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东晋第一女魔头(加料版)
作者:俊俏少年
字数:45201
第六十一章 共患难
木桶装满了热水,放上了香料,水雾蒸腾,用手搅动,很快就形成了漩涡。
唐禹踏入了漩涡之中,被热气包裹着,浑身都舒畅了。
他知道自己陷入了漩涡之中,关于谢家、王家、司马绍和皇帝的大局,关于世家与皇权的斗争,关于天下权柄的争夺。
他渺小,渺小如尘埃泥土,毫不起眼。
但他已经不再沮丧,他不再是刚来的模样了。
他期待挑战,更渴望往上爬,爬到最高处。
细嫩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温柔的力道让唐禹不禁仰起了头。
他缓缓道:“小荷,你是哪儿的人啊?”
小荷是典型的瓜子脸,下颌线很精致,一颦一笑都让人心动,放在后世也至少是个网红。
然而她在谢府,只能是个侍女,哪怕是高级侍女,那也是奴。
“姑爷,奴婢是河南郡新郑人,前些年逃难过来的呢。”
她的声音很好听,而且很能控制自己的语气,显得乖巧又不笨拙。
唐禹道:“什么时候来的?”
小荷一边给他按着肩颈,一边说道:“来了五年了呢,那时候奴婢才十一岁,幸有小姐收留,才不至于饿死。”
唐禹笑了笑,随口问道:“这些年过得好吗?”
小荷道:“当然好啊,奴婢是卑微到尘埃泥土里的人,能活下去就已经是很好的了。”
唐禹陷入了沉思。
谢秋瞳失踪了两年,算算时间,是和小荷相处一年就失踪了,那这两年期间,小荷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受过苦?
同时,谢秋瞳虽然回来了,但她性格古怪淡漠,对侍女仆人也就那样,虽不至于无端打骂,但可不会有任何惯着的地方。
所以,她为什么说是悉心培养出来的?
唐禹按住肩膀上小荷的手,捏着她细嫩的皮肤,笑道:“平时府里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小荷娇声道:“才没有呢,我是小姐的贴身侍女,大家伙儿都不敢欺负我呢。”
唐禹道:“那你小姐不在的时候,就没人欺负你吗?”
小荷微微一怔,随即道:“难免会有的,但做奴婢的,哪有不被人欺负的,都没关系的。”
唐禹笑道:“从今天起,姑爷保护你好不好?等会儿好好伺候我。”
小荷的脸色顿时红了,犹豫着,低声道:“对不起…姑爷…我…我这几天不方便…”
唐禹没有回头,只是平静道:“是吗?我看看。”
小荷直接慌了,颤声道:“姑爷,太不吉利了,小姐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唐禹大笑道:“哈哈姑爷跟你开玩笑呢,别害怕,就你这些小丫头,我对你没有丝毫兴趣。”
“来,给姑爷擦一擦身子,姑爷要睡觉了。”
小荷连忙拿起帕子,小心翼翼给他擦拭了起来。
唐禹上了床,还没有睡意,静静躺着,开始思索一些事情。
最终他喃喃念道:“或许岳母大人那边,能找到一些答案。”
“但这件事不急,可以等中秋节集会之后再做,别打草惊蛇,影响了谢秋瞳的计划。”
唐禹不再想小荷的事,安心睡觉。
翌日一早,廷尉准时过来拿人。
唐禹被五花大绑,一路押解至了天牢。
这可不是影视剧里边的“天字一号房”,里边就跟个小家似的。
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天牢,没有窗户,没有光,连对外的路都只有一条狭窄的窒道。
刚走到通道门口,唐禹就已经要晕了。
黑洞洞的空间里,传来屎尿汗液和各种发霉的混合臭味,连鬼怪都不肯踏入一步。
硬着头皮进去,里边漆黑一片,只有押解的士兵手中拿着火折子,散发着微弱的光。
而随着这几道光的凉气,两侧监牢门口就出现了哭喊声,无数双手朝外抓来,恨不得触及那些光,恨不得被这些光烧死。
气味已经要老命了,唐禹不停干呕着,最终被推进了一个石室。
天牢,当然都是石室,只有一道门紧紧锁住。
里边也是漆黑一片。
但押解的士兵还没走,借着光,他看到了仅有的狱友——狼狈不堪的王家五公子。
王劭此刻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唐禹,道:“你、你怎么进来了?”
