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
作者:咕嘎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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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蛛网
六月的柳河,先是热,然后是一场接一场的闷雨。雨水把墙根浸成深色,太阳一出来,又晒成白,泛着碱花。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里发躁。河水涨起来,漫到河滩,又退下去,滩上留下干了的蛤蜊壳和一截一截的水草。
那段日子,家里空了一块。爸被抓是在白天,家属院里的人后来一遍一遍讲那天的情形:刑警队的车停在厂门口,人从车间里带出来,胳膊拧到背后。有人讲,抓走的时候他喊了一嗓子,没人听清说了啥。
第二天早上,妈妈回来了,眼睛肿着,没去城关一小。桌上没摆饭,灶间的火是冷的。妈妈坐在堂屋里,一坐一上午,什么也没做。日头从东窗移到西窗,影子在墙上转了大半个圈,人一动没动。
下午我放学回来,家属院墙根蹲的人比往常多,话比往常低。
“小北让抓了。”
“白天抓走的,刑警队的车。”
“昨晚,公安又到他家来了。”
“听说关在局里,不让见。”
第二天,墙根的话多了几截。
“县台的车,昨儿进过厂门口。”
“听说小北被抓那天,电视上就放了他喊话的样子。”
“有人作证。”
“谁?”
“不知道,反正是厂里的人。”
“还有那个疤瘌脸,后脑勺开了瓢,血洇了一地,让金杯拉去医院了。”
“昨儿夜里那火真邪乎,就烧了老办公楼。”
我路过二蛋家,门锁着,里头有咳嗽声,压着,很低。我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学校里,曹小飞凑过来,脸上带着笑,问我:”你爸还没放出来?”
我没想理他。
他说:”我爸说,刘三那边你家不摆平,你爸就出不来。”
我想起动员会那天,曹大奎在台上拍着爸的肩膀。
课本翻开,曹小飞转身走了。他走以后,班里原先跟我说话的几个人,那天都没再跟我说话。胖墩徐磊倒是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出声。
下午放学,妈妈没有来接我。这几天跟学校请了假,家里的事顾不上,我自己走回去,过老石桥。桥上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滑,我不走快。六月的风从河面上来,热,带着水汽,还有河滩上那股淡淡的腥味。过了桥,拐进厂那边的巷子,就是家属院。
妈妈开始往外跑。
清早,妈妈换上一双干净的鞋,把头发拢到耳后,弯腰系鞋带。系带子的时候,马尾垂下来,扫过肩窝,领口松一点。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一下,人好像比以前旧了一点。
妈妈这几天瘦了。那条碎花裙子挂在身上,腰那里空出一圈,风一吹,裙摆贴着腿,又鼓起来。六月的太阳毒,出门一上午,回来脖颈晒得发红,细细的绒毛上贴着一层亮晶晶的汗。
我心里有一块地方发紧。妈妈不该是这样。以前骑车接我,裙摆兜风,嘴里哼着歌。
我问:”妈妈,你去哪儿?”她说:”大人的事。”
妈妈骑上那辆旧单车,往老石桥那边去。
我趴在墙头上,早上的日头真晒,烫得我攥紧了墙皮。
妈妈回来时天快黑了,鞋帮上沾着泥,裤脚也脏了。进门,先在爸的工装前站了一会儿,手搭在那件衣裳上许久,然后才去做饭。灶膛点起来,烟囱冒烟,饭做熟了,端上桌,坐下,又站起来,把那碗饭扣回锅里,盖好。
有天夜里我起夜,看见里屋的灯亮着。妈妈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刚洗完澡,头发湿着,披在肩上,脊背弯着。我透过门缝,看见她把衣裳拉下来,露出半边肩。又看着自己的胳膊,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慢慢把衣裳拉上去。
这几天家里吃的都是凉面。妈妈又煮一锅,过了凉水,拌了蒜和醋盛给我。她不吃,坐在边上看着我吃。我扒一口,想起了爸,他在里头,这会儿有没有吃饱。等我吃完,剩的拨到自己碗里,又坐下,就着蒜水,一点一点吃完了。
天擦黑,家里来了个穿制服的人,没进门,站在院门口,跟妈妈说话。声音不高,一句一句的:”这事性质定了。伤者那边要是不谅解,案子就得往重了办。嫂子,你掂量掂量。”
妈妈没应声。那人走了,她还在院门口往外瞧。我在里屋看妈妈站了很久,才见她转身进来。进屋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灶间,把火点着。灶膛里的火光照在脸上,一明一暗的。
柴校长来过一次。肚子先进门,软着嗓门,站在院子里跟妈妈说:”静秋啊,这种事,光着急没用。该求人的时候,要会求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在妈妈脸上,从脸上滑下去,停在胸口,又滑到腰上,落到裙摆底下那截小腿,半天没收回来。脸上堆着笑。
妈妈应了一声,声音很低。
他走的时候,手在妈妈胳膊上拍了拍,顺着往下抹了一把,才收回去。妈妈往后退了半步,没说话。
教育局隔天也去了一趟。妈妈进去了,我在门外头等。等了老半天,里头传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这事啊……没那么好办……晚上让老柴在招待所摆一桌,咱合计合计。”
柴校长送妈妈出来,一直送到大门口。他那只手还搭在妈妈肩上,没拿走,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只听清后半句:”……记得打扮得漂亮点。”
我站在门口,不大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妈妈没应声,往前走了一步,那只手从肩上滑下去,顺势拍了一下,我没看清拍在腰上还是哪儿。
妈妈出来时,眼睛红着,没哭,拉着我的手,往回走。六月的黄昏,太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和妈妈的影子叠在一起,一晃一晃。
爷爷下午出去的,天擦黑了还没回来。
妈妈在里屋翻了半天衣裳。先拎出那件碎花裙子,在身前比了比,又挂回去。
最后穿上一件白衬衫,领子洗得发白,压得板正。下头是一条藏青的布裙子,过了膝盖。鞋也换了,是那双黑皮鞋,平时只在开大会才穿。对着镜子拢头发,拢了又拢,别上发卡,照了照,又摘下来。妈妈看了镜子很久,没说话。
夜深了,爷爷没回来,妈妈也没回来。我趴在门框上,等得眼皮打架。
县招待所三楼的包间里,吊扇慢悠悠转着,风是热的。圆桌上摆着四碟凉菜,一瓶白酒立着,瓶盖已经拧开,一股油香混着包间的烟味。
妈妈进去的时候,贺局长已经坐在正对门那把椅子上,靠着墙。柴校长迎上来,把她往贺局长身边让:”静秋,坐这儿,挨着贺局长。”妈妈没推,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被两老男人夹在中间。
柴校长笑眯眯开口:”静秋,来,坐。这些天跑瘦了吧?今儿在我老柴这儿,你安生吃顿饭,啥也别想。”
“小北的事,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柴校长端起酒杯,转了转,”在我手底下这些年,没让我操过心。你家的事我能看着不管?以后啊,咱多走动走动,小北的事,包在我身上。”
“走动走动”四个字,他咬得重。
妈妈没端杯,也没接话,眼睛看着桌面。
柴校长的手从桌面上伸过去,覆在她手背上,不重,却压着妈妈的手不能抽开:”静秋,你是个明白人,有些话不用我说透。疤子那边谅解书拿不下来,这事就只能按刑事走,改不成民事判的可重。日子一天可比一天紧,你掂量掂量。”
妈妈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指甲掐进手心,又慢慢松开。
贺局长在一边看着,把这一幕收进眼里。他不紧不慢地抿了口酒,开口:”嫂子,老柴是实在人,说话算话。这么着吧,事情我替他应下了。可今儿这桌酒,你得喝,把我俩陪尽兴了。喝高兴了,明天一早,小北的事我去活动。”
他把妈妈的酒杯倒满,推到她面前。
妈妈看着那杯酒。酒面平静,映着吊扇的影子,一圈一圈转。
她闭上眼。
好一会儿才睁开,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干了。
白酒辣,呛嗓子,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妈妈忍不住咳了两声,眼泪被辣出来,顺着眼角滑下去。
柴校长笑了一下,又给她满上:”嫂子痛快!来,我敬你一杯。”
妈妈又喝了。
柴校长敬一杯,妈妈干一杯。白酒入肚,先是脸热,然后额头出汗,再然后眼前开始晃。转盘上那碟凉菜的翠绿在她眼里成了摆荡的柳枝儿,吊扇的嗡嗡声忽远忽近。
想扶着桌沿站起来,手按在桌面上,桌面跟着手掌一起发软。妈妈趴下去,额头抵在桌沿上,白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
“嫂子?嫂子?”柴校长推了推她的肩。
妈妈没应,胳膊从桌沿垂下去,软软地搭在椅子边。
柴校长抬起头,和贺局长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贺局长掐了烟,站起来。两人一人一边,架起妈妈的两条胳膊。妈妈脚下没根,被架着离开椅子,两条腿拖在地上,鞋尖蹭着水磨石地面,一路拖过去。包间的门在身后带上,三楼走廊的灯白花花一片,脚步声一声一声,往尽头那间客房去。
客房的门开了。柴校长先进去,灯管闪了闪才亮起来,白得发青,屋里照不出一点影。
