交情?多少年的交情你也别给我在这儿翻柜子!你看看你那德行,跟贼似的——”王婶说着,忽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姑姑,“算了,不说这个。”

她把姑姑按到板凳上坐下,把那个青瓷酒壶从她手里夺过来,放回到柜子里,关上柜门。

然后她转过身,双手叉腰,看着姑姑。crazyhome2000.com

“说吧。”王婶说。

“说什么?”姑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塞进嘴里。

“小楼昨天怎么回事?”王婶在我对面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昨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天一早就听说烧得跟个炭炉子似的。”

姑姑的筷子顿了一下。

“做噩梦了。”她说,语气含混不清,嘴里还嚼着牛肉。

“什么噩梦能吓成这样?”王婶问。

姑姑嚼完牛肉,又夹了一片,塞进嘴里,又嚼了一会儿。时间长得让王婶的眉头越皱越紧。

“就是……噩梦呗。”姑姑说,眼睛看着盘子里的酱牛肉,不敢看王婶,“小孩子嘛,做噩梦很正常。”

“沈顾雁。”王婶叫了她的全名。

姑姑的筷子又顿了一下。

“我是不知道你怎么当这个姑姑的。”王婶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烧成那样——你自己想想。”

姑姑低着头,手指摸着筷子上的纹路。

“他半夜做了噩梦起来找我,我不在。”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这一桌子的人能听见,“他去灶房找我,我在灶房吃东西。”

“……吃东西?”

姑姑沉默了片刻。

“他在灶房藏了只烧鸡,我半夜饿了,闻见味儿,去偷吃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王婶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你——偷吃他的烧鸡?”王婶的声音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语调——想笑,又觉得不该笑;想骂,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他藏的。”姑姑的声音更小了,像蚊子,“我还以为是酱牛肉的味。”

“你分不清烧鸡和酱牛肉?”

“反正都是肉。”

王婶抬起手,一巴掌拍在姑姑后脑勺上。

力道不大,但声音很脆。

“啪。”

姑姑缩了一下脖子,没敢还手。

“他做了噩梦——你不在——他害怕的去找你——结果你在偷吃他的烧鸡?!”王婶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不是缺心眼?”

“我饿了。”姑姑说。

“这跟缺心眼是两回事。”

“那怪我咯?”姑姑终于抬起头来,跟王婶对视,“我又不知道他做了噩梦,再说我马上就把他抱下山去找马老头的——你问问马老头。”

王婶盯着姑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姑姑面前。

“行了,吃你的面。”她站起来,拿起抹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帘前面,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当姑姑的,长点心吧。”

姑姑没回答。

她端起那杯茶,慢慢地喝着,面罩掀开了半边,露出嘴唇和下巴。

后堂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姑姑吃了几口面,忽然停下来。

“小楼。”

“啊?”

“昨天的事——是姑姑不对。”

我停止了扒拉面条的动作。

姑姑不是那种会主动道歉的人,她道歉的方式通常是第二天给多夹一块酱牛肉,或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对你好一点。

直截了当地说“不对”,屈指可数。

“以后我——”她顿了顿,像是在酝酿什么,“以后我晚上饿了就饿着,不偷吃你东西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

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眉毛都皱了起来,像是在做人生重大决定。

“真的?”我问。

“真的。”

我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姑姑。”

“嗯。”

“烧鸡的事,其实我没那么生气。”我低头看着面碗里的葱花,用筷子搅了搅。

我发现她低着头,一缕青丝垂在脸颊一侧,不知是不是因为灶房的热气——她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

她吸了一口面,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阳春面,忽然觉得那两片葱花看起来格外翠绿。

窗外响起了一阵悠长的叫卖声:“糖——葫芦——新鲜的糖葫芦——”那声音粗粗的,带着颤音,是阳老头的声音。

暖洋洋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王婶的年画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小楼。”姑姑忽然叫我。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她抬起头,表情变得放松了许多,“每年只会说一次。”

“什么话?”

“就是——说错了的那种。”她拿起筷子在桌上一戳,靠在椅背上,二郎腿翘了起来,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所以以后要是你在我这儿受了什么委屈,千万别指望我再道歉。”

“哦?”我夹了一片酱牛肉塞进嘴里,“那我这只烧鸡白给了?”

“烧鸡的事——”姑姑望天,“烧鸡的事已经翻篇了,大人不记小人过。”

“你才是小人。”

“你找打。”她抬手作势要打,我条件反射地往后一仰脑袋。结果她的手掌落下来的时候却是轻轻地、慢慢地蹭了蹭我的头发,像是摸一只小狗。

姑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歪着头看我。

她那头用筷子绾的髻又松了几分,几缕青丝垂在脸侧。

眼角弯弯的,唇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吃了。”她说,“走,逛街去。”

“逛街?”

“姑姑今天赔你。”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买什么买什么。”

“那烧鸡——”

“打住。”

她打断我,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动作很快。

我坐在后堂的八仙桌旁,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碗阳春面——面条还是热的,汤头清澈见底。

盘子里的酱牛肉还剩小半碟,旁边倒了一小碟蘸料还没动。

我无奈的笑了笑,站起来,掀开门帘,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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