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东晋第一女魔头(加料版)76-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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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婆是东晋第一女魔头(加料版)
作者:俊俏少年
字数:43252

第七十六章 父爱如山

唐禹并不圣母。

他虽然做不到像谢秋瞳那么冷峻,但也清楚在这个乱世,心不狠不行。

但小荷值得救,她无辜,她只是单纯想要活命,而且那时候她还年轻,还不知道忠奸对错。

同时,她来历干净,社会关系简单,具备干活、礼仪、识字、算术等基本能力,语言表达能力也清晰。

唐禹需要她的帮助,到了地方上,复杂的事肯定很多,总不能连洗衣做饭都要自己亲自干吧。

要重新找侍女的话,那会比小荷更不可控,处于起步阶段的自己,最好是用熟人,哪怕是犯过错的熟人。

穿越过来一个多月了,经历了这么多事,唐禹也渐渐走上了正轨。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跟着谢秋瞳这么久,上当吃亏也不少,总该有点进步了。

进步的本质不在于思想,而在于务实。

比如象征着谢秋瞳这一面身份令牌,就可以让唐禹完成一些班底组建。

他来到了天牢,亮出了令牌,并再一次回到那恶臭、漆黑的天地。

仅仅一天而已,角色就开始对调了,自己待的那间石室,如今关着的是九州剑王赵田。

光,照亮了黑暗。

赵田猛然站了起来,看到了唐禹。

他认不出,却知道自己的下场,于是喃喃道:“你来杀我的,对不对?”

唐禹道:“现在不杀你,要问你几个问题。”

赵田摇了摇头,叹道:“不必问了,我什么都不会回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唐禹缓缓道:“你是湘州零陵郡的人,父亲早死,家中老母、妻子尚在,还有两个儿子。”

“今年四月,你还专门托好友回湘州,给家里带了四千多文铜钱和十多本书籍。”

“你的家,你的家人,很快都会被找到。”

赵田不禁捂住了脸,几乎崩溃地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哽咽道:“都是我的错,不要动他们,不要动他们!”

唐禹道:“很遗憾,我帮不了你,因为有人出了二百两黄金,想把这件事彻底斩断。”

赵田身体顿时僵硬,艰难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唐禹,道:“二百两…黄金?”

唐禹点头道:“你活着,对他不利。”

赵田不禁怒吼道:“我跟了他三年了!三年啊!什么都肯做!什么都做了!他就这么对我!”

唐禹道:“这是你应该付出的忠诚。”

“他会每年给你妻儿老小上香,节哀吧。”

说完话,唐禹不管赵田的怒吼,快步离开。

他对着狱卒说道:“对他动刑,饿他肚子,但不要伤到他的根基,更别让他死了。”

“如果他要招认,别回应他,十天之后我要来领人。”

两个狱卒连忙应着。

唐禹从怀里掏出了铜钱,道:“一人十文,买点酒喝,我来领人的当天,还有赏钱。”

接过铜钱,两个狱卒一下子就热情了好几倍,点头哈腰,纷纷保证着。

聂庆是否值得信任?至少目前看来,唐禹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

但他毕竟是谢秋瞳的师兄,他适合在明处做保镖。

可到了地方上,面对穷凶极恶的敌人,显然还需要有人在暗处。

唐禹认为,这个九州剑王赵田,可以收编。

至于怎么交待?更名改姓,换个死囚即可。

司马睿已经知道了幕后者是谁,就不可能在详细追究这件事了。

明有聂庆,暗有赵田,高手层面已经够了。

有小荷在,生活上也有人照顾了。

还需要人跑腿、打杂、执行简单的任务,自己空降到舒县,初期肯定是被架空的状态,没有人不行。

谢秋瞳肯定不会帮忙,花钱也找不来忠诚的,但好在,唐禹还有办法。

马车终于停下,停在了唐家。

唐禹快步走了进去,大声道:“爹!你人呢!”

“爹在!”

阁楼上,窗户推开,唐德山探出了一个脑袋,道:“儿子,你等一等啊!”

他扶着窗沿,极力控制着身体,但头还是不断上仰,身体也前后倾。

唐禹愣住了,然后低着头,无奈一叹。

片刻之后,唐德山一瘸一拐走下了楼。

看到唐禹,他大笑道:“好儿子,最近在谢府怎么样,也不知道多来看看爹,没有你的儿子,爹过得清苦啊!”

唐禹看他靠近,当即汗毛倒竖,急道:“爹!请坐!坐下说话!千万别过来!”

唐德山干笑道:“现在还不能坐…”

呼…这老狗…他真是…

唐禹已经无力吐槽了,如果这不是他的爹,他真恨不得冲过去打一顿。

强行压制住恶心的情绪,唐禹勉强挤出笑容:“爹啊,我很快要赶赴舒县去做县丞了,也算是有了小小的进步了。”

唐德山闻言,却是身影一震。

他看向唐禹,满脸不可思议,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双手撑着椅子,用力眨了眨眼,声音嘶哑道:“好…好…太好了…”

他把头转到一边,深深呼吸着,然后哽咽道:“太好了,儿子,你现在是官了,不是民了,将来再穷也不至于受欺负了。”

“身份阶层转变了,就不一样了,不一样了…”

他伸手抹了抹脸,才转过头来,咧嘴笑道:“好儿子,是不是缺什么东西?”

唐禹一时间有些迟疑,道:“缺点人手…”

“有!有有有!”

唐德山立刻道:“爹有!爹手底下四个赌场!打手都有七十多号人!都可以给你!”

“如果不够,爹再给你想办法,我有关系,我毕竟来建康这么多年了。”

说实话,看到他这个模样,唐禹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只能勉强笑道:“爹啊,人太多我也养活不起,有十来个就足够了,但要精,要来历清楚,要忠诚。”

唐德山连忙道:“护卫!把咱们家的护卫给你吧!”

“他们都是我亲自从难民之中挑选的,当年只有十岁不到呢,一直养着,绝对忠诚。”

“而且他们身手不错的,有纪律,能自制,绝对好用。”

唐禹有些犹豫,道:“可他们都是保护你的,也负责看场子,都给我了,赌场怎么办?”

唐德山摆手道:“我干这个二十年了,我还能没法子吗!”

“不用管我,我有的是办法。”

“你等我啊,等我。”

他连忙朝内屋走去,很快就抱着个箱子走了出来。

唐禹站了起来,疑惑道:“爹,你这是…”

唐德山笑了笑,把箱子打开,里边装满了铜钱、白银和黄金,还有一些玉石。

“都在这儿了。”

唐德山叹道:“二十年的拼命,半辈子的努力,全在这儿了。”

“总共十三两黄金,四十七两白银,还有大约一万一千多文钱。”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这些金银铜钱,微微颤抖着,生怕把它们弄脏了似的。

然后他合上了箱子,拍了拍盖子,道:“儿子,这是你的了。”

唐禹有些懵。

他干笑道:“那个…我…其实我也花不了这么多,爹,你的好意我心领…”

唐德山直接打断道:“我留着也没用!我能往哪里花?赌场有钱可以流通兜底,我自己生活上也花不了几个钱。”

“你啊,从小不学无术,进了谢家后,似乎长大了。”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得意,笑道:“我唐德山生出来的种,就不可能笨了,纯粹是我以前没能力教。”

“现在你要去当官了,为政一方,需要花钱的地方多,都拿去吧。”

唐禹有些不知所措。

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个没良心、没节操的便宜老爹,竟然把一生的积蓄都全部拿出来了。

他只能无奈道:“爹,我不太敢收,这钱太多了。”

唐德山笑了笑,走到他跟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拿着,儿子拿爹的钱,那是天经地义。”

“你命比我好,我当年可是饿着肚子长大的,也没什么东西可以继承。”

“我是孤儿,我活该倒霉。”

“但儿子,你不是孤儿啊。”

他眼中又有了泪花,哽咽道:“当年你爹刚来南方时,受了太多罪,那个狗官把我们这些流民,可欺负惨了。”

“你去当官嘛…哈哈…继续出人头地!继续飞黄腾达!”

最后,他看向唐禹,声音也变得颤抖:“做个好官,行不行?”

第七十七章 立场

沉重。

这一箱金银的重量是如此沉重。

就像是抬起了漫长的岁月,抬起了多年的故事,抬起了一个人的一生。

唐禹用尽全力,才将它搬到了马车上。

颠簸。

马车朝前的路如此颠簸,以至于唐禹的思维无法收束,意识总是飘忽,想法在漫射,涤荡在每一个领域。

他懂历史,但不懂这个世界。

这片土地真复杂,像是黑暗笼罩下最后有光的地方,但又荒唐无比,让人觉得这光也没什么好的,无非是苟延残喘,无非是回光返照。

可有时候,你又发现这些光里边,总有那么几缕是那么干净,让人想要靠近,却又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因此不敢触摸。

唐禹对自己这个爹的印象很不好,他的发财之路沾满了鲜血,他的生活是如此糜烂。

但偏偏,他又在这种时候,变成了一个伟大的父亲。

这种突变和扭曲,让唐禹不知所措,想要立刻接受这种温情,又害怕它只是画皮,在靠近之后立刻变成恶鬼,把人咬伤。

最终,所有的胡思乱想,只能化作唐禹的一声长叹:“爹啊,可是这个时代,想要飞黄腾达、出人头地,就不能做好官啊。”

马车最终停了下来,停在了王家府邸的门口。

唐禹拿出了令牌,道:“请见王徽姑娘和王五公子,烦劳通报。”

侍卫应了一声,片刻之后回来,说道:“五公子和小姐正在闭门思过,十日之内不允许见客。”

唐禹愣了一下,十天吗?那时候我都快走了。

他点头正要离开,侍卫却又突然道:“这位公子别急着走,我家老爷请你进去,说想和你下几盘棋。”

王导?请我进去?

唐禹有些犹豫,他猜不到对方的意图,也认为对方段位太高,自己目前阅历还太少,恐怕无法应对。

关键是,他好像…曾经喜欢老子。

一旦进去见他,万一冲出五百刀斧手将我团团围住,并把我脱光。

脱光就脱肛啊。

“公子快进去吧,老爷正等着呢。”

侍卫催促了一声。

唐禹晃了晃头,抛开杂念,快步走了进去。

王家府邸自是奢华,既有北方庭院的庄重大气,又有南方园林的清新雅致,一直到了三进院,唐禹才看到凉亭之下的王导。

年近六旬的他显然有些老了,但精神矍铄,双目锐利,似乎可以看穿人心。

唐禹走了过去,拱了拱手,道:“参见司空。”

王导指了指石凳,道:“坐吧,别那么客气。”

见唐禹坐下,他才继续道:“对于外人来说,规矩意味着尊卑,对于家人来说,规矩意味着礼仪。前者的本质是控制,后者的本质是发展。”

“世家的规矩之所以苛刻,原因就在这里。”

唐禹不明白他要表达什么,所以暂时选择沉默。

王导又说道:“但控制和发展,会基于立场的不同,在某些时候产生冲突。”

“以地方管理为例,律法是皇家控制地方和发展地方的关键,但对于世家来说,地方的律法会限制世家在地方的发展。”

“因此,地方官员就会陷入两难境地。”

“若尊崇于律法,则地方安宁、人口扩张、税基稳固,皇帝满意。”

“但律法又与世家特权冲突,严格执行,世家的利益就会受到侵害。”

说到这里,他叹息道:“今日早朝,谢裒有意让你出任舒县县丞,这个官,可不好做啊。”

原来在说这件事…王导是什么意思,他要我站在世家这一边?不管,先听他怎么说。

唐禹道:“请司空赐教。”

王导道:“你与小女是朋友,又和老五共患难,就叫我一声伯父吧。”

“作为长辈,也作为朝廷官员,我当然希望你站在朝廷的角度上考虑问题,依靠律法,实施律法,做出不错的政绩。”

“但找你过来,却不是这个理由,而是…我想帮你。”

唐禹面不改色,故作惊喜道:“若能得到伯父的支持,那晚辈出任地方,必能游刃有余。”

王导摇了摇头,道:“看得远些,别总是盯着地方。”

“你在谢家为赘婿,生存不易,即使做出政绩,也是为他人做嫁衣,何苦?”

“等舒县任期结束后,来我王家吧,我收你为义子,保你长期发展,步步高升。”

“将来有了成就,若你有意,我可许配小女王徽与你为妻,如何?”

卧槽,这老东西的饼真是又大又圆。

又是收义子,又是嫁女儿,真把老子当个人物啊。

王导看着,面色平静道:“我的态度是认真的,不必怀疑有什么阴谋,毕竟我亲自见你,与你交谈,这就意味着态度。”

唐禹当然不会相信,于是拱了拱手,苦笑道:“伯父,晚辈受宠若惊,自认为没有那个价值。”

王导缓缓道:“数十年来,我见过的人才如过江之鲫,还是有识人之能的。”

“无论是建初寺还是北湖,你在集会之中的表现都不错,是可塑之才。”

“这件事你好好考虑,不必急着给我答复,但我等你的好消息。”

“言尽于此,下棋吧。”

唐禹唯有点头,开始和王导下棋,两胜两负之后,王导就觉得没意思了。

他摆手道:“你在让棋,这不是好事,年轻人就该趾高气昂,敢为人所不能为之事,才能承大运,走更远。”

“少年老成,犹邯郸学步,不是正道。”

唐禹道:“多谢伯父教诲,晚辈谨记。”

他态度极好,缓步告退,一直走出了府门,才终于松了口气。

心中复盘了一下刚才的对话,发现并没有什么玄机,只是王导表达了为官之道和拉拢之意。

只是当谢裒派人来找唐禹的时候,唐禹才感受到了事情的不对。

谢家的主厅之中,唯有谢裒一人。

唐禹恭敬地坐在一旁,表情有些严肃。

在他的印象中,谢裒是一个内敛的人,不轻易表达自己的想法,也喜怒不形于色,心机深沉,不好猜测。

他喝了一口茶,缓缓道:“唐禹啊,在府上这一个多月,过得怎么样啊?”