妈妈被架到床边,两条胳膊还搭在两人肩上,人一坠,后背先挨着床单,头发散开,盖住半张脸。想撑起来,手按在印花毯子上,攥出一把褶子,又松开。
柴校长弯腰,把她脚上那双黑皮鞋脱了。一只靠墙,一只滚到床腿根。他直起身,手顺着脚踝往上,摸到小腿肚,妈妈的腿缩了一下,又不动了。
贺局长站在床尾看了一会儿,解开衬衫袖口,挽了两挽,走过来。他一只手撑在妈妈身侧,床垫压下去一角,吱呀一声。
妈妈的白衬衫前襟的扣子被解开两颗,领口敞着,锁骨下头那一片,让灯光照得发白。她的右手始终攥着那条印花毯子,攥着,松开,再攥着。
藏青的布裙子被推上去,堆在腰上,露出两条腿。贺局长的手按在她膝盖上,把腿分开。她别过脸,脸朝着墙,没出声。柴校长站在床尾,皮带扣撞在床架上,一声脆响。
床垫又压下去一角,床架子跟着晃,吱呀,吱呀。一条被单被慢慢捋平,窸窣地响。
走廊尽头,谁家的收音机放着评书,一拍惊堂木。那声响亮,隔着门进来,又让夜里的粗重的喘息盖过去。
院门响了,妈妈回来了。我一把拉下灯,窗格子上那张编了一半的蛛网陪了我半夜,也隐进了黑。
房门开了,我闭眼装睡。先闻见一股酒味,浓得呛人。妈妈踉跄走到我床边蹲下来,一只手贴上来抚我的脸,凉凉的,有点腥。嘴里念叨我的小名,念叨了两遍,声音含混。我半眯缝着眼,瞟见她白衬衫前襟的扣子系错了位,上头那颗,扣进了下头的扣眼。看了我半天,才把手收回去,出去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白衬衫皱巴巴的,贴在身上,肩垮着,走路一步重,一步轻,扶着墙,摸黑往里去。
我听见水响,她在洗澡,洗了很久。水声停了,又响,又停。第二天清早,妈妈起来,精神头足了不少,把头发拢了又拢,跟我说:”你爸今儿就能回来了,我去接他。”
我信了,坐在门槛上等。日头晒着,等我爸回来。天黑透了,回来还是妈妈一个人,头发散乱,眼睛红红的。进门,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问她:”爸呢?”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说:”快了。”声音发着颤,一个字一个字的。
过了两天,又去找柴校长。我没跟进去,在大门口等。回家路上妈妈一句话没说。进了门,才说了一句:”你爸的事,还得再想法子。”
又过了几天,爸还是没回来。妈妈出门的次数少了,回来得早了,回来就坐着,不挪地方。
有天夜里,我听见她跟爷爷在里屋说话。隔着门,我只听清一句:”就剩医院那一处了。”
礼拜天,妈妈说:”上医院。”
穿制服的人那句话我记着,他说伤者不谅解,案子就得往重了办。
妈妈换了双干净的鞋,去叫爷爷。爷爷没说话,从里屋出来,去墙根推自行车。
我说:”我也去。”
妈妈回过头:”你在家待着。”
爷爷也开口,声音低着:”听你妈话,别去。”
我站在门口,等他们的背影拐过巷口,才从门后头出来,撒腿就跑。
老石桥那段,两条腿追不赢两个轮子,跑得我嗓子眼发咸,不敢快,又不敢慢,怕跟丢了。妈妈在前头,爷爷在后头,谁也不说话,一下一下蹬着。我不敢喊,怕一喊,他们回头撵我回去。
到了县医院,等他们支好车进了楼,我才进去。走廊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我远远吊在他们后头,看他们进了一间病房。等门在里头带上,我才敢挪过去,身子贴在墙边。
妈妈的声音从里头出来,闷闷的,一句接一句,说了不少,声音不高。我贴着墙,前头的没听清,只抓住后半句:”……他猪油蒙了心,对不住你。疤子兄弟,我替他给你赔不是。”
里头没动静。妈妈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医药费我们认。你说个数,我回去凑,砸锅卖铁也凑给你。”
又静了一阵,才有人应,声音横得很,一句一句砸过来:”早他妈干啥去了?老子躺这多少天了?求了不少人吧?不怕告诉你,三爷看上的生意,还没人敢伸爪子!”
“你男人要还想出来,得找我大哥谈,明晚上去金都夜总会,报我疤子的名号会有人带你去找三爷。记住咯,死老头子别跟着碍事!”
妈妈没接话。我在门外,猜她站在床尾,两只手垂着,不知道往哪儿搁。
我扒着门缝想瞧一眼这个说话的人,只隐约看到爷爷半个身子。爷爷还靠着墙,脸上没什么,就是手里的烟,哆嗦半天没送到嘴边。
夜,蝲蝲蛄在叫,我躺在屋里正发呆。院门响了,窗子飘进一阵酒气,混着一股香粉味儿。
灶间还亮着,爷爷在烧水,锅里冒着白汽。他从下午就开始烧,灶膛里的柴添了一回又一回。听了门口的响动,一言不发进了自己的屋,把门关严了。
我睡不着,盯着窗格子。蛛网上,不知什么时候缠住了只蛾子,小小的,翅膀贴着身子,挣了两下却越裹越紧。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网上一线白。屋里安安静静,只有里屋的水声,隔一阵,响一次。
第八章 夏
期末考最后一科是数学,头顶的吊扇转得慢,风搅不动那团热气,汗从后脖子往下淌,褂子贴在背上,黏了吧唧。卷子发下来,我从头写到尾,还剩小半节课,又把题验了一遍。草稿纸上爬满数字,手心里的汗把纸边浸软了,笔尖在湿纸上画,一走一滑。
收卷的铃声一响,戚老师站到讲台前。她没急着放人,先交代暑假作业:练字帖一天一页,作文十篇,数学卷子两套,英语单词一天抄一页。她说话嗓门不大,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初二是个坎,生物、地理有条件的可以找人借书看看。”她顿了顿,眼睛扫过教室,”谁要是在家里闲出毛病就来找我,我给他在门房派个扫地的活。”
底下没人敢笑。
放学,我跟二蛋搭肩往外走。隔老远就看见妈妈推着那辆旧单车,站在校门口那块树荫下等着。二蛋喊了声婶子,先跑了。车把上挂着一根冰棍,就一根,蜡纸皮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她剥开蜡纸,递到我手里。
我坐上后座,舔了一口冰冰凉,妈妈骑车比平时慢。风从河面上来,打在脸上,热热的,带着腥味。我搂着她的腰,嗅见她身上淡淡的汗香。
爸回来以后,妈妈的话就少了。骑车回家那一路,她哼了好多年的歌,许久没听过了。
进了机械厂那边的巷子,墙根下头蹲着的人比往常少。看见我们过来,有人话说到半截,停了,有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太阳把墙皮晒得发白,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躁。
我把书包甩到床上,砸出一声闷响。作业本、字帖、卷子,塞得满满当当,比上学的时候还重。
爸回来有个把月了,那天早上妈妈起得早,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门口站了站,跟我说:”我去接你爸。”
我愣了一下,上次她也这么说,天黑了是一个人回来的。
妈妈说:”这次能接回来。”
她骑上那辆旧单车走了,车后座上绑着那块布垫子,我坐在门槛上等。
日头从东墙根爬到头顶,又往西歪。门槛底下的青苔晒得干了一层,我抠一块,又抠一块,指甲缝里塞满绿末子。知了在树上叫,歇一阵又叫一阵。巷口空着,一个人影也没有。我数到一百,站起来,走到门口望一望,又回来坐下。
…
我闻到了饭香,妈妈从灶间探出头,说:”看看你爸又上哪家了,一会就吃饭了,去叫他回来。”
“准是在二蛋爹那。”我出门就往二蛋家去。
还没到二蛋家门口,就听见了爸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从院里飘出来。
“老田,你听我一句,名单上的名字,划一个少一个……”
我在门垛外头站住,没敢进去。一股中药味从院里飘出来,黏糊糊的贴在鼻子上。院里那棵树底下,爸和二蛋爹对面坐着,中间一张小桌,桌上两碗水,谁也没碰。二蛋蹲在房檐下,低着头,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屋里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咳嗽。
爸又说:”曹厂长这回啊,另拿出两万给先签的。按工龄算,一年多加二十。两万块分完就没了,后签的照老价。你现在签,能多拿三百来块。”
二蛋爹还是不吭声。半晌,他抽了口烟,把烟头往鞋底上一按,按灭了,说:”小北,你是咱们工人的代表,又转头给老曹当说客,现在这两头不是人,你说你图啥。”
爸没接话,只是长叹了一口气。院里静下来,那两碗水摆在桌上,热气早就散尽了。
我扒着门垛,不敢进去。二蛋抬起头,看见我,又低下去,接着划拉地上的道子。
爸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临了又撂了一句:”厂子改革是大势,老田你考虑考虑。”
我迎着爸,他苦着个脸,摆摆手,自己先往家走。
爸瘦了,两颊凹进去,颧骨支棱着,褂子空荡荡挂在身上,走路慢,一条腿先迈出去,停一停,另一条腿再跟上。
爷爷病了,从爸回来的那天起就把自己关房里。不吵不闹,也不去医院,谁的劝也不听。
爸回来总要先去的爷爷那屋,爷爷躺在床上,铺着一张旧凉席,脸朝里侧着,一动不动。爸搬个矮凳,搁在床头坐下,两条胳膊支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就那么看爷爷。
爸拧开床头那台电扇,扇叶转起来,嗡嗡响。他把蒲扇举到爷爷后背,一下一下地扇。
“爸,这大热天的,您身子要紧。”爸说。
“能省点是点,这往后钱可难赚。”爷爷没回头,声音低低的,从凉席上飘出来。
爸的手没停:”这不还有我和静秋嘛,您放心,亏不着您。”
爷爷叹口气没再说话。爷俩就这么待着,直到我端饭进去。
一碗粥,一碟咸菜。
爸摆摆手让我搁在桌上。
窗台上搁着把旧卡尺,皮套磨得发亮,爷爷以前老说,这卡尺跟他一样,进厂那天就在了。
饭桌上,妈妈从兜里掏出个纸包,拆开拿出一贴黑乎乎的东西,搁在爸手边。
“河滩那个摆地摊的,说治腰上好。”她说,”吃完回屋,我给你贴上。”
爸看了一眼,没接,说:”多少钱?”