唐禹捂着嘴,艰难道:“这里好他妈臭啊,你在地上拉了屎吗!”
王劭道:“你有本事不拉,就憋在屁股里。”
唐禹无力地靠在墙上,感觉自己已经快死了。
他咬牙道:“我对天牢的认知还是低了。”
王劭则是说道:“你还没说呢,为什么会进来?”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你爹说聂庆和我才是凶手,于是陛下就把我也抓进来了。”
“咱俩现在是难兄难弟,都给真凶背黑锅了。”
王劭一拳砸在地上,愤怒之意无语言表。
只听他呼吸粗重,恨声说道:“别让老子知道到底是谁干的!否则我灭他全族!”
唐禹无奈按住了额头,老哥,那是你堂伯啊,你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他摇着头,突然有些疑惑:“外边怎么还亮着光?”
王劭道:“你管这个干什么?我被关这几天,外边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唐禹耸了耸肩,道:“最大的事就是我也被关进来了。”
话音刚落,牢房的门突然打开了,几个狱卒冲了进来,架着王劭就往外走。
王劭顿时慌了,连忙道:“你们要干什么!住手!别碰老子!”
唐禹也懵了,也赶紧站了起来,吼道:“停!你们带他去哪儿?”
几个狱卒愣了一下,随即有人笑道:“差点忘了还有你了。”
于是又有几个狱卒冲了进来,把唐禹也架住,两人同时被带了出去。
走出了暗无天日又臭气熏天的天牢,好事啊,但唐禹和王劭都被绑在了木架上。
旁边坐着十几个狱卒,还有一个大木桶,木桶之中,浸泡着几根马鞭。
“你们两个疑犯,进来几天了,竟然什么都不交代,看来这是逼我们用刑啊!”
“来人,扒光衣服,给我打!”
衣服瞬间被扒掉,两个狱卒已经从木桶里拿出了马鞭。
唐禹这下是真的慌了,当即大吼道:“屁!老子刚进来一刻钟!你们打王劭就行啊!”
王劭怒道:“唐禹你娘的,你是人吗?”
刚说完话,一鞭子就抽在了他的身上,痛得他一时间气都喘不过来,身体直哆嗦。
唐禹这边也开始了,那沾了水的鞭子打在身上,那可真是盖了帽了,一股股钻心的痛,让唐禹不禁惨叫。
王劭本来想强忍着不叫的,看唐禹叫的那么欢,也叫了起来。
“唐禹,你娘的,这里可是你们谢家的地盘!”
王劭已经痛得发疯了。
而唐禹则是想到了谢秋瞳昨天的话……昨天老子占了她便宜,她肯定在报复。
虽然名义上,是故意创造和王劭共患难的时光,但这绝对有公报私仇的原因。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大吼道:“老子姓谢吗!老子也在挨打好不好!”
王劭大怒道:“老子不想挨打!”
狱卒果然停下了,这让两人都有些意外。
但下一刻,他们直接震惊了——狱卒拿起了烧红的烙铁。
“打!打我!我喜欢挨鞭子!”
王劭慌忙道:“不许换!老子就喜欢挨鞭子啊!”
于是又开打,打得两人哭爹叫娘,最终被扔回了黑暗的天牢。
第六十二章 尘埃泥土
这并不是开玩笑,而是实实在在的打,被扔回去的两人,痛得蜷缩在地上,身体发抖。
这个时候,他们闻不见臭味了,也没心情抱怨了,只能用尽全力去忍受和抵御这样的痛楚。
这里没有光,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艰难爬了起来。
他们感受到了对视,但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已经没有言语了。
最终还是王劭先开口:“谢家的地盘,打我也就罢了,没想到连你也一起打。”
唐禹叹了口气,道:“你真把我当谢家的人?我只是谢秋瞳临时拉到家里的挡箭牌,卑微到尘埃泥土里去了,打一打又怎么了?”
“你总不会认为,谢秋瞳会专门为我,给这些人打招呼吧?”