唐禹低头道:“小婿过得很好,多谢岳父大人关心。”

谢裒道:“世家有世家的复杂性,生活上条件上或许好一些,但可能不如你原有的家庭过得那么轻松惬意。”

“你也是个聪明的,相信能体会到其中的差异。”

“因此,我相信你也感受得到,谢府对你还是抱有善意的。”

这倒是实话,唐禹承认整个谢家几乎没有什么坑他的地方,管吃管住管花钱,还帮忙举荐当官。

于是唐禹道:“小婿明白,心中很是感激。”

谢裒笑着,突然道:“所以你和王导单独见面足有大半个时辰,在说什么啊?”

唐禹心中一惊,不禁有些发寒,看来谢家在王家的卧底还真不少,这么快就得知了消息。

他想了想,便坦诚道:“他要我做官心系朝廷,并提出了丰厚的条件,想让我投靠他们。”

谢裒道:“你动心吗?”

唐禹面色不变,郑重道:“条件令人动心,但王家却不会那么好心,这是阴谋。”

谢裒沉默了片刻,才笑道:“阴谋谈不上,无非是诓你一下罢了。”

“庐江郡,是何家的地盘。”

“何叡是关中侯、安丰太守,为人比较低调。其子何充,年仅三十便担任要职,现为东阳太守。”

“何家与王家,有姻亲关系,何充也是王导比较赏识的后辈。”

“王导让你心系朝廷,本质上是想让你打压何家。”

唐禹不禁皱眉道:“王、何两家关系好,王导却让我打压何家?”

谢裒道:“世家有世家的立场,各自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也分时段。”

“比如此前王、何两家的关系是不错,但随着何充与庾文君的妹妹成亲,何家和庾家的关系愈发亲近,王家也就感受到危机了。”

“唐禹啊,立场决定利益方向,利益方向,则是做事的方向。”

“你啊,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在哪里。”

“要限制王家的权柄,就必须创造大晋朝廷的多极格局,这样我们谢家才可能是其中一极。”

“何家的崛起,有利于多极格局的诞生。”

“所以你去了舒县,可不能和何家对着干。”

第七十八章 道不同

唐禹是理解谢裒的话的,因为不单单是这个时代,前世也如此。

国家与国家的关系,总是随着时局的变化而变化,有时候恨不得对方死,有时候又得好好坐下来做生意。

如今的世家,基于各个时段的利益追求不同,关系的远近亲疏也就不同。

谢家如今肯定是比不上那些顶级豪门的,所以才希望能创造多极格局,但站在王家的角度来看,那就是一群憋佬仔还想抢老子桌上的饭,看我不弄你一顿。

回到梨花别院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看到唐禹神色疲惫,谢秋瞳似乎知道了什么,眼神中带着戏谑。

她眯眼笑道:“还没到地方去当官呢,就这幅模样了,真去了那边,你顶得住吗?”

唐禹无奈,把事情说了一遍。

谢秋瞳则是思考了片刻,才道:“父亲跟你说得不够细致。”

“给你说三个要点。”

“第一,世家的立场一直在变,但利益追求不变。”

“第二,时局的变化是统一的,一变皆变,没有此变彼不变的情况。”

“第三,千万别忽略皇权在其中的影响力。”

这就是谢秋瞳的能力,她比唐禹这个外来者更有阅历,更清楚这个时代的政治斗争。

所以唐禹赶紧问道:“那你根据这个,分析一下目前的情况。”

谢秋瞳很满意他的态度,于是说道:“永嘉南渡,大晋立国,王家是头功,他整合了世家力量,帮助陛下站稳脚跟,成为皇族与世家的关键纽带,因此地位超然,权柄滔天。”

“各大世家以及皇族,都渴望与王家修好,并得到其支持和发展。”

“但稳定下来之后,皇族要收揽权力,自然就要打压王家,而一些已经壮大的家族,因为遭到王家的忌惮而寸步难行,便渴望利用皇家的权柄,进一步壮大自己。”

“关系不断交错,不断博弈,形成微妙的平衡。”

“方山命案,谁不知道王家是被做局那个?但没人在意凶手是谁,他们只想咬下王家一块肉。”

“因此王家遭难,刁家、戴家、刘家受益。”

“而王家遭到打击之后,实力削弱,眼看何家和庾家不可控,自然就要阻止,因此才让你跟何家对着干。”

“等何家老实了,或许王家又要跟何家好起来了。”

“但何家愿意永远在王家下边吗?现阶段肯定反抗,反抗不了就修好,恢复过来又继续争。”

“这就是世家的立场会一直变,但永远围绕自身利益。”

“因此,父亲希望你支持何家,以促成多极化格局。到时候谢家上位了,我们又不想多极化了,进而渴望一家独大了。”

唐禹听完,陷入了沉思。

最后他点头道:“好,关于第一点、第二点我似乎明白了,那第三点,皇权呢?”

谢秋瞳道:“那么问题来了,陛下相信司马绍是凶手吗?”

唐禹道:“陛下没那么简单吧。”

谢秋瞳笑道:“我早已说过,陛下希望司马绍和王家联姻,一方面在现阶段加强太子的实力,帮助他顺利上位。太子上位之后,又可以用外戚的身份做文章,联合其他家族限制王家。”

“但司马绍呢,野心太大,不甘心绕路,想直接拉拢其他家族,提前限制王家。”

“因此,把妻妹许配给了何家,又盯上了我。”

“这是他和陛下的分歧,但陛下毕竟是陛下,有些事他想做主,不能任由司马绍胡来。”

“所以陛下即使猜到司马绍是清白的,也会利用这件事,迫使他不许跳过王家这一步。”

“如今王家和司马绍都遭到打压,已经开始有点双向奔赴的意思了。”

唐禹道:“如果我和何家对着干呢?”

谢秋瞳笑道:“如果你成了,那司马绍更没得选了,只能和王家联手了,先稳定局势再说。”

“至于之后继位,他和王家肯定又成了对头,到时候再斗咯。”

唐禹沉默着,无奈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谢秋瞳眯眼看着他,突然问道:“所以你听了这么多,有什么感受?”

唐禹道:“真他妈乱,真他妈麻烦。”

“这些规则就像云雾,看似在那里,却又不断在变,没人悟得透,只能迷茫着、摸索着朝前走。”

“身体强壮的,倒下了就站起来接着走,身体羸弱的,倒下了就死。”

“至于百姓,则是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在雾中等死。”

谢秋瞳道:“这就是你的短处。”

她眼中有充分的自信,勾起嘴角,道:“你知晓王道,却不懂斗争,而后者恰好是我擅长的。”

“如果你听我的,就保证出不了差错。”

“除非,你不知道你的立场在哪里,非要跟我对着干。”

唐禹沉默着,并不言语。

谢秋瞳继续道:“我会在你临走之前,给你一份详细的舒县情报,并给出解决之法。”

“你照着做,最多半年就能升迁。”

唐禹疑惑道:“评判标准是什么?如何升迁?”

谢秋瞳道:“户籍与生产,基建与教化。”

“这几点做好了,想不升迁都难。”

“打个比方,征发劳役修筑水渠,灌溉良田,这是基建也是生产,陛下满意。”

“但你修筑的水渠是为世家灌溉良田,世家也满意。”

“这个空子可以钻,两全其美,都不得罪,都满意你。”

唐禹再次沉默。

谢秋瞳发现今晚唐禹总是不说话,像个闷葫芦。

她不禁道:“你在思考什么?难道我讲的道理还不够浅显?”

唐禹看向她,轻轻道:“陛下满意了,世家满意了…那…百姓呢?”

谢秋瞳当即皱起了眉头。

唐禹道:“冬天,他们没得吃、没得穿,还要征发劳役,最后还是给世家灌溉良田…”

“他们是畜生啊?耕牛啊?”

“就算是畜生,也该给口吃的吧?”

“征发劳役,耽误了秋后冬麦播种,他们就活该饿死呗?”

谢秋瞳道:“这的确是个问题,人死太多,陛下不满意。”

“但有办法解决,你把流民编入舒县户籍,登记造册,这样账面上的户口自然就多了,陛下也就满意了。”

“无论死多少人,上头都发现不了,政绩绝对好看,升迁足够了。”

唐禹闻言,愣了好久。

终于,他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笑得肆意又疯癫。

他指着谢秋瞳,道:“原来我爹不是那个烂人,你们比他,烂多了。”

“你们一个个,只想着立场、利益、规则、陛下、世家、政绩…”

“有谁想过百姓怎么活!”

“那也是大晋的子民啊!”

“我爹都那个样子了,五石散都嗑疯了,都知道让我做个好官。”

“你们,却没有一个人要我做个好官。”

“一个都没有。”

谢秋瞳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丝毫不为所动。

她只是平静道:“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你觉得我冷漠无情。”

“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心中无情,才能走得更远。”

“你如果心里装着百姓,就应该更无情,更冷漠。”

“因为这样你才能爬得更高。”

“爬到最高,才能做主,才有资格考虑百姓。”

“第一步都做不到,谈什么第二步?”

谢秋瞳看着他,最终摇头道:“我不是无情,我只是冷静,我清楚的知道每一步该做什么事。”

“世道如此,百姓受苦根源如此,不掌握世道,就救不了百姓。”

“如果你认为我说的不对,如果你认为你是对的。”

“那你证明给我看。”

唐禹咬牙道:“好!我证明给你看!”

谢秋瞳道:“不接受我的帮助,不接受谢家的帮助,解决舒县的矛盾,让那里重新焕发生机。同时,得到世家和陛下的认可,晋升舒县县令。”

“如果你没做到,之后你就要听我的,别说我不给你机会。”

唐禹道:“如果我做到了呢?”

谢秋瞳沉默了。

她看着唐禹,眼神深邃,最终一字一句道:“你做不到,没人能做到。”

唐禹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谢秋瞳道:“好吧,如果你真的做到了…”

“我…以你为尊!奉你为主!”

第七十九章 星火

“从今天起,你要离开谢家。”

“这里的所有资源对你关闭,包括书籍、情报、人力、马车所有的所有…”

“我会宣布休夫,让你无法再借谢家的势。”

“因此可能会引起许多变故,你得罪的人,或者说想要杀你的人,会不再顾忌谢家。”

“小荷你可以带走,这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天牢那边,我看你对赵田有想法,你可以带走,毕竟你在我们的赌约之前,就已经对他布局。”

说到这里,谢秋瞳看向唐禹,道:“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善意,算作将近两个月以来的友谊帮助。”

唐禹却是笑了起来。

他摇头道:“清除唐家的敌人,脱离谢家的掌控,获得自由,这不是我一直在追求的东西吗,如今竟然莫名其妙就获得了,真是滑稽。”

谢秋瞳淡淡道:“你早就可以获得自由的,在跟着喜儿出城的时候。”

“只可惜你不甘,你想要做点事。”

“而这个时代,平民是做不成事的,所以你才选择回来,给自己一个还不错的起点,借助谢家的资源,企图做点想做的事。”

“现在你却和我赌气,放弃了这么优越的资源。”

唐禹看向她,缓缓道:“你似乎也生气了,我看出来了。”

谢秋瞳点头道:“不错,平时我的情绪可能是伪装的,但这一刻,我很遗憾。”

“我遗憾你太天真,太幼稚。”

唐禹道:“我天真?幼稚?”

谢秋瞳道:“嗯,因为你不能控制情绪,你容易愤怒,容易不满,也容易同情。”

“但很显然,这一切的情绪都改变不了任何东西,胡人还是会杀汉人,汉人还是会自相残杀,世道如此而已。”

“希望这一次舒县之行,能给你一个教训,让你知道,你所秉持的那一套,在这个世道,举步维艰。”

唐禹道:“你那一套就行得通?”

“你如今还没掌握大权,就已经不把百姓当人了,以后掌权了,那百姓还有活路?”

谢秋瞳沉默了。

她最终说道:“让百姓有活路,是政治长久的根基,这是理智的,与情无关。”

唐禹看着她,最终摇头道:“你不懂,你只想爬到最高,然后对这个世道做出改变。”

“但你不明白,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你不能自己爬上去,你需要人帮,而帮你那些人,也会和你一样无情。”

“到时候,你为了政治的平衡和稳定,又会不断牺牲百姓的利益,最终…也就是如今的大晋了。”

谢秋瞳不禁冷笑道:“我不靠他们能靠谁?你能靠谁?那些百姓?”