“五毛。”
“费那钱干啥。”爸扒了口饭,”过些天就好了。”
爸回来后就腰疼,半夜隔着一道墙,能听见他翻身,翻过去,哼一声,没一会又翻回来。妈妈也没睡好,早上眼睛肿着。
谁也不提这事。饭桌上,爸把粥喝完了,说:”今儿去厂里看看。”
他弯腰穿鞋的时候,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爸回来以后,家里话就少了。爸话少,爷爷话少,妈妈话也少。谁也不开口,给我憋闷坏了。
爸去了厂里,车间眼下没班可上。机器停着,地上堆着料,落了灰。爸在厂办帮忙,给曹大奎安抚工人,算安置账。白天去,晚上有时候半夜还没回来。
厂大门开着,门口停着一辆卡车,车厢里码着铁架子、废料子,蒙着帆布。我顺着门口往里走,老远看见车间门口围着一圈人,爸站在圈里,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念。
他念那纸上写的,安置方案,工龄,钱数。念一段,停一停,再念。声音不高,一字一句的,念得很慢。
没人接话。工人就那么站着,有几个蹲在墙根抽烟,烟灰弹在脚边。蹲着的人里有谁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嗯”了一声,没下文。
有人喊:”你爹签了,你咋不签?你劝我们签,你自己咋不签一个?”
爸没抬头,接着念。
人群里又站出来一个,工装上全是铁锈点子,袖口磨得发白。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指着爸骂:”他妈的,叛徒!周小北,你对得起车间那帮兄弟吗!”
那口唾沫落在爸脚前。爸没看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把纸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接着念。念到”工龄”两个字,顿了一下,又往下念。
我站在路边,手心全是汗。我想喊一声爸,没喊出来。
爸念完了,把纸叠好,装进裤兜,拍了拍。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工人不说话,看着他。他也没看谁,往台阶边走。走了两步,看见我,站住了。
爸吸了一口,抬头看我:”你咋来了?”
我说:”溜达。”
爸没再说话,把烟抽完,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走吧。”
我跟着他往厂门外走。
走到厂门口,我回头看,车间门半开着,黑洞洞的。吊车的影子耷拉在地上,长长一条,压着那摊唾沫。
工人散了,废料还在拉。
进了八月,爸变得行踪不定,不知道是在哪家做工作。
常有个外地人来巷口找爸说话。那人我撞见过一回。花衬衫,脖子上一条金链子,开一辆半新的桑塔纳,就停在巷口。说话南方口音,又混着北方的腔调,听着别扭。
天擦黑,我蹲在墙根找知了猴。地上有小眼儿的,拿指头一抠,洞口就大一点。正抠着,巷口一声喇叭,短的。我抬起头,看见那辆桑塔纳又停在那儿,那人靠在车门上,爸就在前面一点。
那人把烟叼在嘴上,点了火,吸了一口。他说话声音忽高忽低,风一阵一阵的,吹过来,又吹散。有一句我听清了,他说:”让你当组长……”
“组长”两个字一出口,他的声音就压低了。后面又飘过来几个字:”南边””钱”,都被风刮散了。
爸没说话,站在那儿听了半晌,转身回来了。
进门,爸一声不吭。头发乱着,说不清是风吹的,还是自己抓的。妈妈在灶间门口站住,看了他一眼,问:”又是那个方……”
爸打断她:”没事。”
“可不能再两面三刀,那个刘三你知道的,手段可狠!”妈妈的声音打着颤,再不敢往下说。
她回了灶间。灶间里切菜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听着乱七八糟的。
有一回夜里我都睡下了,听见院门口有人按喇叭,两声短的。我爬起来,扒着窗户看,院子门开了,爸出去了,上那辆车走了。
那天夜里,爸天快亮才回来。我听院门响,听见爸进屋的脚步声,一步重,一步轻。灯没开,屋里黑着,听他脱衣裳,脱了老半天。
第二天,我把这事跟二蛋说了。二蛋说:”那是方老板,县城做钢材生意的,财神爷找你爸干啥?”
我说不知道。二蛋也摇头,说他也不知道。他蹲在河滩上抠蛤蜊,后脖子叫太阳晒得通红。隔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爹说,方老板手笔可大,谁沾上谁沾光。”说完自己先笑了:”我也是听我爹瞎说的。”
那几天爸回家很晚,头发乱乱的。
第九章 秋
水退了,河滩露出一片湿泥,泥里净是蛤蜊,半埋半露,我想捡些回家给爸煮汤喝。弯腰捡了没多大会儿,累得我直起腰歇气。往河面看了一眼,水边上漂着点什么东西,黑乎乎一团,贴着水面一荡一荡,像是谁扔的破衣裳。
我又看了一眼,心里犯嘀咕。破衣裳不这么动。风不大,那团东西却一下一下地晃,晃得很有劲。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水边,一股臭味先顶上来。不是河滩那种腥,是另一种臭,腥里带甜,热天里最经不住的味道。
“二蛋。”我眯起眼,往水面上看,”你看那是什么。”crazyhome2000.com
二蛋直起腰,顺着我看过去,看了半天,说:”破衣裳呗。”
“不像。”我说。
他又看,这一回他看的时间长,脸上那点笑慢慢没了,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那股味又冲又上头,熏得人恶心。我明白过来,是从水里边这东西身上来的,可不是臭鱼烂虾的味。那不是破衣裳,是头发,泡得胀开了的头发,四散在水面上,底下的东西露出一点轮廓:脸朝下,衣裳鼓着水泡,贴在身上。胳膊伸出来一截,白得不正常,有点浮囊。
我手里的蛤蜊掉进泥里,二蛋腿一软,一屁股坐进泥里,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那是……”他说不出下半句。
我说:”别看了,跑。”
我们俩连滚带爬往岸上跑。二蛋跑丢了一只鞋,回头去捡,又不敢往河边看,撅着屁股把鞋提上,接着跑。跑到有人的地方,他才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喊:”河里泡着个死人!”
有人报了警。警察来得快,警车停在堤上,下来几个人,拉了一圈警戒线,把河边围起来。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站在警戒线外头,交头接耳。有人问我们:”看清楚了吗?男的还是女的?”
二蛋说不出话,我定了定神,说:”女的,头发很长。”
人群里有人叹了口气。
有个警察走过来,问我:”你看见的?”
我说是。
警察把我们带回局里。楼不高,进了门就是一股烟味,混着汗味。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夹着本子走的,有在打电话的,声音很大。我们被领进一间屋子,墙刷成淡绿色,半截墙皮起了泡。
屋里人不少。靠窗的桌子后头坐着一个警察,正打电话,眼睛没看我们。另一个警察让我们坐下,说了句”等着”,就出去了。桌上的电扇嗡嗡转着,风是热的。
我和二蛋并排坐着。没人问我们,也没人看我们。二蛋低头抠手指,我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下一下走。屋里有烟味,有茶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
等了半天,才有个警察过来,摊开本子,问:”几点到的河边?”
“上午。”我说。
“几个人?”
“就我俩。”
“看见什么了?”
我说:”就见着水面上漂着团头发,人朝下趴着。”
他记着,头也不抬,又问:”碰了没有?”
“没有。”
“回去以后,这事不要到处说。”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小孩家,暑假别到河边玩。签个字,回吧。”
这话说得不凶,但也没个热乎气。二蛋先签,手抖着,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我接过笔,正要写,眼睛落在墙角那扇铁门上。漆掉了大半,露出一块块锈。
我心里忽然想:爸是不是也坐过这屋?也对着这张桌子?他手腕上那一圈青,是不是手铐弄出来的?