王劭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道:“我们王家,家大业大,权倾朝野,要让我不坐牢,其实有的是手段。”
“但我也是被放弃的那个。”
他的声音低沉无比:“不放弃我,就要放弃很多官职,很多权力,父亲到底还是更看重后者啊。”
唐禹道:“别说了,你爹至少不会让你死,但我真的猜不到谢秋瞳会不会让我活。”
王劭叹声道:“谢秋瞳是出了名的疯子,别指望她会有什么良心。”
“而我…在世家大族之中,一切都要为利益和权力让步,除非我自己出色,否则早晚也是被抛弃的对象。”
说到这里,他声音更加低沉,呢喃道:“我那几个好兄弟,哪个不是出身贵族,还不是成了剑下亡魂。”
“大人物的较量之中,我也是尘埃泥土,没有半点价值。”
唐禹冷笑道:“你都要抱怨了?那平民百姓怎么办?饭都吃不起,劳役累到死,这还是运气好的,运气不好的就直接被当两脚羊吃了。”
“这天下,最不起眼、最常见的,就是尘埃泥土。”
王劭不言语,只是苦叹。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送饭的来了。
一人一碗,当然不是白米饭,而是一滩浑浊的东西,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闻着就有一股酸味。
唐禹试着喝了一口,当即就吐了出来,不停干呕。
王劭则是直接把碗都砸了,吼道:“这他妈是泔水!你们是人吗!正常东西都不给吃!”
他大骂着,怒吼着,但没有丝毫用处,谁都没有回应他。
两人受了伤,又没有进食,一时间更没力气,连说话都懒得说了。
唐禹心中更是无奈,谢秋瞳给的强度实在太高了啊,老子顶不住了啊,好饿。
两人饿着饿着,就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更饿了。
于是,饭又来了,还是那个不能吃的东西。
这次轮到唐禹砸碗了,也是破口大骂。
然后他们得到了两桶水,泼在了他们的身上,他们只觉伤口发痛,实在难受。
“不对!好大一股尿味!”
王劭大声道:“这水里边还兑了尿!这些狗东西故意整我们!”
唐禹攥紧了拳头,咬牙道:“等老子出去,老子要把谢秋瞳打死!”
王劭却道:“我们可能出不去了。”
这句话,让唐禹心中顿时寒冷一片。
但他很快又想通了,谢秋瞳花了那么多心思,不可能让我在这里当替死鬼的,太不划算了。
她在尽量把戏演得逼真,但…真的好他妈难顶啊。
“他们肯定是得知了什么消息,知道我们出不去了,才敢这么整我们。”
“这里的人聪明着呢,不会莽撞的,我们可能…真的要死了。”
唐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沉默。
王劭笑了起来,带着浓浓的自嘲意味:“瞧见了没,这就是世家子弟,不是尘埃泥土,又是什么?”
唐禹叹了口气,没有言语。
牢房里,又陷入了死寂。
不知何时,他们睡着了,不知何时,他们又醒了。
饿得已经发昏,已经快神志不清了。
王劭突然开口道:“没有价值的人,连猪狗都不如,猪狗至少能杀了吃肉。”
唐禹道:“你后悔吗?当纨绔这么多年,没表现出什么价值,让你爹重视。”
王劭咧嘴道:“谁说我是纨绔了?我只是不善于读书,但我身手好,我能带兵啊。”
“但…我爹不愿意打仗,他说过,我们立足江南并不久,应该好好休养生息,逐步壮大。”
“他当然会这么想,他是权臣嘛,打仗对他来说有什么好的。”
唐禹道:“你很想打仗?”
王劭咬了咬牙,道:“难道不该想?天下分裂成这个样子,百姓过成这个样子,难道不该打?”
“老子就是想打,老子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有一个梦想。”
唐禹看出了他在极端情况下,急迫倾诉的心。
于是,郑重问道:“什么梦想?”
“北伐!”
王劭站了起来,用尽力气大吼道:“北伐!杀蛮子!灭异族!平天下!兴汉族!”
唐禹看着他,然后也慢慢站了起来。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极端情况,王劭才会说出内心深处的话语。
他咧着嘴,咬牙切齿道:“但凡是有志气的人,谁不想杀蛮子?谁不想兴汉族!”
“老子是读不进去书!但老子知道历史!”
“当年汉武帝打得那群异族畜生哭爹喊娘,打得漠南再无王庭,全部俯首臣称,岁岁纳贡。”
“现在呢,汉家儿女惨遭屠杀蹂躏,贵族衣冠南渡,贫民满地尸骨,哈哈哈,汉这个字,还有人提吗?”