“这个黑暗的世道,就算把他们全燃了,也不过是萤烛之光,几粒小火星罢了。”

唐禹站了起来。

他已经不想和谢秋瞳再说下去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说再多都没意义。

谢秋瞳皱眉道:“你可以明天一早再走,现在天太黑了。”

唐禹指了指前方,道:“外边比这里明亮多了。”

“我去叫小荷,然后回唐家,出任县丞,就不跟你告别了。”

很快,他带着小荷,连衣服都没有拿,便朝府外走去。

谢秋瞳忍不住道:“这里离你家很远,外边宵禁。”

唐禹没有回答,只是朝外走去。

谢秋瞳跟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她突然看见,唐禹也停了下来。

她不禁笑道:“都说了宵禁,你明…”

唐禹打断道:“我只想再说一句话。”

谢秋瞳的笑容戛然而止。

唐禹没有回头,只是平静道:“小火星,其实没那么弱,毕竟这个世界已经被你们榨干了,干枯了。”

“所以…”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谢秋瞳身影一震,微微退后了两步,一时间有些呼吸不过来。

她开始站不稳,最终靠在了墙上,张大了嘴,大口呼吸着,脸上已经出现了大颗大颗的汗水。

浑身发抖,想要喊,却又喊不出来。

聂庆连忙跑了过来,急道:“哎呀,你,你有喘逆之病,跟他较什么真嘛。”

他扶起谢秋瞳,一道内力灌输了进去,才让谢秋瞳长长出了口气。

谢秋瞳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却反而笑了起来,笑得无比灿烂。

聂庆道:“你看,你又发癫了,刚刚气得要命,现在又傻笑。”

谢秋瞳道:“生气,是因为他不听我的,不认我的。”

“开心,是因为他竟然真的能和我辩论,说出不同的道理,而且气场不输于我。”

“我很高兴有这样的人出现。”

聂庆无奈摊了摊手,道:“怪不得师父说你不可理喻,把你赶出师门。”

谢秋瞳看着唐禹消失的方向,不言不语。

宵禁,对于贵族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更何况唐禹如果遵守约定,就不能拿出谢秋瞳的牌子,那意味着,如果被逮住就真有好果子吃了。

小荷显然有些紧张,挽着唐禹的手,小心翼翼看着四周,悄悄道:“姑爷,你为什么嗯好小姐吵架啊?现在我们怎么办,万一被官兵发现了就不好了。”

唐禹道:“我不是姑爷了,而是你的公子了。”

“至于官兵,咱们不怕,因为后边有个跟屁虫。”

正是小荷不解之时,聂庆快步从后方跟了上来,道:“说谁是跟屁虫呢,咱们也是经历过事情的好兄弟,我当然要护着你回家了。”

唐禹笑道:“只是回家吗?你得一直跟着我,保护我的安全。”

聂庆瞪着眼看着他,最终点头道:“怪不得你能把小师妹气成那样,原来你早就算到我要跟你走了。”

唐禹道:“谢秋瞳给你那点钱,我也给得起,更何况我还会《大乘渡魔功》,对吗?”

聂庆尴尬一笑,搓着手道:“哎呀她才不需要我保护呢,她精明得很,和那个圣心宫的女人走得很近,不缺高手的。”

“而你,你是我的好兄弟啊,什么功法不功法的,我根本不在意,我纯粹为了感情。”

唐禹看向他,微微笑道:“我会给你《大乘渡魔功》的,但不是现在,而会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你也不必担心会很久,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个时间是你一定能接受的。”

聂庆皱起了眉头。

随即他摇了摇头,叹道:“其实,在很多方面,你和我的小师妹真像啊!”

“你和她,真是绝配!”

唐禹挺起了胸膛,郑重道:“以我的资质和条件,基本上和天下的所有美女都是绝配。”

聂庆慢慢瞪大了眼,道:“在不要脸这方面,你和她也一样。”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闹掰呢?合作多好啊!”

唐禹道:“因为她要的天下,和我要的天下不同,就算合作,也早晚会有分道扬镳的一天。”

“况且我们现在不是分道扬镳,只是互相赌,都想赢了对方。”

聂庆想了想,才道:“有点复杂,要不还是说说《大乘渡魔功》的事儿?”

唐禹道:“说你大爷,巡逻的人来了,赶紧去引开。”

聂庆拍了拍胸脯,道:“先说好啊,功法我不急,但钱还是要给的。”

他一溜烟就朝着侧方冲去,把巡街的士兵直接引走。

听到呵斥声、喧嚣声,唐禹一时间有些恍惚。

“公子,公子,我们该走了。”

小荷的呼喊,让唐禹回过神来。

他笑了笑,指着天空,道:“小荷你看见没,月亮。”

小荷歪着头,喃喃道:“好大,好圆啊。”

唐禹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第八十章 侠客

唐禹不是顽固而不知变通的人,术与道,他其实有着深刻的理解。

他有着丰富的知识积累,只是缺乏清醒,缺乏自我认知。

而在清醒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一点,老子一个二十一世纪的高材生,难道会比谢秋瞳笨?

她懂的那些手段,难道老子不懂?

其实老子很牛逼,老子什么都懂,关于历史的论文都写了不知道多少篇了好吗,老子只是在特定的环境下,有时候意识不到自己的强大。

现在仔细去想那些问题,才发现他妈的,其实不难,认真去做就行了。

所以,要去舒县当县丞,首先就要了解舒县。

没有谢家的资源,老子就找不到资源?

动动脑子嘛!

回到唐家,他直接呼呼大睡,翌日一早,他就直接出门。

“聂庆啊,咱们现在可是和谢秋瞳在赌,你可不能让她的人再盯着我了啊。”

“我做事,还是要有点隐秘性才好。”

聂庆驾着马车,笑道:“是你在跟她赌,和我无关啊,我可不想惹她。”

“至于安全方面嘛,有没有人跟踪,我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唐禹道:“那就走,王家去。”

“你真要投靠王家啊?”

“别废话,说了你又不懂,最终还是转到功法上去。”

两人互相斗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很快便到了王家。

侍卫还是那个侍卫,他认出了唐禹,于是点头笑道:“这位公子,又来找老爷吗?”

唐禹道:“去通报一下。”

“好嘞!”

侍卫应了一声,很快就回来,把唐禹请了进去。

凉亭,还是那个凉亭。

王导依旧开门见山:“仅仅隔了一天便来找我,看来在舒县的问题上,谢家给了你很大压力。”

唐禹道:“不瞒伯父,谢裒让我不要和何家对着干。”

王导点了点头,道:“意料之中,对此你又怎么看呢?”

唐禹摊着手道:“我和谢家闹了一场,现在已经被赶出府了。”

王导微微眯眼,缓缓道:“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府上做个谋士或门客,我保证你前途光明。”

哈,你这老头好生不要脸,昨天还干儿子,要许配女儿呢,今天就成门客谋士啦?

这狗东西演川剧是真有一套,嗯,正好对上了他的嗜好。

唐禹道:“不必了伯父,我反正也要去舒县上任了,就暂时老实点吧。”

“不过我需要舒县的详细情报,嗯,很详细那种,最好也涉及到整个庐江郡的官场情况。”

王导露出了笑意,轻叹道:“世家大族的情报,是花了很多钱投入的,成本很高,你想要就要啊?”

唐禹道:“如果对那里什么都不清楚,我就只能谨慎万分,慢慢摸索,在那种情况下,我在很多方面只能向何家妥协了。”

“早听说王家和何家是姻亲关系,伯父还真是肯为何家着想啊。”

王导摆了摆手,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干得不错,两天之后,我会派人把情报送到唐家。”

“不过虽然利益方向一致,你也不能白拿我的情报,你得帮我办件事。”

就知道你这老狐狸不可能那么好说话。

唐禹道:“什么事?”

王导笑了笑,道:“很简单,说服我的小女儿王徽,劝她嫁给司马绍。”

“据说你和她关系不错,你的话,想必有用。”

唐禹的脸色略微有些僵硬,王徽妹妹那么可爱,最终还是要沦为政治联姻的工具了吗?

唐禹道:“我可以试试,但未必有用。”

王导点头道:“去吧,上任之前来见她。”

怀着沉重的心情,唐禹走出了王家府邸,然后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要我去劝王妹妹嫁给司马绍?你把老子当什么贱货了?靠,保证把这事儿给你搅黄咯。

唐禹没有犹豫,立刻去了天牢。

他本想让赵田在里边多受点苦,体会了足够的绝望,再去救他出来,才能获得最大的衷心。

但现在不能等了,万一谢秋瞳变卦不给了,就真坏菜了。

这个女人随时都会翻脸不认人的,可不能指望她会遵守承诺,要快刀斩乱麻才行。

而且,等谢家‘休夫’的消息一旦传出来,自己去天牢就未必带得走人了,得快,得趁着消息还没发酵,把赵田带出来。

他很快来到天牢,由于这里的人昨天才见了他,所以根本就不用亮牌子,直接就进去了,唐禹也不算用了谢秋瞳的资源。

恶臭袭来,这里依旧黑暗。

唐禹再次见到了赵田,显然他是被用了刑的,浑身都是伤,蜷缩在石室的角落里。

看到有人来了,他立刻靠了过来,急道:“我招!我招了!只要放过我的家人!我全都招!”

唐禹摆了摆手,示意狱卒离开。

然后他看向赵田,平静道:“你有没有想过,无论你招与不招,你的家人都活不了?”

赵田当然知道,只是他想挣扎罢了,听闻此话,他当即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求你们了,放过他们吧,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以为我在外边开宗立派教武功啊!”

“只要肯放过他们,我什么都肯做,把我凌迟了都行。”

唐禹摇了摇头,道:“没用的,你的一切条件,都不是条件,因为你早已任人宰割了。”

“你是一个背黑锅的倒霉鬼,当你被抓进来的那一刻,命运就已经注定。”

赵田浑身颤抖,无力地倒在地上。

他欲哭无泪,已经彻底绝望。

从小学武,天资卓绝,想要做侠客,想要成大事。

出了家门才知道这世界有多难,会武功有什么用,做侠客有什么用?饭都吃不饱,家都养不起。

身怀武艺,又不屑于去偷去抢,也吃不了走镖或干苦力的罪…

只能跟着大人物,当个保镖、随从、杀手,什么事都做,最终也被反噬。

命运?或许这就是我该有的命运。

我不该往上爬,我就该老老实实在家种地,或许还能多活几年,或许还不至于害死全家。

他想起了往事,很多很多往事,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而就在此时,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我这个人不信命。”

听闻此话,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了一块浮木,赵田猛然抬头看向唐禹。

唐禹轻轻道:“人的命,该由自己做主,不是吗?”

“全天下人都认为你该死,我却不这样认为。”

“你的家人似乎真的没得救了,但唯独…我能救。”

赵田听明白了。

他直接爬到唐禹跟前,用力磕头,大声道:“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能救我的家人!我…我的这条命就是你的!”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我的条件很苛刻。”

赵田急忙道:“我什么都肯做!什么都愿意做!求求你了!”

他突然又反应了过来,问道:“你怎么帮我救家人?”

唐禹看着他,轻轻拍了拍手。

很快,一个身穿杏色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唐禹道:“冷女侠,欠我的人情该还了,去一趟零陵郡,把赵田的家人救走,带到舒县。”

冷翎瑶点了点头,道:“下一次,请不要让聂庆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谢谢。”

她转身离开,声音飘忽而来:“我会做到的,你的人情我不欠了。”

唐禹看向赵田,淡淡道:“冷翎瑶有这个实力,对吗?”

赵田已经泪流满面,把头磕在地上,哽咽道:“我什么都肯做!我的命都是你的!你要我做什么?”

唐禹笑道:“我要你,做一个侠客。”

第八十一章 无根之萍

房间并不大,但还算干净。

木桶蒸腾着热气,因此视线变得模糊,看不清热水的模样。

赵田静静伫立着,有些木讷,有些迟钝。

侠客。

他觉得这个词很熟悉,又觉得它陌生。

就像老父亲的名字,知晓,但不敢念出来,可每一次想起,却又有一种难言的酸楚和感动。

他怯懦,他渴望又觉得不配,这么多年,初心早就忘了,手早就脏了。

一个几乎被埋进泥土里的人,真的还能站起来吗?

可是刚刚那个人,却说:“把自己洗干净。”

赵田看到了新衣,叠的整整齐齐,就摆在那里。

似乎穿上了它,就获得了新生。

可身上这么脏,即使穿上了它,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赵田脱掉了破烂的衣服,跳进了木桶里,一把攥住了帕子。

他用尽了全力,使劲擦拭着身上的污秽,鞭痕遍布,伤口因此出血,因此带来剧痛,他不在乎。

他只感觉这个水很热,水雾朦胧,熏得眼睛都睁不开,熏得脸上满是水渍。

鲜血与污秽都融进了水里,沉淀了半生的罪恶,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脱,只留下赤裸的躯壳,即使这一幅躯壳已经伤痕累累。

他把脸上的水擦干,颤抖的手,终于触摸到了那一件新衣。

那是一件灰衣,如此普通,却让他有些不敢触摸。

他最终握住了它,将其穿在身上。

清理头发,手脚,一切的一切,他最终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正是黄昏,残阳如血,照在这座古朴的院子里。

一股难言的悲意在他心头掠过,他走了过去,跪在了唐禹的面前。

唐禹扶起了他,面色平静,道:“既然重回江湖,就要以武论礼,今后可抱拳鞠躬,却不能跪。”

“跪着的人,会忘记自己有多高。”

赵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表达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该听话,该听这个救了他全家性命的恩人的话。

所以他站了起来,微微弯着腰,道:“一切都听主人吩咐。”

唐禹道:“从今天起,你不能叫赵田了,也不能用这张脸。”

“给自己取个新名字,然后找一副面具吧。”

赵田道:“我…不识字…不太会取名字。”

唐禹想了想,才道:“那就叫姜燕吧。”

“我即将赶赴舒县担任县丞之位,在此之前,你不能出府,甚至不能出这个院子。”

“餐食衣物自然会有人给你换洗,你需要做的是,专心恢复你的武艺。”

“以前跟司马绍,事情纠葛太多,你的武艺或许有所荒废,我要你恢复,还要你变强。”

“因为我们今后的对手,一定不弱。”

赵田低下了头,表示明白。

唐禹摆手离开,他还有更多的事要处理,比如自己这个便宜老爹。

他现在正在发疯。

可不是吃了五石散那种发疯,而是在大厅吵闹,砸东西,又哭又喊,一副要死的样子。

唐禹估摸着,他也差不多闹过了,才过去找他。crazyhome2000.com

“你还有脸来见我!你这个畜生啊!”