我想问警察,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签好了?”他问。
我说好了。他收了本子,又问:”你家大人呢?用不用通知家里一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妈妈这会儿应该在家,可我不想让她来。我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我们走出公安局的大门,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我回头看,那栋楼立在那儿,跟来时一样。
门口围着一圈人,比河边还多。最前头停着一辆车,车顶上架着天线。旁边立着个男的,戴一顶鸭舌帽,肩上扛着一台摄像机,镜头黑乎乎地对着人群。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正在说话。
女人穿着衬衫牛仔裤,领子立起高高的,大热天还裹得这么严实。裤脚底下露出一截丝袜的收口,肉色的,把小腿勒得细细的。汗从鬓角流下来,顺着脖子钻领子里,领口那一片料子颜色发深。她侧过身去递话筒的时候,衬衫前襟绷紧了,扣子缝里错开一条缝,看见的是一抹刺眼的青。我赶紧移开眼睛,又忍不住看回去。手里的话筒贴着一小块牌牌「安平生活」。我多看了她两眼:这么热的天,她不热吗?
有人认出我们来,指着就喊:”就是这俩小孩看见的!”
那女记者走近了把话筒递到我跟前,声音放轻:”小朋友,姐姐问你几个问题,好不好?”
我说好。
大黑粗的一个镜头对准我的脸,我喉头发紧,磕巴着把话说出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周,周延。”
“今年多大了?”
“十一了。”
“在哪个学校?”
“实验中学。”
她的声音很好听,柔柔的,我答得很慢。
她又问:”你在河边看见什么了?”
“我当是件破衣裳。”我说,”走近了才看清,是头发,泡开了,漂了一大片。我吓得拉着二蛋就往岸上跑。”
她记着,问:”看清脸了?”
“没有。”我说,”我胆小,怕她晚上来找我。”
她点点头,没再往下问。二蛋站在我旁边,脸没点血色。她没问二蛋,只拍了拍他肩膀:”没事了,回家好好睡一觉,别多想。”
采访完,她把话筒递给那个扛摄像机的男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硬壳纸,素面,印着几行字:安平市电视台,白迎春,下面一行电话号码。
“小朋友,”她声音放轻,”以后柳河有什么新闻,打这个电话,姐姐有奖励哟。”
“谢谢姐姐。”我说。
她微笑着冲我点了点头,转身向刑警队长走过去。话筒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手里。到跟前,开口时声音还是轻的,话却换了个样:”请问郭队长,这次案件跟两个月前柳河下游打捞起来的无名女尸,是否存在关联性?
“案件正在调查中。”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要不要并案侦查,得等尸检结果出来才能判断。这个问题,今天就到这里。”
记者走了,人群紧跟着散了。
郭铁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才掏出手机。他看了一眼时间,拨了号。响了三四声,那头才接。
“刘三!你他妈想吃花生米是不是!”
“老哥。”那头声音带笑,”咋了,这么急?”
“操你妈!别他妈攀关系,谁跟你做亲戚倒八辈子霉!”郭铁压着声,”他妈的今年第几个了!知不知道马局盯你盯得有多死!”
那头没接话,停了一会儿,笑了一声:”这不是手下人又弄来了一批南方娘儿们嘛,不来点狠的不听话。”
“赶紧让你的人过来顶包。”郭铁说,”前两个我压住了,这次市里的记者不知道闻着什么味给招来了。要是市局接管作并案侦查,老子也兜不住。”
那头还是笑:”明天就会有人到公安局自首,我这边扫干净首尾,辛苦郭队长了。”
“明晚,金都三楼劳您大驾。三儿亲自给你挑个没开苞南方娘儿们,保您满意!”
郭铁沉默了一下,蹦出一个字:“俩!”
“行,下半场茶室给你留位子,祝郭队情场得意,赌场更得意!”
郭铁把皮鞋搭在办公桌上,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烟从肺里经过,在鼻孔里慢慢冒出来。他靠着椅背,看着烟头那点红火一寸一寸往下烧,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不弹。红牡丹的霓虹灯隔着几条街,红一阵绿一阵,照在他的眼睛里。
***
曹小飞是在河滩市场找上我的。他带着两个人,把我堵在墙角,说:”周延,暑假作业,你给我写了。”
“凭什么?”我说。
“凭你爸现在在给我爸干活。”曹小飞说,”你爸都是我家的狗了,你还不该给我写作业?”
我没说话。他爸是曹大奎,爸现在替曹大奎一家一家劝他们签下岗安置协议,这话没错。
“不写也行,”曹小飞笑了一下,”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回头我跟我爸说一声,让你爸再去蹲篱笆子,你信不信?”
我攥着一兜蛤蜊,没说话。
“明天上午,干部家属楼,三单元五楼。”他说完,带着人走了。
我回家,把这事咽进肚里,没跟家里人说。爸已经够烦了,妈妈在家也总有忙不完的活。我不能添乱。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机械厂干部职工家属楼是楼房,我家住平房。上了五楼,敲门,曹小飞开的。屋里一股凉气,空调开着。客厅里彩电开着,冰箱立墙角,沙发前头摆着一台游戏机。家里没大人,只有他和两个同学。
“滚去那儿。”曹小飞指了个房间的方向,”作业本在桌上,你写吧。”
曹小飞的房间不大,可东西比我们家整个家都多。床架上是个方正的厚床垫,是我没见过的样式,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被弹了起来。床单是缎面的,伸手摸一把,带着一股凉气,跟妈妈的腰一样滑。我坐在床上颠了两下,枕头被颠歪了,底下露出只袜子。女人的丝袜,肉色的。我愣了愣,一把塞回去,谁会把丝袜压在枕头底下。
书桌是那种组合式的,带书架,上头搁着游戏机、随身听、一摞漫画,书架顶上还放着个遥控赛车。我坐下来,翻开作业本,写了没几行,笔停了。摸了丝袜的那只手,指头在笔杆上蹭,握不住笔,眼睛总往床那边溜。
门关严了,客厅里的声音还能从缝里挤进来:游戏机的音乐声,手柄按钮的啪啪声,笑闹声。
“打他打他!”
“换人换人!”
“操!亮子不准还手,站那让我打!”有人喊,一群人跟着笑。
中午,曹小飞进来一回,看了看我写的,点头:”行,写得挺快。下午把那本英语也写了。”
我没有说话,我写了一天,他们玩了一天。
写完了,曹小飞斜我一眼说:”行了,滚吧。以后见着老子叫飞哥懂吗!明天再来写。”
晚上回家,我什么都没说。饭桌上妈妈问我今天去哪儿了,我说去同学家了。妈妈没再问。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着曹小飞家的空调、彩电、游戏机,想着妈妈求人的样子,那些天她回来得晚,要在门口站一会儿,手搭在门框上,站够了才进来。想着爸出来后替老曹卖命的样子。我们家的电扇还是爸妈结婚时添的,转起来嗡嗡响。
我恨曹小飞,恨他为什么是厂长的儿子,为什么我爸不是厂长。
***
县招待所三楼,包间。桌上几道菜已经凉了,酒是剑南春,开了两瓶。方老板做东,主位还是郑主任。马科长坐方老板旁边,胡半仙坐门口,背靠着门框,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
包间里烟雾缭绕,酒气混着菜香。菜凉了大半,空酒瓶在地上堆了几个,话头才刚开。
“郑主任,周小北那边,我试过了。”方老板说,”软的硬的都使了。许他组长,不要;给钱,不要;说办成事一家子去南方,也不要。”
郑主任捏着酒杯,没接话。方老板又等了一会儿,说:”这人油盐不进。”
“油盐不进,”郑主任重复了一遍,把酒杯放下,”那就不能让他挡着道。”
“您的意思是?”
郑主任没直接答,拿起筷子,在桌沿上笃笃点了两下,慢悠悠地问:”老方,你知道现在厂里什么情况吗?”
“您说。”
“八成以上的下岗名单,都签字了。”郑主任说,”曹大奎的安置方案,工人们认了。下次大会,何副县就要在会上推下一步。新公司一注册,资产一过户,你再想插进去,门都没有。”
方老板脸上的笑淡了。他给郑主任斟满酒:”那依郑主任的意思,我该怎么做?”
郑主任喝了口酒,说:”改制要改不下去,得有人闹。工人要是不认账,何副县就得回头收拾曹大奎。”
方老板听懂了。他低头,捏着酒杯转了半圈,又问:”郑主任,那个刘三,是何许人物?”
“刘三?”郑主任抬眼看他,”砂场的,客运的,红牡丹舞厅,金都夜总会都是他的。县城里的大流氓头子,跟赵县长关系近。”
方老板点点头,没再问。他心里有数:周小北点过一句”曹大奎背后有刘三的人”,他没往心里去。一个流氓头子,跟曹大奎能有多深的关系。
“郑主任,”方老板端起酒杯,”您放心,这事我来办。”
他转向马科长:”马科长,你在厂里年头长,车间里,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马科长一直闷头喝酒,听这话,放下杯子,说:”有倒是有。方老板想干什么?”