“都说大晋,大晋,晋哪里大了?是疆域大?还是胸怀大?”
“都是他娘的放狗屁!”
说到最后,王劭已经是泪流满面。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都在颤抖,哽咽道:“我们几个兄弟,平时打猎,下棋,就时常在说,要是当年诸葛丞相北伐成功了就好了,汉室复兴了,或许就没有如今的屈辱了。”
“可丞相失败了,我的好兄弟也死了,这天下好像就该是这样,就该是如今这个狗屁模样!”
“咱们世家大族就争权夺利,就窝里斗,就往死里边享乐,吃五石散,搞男人,把女人杀着玩。”
“然后百姓死吧,死了算了,没人在意。”
“哈哈就该是这样对不对!我们最好都醉生梦死,直到埋到土里去,去见汉族的列祖列宗,去告诉他们,作为子孙后代我们多光荣啊。”
他像是疯癫了,冲到了牢房门口,怒吼道:“来啊!继续打老子!把老子杀了!大家什么都不用想了!”
“什么壮志都空了最好!反正这年头就是这样!越贱的人活得越好!越没心没肺越开心!”
“但凡心里有点东西的,就该痛不欲生,就他妈是有罪的!”
没有人搭理他,人们只当他疯了。
但唐禹的手伸了出去,按住了他的肩膀。
刺痛,让崩溃的王劭缓缓回头。
几乎没有光,他看不到唐禹的表情,只看得到他的眼睛。
唐禹的声音重如泰山:“活下去,站起来,往上爬。”
“将来我们并肩作战!北伐!杀异族!兴汉室!”
“丞相的路没走完!我们接着走!”
第六十三章 龙蛇起陆
这个世界没有人真正在乎别人,黑暗的天牢里,那些因为一时冲动而情绪发泄的誓言,不过是每天都在诞生的笑话,不为人知,即使人们知道了,也只会捧腹大笑。
人们依旧做自己该做的事,让自己的躯体烂掉,灵魂烂掉,然后在临死前感叹一句:这个时代的天命就是这样。
活得简单的人,反而会开心很多,比如聂庆。
他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走进了主楼,把骨头顺手扔在地上,然后舔着满是油脂的手。
谢秋瞳下意识就皱了皱眉头,道:“临走之前把骨头捡走,把地板给我擦干净。”
聂庆毫不在乎道:“你又不是没丫鬟,说吧,找我什么事?”
谢秋瞳道:“过几天中秋节集会,你有任务。”
聂庆愣了一下,瞪眼道:“我没听错吧?又有任务?”
“不是,小师妹,你当我是耕牛啊,每天都要干活是吗?”
“方山杀那七个人,我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仔细计算时间,又是报信又是返回凶杀现场,累都累死了,你就不能让我休息一段时间?”
谢秋瞳道:“计划已经快要完成,你再坚持一下,中秋节当天,你需要混进北湖集会现场,找机会刺杀王导。”
“等任务结束之后,我安排你去扬州。”
聂庆陷入了沉默,然后深深吸了口气,道:“恐怕不行,当天必然戒备森严,但我在方山之事上露过面,已经被盯上了。”
谢秋瞳缓缓道:“那你就再找一个高手,别说你找不到。”
聂庆道:“找倒是找得到,好吧,我…”
他站起身来,把房门关上,才小声说了起来。
片刻之后,聂庆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无奈道:“和你们聪明人一起做事,真的太不容易了。”
谢秋瞳没有表情,只是指了指地上的骨头。
聂庆捡了起来,耸了耸肩,缓步离开。
……
毛笔的笔杆足有手臂粗,笔头沾着墨水,缓缓放下。
司马绍很少写这样的大字,但看到自己的字迹,他还是忍不住赞叹欣赏。
做任何一件事,他总是下足了苦工,希望能做到最好。
“殿下的书法愈发精进了,就算是当世大家也没有这么成熟的技巧啊。”
身旁的侍卫低声夸赞着。
司马绍只是摇头,他清楚自己的护卫根本不懂书法,所以只能想出“技巧成熟”这样的马屁,却看不出字里行间的锐气和风骨。
他并不责怪对方,也从不会被任何马屁左右思想。
他深深知道自己的立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
“龙蛇起陆!”