唐德山看到唐禹,就抄起一根板凳朝他砸去。

他大喊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啊,我辛辛苦苦把你送进谢家,你不是在那里待得好好的吗,怎么就被赶出来了,怎么就被休了?”

“全城都传遍了啊!你还想瞒着我!”

唐禹道:“全城都在夸我。”

唐德山瞪眼道:“夸你?那是夸你吗!”

唐禹点头道:“是啊,我是谢秋瞳五任赘婿之中,唯一的幸存者,大家都夸我有本事、够幸运呢。”

唐德山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喃喃道:“我早晚要被你气死,现在你胆子大了,去了一趟谢家,就不怕我了,专门说这些话来气我。”

“回去,你给我回去!”

“回去给谢秋瞳道歉!求她继续留你!”

说到这里,他冷笑道:“你别以为老子糊涂了,老子很清楚,如果谢秋瞳对你不满意,早就把你赶出来了,不可能等到今天。”

“如果你是犯了大错,那你根本就出不来,她会杀你。”

“你在这个时候,完好无损的回家,大概率是你们两个有了矛盾,但矛盾不大。”

“只要你认输,你回去哄哄她,把态度放低一点,应该还能留下。”

唐禹点头道:“爹,你分析的不错,但我暂时不会回去。”

唐德山瞪着眼,指着唐禹,手都在抖。

他大声道:“你在胡说什么啊!你知不知道,谢家对于你来说有多重要?”

“你马上要当官了,没有世家的支撑,那就是一根无依无靠的枯草,谁都可以把你踩在脚下。”

“这个世道,没有背景,就永远不可能出人头地啊!”

“无根之萍,无根之萍懂不懂!”

唐禹道:“爹啊,无根之萍,为什么能漂浮在水面上?”

唐德山挽起了衣袖,咬牙道:“还在说这些胡话,老子今天打死你。”

他抄起板凳,直接朝唐禹砸来。

唐禹没有躲,而是一拳将板凳砸碎。

唐德山反而被震得退后,不可思议地看着唐禹,道:“你…你敢还手?”

唐禹道:“爹啊,无论你是父爱如山,还是望子成龙…当你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你就应该要意识到,有些事,你不能管了。”

“我的路,我要自己决定怎么走。”

“你可以帮我,可以给我合适的建议,也可以仍由我独自去闯,但你不能反对我。”

“如果你反对,我就回头了,那我永远都是唐德山的儿子,是那个长不大的纨绔子弟。”

唐德山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词穷。

最后他瞪眼道:“你…你还挺会讲道理哈,让老子都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嘿嘿。”

说到最后,他又笑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儿啊,你刚刚好霸气,爹就喜欢这种男人。”

唐禹退后几步,颇有防备。

唐德山当即不满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当爹是什么人了!”

“我只是觉得,你在谢府成长了不少,还是有收获的。”

“既然你决定了要自己独闯,那爹也就不说什么了。”

“不过你一定要清楚啊,没有背景真的不行,再有钱都不行,别人一句话,就全给你夺走了。”

唐禹有点欣慰,还好老爹听得进去话,不然一直闹也难搞。

他感慨道:“爹,你放心吧,你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唐德山道:“那爹还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你?你大胆开口!”

唐禹耸了耸肩,道:“少吃点药,别死那么早,享不到我的福。”

“哎呀呀这话不吉利!”

唐德山连忙摆手道:“瞧你说的,你爹会没有分寸吗?哈哈哈放心,老子心里有数,克制得很。”

克制?你克制个屁,你每天都在乱搞。

“走了,睡了。”

唐禹无奈叹了口气,缓缓摇头离去。

唐德山好奇问道:“儿啊,你刚刚说什么无根之萍为什么漂浮?为什么呢?”

唐禹回头,缓缓笑道:“因为大海承载着它。”

第八十二章 纯真

唐禹不再让自己闲着了,他开始修炼《大乘渡魔功》,开始去领悟那些冥冥之中的法门,虽然上手很慢,但回忆着喜儿的话,他最终还是摸到了门道。

一连两日,颇有所得,遇到困难的地方,便直接问聂庆。

这厮也是兴奋无比,听说是《大乘渡魔功》的难点,当即帮忙分析,给出指引,就像是一个无比称职的老师傅,细心教授着唐禹,也从中汲取属于自己的营养。

只是他慢慢就受不了了,大怒道:“你怎么那么笨啊!哎呀!就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用内力去冲啊!运转周天的时候去冲击经脉啊!”

“什么?无法发力?怎么会无法发力啊,内力就在那里啊!”

到最后,聂庆无奈摇头道:“你没有武学天赋,真的,我教不了你。”

“任何人都教不了你,娘的,全天下都没有人有那个耐心。”

唐禹并不生气,而是皱着眉头看向他,道:“如果让你就待在我的院子里,教我半个月,怎么样?”

聂庆瞪眼道:“我宁愿自杀。”

唐禹道:“你是故意说这些话打击我,和我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聂庆指了指额头上的汗水,道:“你看我像是装的吗?这装得出来吗?你的武学领悟能力,简直要把人气死好吗!”

“我给你打个比方,就相当于…”

“我问你喜不喜欢吃鱼,你说:那条鱼是雌是雄?”

“我让你把剑拿起来,你直接握着剑刃,还反问我一句:这个怎么割我手呀!”

说到这里,聂庆摊手道:“你说,我怎么回答?这种资质怎么教?教不了啊!人都要气死!”

唐禹笑了笑,道:“那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去休息。”

聂庆直接逃命似的跑了。

而唐禹的笑容,也逐渐凝固。

他抬头看向天空,圆月高悬,缀满星辰,美轮美奂。

有些事,总是要过去之后,才能体会到其中的真意。

当时,那半个月,他总认为喜儿太凶了,太没有耐心了,喜怒无常的。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喜儿原来付出了那么多的耐心,那么大的包容。

聂庆在院子里教,两天都忍不了。

喜儿在那小小的房间里,坚持了足足半个月,硬是帮他完成了运转周天。

“唉…”

唐禹一声轻叹,低声道:“刀子嘴豆腐心,分别的时候你骂得好狠,但或许,现在你也在想我吧。”

圆月皎洁,谁又在想谁呢。

王导是守信誉的,他派人准时送来了关于舒县的情报,因此唐禹也真正陷入了忙碌。

他要仔细分析这份情报,逐字逐句去剖解,并从历史经验中找到解决的办法。

对症下药,对于一个知识丰富的人来说并不难,世上的难事,也从来不是患什么病、吃什么药这么简单。

难的是医患关系,是病太多,而药不够分。

甚至,有些问题根本就没有药,只能以毒攻毒,吃下之后,也只是就毒换新毒,看谁倒霉罢了。

所以他必须要在各方面去寻求解决的办法,开始不断的模拟该怎么做,怎么处理。

思考手中的资源,也思考可利用的东西。

但他依旧每天都在练功,哪怕时间短,也不能荒废。

万一以后见到师父,想必她也会因为我武功的进步,而感到欣慰吧。

这十天左右的时间,唐德山总是发疯,有时候他是慈父,有时候他是烂到骨子里的贱货。

他甚至邀请唐禹参加他的活动,并信誓旦旦保证:“儿子你放心,爹肯定不碰你,也肯定不让你碰,你和其他人试试呗,保证好玩。”

唐禹把他轰走了。

他在想,或许唐德山已经疯了,五石散吃得太多,神志不清了。

谢秋瞳没有消息,也没有来看过他,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毕竟说过,当晚即是分别。

唐禹对她没有期待,反而很欣慰小荷的适应。

这个丫头当了几年谢秋瞳的贴身女婢,那能力自然是有的,很快就上手管理起了整个唐家,组织其他侍女仆人打扫卫生,把一切弄得井井有条,还制定了赏罚规则,整肃了懒散的风气。

所以在马车上,唐禹都不禁夸奖道:“小荷你做的真好,有你在身边,我都完全不必操心那些小事。”

小荷脸色红扑扑的,想要保持情绪,但显然她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丫头,眼中带着笑意,嘻嘻说道:“公子满意小荷就高兴!”

唐禹道:“在唐家好,还是在谢家好呢?”

小荷笑道:“当然是公子的家啊,这里很轻松,不用担心挨打挨饿,更不用担心被小姐扔到池塘喂鱼。”

“说实话,这几天我干活都有劲儿呢,嘻嘻,因为自在了很多呢。”

唐禹道:“可是明天我们就要去舒县了,那里的条件就很差了。”

小荷摇头道:“才不在意呢,我又不是没吃过苦,只要跟着少爷我就开心。”

在最自我的年龄,在情感逐渐丰富的年龄,她感受到了精神上的自由,并珍惜这种滋味。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唐禹独自走进了王家。

这一次他是来告别的。

可惜王劭不在,说是去了石头城参观军务,唯有王徽提前得知了唐禹要来,正等着呢。

“唐大哥!这里这里!”

她在远处亭子里挥着手绢,但又连忙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没人,才继续道:“快过来呀!我在这里!”

唐禹快步跑了过去,笑道:“大喊大叫,没有礼仪,当心被责骂哦。”

王徽歪着头道:“我可是专门支开了那些婢女的!没有人知道!”

她连忙给唐禹倒茶,说道:“前天的时候父亲就说,唐大哥你要来,我都还不敢相信呢。”

“这些天我被关在院子里,还在想呢,唐大哥你被爹关到天牢去,吃了那么多苦,会不会就不愿意见我了。”

“看来我想多了,你和父亲反而关系好起来了,他还夸你呢。”

说到最后,她笑容再也掩饰不住,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

唐禹道:“那你觉得我怎么样呢?”

王徽笑容顿时凝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哄着脸,娇羞地低下了头。

她小声道:“我…我当然觉得唐大哥很好呀…”

唐禹道:“哪里好?”

王徽有些害羞,双手托着腮,道:“哪里都好呀,会看手相,会讲故事,还为了我去闯藏经阁。”

“还很博学,懂很多小动物,也晓得逗人开心。”

“而且住在那种地方,也不怕吃苦,真是哪里都好呢。”

唐禹摇头道:“可那些都是假的,专门骗你的。”

王徽微微抬头,有些发愣。

唐禹道:“建初寺集会,看手相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骗你跟我单独相处。”

“故事是编造的,许仙和白素贞根本没有第二世。”

“带去你藏经阁,不是为了故事的结局,是为了了利用你的身份,应对未知的麻烦,达到我的目的。”

王徽的脸色有些苍白,慢慢坐直。

唐禹继续道:“我去方山,是打听到你们在那里,专门去的。”

“为的是把象棋交给你们,让你们帮忙推广,让我在北湖集会的时候可以风光一场。”

“我在谢府,住梨花别院次楼,条件很好,那天你来,我故意搬到间小屋,只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你可能以为我很好,但那些好,都是为你精心设计的。”

“王妹妹,你被保护的很好,所以对于你来说,这个世界充满了童话,你也无比纯真。”

“但对不起,我在伪装,让你很失望。”

王徽早已流泪。

她噘着嘴,清泪大颗大颗低落,眼睛也红红的。

她看着唐禹,哽咽道:“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骗我?”

唐禹道:“你身份高贵,而且好骗。”

王徽摇了摇头,道:“可是我不好骗呀。”

唐禹都乐了:“你不好骗?”

王徽看着他,认真道:“你说我纯真,唐大哥,纯真的人是很容易察觉到别人的情绪的。”

“你骗我了,我不知道。”

“但你对我好,我却真切感受到了。”

第八十三章 勇敢坚定

这个时代的人总有病症,只是伪装程度不同。

像唐德山这样的人就不伪装,他肆意发泄着欲望,生活糜烂到骨子里也无所谓。

而王导作为老狐狸,一方面位极人臣,是家族领袖,一方面背地里搞男人很有一套。

喜儿很偏激,脾气很怪异,谢秋瞳又是个没有感情的癫子。

只有王徽是正常人。

连续几次见面,她给人的感觉都是纯真、包容、可爱和善良。

所以唐禹才选择把真话说出来,一方面想让她别那么傻,一方面也求个心安。

他失败了。

王徽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改变,反而愈发坚定她自己的看法——她说她感受得到。

一时间唐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愣在了原地。

王徽看他呆傻的模样,不禁捂住了嘴,笑道:“唐大哥,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呀?”

唐禹张了张嘴,最终苦笑道:“我骗了你,我以为你会怪我。”

王徽托着腮,歪了歪头,小声道:“我当然不希望被人骗呀,会显得我笨笨的…”

“但…主母说过,男人有时候会身不由己的,要养家,要上进,要为很多人考虑,爹爹就是这样的人。”

“主母不会骗我的,我的感受也不会骗我。”

说到最后,她眯起了眼,嘻嘻笑道:“方山那晚的星空真美啊,唐大哥,你为我驱赶萤火的时候,难道也在骗我吗?”

唐禹摇了摇头,道:“那当然不是,可…可是…”

王徽笑道:“你想我开心,才那样去哄我的,对不对?”

“不承认也没用哒,我看得出来喔,你抱住了我,想亲我…”

她哄着脸,低下了头,小声说道:“但你没敢,似乎有所顾虑…而我鬼使神差却那样做了。”

“就像现在,你似乎也有顾虑,而我却敢把心事说给你听。”

唐禹抬起头来,露出了笑意。

他忍不住道:“你个小丫头,还安慰起我来了。”

王徽眨了眨眼,道:“有用吗?”

“有!”

唐禹不禁笑道:“我身处的环境复杂,有时候会考虑太多,在简简单单的你面前,就容易着相。”

“但我仔细想了一下,的确,我应该放松一点,少一些顾虑,多一些勇气和真诚。”

“多谢啦王妹妹,你确实安慰到我了,就像那天在方山一样。”

王徽顿时喊道:“好耶!”