“厂里设备失修,人尽皆知。”方老板说,”维修单批不下来,机器带病转,出点事,谁也怪不得谁。”
马科长看着方老板,没接话。
“闹出人命最好。”方老板说,”出了人命,曹大奎就捂不住了。”
包厢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电扇转的声音。郑主任没说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马科长半晌,说:”车间里有个人,钳工,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儿子瘫在床上。他要是知道事成之后有人给他把债还了,什么事都肯干。”
“你找他谈。”方老板说。
马科长点了头。
方老板端起酒杯,一口干了,说:”老曹这碗饭,该吃到头了。”
郑主任这才抬起眼皮,看了方老板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酒喝了。
同一层楼,隔壁包间。曹大奎带曹小飞吃饭,秘书李梅在旁作陪。桌上摆着几道菜,一盘虾就在她前边,李梅一只一只剥了,码进曹小飞碟里。曹小飞吃得满嘴油,腮帮子鼓着。
曹大奎独自喝酒,话不多。李梅拿湿毛巾给曹小飞擦手,问:”作业写完了?”
“有人写了。”曹小飞说。
李梅看了曹大奎一眼,没敢接话。曹大奎抬眼看儿子:”少出去野,多看书。”
“知道了。”
手机响了。曹大奎看了一眼来电,冲李梅摆摆手。李梅领着曹小飞坐到沙发那头。曹大奎接起来,是刘三。
“嗯。”曹大奎听着。
“姓方的?”他问了一句。
电话里说了好一阵。曹大奎脸上没什么变化,夹了一筷子菜,嚼完,说了句:”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他压低声音,又说:”弄死。”
停了一下:”再找辆车,撞姓方的一下。别撞死,给他长个记性。”
挂了电话,曹大奎把手机搁桌上,脸上那点冷意一点点收回去,又成了平时那副和气相。他过去,手在李梅腰上搭了一下,说:”别把孩子宠坏了。”
李梅脸一红,低着头说:”知道了。”
曹小飞坐在沙发那头,低头摆弄一台小游戏机。
***
二号车间这两天在挪铁架。铁架是从老铸造车间拆下来的,横七竖八搁在车间东头,等着起重队的车来吊。机器停着,地上堆着料,落了灰。巡检记录收进厂办抽屉有些日子了,机床带病转着,厂里人都知道,谁也不提。
那天上午,车间里人不多。马科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一个老师傅说了几句话,走了。老师傅五十多岁,在车间干了半辈子,话少。他进了车间,在吊装架跟前站了一会儿,蹲下去,鼓捣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又直起身,伸手在横梁的销子上抹了把油泥,当是蹭脏了手,又在裤腿上蹭了蹭,走了。没人往那边看。
出事是在下午。铁架开始吊,工人们围着看。周小北也在,他替曹大奎盯着设备装车,一条腿落得慢,站得离铁架近。
铁架吊到半空,忽然晃了一下。有人喊:”小心!”
没等声音落地,销子脱了,整架铁架带着风声倒下来。crazyhome2000.com
周小北往后退了一步,腰上的旧伤让他慢了半拍。他躲开了头,没躲开身子。铁架压在他身上,闷哼一声,就没声了。
车间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出事了!出事了!”
围着的工人有的愣住,有的往后躲。有人想上前,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你少沾这个!”
周小北被压在铁架底下,一动不动。血从铁架底下渗出去一拃远。
是厂办的人打的120。车来了,几个人把铁架抬开,把人抬上担架。有人看了一眼,说:”腰怕是断了。”
救护车开走了。车间里的人还围着,交头接耳。那个老师傅蹲在墙根,烟头烫了手,才发觉烟早烧完了。
天擦黑,车间的人散了。有人拿铁锹撮了沙土,把水泥地上那摊血盖上。吊车师傅把铁架卸回地上,卷了电线,开车走了。马科长在车间门口露了一面,没进去,跟着也走了。
医院那头,抢救,手术。手术室外的灯亮了大半夜,灯下那把长椅上坐了我和妈妈、爷爷。
第二天,医生把妈妈叫到办公室,说:”命保住了。脊椎神经伤到了,能醒过来下半辈子躺床上,醒不过来怕是……植物人。”
办公室的门关了一上午。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厂里的报告写得简单:操作不当。设备失修是厂里出了名的旧账,维修单半年没批下来,档案上有据可查。销子的事,谁也没提。
谁也没追究。
第十章 山 第一卷完
八月末,太阳还是那样毒。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普通病房那条走廊,加床顶到墙根,吊瓶架挨着吊瓶架,一瓶接一瓶,像是晾了一廊的衣裳。地上搁着痰盂、便盆、暖水瓶,走道挤得只够侧着身过。陪床的人坐在地上打盹,脑袋靠着床沿。护士端了盘子往里走,一路得喊”借过,借过”。
再往里走,过了那道半掩的铁门,就是监护室。里头宽绰得吓人。四张床位,三张空着,白被单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人气。地上的水泥拖得发亮,能照见天花板的灯管。爸躺在最里头那张床上,安安静静的。鼻子里插着管,床边一台机器,屏幕上一道绿线在跳。挨着床立了个蓝罐,一米来高,罐顶上拧着两个表,表下头挂着一个玻璃瓶,瓶里的水咕噜咕噜冒泡,一根管子从瓶上接出来,插进他鼻子里。人瘦脱相了,胡子没刮,从下巴青到腮帮。一只手露在被单外头,指纹都是黑的,洗不掉的机油。
医生把妈妈和爷爷叫到走廊,我跟出去站在他们后头。医生说了病情,爸一直是昏迷状态,醒不醒得看他自己。又掏出一张清单,念了一遍:抢救两千六,手术四千五,监护室住一天三百五,加药钱、输血、检查,一共一万一。押金交了两千五,还欠八千五。再不交,药先停。转出监护室,普通病房一天几十块,一个月也得两三千,住多久,说不准。
妈妈听着,没插话。清单递过来,她接过去,也没看,叠了叠,塞进裤兜。爷爷靠着墙,烟在手里捏着,一直没点。
妈妈回头看我,说:”走吧。”
我没动,说:”我已经长大了,别啥事都瞒我。”
妈妈站住了。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说:”瞒你啥了?你爸的病,你都看见了。”
我心里在算账。妈妈在城关一小教书,一个月六百。爸厂里的工资拖着,一个月给个两三成,到手一两百。八千五,比妈妈一年工资还拐个弯。算完这个数,我手心捏出了汗。
妈妈转身进病房。我跟到门口,看见她走到床边,把爸露在外头的那只手,放回被子里。爸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妈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被单一角抻平了,才站起来。
回家的路上,妈妈和爷爷走在前头,到门口那排树荫底下,妈妈步子慢了,压着嗓子:”厂里那头,工伤,不知道认不认。”
爷爷没回头,说:”咋不认,活活压的。”
过了晌午,屋里闷得待不住人。爷爷把烟头按灭在门槛上,站起来,说:”走,上厂里去。”
妈妈没动。过了一会儿,她说:”爹,我去问。”
“你问你的,我问我的。”爷爷说,”我倒要看看,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一家三口出了门。机械厂大门开着,传达室窗口没个人影。
爷爷先进去,脚步不停直奔厂办,我跟着妈妈上办公楼。
二楼,水泥地,绿漆墙裙,半截墙皮起了泡。
走廊一头挂着一排牌子:厂长办公室、厂办、劳资科、财务科。
妈妈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口,站住了,抬手整了整衣领,又放下,才敲门。门里一个声音说:”进来。”妈妈进去了,门在身后带上。
妈妈进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就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
走廊里静的出奇,能听见外边的知了叫,还能听见墙上的挂钟走字。
厂长办公室旁边那间屋子的门虚掩着,露着一条缝。屋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一男一女,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
男的声音年轻,带着笑:”小梅姐,你这身衣裳真好看,我成天惦记。”
女声压着,带着慌:”小飞,别闹,这是厂里……你爸就在隔壁。”
“我爸在隔壁咋了?他正谈事,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男的往里走了两步,声音低下去,”你小点声。”
女声没了动静。过了一阵,才说:”小飞,你到底想干啥……”
“不干啥。”男的笑了,”想干你。”
“小飞,别……别在这儿……”
“别撕吧,你爸才送我的。”
“祖宗哎,我帮你弄还不成嘛。”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我听见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衣料窸窸窣窣响,听见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紧接着,一种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听不真是什么动静,只有吸溜吸溜的水声,咕叽咕叽,含含混混。
中间夹着男人的低喘,和断断续续的话:”对……就这样……含着……手扶着,别用牙……好好弄。”
女人不说话。那种吸溜的声音断一阵,续一阵,偶尔呛一下,像噎着了,又接着来。
男人喘得粗了,话也糙起来:”小梅姐,你这张嘴,难怪我爸让你跟了这么久……快点,别磨蹭……”
起初我听不出那是什么声音,听着听着,慢慢懂了。
门缝斜敞着,我偏过头,从缝里看进去,这一眼就收不回来了。
女人跪在水泥地上,裙摆堆在腿边,丝袜膝盖处磨得灰了两块。
曹小飞站在她跟前,裤子褪到膝盖弯,胯下那根鸡巴被女人塞在嘴里看不出长短,裹着一层亮晶晶的口水,倒是挺白净的。
女人的头一前一后地动,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嘴角拖着一道涎水,亮亮的,随着吞吐拉成丝又断掉。
口红蹭得满下巴都是,糊开一片。她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泪,喉咙里呜呜地响,又接着吞。
曹小飞一手按着她后脑勺,把她的头往下压,鸡巴整根捅进她嘴里,捅得她脖子一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顺着脸冲开两道白印子。
他仰着头喘,手没松。女人衬衫领口敞着,扣子崩开,胸脯一起一伏,白得晃眼。
我连大气也不敢出,裤裆里硌得生疼,不敢动,也不敢低头看,就那么僵着,后背贴着墙。
又过了一阵,屋里那声音停了。
男人舒了口气,说:”把你裤衩脱下来给我。”
女声带着气,压着,像骂又像嗔:”死小飞,你……你就知道欺负我……”
“就欺负你,咋了?”男的笑了,声音又懒又软,”脱嘛,不然晚上我想你了咋办。”
窸窸窣窣一阵,女声低下来,还是那个又嗔又气的调子:”……给你……拿着……你可得收好了,别让你爸看见。”
“小梅姐最乖了。”
走廊里又静下来,我后背贴着墙坐着,腿夹着不敢松。
秘书间里消停了没一会儿,厂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曹大奎送妈妈出来,站在门口。妈妈脸色发白,下嘴唇上咬着一道印子,出了门也没说话。
曹大奎说:”嫂子,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可工伤这个认定,不好开啊。”
妈妈没接茬。
“厂里这几年啥情况,你也知道。”曹大奎叹了口气,”五月那件事就是你家小北带的头,设备都拉走了,厂就停了,停产报告交上去,上头没批。小北那阵子,算是……算是给厂里帮忙。人不在岗,这工伤,实在不好开啊。”
妈妈说:”我们没闹。”
“我知道,我知道。”曹大奎摆摆手,”嫂子是明白人。有信儿,我第一个通知你。”他朝秘书间那边喊了一声,”李梅,送送嫂子。”
秘书间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哎,来了。”
门开了,李梅走出来。白衬衫,直筒裙,高跟鞋,衬衫领口有点乱,她走出来时伸手捋了一下,又抿了抿头发。走到妈妈跟前,说:”嫂子,我送您下去。”
妈妈看了我一眼,冲我摆摆手,什么也没说,跟着李梅往楼梯口走。我站起来,跟在后头。
走到楼梯拐角,身后有人喊:”阿姨!等等!”
是曹小飞。他不知什么时候从秘书间里出来的,两手插在裤兜里,晃着走过来。
我瞟了一眼他的裤兜,右边那只鼓鼓囊囊的,塞着东西。我猜那就是李梅刚褪下来的。
他脸上带着笑,看了看李梅,又看妈妈,说:”周延,你不是要上厕所吗。李姐你带他去。”
李梅脸上僵了一下,很快又挂上笑:”行,周延是吗?跟我走吧。”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跟着李梅往厕所走。
楼道里光暗,靠西墙那扇窗漏进来一点日头,打在她腿上。她穿着肉色丝袜,包到膝盖上头,薄薄一层,日头里泛着细光。走一步,膝盖后头的丝袜就堆起几道横褶,挤在一处,又散开。高跟鞋又尖又细,踩在水泥地上笃笃地响。
我离她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汗味混着点腥酸味。门缝里那一幕全在眼前:她跪着,白衬衫下摆挣出腰里,一截白腰露着,嘴唇绷在曹小飞腿中间那根鸡巴上,喉咙一瘪一鼓。她现在裙子下边可还空着,走一步,合一下,再走一步,再合一下。
喉咙里干得发紧,我咽了口唾沫。脸上烧得发烫,鸡巴撑起一个帐篷,不自觉的弓着腰走路。怕她回头看见,忙把眼睛移开,看墙上的绿漆。看了没两步,又忍不住转回去,盯她腿下面那截丝袜。
站在蹲坑上,掏出涨得有些烫手的鸡巴,鼓捣半天硬是憋不出来一滴尿,假模假式站了好一会儿才出去。
楼梯口,走廊窗边。
妈妈站在窗前,曹小飞靠着栏杆,正跟她说话,脸上带着笑。
“沈老师,还记得我吗?”
“记得。”妈妈说,”五、六年级,教过你们班。”
“那会儿你教得好,班里没人不怕你。”曹小飞笑,”我还记得你好看,班里男生背后都羡慕周延。”
妈妈笑的有些勉强。
曹小飞又说:”今天来,是不是因为周延他爸的事?我跟……”他停了一下,”跟你儿子,初中还是同班呢。你们家这事,我看着心里也不得劲。有机会,我帮你去问问我爸,看事情还有没有回转。”
妈妈说:”不用麻烦了,谢谢你。”
“不麻烦。”曹小飞说,”这样,晚上我跟我爸提提,有信儿,我告诉你,明天十字街新华书店。”
妈妈没答应,也没硬拒,停了一下,说:”再说吧。”
这时候我走出厕所,经过楼梯口。妈妈看见我,招招手:”走吧。”
她没说曹小飞跟她说了什么。我听见的,只有”新华书店”四个字。
下了楼,到厂办门口,我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大,是爷爷的。
“……什么叫操作不当!我儿子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是不是在车间被砸的!车间里那么多人看着!你们这是想赖账!”
另一个声音,客客气气:”老周师傅,您消消气。您的意思,厂里都明白。可厂子停了好几个月,工人都在家,小北那天是自己进的车间,临时工名单上可没有他。人不在岗,报告上去,程序上,确实不好办。”
“我不管什么程序!”爷爷拍了一下桌子,”厂里还拖欠着几年工资!我儿子躺在医院里,一天三百五!你们得管!”
“管,管。”那声音说,”您说的这些,厂里都记着呢。回头我再跟上面反映反映。您这么大岁数了,身体要紧,别动火。”
“你反映!”爷爷的声音抖起来,”一个个嘴上都说管,谁管过?我要去县里告你们!”
屋里静了一瞬。那客客气气的声音又说:”老周师傅,您这又是何必。程序的事,急不来。您先回去,等消息。”
妈妈紧走两步推开门,我跟着进去。
爷爷站在屋当间,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他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白衬衫,袖口卷着,脸上挂着笑。看见我们进来,他站起来,笑呵呵地说:”嫂子来了。快把老爷子扶住,别气坏了身子。”
爷爷忽然不说话了。他嘴唇哆嗦着,两条腿一软,身子往下坠,就要跪下去。
那男人反应快,一侧身闪到旁边,嘴里喊着:”老周师傅!您这是干啥!”又扭头朝门外喊,”去保卫科,叫两个人过来!”
妈妈一步上去,从后头架住爷爷的胳膊。我上去,从另一头扶着。爷爷没能跪下去,被我们架住了。他站着,腿还在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那男人站在两步开外,脸上还挂着笑:”老周师傅,您看,这不是让厂里为难嘛。您消消气,回去等信儿,有结果我第一个通知您。”
爷爷被搀出厂办,出了厂门,红砖大门在身后,四根大烟囱戳在天上,没有一根冒烟。
第十一章 妈
上午的日头白晃晃,妈妈站在新华书店台阶下头没有上去。玻璃门半敞着,透出一股纸墨味,门里靠墙的书架跟前。
她今早出门前,头发挽起来又放下了,拢了拢还是拿那根旧橡皮筋扎着。身上的蓝裙子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出毛边,倒是干净。昨晚一宿没睡实,翻来覆去,净是那句”明天十字街新华书店”。天不亮就醒了,把家里收拾停当,给周延留了饭,才出的门。
一辆山地车刹在她跟前,骑车的人一只脚点地,白胖,脖子上挂个小玉坠,一晃一晃的。身上一件短袖衬衫,白底蓝道,料子很新,熨得平整。扣子只系了三四颗,敞着领口。
“沈老师。”
曹小飞把车支在书店门口,快步走上来,笑着说:”沈老师,你真来了。我还怕你有事来不了呢。”
妈妈嗯了一声,说:”我正好路过。”
“来了就好。”曹小飞说,”外边热,先进去吧,我想买几本下学期要用的辅导书,你帮我参谋参谋。”
他先一步进了书店,回头朝她招招手。妈妈在台阶下站了站,还是跟了进去。
书店里头的书架顶到天花板,靠里那排是教辅。曹小飞站在跟前,低头拿一本翻翻又放下。看她进来,他说:”沈老师,我下学期上初二,想提前预习。书太多了,我不懂哪个好。”
妈妈走到书架前,抽出几本翻了翻:”数学买这本,基础题多,稳当。英语这本单词课文都齐,暑假背一背。语文这本是课文同步的,过一遍,开学不慌。”
曹小飞说:”物理呢?下学期才开物理,我没底。”
妈妈又抽出一本薄的:”物理先买这本,讲声、光、电的,简单。先看着,开学老师一讲你就通。”
曹小飞接过去,一页一页翻得认真,抬头笑:”沈老师,你说好,我就信你。”
她帮他挑了四本,摞在柜台上。曹小飞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抽出一张看也没看就拍在柜台上,老板找了零,拎着袋儿出了门。
站在台阶上,日头又晒下来。曹小飞先是眯眼看了下远方的云,低声说:”沈老师,谢谢你。我长这么大,还没人这么关心过我。”
她看了他一眼。
曹小飞低着头,声音低下来:”我从生下来就没见过我妈。”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都不知道她长啥样。”曹小飞低着头,拿脚尖碾地上的土,”就记着我爸,天天夜里在屋里哭,抱着我妈的衣裳,一抱抱到后半夜。”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长这么大,没人给我买过衣裳,没人喂过我吃饭,没人搂过我。我爸只管厂里的事,忙到不着家,他还嫌我碍事。”
顿了一下,又说:”小时候放学,我见过你骑车接周延。他搂着你,你还笑。我就在后头看着。”
这话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妈妈看着他,抬手,把他衬衫领口翻起来的那一角,压了下去。
“沈老师。”曹小飞又喊了一声,声音哑哑的,”我昨晚,跟我爸提了周延他爸的事。”
妈妈站在台阶上没动静,等着他的下文。手里的布绳,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勒出两道红印。
“难办。”曹小飞说,”厂子停着,人不在岗,报告递上去,上头一句话就打回来了。”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又黑又深:
“不过爸是厂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先给医院开个条子,药不停。往后工伤认定,赔偿往高里报,那都是张嘴的事。”