她像是做成了一件大事,举着小拳头挥了挥,笑容灿烂,眼睛眯成了月牙儿,嘻嘻道:“我就说嘛!我才不是没用的人!我分明可以给人带来开心的!”

看到她活泼的样子,唐禹莫名被感染,自然而然也笑了起来。

王徽道:“唐大哥你笑得好难看啊,坏坏的。”

唐禹白了她一眼,道:“我笑起来难道不该是儒雅随和、风流倜傥嘛?”

王徽摇头道:“才没有呢,反正坏坏的,嘻嘻。”

她伸出了右手,道:“呐,再帮我看看手相。”

唐禹道:“不是看过了吗?”

王徽有些羞恼道:“再看看嘛,干嘛对我没耐心…我…我想看看感情线呢!”

唐禹连忙点头,仔细观察着,说道:“感情线很清晰,深刻而悠长,而且没有杂纹。说明你的情绪、个性和经历的感情,都会很稳定,很有力量,是福相。”

王徽嘟起了嘴,有些沮丧的说道:“真的吗?可是主母和爹爹,想让我嫁给司马绍哎。”

唐禹看向她,说道:“但听说你拒绝了。”

王徽道:“没有呢,但我不太想嫁给他。”

唐禹道:“为什么?他可是太子。”

王徽低下头,小声呢喃道:“我…我都不了解他,也不知道他人好不好。”

“而且我还没做好嫁人的准备呢,我想再陪陪主母。”

“再有…再有就是…我…我不喜欢他嘛…”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微不可查,悄悄抬头看了唐禹一眼,发现唐禹在看她,又连忙低头。

她等了几个呼吸,见唐禹不说话,于是又道:“唐大哥,你…你是不是被…被谢秋瞳休了呀?”

“我的意思是,你们的合作,结束了对吗?”

唐禹点头道:“嗯,我已经回唐家十多天了,现在不是谢家的人了。”

王徽顿时抬起头来,满脸惊喜,眼睛都似乎在发光。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失态,于是又咳了一声,道:“那、那你觉得,我该嫁给…司马绍吗?”

唐禹想了想,才道:“不要考虑应不应该,而是去考虑你想不想。如果你不想,就可以不嫁。”

王徽叹了口气,道:“爹爹很希望我嫁呢,我若是拒绝,肯定被说不孝。”

唐禹道:“他生你养你,给你好的生活,这是父爱。”

“你乖巧听话,以后让他老有所依,安享晚年,这是孝顺。”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一顿,继续道:“他要主宰你的婚姻,控制你的命运和未来,用你的幸福去换取利益,这不是父爱。”

“而你分明不愿,却依旧答应,这也不是孝顺,而是愚钝。”

王徽不禁笑了起来,开心道:“我听懂了!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她话锋一转,突然道:“那唐大哥希望我嫁吗?”

唐禹沉默了。

小姑娘的心思,总是忍不住流露出来,他早已看清楚,但却不敢回应。

可没想到,躲也躲不开,对方几乎快明着问了。

或许她根本不笨,反而她特别勇敢,特别坚定,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活力与能量。

那既然避不开,如果再装傻,未免就太懦弱了。

唐禹看向她,郑重道:“我不希望你嫁给他,我认为他并不喜欢你,他只是看重王家的利益。”

“你应该按照你自己本身的想法,去找一个你喜欢的、满意的人。”

王徽似乎很高兴,脸上的笑容都掩盖不住。

她连忙道:“那我喜欢的人,会喜欢我吗?”

唐禹道:“你认为他喜欢你吗?”

王徽噘着嘴,下意识揉着自己的脸,来缓解紧张。

然后她重重点头道:“他喜欢我!因为我本身就很值得喜欢呀!”

然后她又沮丧地叹道:“但…但好像,没什么希望哎,其实我有点迷茫,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唐大哥,你迷茫吗?你知道未来该怎么办吗?”

唐禹不敢乱说,面对这样的感情,他只能用真诚去面对,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我也迷茫,我甚至未必会有未来。”

“我即将赶赴舒县做官,不知道会迎来什么结局。”

王徽低下了头。

她小声道:“那,那你再给我讲一遍白蛇传好不好?我想听!”

唐禹果断满足了她,把故事娓娓道来。

王徽安静地听着,情绪也随着故事的波动而波动。

最终,她擦了擦眼泪,道:“这个故事,没有下一世,对吗?”

唐禹道:“没有。”

“有的!”

王徽突然笑了起来,轻轻道:“一定有的!而且我都已经知道了!”

唐禹疑惑道:“你知道了?”

王徽点了点头,呢喃道:“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是第几世,许仙都一定会爱上白素贞的。”

“唐大哥,许仙只是一个药铺的小伙计,身份地位那么卑微…”

“他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勇气,用力去爱一个几乎不可接近的女子呢?”

唐禹沉默了很久,才道:“所以白素贞受尽了坎坷,最终被镇在雷峰塔下。”

王徽轻声道:“所以,白素贞后悔了吗?”

第八十四章 抉择

小姑娘穿着花裙子,梳着好看的头发,蹦蹦跳跳朝着房间跑去。

曹淑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忍不住笑道:“你啊,都是大丫头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啊,好好走路不行吗?”

王徽嘻嘻一笑,道:“总在好好走路,跳一下怎么了嘛,主母你不喜欢吗?”

说着话,她干脆扑进曹淑的怀里跳了起来,还捉弄着主母的头发。

曹淑连忙按住她,哭笑不得:“好了好了,别调皮了,主母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折腾啊。”

王徽摇头道:“才不是呢,主母还很年轻!”

曹淑看向凉亭的方向,笑道:“刚刚是谁来看你了啊,似乎聊了很久才走。”

王徽道:“他啊,他是个笨蛋。”

曹淑板着脸道:“怎么能这么说呢,没点礼仪。”

王徽笑道:“哈哈也是个胆小鬼呢!”

曹淑道:“不许这么说话,人家既然来看你,你也见了,那说明是朋友嘛。”

王徽点头道:“是呀,是朋友,也是胆小鬼和笨蛋。”

曹淑道:“那他对你说了什么?”

王徽想了想,才道:“他什么也没说,我问他我该不该嫁给司马绍,他也不敢回答呢。”

曹淑无奈道:“傻孩子,这联姻的大事,他一个外人当然不敢置喙啊。”

她好奇问道:“那徽儿,你愿意嫁吗?”

王徽笑道:“主母,我是不是很笨?”

曹淑道:“我的徽儿才不笨,只是调皮了些。”

王徽道:“那我是不是很胆小啊?”

曹淑瞪眼道:“你还胆小啊,你就差把房子拆了…”

王徽轻轻道:“是啊,我不笨也不胆小,那我为什么嫁?”

……

聂庆啃着油饼,见唐禹出来了,便连忙几个大口全部塞进嘴里,然后却解马绳。

他把马车拉到了路上,等唐禹进去了,才翻身坐上去,架着马车朝前。

但他突然觉得不对,这小子怎么没跟老子打招呼?

于是聂庆不禁问道:“喂,师弟啊,你怎么去了一趟王家,出来就是一副要死的样子啊,王导把你欺负了?那你现在能坐吗?不会是趴着的吧!”

他还好奇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确定唐禹是坐着的,才松了口气。

唐禹道:“别吵,烦着呢。”

聂庆反而更乐了,顿时有了吃瓜之心,连忙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是不是舍不得你的王妹妹啊,哎,要我说啊,那笨丫头也没什么可喜欢的,还没张开呢。”

“而且,单论外貌来说,她也不如我小师妹啊。”

唐禹沉声道:“停下!去买油饼!”

聂庆道:“你饿了?”

唐禹道:“我想堵住你的嘴!”

聂庆大笑道:“那不至于,那不至于,师兄我就是话多了点,但至少有人跟你说话对不对?”

“你倒不如说说看,为什么摆臭脸啊!”

唐禹无奈道:“不好受呗,王妹妹疯狂追求我,恨不得当场让我跟她原地成亲。”

聂庆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就吹吧你,人家是王家的明珠,匹配的都是王公贵族的世子,你…寒门都算不上…还是个被退货的赘婿。”

“王家那个你就算了吧,你们家隔壁有个姓罗的寡妇,胸口吊了好大两坨肉,倒是比较适合你。”

唐禹道:“行了,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老子有自知之明,所以在王妹妹面前,半个屁都不敢放,心里憋屈得很。”

“哎你说,老子为什么不是司马绍呢?”

聂庆捧腹大笑:“那老子为什么不是司马睿呢?还用得着给你驾车?”

唐禹直接吼道:“想当我爹直说,别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以为我听不出来啊!”

聂庆笑得更欢乐了,摆手道:“算了吧,你爹什么样我又不是没见过,我享不了那个福。”

“不过说正经的,你没回应是好事,给别人希望,最终带来失望,就没意思了。”

唐禹道:“听你的意思,你有经验啊?”

聂庆直接道:“当然有啊,老子也是年轻过的好吗!当年我喜欢的那个姑娘!她非常满意我!”

唐禹冷笑道:“吹什么啊,她人呢?”

聂庆道:“死了啊,被土匪抢到了山上,三天都没挺过去。”

唐禹这下不敢说话了。

聂庆则是继续道:“都是年轻时候的往事了,老子后来剑法大成之后,直接去报仇,结果…那群土匪早他妈死绝了,被另外的土匪灭了。”

“仇也没得报,干脆就浪迹天涯呗,可是缺钱又缺酒,于是来建康了。”

“你小子,你是不知道,老子当年也是个俊俏少年,绝不是现在这样满脸大胡子。”

唐禹道:“如果重来呢?”

聂庆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我也死了。”

唐禹无奈叹了口气,轻轻道:“这世道,真他妈恶心啊,怎么每个人都这么惨?”

聂庆道:“这还惨?你什么时候去我们成国看看?娘的,那些才活得不像人。”

“咱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就这么活一辈子得了。”

“王徽你就别想了,你没那个命。”

“我小师妹你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她对你有点感觉的。”

唐禹反问道:“如果你是我,你怎么选?”

聂庆道:“就这么说吧,我宁愿选你爹,都不会选我小师妹。”

唐禹道:“王徽呢?”

“你喜欢她啊?”

“靠你说什么废话,那种女人谁不喜欢?”

唐禹直接吼了起来。

聂庆则是耸了耸肩,大笑道:“你是说,我竟然又有了一个喜欢的人吗?”

“如果我真的还会喜欢一个人,那说个屁啊,我拼命也要得到她。”

他哼着小曲儿,随口说道:“你小子不知道吧,当初我喜欢那个女人…我是看着她被山匪抓走了,当时老子…十八九岁大男孩,屁武功都不会,尿都给我吓出来了,我还管得了她?我转头就跑了。”

“嗐,都是往事了,反正也不会再有喜欢的女人了。”

“我不是你,你不是我,干好自己的事儿吧。”

“什么时候走啊?”

唐禹勉强挤出了笑容,道:“明天一大早就走。”

聂庆道:“晚点行不行?中午再走。”

唐禹疑惑道:“你上午要办什么事?”

聂庆道:“我上午起不来,想睡懒觉。”crazyhome2000.com

“去你娘的,早上走,赶着紫气东来的时候,图个吉利。”

唐禹毫不犹豫拒绝了他。

聂庆也不在意,大声道:“可以!走咯!上任舒县咯!”

唐禹笑道:“上任鹅城!”

聂庆道:“那边有鹅?”

唐禹道:“不知道,但肯定有黄老爷。”

聂庆翻了个白眼,道:“听不懂,肯定又是什么历史典故吧,你和小师妹真的很像,她也老说这种听不懂的话,要不你还是给她服个软吧。”

唐禹直接道:“别叫了,老子还用得着你教啊,闯不过舒县这一关,我谁都搞不成。”

“但闯过去了,干漂亮了,或许有点说法。”

聂庆啧啧道:“瞧你这意思,似乎还对王徽有想法?”

唐禹道:“我听师兄的。”

聂庆道:“蠢货,你看我像是一个好榜样吗?我跟个废人似的。”

唐禹笑道:“所以,以你为鉴,免得向你这么倒霉。”

聂庆咧嘴道:“我不算倒霉,我至少活下来了,你以我为鉴,那你可能还活不到我这么大。”

唐禹道:“说点好听的。”

聂庆也无所谓,骂骂咧咧说道:“你天下无敌,一定能成功,行了吧。”

马车晃晃悠悠,四周人声鼎沸。

逼仄的车厢内,唐禹的脸上没有笑容。

他面色凝肃,目光锐利,呢喃道:“借你吉言。”

第八十五章 其道大光

聂庆没有睡觉,因为他怕早上起不来,干脆熬了个通宵。

唐禹也没有睡,心里装着太多事,想着早上要前往舒县,就睡不着了。

但无论前面有什么东西等着你,时间终究会把你往前面推。

天刚蒙蒙亮,唐禹就走出了房间,把所有的人都集结到位。

聂庆打着呵欠,姜燕(赵田)戴着篾条面具,小荷背着一个小行囊,前方还有十六个身形矫健的护卫。

这就是唐禹的全部班底了。

至于财富,两辆马车,四匹骏马,以及一些生活必需品。

一行刚好二十人,组成了这样一个上任的队伍。

唐禹回头,看到了紧闭的门窗,眉头微皱。

聂庆道:“别看了,你爹估计睡得正香呢,好家伙,他昨晚似乎玩到了半夜,战斗十分激烈,我都能听到嚎叫声。”

他的话总是那么多。

“那就出发吧。”

唐禹快步走了出去,和小荷一起上了马车,聂庆选择骑马,而姜燕要掩人耳目,便上了另一辆马车,和粮油行礼挤在一起。

其他人,有马骑马,没马走路。

清晨的建康城没有贵族,只有撑起这座繁华城池的无数底层人,运输着各种货物,穿梭在大街小巷之中。

马车徐徐经过,滚动的车轮碾压在石路上,发出了沉重的响声。

城墙伫立,马车终于驶出了建康城,此刻太阳也出来了,整个大地似乎都被染红。

唐禹让马车停了下来,下车朝着城门望去。

光,将整个建康城笼罩。

城门的出入口,像是一个黑色的洞,来来往往无数的人经行。

那里没有熟识的人。

聂庆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你小子,总不会认为小师妹会来送你吧?别想了,她说不会来,就一定不会来。”

“她是一个很冷漠的人,相处得越久,你的感受就会越深。”

唐禹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谁说老子是在找谢秋瞳了?老子在找王徽妹妹。”

聂庆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了声:“王徽?王家的掌上明珠,专门出城送你?你小子真是痴心妄…”

他笑容顿时凝固了,因为他看到了那黑洞洞的城门入口中,王徽一路小跑了出来,还用力挥着手。

“唐大哥!唐大哥你慢点呀!”

她大喊着,又激动,又在笑,累得气喘吁吁。

她终于靠近,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道:“怎么这么早嘛,我都差点没来得及。”

唐禹笑道:“来送我的?”

王徽摇头道:“不是啊。”

于是聂庆不禁大笑出声:“哈哈哈有意思,自作多情的某人,还真以为人家是来送…”

王徽打断道:“我跟你一起去啊唐大哥,我也想看看舒县的模样呢!”

聂庆低下了头,直接退到一旁,狠狠给了自己两嘴巴子。

而唐禹也愣住了,他是想过王徽可能会来送,但一起去是什么意思?

他连忙道:“你别闹,舒县条件特别差,你待不习惯的,而且你父母同意吗?”

王徽悄悄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道:“我偷偷跑出来的,马车都没敢坐,行礼都没敢拿呢。”

唐禹打量了她一眼,道:“那被逮回去,你恐怕要被关半年。”

王徽笑道:“承受一次经常遭遇的禁足,换取一次从未有过的经历,难道不划算吗?”

方山的原话,奉还给了唐禹。

而唐禹却有些不敢接话了,只能尴尬笑道:“你换洗的衣物都没带。”

王徽道:“可以购买,我带了一锭金子。”

唐禹道:“那边没有大院子,或许房子都会漏水。”

王徽道:“漏水的房子没住过,想试试呢。”

唐禹还要说话,却被王徽打断:“如果你让我回家,我就听你的,乖乖回家。”

唐禹刚要开口,又被王徽打断:“回家带上行礼我还来!你赶不走我的!”

“上车。”

唐禹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塞进了马车里。

车动了,唐禹看着王徽,道:“你过去也待不住,王家很快就会找到你,然后把你带回去。”

王徽咬了咬牙,悄悄看了一眼小荷,才低声道:“你别吓我了,我本身就怕…”

唐禹无奈道:“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怕呢,跟着一个男人跑了,传出去整个建康都要沸腾。”

王徽略有些沮丧,捂着脸道:“希望主母不要怪我,希望爹爹不要骂我,希望大家都不要知道我偷偷跑出来了。”

“希望五哥聪明一点,帮我掩饰一下,帮我挨打受罚。”

她像是在祈祷,说完之后,才露出脸来嘻嘻笑着:“好了!不怕了!”

她担心唐禹继续说这件事,于是连忙转移话题:“唐大哥你快跟我讲一讲舒县,我对那边一点都不了解呢,很好奇的。”

唐禹看出了她的心思,于是点头道:“舒县登记在册有二百七十户,总计一千四百七十三人,但有许多流民未被编辑入户,大致估算,舒县总共大约是两千一百人。”

“根据你父亲的情报来看,民生情况很差,基本上是户户家中无余粮,良田也被大量侵占,估计有很多人熬不过这个冬天。”

“据说还要征发徭役,修筑堡垒防御山匪。”

“村与村之间,南渡流民与本地百姓之间,姓氏与姓氏之间,还存在着械斗情况。”

“民间还有一些非法教派团伙,以各种方式作案,扰乱民风,搜刮民财。”

“这些都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只有实地看了,才知道那边的复杂性。”

王徽想了想,才道:“听起来…麻烦挺多的哎,唐大哥有把握解决吗?”

唐禹笑着摇头道:“很困难,我过去是做县丞,可不是做县令,很多事我只负责实施,却无法做决定。”

王徽当即忍不住道:“那我是不是就很有用了?如果县令和你过不去,我就凶他。”

唐禹微微一愣,随即不禁想到…或许王徽的到来,真能可以让自己借势。

这姑娘很聪明啊,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一定要跟来,哪怕被及时被捉回去了,也至少表明了她的态度,因此县令那边就会好说话很多。

谁说我王妹妹是笨蛋的?站出来!

她分明就很聪明!

唐禹笑道:“你肯定会很有用啊,但这一次不能让你出面。”

王徽懵懂道:“为什么呀?有人帮忙不是好事吗?”

唐禹想了想,才缓缓道:“你说了你是来玩的,你负责玩就好了,想参与一些小事也行,但大事不能出面。”

“王妹妹,你愿意跟着我去,已经很可贵了,别把王家也装进来,否则你可能就不是受到责骂这么简单了。”

王徽轻轻道:“可是,我什么都不怕。”

唐禹道:“那你信不信我?”

王徽道:“当然相信啊。”

“那就交给我!”

唐禹受她感染,也充满信心:“我来对付他们!”

王徽小声道:“可是唐大哥,谢家不理你了,你现在根基很浅薄…”

“昨晚我问主母了,他说你现在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人,无依无靠,没有力气,不好做事呢。”

这丫头,心思很挺多的,还知道提前问一问主母的看法。

唐禹心中一片暖意,进而激发成了兴奋。

他掀开了马车的帘子,道:“你看前方。”

“什么?”

王徽微微发怔。

唐禹道:“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朝阳照耀,马车徐徐朝前,车里传来了谈笑之声。

“河出伏流,一些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王妹妹啊…”

“嗯哼,听着呢。”

“我现在的确无依无靠,但对付他们足够了。”

“好耶!”

马车沿着官道,逐渐远去。

第八十六章 杀胆

路不难走,但毕竟遥远,众人马匹未足,速度也慢,硬是走了三天才到舒县。

沿途风景不错,稻谷已黄,秋收正酣,王徽常常下来步行,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夜晚,繁星点点,她听到蝉鸣蛙声,也忍不住下去寻觅。

也因此,步行的护卫有了更多的休息时间,心中松了口气。

小荷作为队伍里唯二的女性,又和王徽同岁,两个姑娘很快就聊到了一起去,每天嘻嘻哈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聂庆来到唐禹跟前,嘴里都带着酸臭味:“你小子厉害啊,真把王家的千金诓来了,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唐禹的心情不错,淡笑道:“有些事情看似很复杂,其实很简单。”

“你以为我很厉害,很有手段?不,只是帅气罢了,你没法代入我理解。”

聂庆叹了口气,道:“想当年…”

唐禹懒得听他怀旧吹牛,缓步朝前走去。

秋夜略有些寒,但毕竟是江南地区,温度还可以接受。

空气新鲜啊,唐禹不禁有感而发:“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王徽闻言,回头道:“唐大哥,咱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唐禹道:“天亮就到,直接前往县寺报到,那里应该会有官署。”

王徽笑道:“我住过呢,去年跟着五哥去武昌郡就是住的官署,不知道舒县的官署会不会不一样。”

唐禹只能苦笑了,武昌郡和舒县那能一样吗,砖石搭木,上覆陶瓦,就已经是不错的配置了。

休息了半夜,众人再次出发,终于在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到达了舒县。

舒县是有县城的,只是城墙低矮,残损严重,规模很小,只有不到百户人,而且多是官吏、士兵、工匠及其家属的居所,大多数百姓还是住在城外乡村里的。

这里的房屋和建康有巨大差别,大多都是土夯墙,上边盖着青瓦,部分还没有青瓦,而是茅草。

这样的条件,在唐禹的意料之中。

没有停留,直接来到了县寺,唐禹吩咐众人等候,便直接拿着身份凭识和文牒走了进去。

舒县的县令叫周遂,今年三十七岁,举孝廉入仕,当然那只是一个名头,实际上他是周家的二当家,在当地是首屈一指的大族,也依附于庐江郡何家。

此人圆脸,略胖,留着山羊胡,模样有些滑稽,身穿绛纱袍,腰扣铜带钩,头戴二梁冠,品质是极佳的锦,家底不厚都根本穿不起。

因为当今时代的县令官袍,更多是以麻为料,预算有限。

唐禹递上了身份文牒和印鉴,笑道:“明府请看,若无差错,便安排官署入住,今后下官与明府共事,还请多多照顾。”

周遂打开文牒瞅了一眼,也露出了笑脸,道:“唐禹是吧,果然是年少出英才,前途不可限量啊,正好我也需要你的帮助,欢迎你到来。”

“不过官署没有了啊,现在朝廷收缩开支,县城都在缩建嘛,官署肯定也小,早就住满了。”

“这样,你要不自己找地方先对付对付?等有空院出来之后,我再给你留着。”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出了一个小册子。

“秋收了,该收的赋税还没收上来,府君那边催得急,正好你赶紧上手催收,也算是历练了。”

唐禹接过册子,点头道:“这个我明天再看,到时候想法子去收。”

“但官署,明府还是得给我留个院子吧,我初来乍到,总不能住在城外啊。”

周遂道:“说没有,就是没有,本官一向不绕圈子。”

唐禹道:“明府的诚实,下官是相信的,但下官有办法啊。”

周遂疑惑道:“都住满了你有什么办法?”

唐禹笑道:“你搬出来,我住,这不就成了?”

周遂缓缓眯眼,不屑道:“你以为,你还是谢家的人?我搬出来,你有那个资格吗?”

唐禹道:“是下官唐突了,明府你等一等,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他转头走了出去,快步来到县寺门口,道:“聂庆,把你的剑带上,咱们进去。”

聂庆连忙跑了过来,跟着他往里走,低声道:“你小子,不会是想杀人吧?”

唐禹道:“不杀人,杀他的胆,杀他的权,杀他的傲气与自尊,诛他的心。”

他带着聂庆,冷着脸走了进去。

周遂看到,当即瞪眼道:“唐禹!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县寺的法曹、游徼可有数十人!你要造反吗!”

“来人!快来人!”

随着他的大喊,已经有法曹冲了进来,但没有任何卵用,聂庆一脚一个,全部给踢翻在地。

唐禹把他手中的剑接了过来,直接架在了周遂的脖子上。

他冷笑道:“你猜我敢不敢杀你?”

周遂看着他,咬牙道:“姓唐的,别把自己太当个人物,你就是个被谢家赶出来的货色,你敢动手?你走得出舒县?你命不要了?”

唐禹道:“你调查得很清楚嘛!”

“那你难道没有调查一下谢秋瞳是个什么人?”

“她娶了五个丈夫,就老子活着走出了谢府,你猜为什么?”

“因为老子已经被安排到舒县来当官了,提前杀了我,谢家不好交代。”

“所以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等我来到舒县之后,再动手杀我。”

说到这里,他的剑慢慢往下压,已经割破了对方的衣领。

一时间,周遂慌张了起来。

唐禹狰狞道:“老子斗不过她!老子早晚都是要死的人了!”

“你跟我过不去?行啊!我拉你垫背!我跟你一起死!”

“来!老子先砍你几剑,再自杀谢罪。”

“黄泉路上有你作伴,老子不孤单。”

“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就在今日。”

这番话让周遂直接道心崩溃,大吼道:“慢着!不要!”

“唐禹!唐县丞!有事好商量!何必动刀剑啊!”

唐禹咧嘴笑道:“好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谢家的杀手可能都在路上了,今天不和你拼命,老子恐怕活不过明天。”

“杀了你,老子至少心里痛快!”

周遂急忙道:“别!千万别!官署有一个大院子可以住人!你先住进去,休息休息。”

“唐县丞,你还年轻,千万不要走到犯罪的道路上啊!”

唐禹用剑拍了拍他的脸,轻轻道:“知道老子为什么来当官吗?”

“因为北湖集会,陛下亲自点的我,老子也是简在帝心的人。”

“要是刚上任,就死在舒县,别说你们周家,就是何家都保不住你的狗命!”

“想刁难我?让我难堪?”

“呵,你他妈应该保护我,求我别死,否则你就等死吧!”

“带老子入住!赶紧的!”

周遂满头大汗,喉咙干涩,艰难道:“这、这边请…”

他本以为唐禹是个比较好对付的年轻人,即使不好对付,那也可以想办法慢慢应对。

谁知道竟然是个不要命的莽夫,脑子里想的全是一换一,全是同归于尽,这怎么玩啊。

老子日子过得好好的,而他都是走投无路要死的人了,我能跟他换命?老子的命没那么贱!

想到这里,周遂擦了擦汗,低声道:“唐县丞,你…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千万别死啊!”

唐禹直接把剑横在自己脖子上,瞪眼道:“你再说!”

“冷静!”

周遂急道:“珍惜生命啊年轻人!你看看你还缺什么,不够我可以帮忙啊!”

早他妈老实点不就得了,非得逼我。

唐禹耸了耸肩,冷笑出声。

第八十七章 先把水搅浑

院子并不大,只有一进院,进门左右两侧是马棚,连着杂物间,杂物间连着厨房。

两侧是大通铺,往前延伸的主房有一个厅堂,两间卧房和一个书房。

院内铺设的石板早已开裂,缝隙之间还有枯草,角落处有一口井,另一处则放置了石凳石桌,砖墙发灰,陶瓦发黑,条件不可谓不简陋。

但这几乎是舒县最好的房子了,说实话,能有这条件都让唐禹喜出望外。

他安排护卫放置物资,打扫房间,顺便把院子里的部分枯草拔出。

然后分配房间,毫无疑问,两侧的大通铺由护卫对付了。

不过其他人怎么分配?