妈妈低下头,指头一遍一遍压过裙摆上那道褶。
“我替你把事儿办了。”曹小飞往前凑了凑,”你当我一个月妈,就一个月。”
“你答应,明天就让我爸给医院开条子。”
日头底下,书店门口人来人往。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过去了,车斗上蒙着白棉被。有学生样的人掀帘子进了门,门帘一晃,又落回去。
妈妈盯着那扇门帘,心里就剩那张账单:三百五一天,药一停,就死。
她把目光从门帘上收回来,落到曹小飞脸上:”小飞,别跟老师开玩笑。”
曹小飞迎着日头站着,笑也没收:”我没开玩笑。明儿医院那张条子,你收着看。”
妈妈看着他。这孩子个头刚到她胸口,一件白底蓝道短袖衬衫,站得稳稳当当的。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曹小飞把那串钥匙在手里转着玩,哗啦,哗啦。
“成。”她说,咽了口唾沫,”就一个月。不许让周延知道。”
“行。”曹小飞说,”我谁都不说,就我一个人知道。”
“也不许在别人跟前乱叫。”
“我就在你跟前叫。”
他脚后跟一踮,脆生生叫了一声:”妈。”
妈妈浑身一僵。这个字从耳朵眼儿里钻进来,直扎她心里头上。别过脸,攥着包带,指头一根一根收紧。日头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埋在影子里。
曹小飞上来,把她攥着包带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拨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妈,陪我上趟商场吧,从小到大,还没穿过妈给买的衣裳。”
妈妈甩开他的手去推那辆旧单车。曹小飞坐在后座,两只手往她腰上一搭:”走吧,妈。”
她往前闪了闪身子:”别搁这儿,好好坐着。”
曹小飞的手没挪,笑嘻嘻的:”我看周延就是这样的。他坐你车,不就这么扶着你的腰。”
妈妈的后背僵住了,她手抬了抬,又放下了。脚下用力一蹬,链条转动,载着他往十字街那头去。
十字街上人多,日头白花花晒着,自行车一辆接一辆,车铃叮铃铃地响。道旁的树上,知了叫成一片。
他两只手还搁在妈妈腰上,隔着衣裳,不轻不重地放着,还算老实。到了商场门口,他这才跳下车,推开门进去了,站在门里,回头朝她招手。
商场的门是两扇弹簧的大玻璃门,门里头的灯亮着,隔着玻璃看,黄黄的一团。
有人从里往外走,肩膀把门顶开,人过去了,门扇自己悠回去,玻璃晃了晃。
妈妈站在门口,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蓝裙子,细框眼镜,头发被风吹的有些乱。她伸手,把鬓角那缕头发抿到耳后,又抻了抻裙摆。玻璃门里头暗,柜台后头有人说话,嗡嗡的,一句也传不到外头来。
她怕这扇门。妈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双黑皮凉鞋,皮面擦得干净,就是旧了些,迈进了门。
弹簧门在身后合上,外头的日头、知了、满街的人声,一下都隔在了门外。
里头凉,凉气顺着小腿往裙子里钻。她一步一步,跟着曹小飞往里头迈。
一层卖表和鞋,还有化妆品,玻璃柜台一长溜,柜台里的灯泡亮着,照得那些东西闪闪的。楼梯在里头拐角,水磨石的。曹小飞三步两步蹿上去,站在楼梯口朝下喊:”妈,上二楼。”
妈妈在楼梯底下停了一下,回头往进来的地方看一眼,便迈步上了二楼。crazyhome2000.com
二楼比一层亮,顶上嵌着筒灯,照得地面发白。时装区在最里头,玻璃隔的柜子一间挨一间,柜子里立着没头的塑料模特,有的穿米白碎花裙,有的穿白衬衫,摆着姿势。衣裳用衣架一件一件挂开,隔得疏朗,灯底下一照,料子发亮。柜台后头站着个穿制服的导购,见他们上来,笑着问:”姐,看看?”
曹小飞一进时装区就撒欢,伸手拨着衣架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扒拉。妈妈没跟着他,走到挂男孩子衣裳的那排跟前,抽出一件灰格短袖衬衫,抖开,往他身上一比:”这件,你试试。”
曹小飞回头瞟了一眼:”灰的?不好看。”说着又要去扒拉他那排。
妈妈把他拽回来:”灰的耐脏,上学天天穿,你试试再说。”她把衬衫往他手里一塞。
曹小飞撇嘴套上。她伸手把他领口拽平,前后看了一遍:”肩正好,腰也合适,就这件。”
“再买件长的。”曹小飞指了指货架上一件带帽的外套,”服务员,给我拿那件过来试试。”
妈妈顺着看过去。那件外套挂在衣架上,藏青的,料子确实舒服。她伸手捏了捏袖子,指头在拉链上搓了搓,又捏着价签看,价签上印着”176″。
她看了两眼,把价签放回去,说:”这件贵,我没带多钱。”话出口,低头把那件外套往衣架里推了推,又说,”等秋头里,老师再给你买件好的。”说着已经抽出那件藏蓝的T恤,抖开,往他肩上一比,比得急,衣摆蹭在他胳膊上,”这件也拿着,搭着穿。”
“不想要。”曹小飞撇着嘴,”我爸给我买衣裳,从来不问我要不要。”
妈妈的手顿了顿,还是把T恤叠了叠,说:”这件你穿上肯定精神。”
曹小飞接过T恤,套在衬衫外头,在她跟前转了一圈。
妈妈笑了一下:”行,就这两件吧。”他脱下来,妈妈接过一件一件叠好,递给导购。
曹小飞见她低头在布包里掏钱,伸手把她的手挡回去:”妈,哪能用你出钱呢,我来给。”
妈妈的手没松:”老师给你买。”她低头翻布包,指头摸到包底的钱,捏着。那几张钱叠得平展,折痕压得老深,她指头捻了捻,没抽出来。
“你现在是我妈。”曹小飞说,”今天能让妈给我挑衣服已经很开心了,真不用你再付钱。”
妈妈的手在布包口上停了停,还是把钱掏出来,搁在柜台上:”就两件衣裳,老师买得起。”
导购在边上看着,笑着说:”姐,你对学生真大方。”
曹小飞不再跟妈妈争,干脆带妈妈到女士成衣区逛起来:”谢谢妈,我也给你挑几件衣裳,你这裙子有好几年了吧?”
妈妈站在货架跟前,把手里的布包带子往肩头拢了拢。她这辈子没进过几回时装区,有了周延以后衣裳都是扯布做的,自己裁自己缝,图个便宜实在,一件穿好几年。货架上的料子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头按住来回摩挲了两下,又拎起一角看布的反面,织得稀,洗两水就起球。她把手收回来,背到身后,说:”小飞,老师的衣裳够穿。”
曹小飞已经把一件连衣裙从衣架上摘下来,塞进她怀里:”试试。”
导购上下打量她,笑着说:”姐,你这身条儿,穿啥都好看。”曹小飞的目光顺着她的话头落下来,落在她领口那儿,停了一下,又挪开。妈妈把怀里的衣裳抱紧了些,被导购引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在成衣区的一个角,一溜隔出三间,门是木板门,里侧有个插销,插销头歪了,插不进去,合不严,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只能栓根绳儿固定。她背对着门口,把裙子脱了挂钩子,身上只剩一件发白的奶罩子,一条旧棉内裤。
墙上一面小镜子,斜着嵌的,正好照着她。镜子里的人她看了好些年,这会儿看着,倒陌生。生过孩子的身子,腰里收进去一把,整个大胯圆圆滚滚;奶子沉甸甸的,把罩子撑得满满当当,边儿都绷直了。她多看了两眼,抬手把肩带子往上提了提,勒得慌,又松了手。
先换那件碎花的。米白的底子,印着密密的小黄花。料子薄,贴着身子就吸上去,胸口叫奶罩子托出两道圆,领口开成个V字,低低敞着,发白的奶罩子边露出来,上头那道沟,深深的。她弯腰拢裙摆,领口往下坠,胸前的分量跟着坠,坠得奶罩子往下拽,兜不住,领口快要被那两坨撑开线,那道沟往更深处去了。
妈妈直起腰,挺了挺胸,料子绷紧,身前给撑得满满的。转了个身,让裙子贴着屁股兜一圈,裙摆底下两条腿,光溜溜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
门缝外头,曹小飞的声音挤进来:”妈,穿好了没?”