唐禹想了想,才道:“书房不用了,我直接在正厅做事,把它改成卧房,聂庆你和姜燕睡。”

“两个卧房,我和小荷睡其中一个,王妹妹,你睡另一个。”

他想着,王徽习惯了奢华的生活,至少要给她单独配个房间吧。

而王徽闻言,却是觉得有些委屈,撇着嘴却又不敢明说。

于是她只好看向小荷,希望她说两句。

小荷心领神会,道:“公子,你和王姑娘睡吧,我自己睡好啦。”

愚蠢的小荷!

王徽脸色顿时红了,连忙道:“你、你别胡说呀!”

她看向唐禹,道:“我和小荷就像姐妹一样,我们想睡一起呢。”

小荷愣了一下,喃喃道:“不对啊…我…我分明想和公子睡…”

唐禹摆了摆手,道:“行了,王妹妹你真想和小荷睡吗?会不会有点委屈你了。”

王徽嘟着嘴道:“人家哪有那么娇气嘛,唐大哥小看人。”

唐禹笑道:“那行,就这么定了,你和小荷睡,我自己睡。”

“都规整一下东西,收拾收拾自己的房间。”

众人开始忙碌了起来,小荷不愧是手脚利索的,什么东西该往哪里放,那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王徽态度倒是积极,但什么都不会,急得脸色发红,只觉自己都被小荷比下去了。

“被褥多给你们一层,我血气方刚,不怕冷。”

“唐大哥…”

“这个听我的,不许反驳。”

“喔…”

王徽帮忙整理着床单,手有点笨,但却觉得很有乐趣。

尤其是把床铺好之后,她坐了上去,兴奋道:“唐大哥你看!这是我铺的床!”

在平淡的生活中,她都能找到小小的成就感。

她笑着说道:“等回家了,我去给主母铺床,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还有!我是不是可以学做饭?这样我就可以给主母做好吃的了!”

简陋的条件非但没让她嫌弃,反而她觉得充满乐趣,处处都是惊喜,以至于,她那种乐观的能量,竟然也感染了众人。

忙活了半天,黄昏时分,众人终于把整个院子都收拾好了,聂庆甚至还到了房顶,去检查了一下陶瓦,稍微翻了翻。

王徽表示,她也向上房顶去看看,遭到了众人的拒绝。

晚饭是没时间做了,食材还需要采购,众人继续吃着干粮。

王徽打着呵欠,笑道:“这两天赶路没睡好,今天可以舒服睡一觉了。”

唐禹道:“都休息吧,还需要很多物资,明天再让侍卫去采购,小荷,你要多操心哦。”

小荷当即笑道:“没有问题!很简单的!”

众人回到了房间休息。

王徽这才面露难色,低声道:“小荷,先别吹灯…我…我好像有些不舒服。”

小荷看向她,疑惑道:“怎么了?”

王徽道:“我…我有些胃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小荷这下慌了,喃喃说道:“这、这我们没有带草药啊,而且…而且还没买锅呢,我去问问公子怎么办!”

“别!”

王徽连忙拉住了她,小声说道:“可能是这两天吃的干粮太硬了,没事的,你别问他,我担心他因此赶我走…”

“你帮我揉揉…揉揉就好的。”

两个姑娘说着话,而另一边,唐禹、聂庆和姜燕当然也没睡。

唐禹看向两人,沉声道:“这里的情况很复杂,主要体现在县寺职权不明,受到世家干预太多,规则固化,我一个外来人,而且不是主官,要插手就太难了。”

“按照这里原有的规则走,我们无论再聪明,都会一直被牵着鼻子。”

“要先把水搅浑!把规则打烂!让这里进入短暂的特殊时期。”

“只有这样,我才能趁机找到突破口。”

“第一步必须夺权,先做到意识夺权,再做到实际夺权,不夺权做不了主,就寸步难行。”

聂庆瞪眼道:“怎么夺权?总不能把周遂杀了吧…杀了一个周遂,世家马上能找出第二个周遂来,也没用啊。”

唐禹道:“不杀人!继续杀他的胆!要杀到他脑子糊涂,杀到他只想活命,而没心情针对我,限制我。”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了姜燕,笑道:“你的第一个任务来了,就在今夜!就是现在!”

……

官署另一边的院子里,周遂躺在椅子上半眯着,两个侍女给他洗着脚。

他呢喃道:“这年头吧,日子不好过,舒县就这么大点地方,又不是什么大县,以前从来不设县丞,现在非得安排个年轻人来。”

“要是个上道的,一起捞点钱,老子也认了,偏偏是个莽夫,当场就要跟我拼命,唉…”

他的身旁,站着大约四十多岁的主簿,低声道:“明府,这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没了谢家的背景,他什么也不是。”

“拿剑出来,估计是吓唬人的,想不被欺负,所以虚张声势嘛。”

周遂叹道:“是有可能在虚张声势,但你敢跟他犟吗?他的命那么贱,我的命那么值钱,我跟拼什么?”

“年轻人血气方刚,万一言语激着他了,真一剑给我捅了,我不得冤死吗?”

“先让他去收税,收不上来,再慢慢…”

话音刚落,大门突然被一脚踢开,一个身穿黑衣,面戴篾条面具的男人冲了进来,手中的剑还在滴血,门口的侍卫已经倒在地上哀嚎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遂、主簿和两个侍女都惊呼出声。

刺客怒吼一声,直接冲了过去,把两个侍女打昏,大声道:“唐禹呢!把唐禹交出来!”

主簿结巴道:“唐、唐禹他不在这,他在…”

“敢骗老子!”

刺客直接冲了过去,一剑快如闪电,当场刺进了主簿的肩膀。

主簿一声惨叫,血流如注,倒在了地上。

这一刻,周遂差点把尿吓出来,当即道:“好汉饶我性命!我不是唐禹啊!”

刺客一脚把他踹翻,剑直接横在了他脖子上,冷冷道:“饶你容易!把唐禹交出来!得罪了六小姐还想活吗!”

周遂都快哭了,喊道:“他就在隔壁啊!”

“住手!”

门外传来怒吼声,聂庆直接冲了进来,举剑朝刺客杀去,两人瞬间打了起来。

唐禹跑了进去,提着剑大声道:“周遂!你这个畜生!你出卖我!”

“要不是你放出消息,谢家的刺客不可能这么快找上我!”

“你既然想我死,那老子就把你脑袋砍下来!”

周遂已经胆裂魂飞,大喊道:“没有没有!他自己找上来了的啊!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啊!”

唐禹随即叹了口气,道:“罢了,看来谢秋瞳是真不想让我活啊。”

“无所谓了,老子一条贱命,死就死了。”

他举起剑,朝着刺客杀去。

二打一,刺客很快就落了下风,吼道:“别以为你跑得掉!唐禹!你给我等着!”

他飞快逃命出去,聂庆也不敢追,而是咬牙道:“此人武功极高,是专门杀人的刺客,经过了精心培养,应该就是谢家派来的。”

唐禹道:“周遂,咱们一起上路吧!老子这把不活了!”

周遂脸色惨白,连忙哭喊道:“唐县丞!冷静啊!”

“人生还长,什么大劫大难过不去啊!”

“你别激动,我想办法,我想办法保护你!”

“我一定不让你死!”

第八十八章 意识夺权

秋夜,狼藉的房间,有人哀嚎惨叫。

主簿肩膀中了一剑,鲜血直流,需要立刻止血包扎。门口的两个侍卫也受了伤,此刻站都站不稳,被一众法曹抬了出去。

仆人们进来清理着房间,而唐禹则是坐在椅子上猛喘粗气,手中紧紧握着剑,眼睛都是红色的。

周遂小心翼翼端了一杯茶给他,勉强笑道:“唐县丞,消消气…”

“我是过来人,我也年轻过,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千万不要冲动,有些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唐禹面色狰狞,吼道:“老子怎么忍?啊!你告诉我怎么忍!”

“我爹开赌场的,老子从小也是纨绔长大的,结果被谢秋瞳强行拉到谢府去做什么赘婿,还他妈是假赘婿。”

“老子是受尽了苦啊,终于逃了出来,来这里当官了,她都还不放过我。”

“刺客今天是赶走了,明天呢?后天呢?下次还会是独自一人来刺杀吗?我师兄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啊!”

“明府,你说我做错了什么?嗯?我难道就该死吗!”

说到最后,他一剑刺在地上,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周遂是胆子都要裂了,他是真怕唐禹控制不住情绪,失去了理智,把他也给宰了。

他只能安慰道:“不怕不怕,有困难咱们想办法嘛,我会安排法曹、游徼轮班值守,保护你的安全。”

也包括我的…他在心里补充道。

“你是我的下官!是我舒县的人!我怎么会不管你呢!”

他赔着笑脸道:“谢家能力再大,这毕竟也不是他们的地盘嘛。”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端起茶喝了一口,似乎冷静了一些。crazyhome2000.com

他缓缓道:“明府,实话跟你说吧,我根本不认为我斗得过谢家,死是肯定的了,或早或晚而已。”

“不过…我毕竟是陛下点过头的人,如果没有陛下的意思,巴不得我死的谢家,会举荐我做官吗?”

周遂点头道:“是是,是这个理儿…”

唐禹道:“那如果我刚上任,就死在了这里,你猜陛下会怎么想?”

“他会想:周家在舒县根深蒂固,关系盘根错节,唐禹一定是动了你们的利益,所以你们杀人灭口。”

“陛下即使不看重我,但也要在乎自己那张脸吧?世家杀朝廷命官,那就是打皇帝的脸,你猜你死不死?”

周遂吓了一跳,连忙道:“我怎么会杀你!周家也不至于要跟你拼命啊!那不是谢家吗!”

唐禹看着他,眯眼道:“你还是不明白啊。”

“陛下会不知道谢家是凶手吗?但他会为了我这么个小人物,和谢家闹腾?”

“维护脸面,代价不需要那么大的。”

“无论我是怎么死的,陛下都会认为是你们周家杀的,他要的是凶手,是惩戒凶手维护权威。”

“至于真相是什么,陛下不在意。”

周遂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目光变幻,不言不语。

唐禹叹了口气,道:“何家也不会保你,因为你死了,他们损失不大,但为了你和陛下争,他们又不是傻。”

“最终的结果是,我死在谢家手里,而你…为了大家都好过点,就做个凶手吧,杀了平怒。”

“从我到这里开始,我们的命,就已经绑在一起了。”

周遂攥紧了拳头,也听明白了这番话,一时间气得脑袋发昏。

本以为谢家把唐禹赶出去了,那打压唐禹就很轻松了,谁知道他竟然是个烫手山芋,根本碰不得。

关键还不能让其他人碰他!不然自己就要背锅!

真他妈气人啊!

还得哄着!

周遂强行挤出笑容,道:“这个道理我当然晓得,你放心,我绝对会保护好你的。”

“唐县丞,世家其实没那么记仇的,或许你在这里待久了,他们自然也就忘了。”

“你不要紧张,院子里有侍女吗?你看刚刚那两个侍女怎么样?”

“要不我让她们过去伺候你,保证让你满意。”

唐禹站了起来,再一次握住了剑。

周遂急道:“你…你别乱来!”

唐禹脸色扭曲,浑身颤抖,咬牙切齿道:“姓周的,你这是存心要跟我过不去啊!你这是侮辱我啊!”

“我哪里…”

周遂正要反驳,却又突然愣住了,他想起了谢秋瞳的恶名…那个女人,好像喜欢收藏那玩意儿…

他下意识就朝唐禹裤裆看去…

“你还看!”

唐禹举着剑就朝他砍去!

周遂慌忙躲过,大吼道:“错了错了!我错了!唐县丞别激动!”

他突然觉得唐禹挺可怜的,遭了这么大的罪,现在还要被灭口,怕是已经疯了吧。

他连忙哄道:“唐县丞莫慌,我有一计,可使你的未来幽而复明!”

唐禹都愣住了,割了都还有办法吗?

他好奇问道:“什么计策?”

周遂压着声音道:“我府上有几个男人,模样俊俏得很,劲儿也大,很有冲劲,要不你试试?”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啊,这条路不行,就转身换条路嘛。”

“别说我害你啊,我也试过,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呢。”

你踏马真是个带善人啊!

唐禹这下是真生气了,咧嘴道:“好好好!你什么都试过了是吧?那剑呢?试试剑吧!”

周遂慌忙退后,急道:“如果你不喜欢!当我没说!”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又捂着脸哭了起来。

他嚎啕大哭,哽咽道:“明府,我的人生没有希望了。”

“给我钱,我没命花。”

“给我女人,我没调查。”

“我现在还能追求什么?我只想死!”

“我现在就死!”

周遂吓得连忙把剑抢过来,也是急得发怒:“你死了!老子怎么办啊!啊!”

“你除了女人!就不能想点其他的吗!在有限的生命之中!做点事啊!”

“想想太史公,遭受腐刑之后,还不是奋笔疾书,写下了《太史公书》,后世人人尊敬。”

他安慰着唐禹,喘着粗气道:“用太史公的一句话劝劝你,虽然你确实斗不过谢家,虽然你确实命不久矣…”

“但!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唐县丞!不要灰心啊!”

唐禹差点演不下去了,笑意都快憋不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台词被周遂这厮抢了。

于是借坡下驴,点头道:“明府!你说得对啊!”

周遂笑道:“对吧哈哈,错不了。”

唐禹道:“我反正都要死了,我应该做点好事。”

“我写不出史书,但我…但我是官啊,我是县丞啊,我有治下的百姓啊!”