“等会儿。”
她把裙子抻平,门外头静了一下。碎花料子贴着身子,胸前鼓着,低头看了一眼,手伸向领口,又缩回来。
她低头正腰间的裙带,镜子里照出身后的门,门缝里多了一只眼睛。一只眼珠子贴着门缝滴溜转,从外头往里头看。妈妈手一抖,裙带从指头缝里滑出去。转身按住门扇,指头抵着那条缝,手心里全是汗。门外喘气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小飞,”她压着声,”你上一边等着去,别搁这儿扒缝看。”
“我看看还不行。”他的眼睛没动,从她脸上滑到胸口,滑到腰,”妈,你就穿这个,好看。”
她的手按在门板上,指头抠着门板上的木纹。碎花料子薄,她压着气,胸脯却一起一伏,隔着那层布。她背过身去,把脸对着墙,却忘了镜子还照着呢。
“门关上,”她声音干,”你要没规矩,这衣裳我不要了。”
门缝外头没了动静,妈妈听见曹小飞走开,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两步,又站住了,就站回门口,离得近。她不敢动,两条腿并着,觉着腿根那儿湿了块,夹紧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松那口气,两条腿也慢慢松开来。
门外头有人隔着门板说:”姐,我给你递双丝袜,光着腿不好看。”妈妈听出是刚才那个导购,绷着的肩头松下来。门这才从外头推开一指,一双肉色的丝袜递进来,新拆的。
妈妈没伸手接。她隔着门缝看着那双丝袜,肉色的,卷成薄薄一卷,说:”不用,我就试试裙子。”
门外的导购没走:”配上这个才像样。你试,不好看不买就是了。”
妈妈这才接过来。她没急着穿,拿在手里指头来回揉着那点料子,透亮、轻弹,跟柜子底下压着旧丝袜比就不是一路货。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腿,手就顿在那儿。
妈妈坐凳子上,把裙摆往上撩,堆在腰上,露出丰腴白皙的大腿。先伸进一只脚,脚趾在袜头里拱了拱,又提起袜筒往上捋,弯腰的工夫,后背塌下去一道,圆润的屁股在凳沿上翘起来。丝袜贴着脚背,过脚踝,缠上小腿肚,爬到膝盖,那层薄料子裹住皮肤,脚背上的青筋都透出来。
又套上另一只脚,也一样捋到膝盖。两条美腿都套好,她扶着墙站起来,两手提着裤腰往上拉,裤腰过屁股那一下,镜子里照出一个完美的圆弧。把裤腰提到肚脐眼,又伸手把裆正了正,指头隔着薄丝袜蹭过里面的棉内裤,她手顿了顿,才拿开。丝袜紧绷绷裹在腿上,滑溜溜的,两条腿笔直溜光。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弯腰想把它褪下来。手搭在腰上,又停住了。她直起身,一身碎花裙子,裙摆过膝,底下露着一截丝袜小腿,白生生的。她又低头看脚上那双黑皮凉鞋,皮面磨得发旧,跟这一身新裙子新袜子搁在一处,怎么都不是味。她看了两眼,手在裙摆理了理。
镜子里的人一点也不像她,拉开门出去。
曹小飞就站在门口,离得近,妈妈一出来,差点撞上他。他往后退了半步,对她从头到脚打量一圈,又从脚到头再扫一遍。日光灯底下,她穿着那件碎花裙子,站在两排衣服中间,一边挂满衣裳,一边立着没头的塑料模特。妈妈夹在当中,两条腿并拢膝盖紧贴着,手没处放,捏着裙摆的一角。
“好看。”曹小飞咽了一下口水,”妈,你穿这个,整个柳河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围着妈妈转了一圈,转到她身后,又转回跟前,站定了:”妈,你再转一圈,我看看。”
妈妈站着没动。他放软了声,扯着她裙摆一角:”转一圈嘛,我还没看够。”
妈妈到底提起了裙摆,慢慢转了一圈。裙摆甩起来,底下那截丝袜小腿露出来,又落回去。曹小飞盯着那截腿,眼睛都直了,半天才说:”妈,你这一身真带劲。以后就这么穿,只许给我看。”
妈妈低着眼看自己的脚,日光灯白花花地照着她。她觉着对面那道目光从她脚背往上走,过脚踝,顺着小腿一路上去,钻到裙摆底下去了。那道目光还在往上,往中间探。她两条腿并得更紧,指头掐进裙摆里。
“再试试那套黑的。”他说。
导购把黑的那套递过来:白衬衫搭黑色套裙配一双黑丝袜,经典的行政秘书套装。妈妈抱着又回了试衣间。门虚掩着,脱了碎花裙,套上白衬衫。
衬衫贴着身子,胸脯、腰身,一道一道都勒出来。她一颗一颗系扣子,从下往上系,系到胸口那两颗,指头在扣眼上停了停,要深吸一口气才能扣上,胸脯把衬衫撑的鼓起,缝里透出一道白腻。到底没把顶上两颗扣上。码子小了一些,领口敞着,锁骨露出来,再往下,乳沟也漏出来。
把肉色丝袜褪下来,换上黑的。黑丝袜比肉色的更衬白,两条腿看着还长了一截。
套上黑套裙,裙子后头一条拉链,反手够,拉链卡在半道,偏过身,把溢出的臀肉往里塞,拉链才能顺利爬上去。套裙包着屁股,迈不开步,站着,挪了挪脚。
镜中,白衬衫黑套裙,那道沟明晃晃的。那人也不像她。
他站在门外说:”妈,出来我看看。”
她背着门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拉开门出去。
曹小飞迎上来,面对面看她。他个头到不了她胸口,仰着脸,目光顺着衬衫的领口往下钻,钻进那道勒出来的沟里。他盯着看,自己把嘴唇抿了抿,喉头动了一下。
“妈,你平时穿那些,都白瞎了。”
妈妈偏过头,一只手盖住胸口。曹小飞绕到妈妈身后,两只手搭在腰上,隔着衣裳。她浑身一绷,后腰的衣裳叫他摸到两个窝窝,一动不敢动。
“就这样,”他说,”就这套,我看看。”
他贴得近,说话的气息喷在她脖子后头。妈妈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想往前迈一步躲开,脚底下沉,腿上没一丁点劲儿,没迈动。
“这套不行,尺码太小了。”
“就这套,我说了算!”
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能坚持下去,转身回了试衣间。
妈妈回试衣间把衬衫和套裙脱下来,换上自己的蓝裙子。隔着门板,她听见曹小飞跟导购说话:”这套包起来,再拿两双丝袜卷上。”
妈妈从试衣间出来,曹小飞看了她一眼,眉头皱起来:”妈,你怎么又穿回这个了?”
妈妈说:”穿自己的衣裳自在。”
曹小飞说:”自在啥。那件碎花的换上,丝袜也穿上。”
妈妈站着没动,两人互相对视较劲。
妈妈没拗过他,推门进去了再出来,已是换上一身米白碎花裙,底下套着丝袜。
导购按了按计算器:”一共二百六十块。”
曹小飞从兜里摸出一沓票子,点了三张搁在柜台上。
导购一张一张数,数完,找了几张零钱,把换下来的旧裙子叠好,装进一个袋,两双丝袜卷起来,也放进袋里。
曹小飞把两个袋一并塞给妈妈:”给,你的。”
妈妈接了袋,一手提着。袋子轻,在腿边晃,塑料碰着裙子,窸窸窣窣。
曹小飞握住妈妈的手,往楼下走:”走,给你配双鞋。你那双旧凉鞋,配不上这一身。”
一楼卖鞋的柜台在里头,靠墙一溜玻璃柜,鞋一排一排码着,皮面在灯下反光。老板娘直起身问:”看看鞋?”曹小飞手一指:”那双黑的,方头的,拿过来试试。”
老板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弯腰从柜台里取鞋,抬头问:”多少码的?”曹小飞转过头看妈妈:”妈,穿多大码?”
妈妈看着那双鞋,说:”三十六。”
老板娘翻出三十六码的递过来。曹小飞把鞋接过去对妈妈说:”妈,你坐下。”
妈妈看了一眼柜台前的矮凳,没坐。曹小飞又说了一声,她才挨着矮凳坐下,手扶着膝盖。
曹小飞蹲下去,先把她脚上那双旧凉鞋脱了,搁到一边。妈妈的脚缩了一下,又停住。被握住一只脚踝,指头隔着丝袜,从脚踝滑到脚背。她脚背薄,骨节分明,肉色丝袜裹着,指头按下去,摸得到底下细细的棱。脚趾圆润,趾甲剪得短,在袜头里蜷着,他指尖一碰,那几根脚趾又勾了勾。
曹小飞吸了一口气,把她的脚往鞋里送,方头抵着脚趾,塞进去正好。另一只脚也一样,托着脚跟送进去。
“妈,合适不?”他抬头看她。
妈妈耳朵根先红起来,别开脸,过了好一会儿,说:”还行。”
曹小飞站起来,拍了拍手:”就这双。”
“妈一会先吃饭,吃完饭看电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