他看向周遂,把剑握在手中,缓缓道:“我想做个好官,为百姓做点事。”

“明府,你支持还是反对?”

第八十九章 苦税

一夜惊魂未定,周遂回到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天不见亮就回了周家,见到了自己的老父亲周详。

将昨夜发生的事情说明白之后,周遂才叹了口气,道:“就算唐禹是谢家的人我也不怕,大不了把何家拉下水来,咱们在舒县好好比划比划。”

“可现在谢家要杀唐禹,而唐禹由于被割了器物,整个人变得疯癫偏激,动不动就要跟我同归于尽,这就不好对付了啊。”

“爹,您老人家说,这唐禹会不会是装的啊!”

周详也是五十五岁的老人了,但看起来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在整个庐江郡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端着茶杯,神色淡漠,缓缓道:“唐禹上任舒县县丞的消息,七天前你就收到了,也没想过仔细查一查这号人物?”

“是不是舒心的日子过习惯了啊?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人家稍微出点奇招,你就受不住了?”

“将来我要是死了,你怎么撑得起周家这么大的基业?真是糊涂。”

周遂苦笑道:“爹啊,你就别说这种话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养了十来个女娃,夜夜笙歌,身子骨都还这么硬朗,哪有突然暴毙让我接手家族的好事啊。”

“你要是对儿子好,就赶紧帮我分析分析怎么对付唐禹,顺便送几个女娃给我也行。”

周祥似乎也不在意这种风凉话,他淡淡道:“唐禹我查过了,赌场长大的小畜生,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十四岁就和青楼女子厮混了,是个典型的坏种。”

“他嚣张跋扈习惯了,对谢秋瞳大言不惭,才被抓进谢府做了赘婿。”

“以谢秋瞳的名声,他能讨什么好?”

“被割了那玩意儿,成了太监,那是情理之中的事。”

“就这样的坏种,又遭遇如此大难,变疯变傻有什么奇怪的?”

周遂摊手道:“他什么样我都不在乎,关键我真怕他死啊,你是不知道,昨晚要不是我拦着,他就已经自杀了。”

“他要是死在舒县,我这个当主官的,就是说破了天,也难逃干系啊。”

周祥想了想,才道:“他想做好官,就让他做嘛,你是怕莽夫,怕这种不要命的狂徒,但那些百姓怕吗?他们只怕饿肚子。”

“学会借力打力嘛,让他去收税,看那些百姓会不会怕他横。”

“等他吃了亏上了当,也就自然老实了,那时候你再说几句好听的话,人就收服了。”

周遂这下高兴了起来,搓着手道:“爹你真是个老狐狸啊,想事情都是一套一套的,这下儿子放心了。”

他话音一转,又眨着眼道:“昨晚真是吓到我了,我得好好发泄一下,爹,我去一下石房行吗?”

周祥面无表情道:“要不是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我早把你打死了,滚吧。”

“谢谢爹,哈哈!”

周遂连忙朝着后院石房而去,这整个院子都被石头砌的高墙围住,里边养着许多女娃,个个都讨人喜欢。

推开石门走了进去,一个个石洞修得规整无比,随便钻进去一个,就看到三个大约十岁出头的女娃。

他咧嘴一笑,道:“孩子们!叔叔来看你们了!”

沉重的石门缓缓关闭,隔绝了里面凄厉的哭声。

而此刻,唐禹已经骑上了马,和聂庆一起前往各个村落,催收赋税。

十六个侍卫,他带了十个,剩下的六个用以保护王徽和小荷采购物资,包括姜燕也跟着她们,避免不测。

舒县下辖七个村落,每个村落大约二三十户,一两百号人,但实际可能不止,因为也有许多人并未上户,在世家的操纵下实施避税。

这年头的税可不是闹着玩的,除了土地税之外,还有户税、丁税以及各种杂税,加起来直接要老命。

看着道路两侧已经收割完的稻田,聂庆忍不住问道:“一亩田大概能产多少粮啊,够吃不?”

唐禹道:“稻米的话,两斛左右。”

聂庆瞪眼道:“那不少啊!足够吃了啊!”

唐禹冷笑道:“你家有十亩田,产谷二十斛,每亩交税十升,十亩交税一斛,还剩十九斛。”

“你,你爹,你哥,你弟,每人丁税三斛,这又去掉十二斛,是不是只剩七斛了?”

“十亩地你种得了吗?不用服劳役?就算你种得了,户调你怎么交?得用稻谷换布吧?”

“就算你还剩六斛,也肯定够吃,但还有其他税啊,征北税要不要交?抗胡税要不要交?剿匪用不用出粮?”

“遇到天灾呢?亩产降半怎么办?”

“这里是江南地区,水网密布,河湖并存,如果是其他地方呢?亩产只有一斛怎么办?”

聂庆捂着耳朵道:“别念了别念了,念得我脑袋疼,反正我这种无户无口的流民不用交税,谁也管不着我。”

他看向唐禹,道:“那日子这么艰难,税收得齐吗?”

唐禹无奈叹了口气,慨然道:“艰难的地方还没说出来呢,其实这些地,大多不是百姓的,而是周家、文家等世家大族的,百姓只是佃农。”

“如果这些佃农有黄籍,而不是依附于世家大族的私佃,那除了交人头税,还要把收成分一部分给世家。”

聂庆道:“分多少?”

“五成或以上。”

聂庆愣住了。

然后他直接吼道:“这他妈不就是抢?这还活个屁啊!直接造反好了!”

唐禹笑道:“好啊好啊,造反好啊,就那些平时饭都吃不饱的货色,人家随便就给你镇压了,世家的功绩有了,田也增加了,奴也多了,多好啊。”

聂庆无奈道:“这样也不行啊,那万一百姓死光了怎么办?谁来干活?”

唐禹道:“这就涉及到一个根本的问题——百姓死不光啊。”

“只要不是带兵屠杀,只要给百姓一点点喘息的空间,他们就能顽强的活着。”

“就像那青草一样,今年打了杀了割了,过一个周期,又一茬长出来了。”

聂庆道:“那我们为啥要帮百姓?他们反正死不光。”

唐禹道:“世家就是这么想的,但百姓肯定不这么想。”

“那你要做世家,还是要做百姓?”

聂庆挠了挠头,仔细思索片刻,才道:“做百姓吧,太贱了,我吃不了那个苦。”

“做世家吧,太恶毒了,我没有那么坏。”

“我还是做侠客吧,哈哈,除暴安良,劫富济贫,爽得很。”

唐禹耸了耸肩,说道:“人总要长大,才能做侠客吧,而且全天下都是侠客了,那侠客也没得吃咯。”

聂庆道:“那你要做什么?”

唐禹道:“做百姓啊,我本就是百姓好吗。”

聂庆瞪眼道:“你傻了吧,百姓那么苦。”

唐禹道:“那就让百姓不苦啊,道理很简单的。”

聂庆下了马,指了指前方,道:“奈何啊,你的村子到了,你现在是要去收税,百姓会把你当自己人吗?”

“说实话,他们对官府那是又怕又恨,平时见到官,就跟见到主子似的,但有时候吧,又跟见到仇人似的。”

“这个活儿,没那么好干。”

唐禹笑道:“谁告诉你我来收税的?老子是来帮忙的。”

“帮忙?你难道还能让他们不交税啊!”

唐禹道:“又养朝廷,又养世家,他们哪儿那么多油啊,干脆都别养了,养我唐禹一人得了。”

“世家和朝廷,我去帮他们搞定!”

说完话,唐禹走到几座土屋前,大喊道:“里正何在!出来回话!”

第九十章 灭族

舒县的情况注定是复杂的,复杂不在于人事,不在于政治,而在于经济。

作为背靠巢湖的江南小县,这里的水资源丰富,只要勤恳种地,完全不至于活不下去。

但关键就在于世家和赋税的双重剥削,再加上山匪扫荡,搞得民生艰难。

对症下药,才能药到病除,赋税是朝廷的规制,这个管不了,但管一管世家,唐禹觉得还是有希望。

至于山匪,那肯定是要剿的,不过暂时排到后边去。

如今大晋县级治下设置了一些基础岗位,如里正、乡老和亭长。

乡老一般都是百姓之中读过书的、德高望重的族老担任,亭长一般是由县尉直接选拔或派遣,里正最小,往往只负责一个村。

户籍、税收这一块,就是里正负责,要受到乡老管制。

所以唐禹见到里正之后,直接亮了牌子,道:“把你们村的户籍册给我看,然后立刻去其他村,把各村里正都喊过来,让他们带着户籍册。”

“另外,把舒县三个乡的乡老都叫过来,我有事要说。”

里正点头哈腰连忙应着,不敢怠慢,把唐禹领进屋,给了户籍册,又赶紧跟着护卫朝其他村而去。

唐禹拿着户籍册看了一会儿,才深深吸了口气,道:“情况比王导给我的情报还要离谱,你看。”

聂庆接过来,看了一眼,摇头道:“看不懂啊。”

唐禹道:“这个村叫麻桑村,总共二十四户人,平均每户只有四口人。”

“照理说,一家三代,怎么也有五六口人才对。”

“通过他们的年龄,我们可以看出,整个村只有九个四十五岁以上的老人。”

聂庆皱了皱眉,疑惑道:“正常来说,二十四户人,至少该有四十个老人吧…就算有些人生病去得早,那二三十个总该有吧,九个?老人干嘛去了?”

唐禹道:“死了呗。”

“条件困难,吃不饱饭,穿不暖衣,老人熬不住就只有死。”

他指了指户籍册,继续道:“而且这个村的女娃只有六个,这更可怕。”

“按照比例来说,二十四户人,每户生两三个孩子,其中只有一个女娃,那也该有二十多个女娃。”

“六个,说明生出来的女娃直接扔了或埋了。”

聂庆这下连说风凉话的心思都没了,低声道:“因为…干不了活?”

唐禹道:“早晚都要嫁人,没法传宗接代,力气小,也干不了什么活,养女娃就是负担,家里纯多了张嘴…”

聂庆脸色变得很难看,看着外边不说话。

唐禹敲了敲桌子,道:“二十四户,总共才一百零二人,太少了,应该还有许多没入籍的。”

“我得问清楚,才好判断。”

聂庆语气有些干硬:“问清楚了又能怎样?你现在除了有几个小跟班之外,什么资源都没有。”

唐禹道:“穷人有穷人的办法,我可以刷征信,以贷养贷,各方对冲。”

聂庆摇头道:“听不懂,你看着办就好,反正我只会舞刀弄枪。”

他的语气有些沮丧。

等了差不多两个时辰,都已经过了午时,几个乡老、里正才匆忙赶到。

唐禹拿着户籍册仔细看,发现情况都差不多,这个冬天要是日子不好过,估计老人得全死光,小的也难。

“管事的乡老是谁?”

唐禹放下了册子。

一个中年人站了出来,弯着腰道:“唐县丞,下官衣崇文,忝为舒县四乡老之一,年长他们一点儿,所以来回话。”

唐禹道:“黄籍都在这儿了,但总共才一千多人,没入籍的有多少?”

衣崇文低声道:“未入籍的流民有大约八九百号人,还有一部分是私佃,大约三四百人。”

唐禹道:“秋收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收成进入统计阶段了吧?各家各户的税粮都准备好了?”

衣崇文张了张嘴,有些不敢回答,只能小声道:“那个…唐县丞,前天的时候,周老爷就吩咐了,他们会派专门的人来统计。”

唐禹冷笑了起来,让世家来统计收成,那不纯扯淡吗,天知道他们要藏多少。

于是唐禹沉声道:“我今天来是表态的,限你们三天之内,把税粮准备好,我到时候会派人来收。”

“若是准备不好,就等着下大牢吧!”

他站起身来,对着众人冷笑一声,直接就撤。

留下的一众里正、乡老面面相觑,都不禁叹了口气。

这下聂庆倒是忍不住了,急忙道:“你小子,你不是说做好官吗?不是说帮百姓吗?怎么开始就一副贪官酷吏的模样啊!”

唐禹笑道:“想要帮他们争取一些东西,首先得他们听我的。”

“而要他们听我的,首先要立威。”

“他们怕你,才会听你的,否则啊…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到那时候,你对他们好,他们粘着你,情感绑架你。你对他们不好,他们恨你,恨你到骨子里去。”

“做好事,要讲究方法的。”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一顿,郑重道:“找周遂,让他带我们去周家拜访一下周老爷子,我要跟这个人谈谈,关于佃农上税的事儿。”

聂庆无奈叹了口气,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本以为多精彩呢,跟着唐禹过来,还想看看怎么斗,结果全是这种干巴巴的事儿。

因此,他一路上都在抱怨,听得唐禹烦心。

而到了县寺,唐禹和聂庆愣住了。

门口门后到处都站满了法曹、游徼,个个拿着刀,神色专注。

“还真他妈怕死啊他!”

聂庆忍不住惊叹道:“他是不是喜欢你?不然怎么会这么为你担忧…”

唐禹道:“他说了要保护我的安全嘛,只是这个阵仗,也未免太大了些。”

他亮了牌子,大步走了进去。

然后停下了脚步。

县寺的大院中,横梁上挂着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

周遂!

死了!

聂庆慢慢张大了嘴,瞪眼道:“这…这是怎么回事?脖子上有剑伤,腰上、腹部也都有,姜燕这么狠吗?”

唐禹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咬牙道:“谁告诉你是姜燕做的?没有我的命令,他不会杀人!”

话音刚落,内堂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走来,怒喝道:“唐县丞!即使明府与你不合,你也不该动手杀他才对!”

“初来舒县,便诛杀朝廷命官,还是你的主官。”

“你!该被灭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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