司马绍缓缓道:“这四个字不好写啊,这样的局面也不好应对啊。”
“根据情报来看,这显然是谢秋瞳精心策划的阴谋,把各方势力的立场和政治诉求全部考虑了进去,几乎没有出现任何纰漏,以至于能产生这么完美的效果。”
侍卫干笑了两声,微微弯着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其实什么都没看懂。
司马绍道:“方山的刺杀,是很妙的计策,妙就妙在死者身份特殊,而王劭、王徽和唐禹又偏偏活着。”
“谢秋瞳在这个尺度的把控上,堪称妙绝。”
于是侍卫赶紧当捧哏:“太子殿下,属下实在听不懂啊,请殿下解惑。”
司马绍道:“谢秋瞳派聂庆杀人,却又不杀王家兄妹和唐禹,那么各方立场就都有了各自的看法。”
“在遇难者家属看来,一切都是王劭安排组织的,他们兄妹却又活着,那凶手一定是王家,因为王家本就在打压他们。”
“在父皇看来,王家不会那么蠢,为了杀几个小角色,就把自己拖进漩涡之中。而唐禹没死,聂庆又在场,那一定是谢家干的,因为他们很想往上爬。”
“而在王家看来,自己没干,又不可能是遇害者自导自演,于是只能是陛下和谢家了。”
“但王导会认为,谢家其实是不愿意王家反的,因为王家一旦彻底反了,谢家大概率是要倒霉的,其中的细节就不分析了。”
说到这里,司马绍笑道:“反正总结来说,这一场刺杀,让遇害者家族恨上了王家,让王家恨上了父皇,又让父皇内心上感激谢家。”
“谢家没有承担任何风险,就莫名其妙削弱了王家,还得到了父皇的欣赏,非常完美。”
侍卫这下听明白了,然后疑惑道:“那谢秋瞳为什么还要派人刺杀王导?”
司马绍道:“因为一旦王导死了,那建康城的王家,就只能和王敦一起反了。”
侍卫道:“不对啊,谢家不是不希望王家反吗?”
司马绍笑了起来,眯眼道:“谁告诉你,谢秋瞳和谢家是一条心了?”
“谢家当然不想王家反,但谢秋瞳可未必。”
“这个女人在想什么,连我都不太看得明白。”
侍卫擦了擦汗水,道:“那我们怎么办?”
司马绍道:“当然要阻止。王敦势力太大,王导在文官领域的影响力也不遑多让,不能让他们反,得先稳住,慢慢削弱,温水煮青蛙。”
“我还没有继位呢,无论如何要拖住王家才行。”
说到这里,他眼神变得凌厉,沉声道:“动用我们的关系,插手中秋节集会的防务,这次你亲自出手,一定要逮住那个刺客。”
“记住,要活捉,要让他把谢秋瞳吐出来!”
“这次,我要让谢家元气大伤,让谢秋瞳再也不能挣扎,必须嫁给我。”
侍卫面色一肃,当即道:“属下领命!”
他又补充道:“谢家元气大伤了,岂不是少了个掣肘王家的大家族?”
司马绍道:“那有什么关系?别忘了,这次的刺杀行动,让刁协、戴源、刘隗捞了不少便宜,他们已经可以代替谢家了。”
“谢秋瞳的确把各方面都算得很深,只不过,她精心策划的阴谋,做了嫁衣。”
说到这里,司马绍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的侍卫,笑道:“还真是嫁衣!谢秋瞳要嫁给我了。”
侍卫道:“她会不会宁死不从?”
司马绍哼道:“你当她是蠢货吗?她那种人唯利是图的,一旦谢家爬不起来了,她立刻就会接受新的出路。”
“等我得到了她,我一定要让她变成一条又听话又能咬人的母狗,让她对内对外都有用处。”
说到最后,司马绍不禁大笑出声。
他看着墨迹已干的四个大字,呢喃道:“龙蛇起陆,谁是龙?谁是蛇?”
第六十四章 重见天日
“我们在吃什么?”
“不知道。”
“好像又没有那么难吃了。”
“因为我们再不吃就真的饿死了。”
听到这句话,王劭陷入了沉默,只顾着埋头吃着。
最后,他无力地瘫靠在墙上,喃喃道:“我从来没受过这样的苦。”
唐禹道:“彼此彼此。”
王劭头昏脑胀,道:“我们进来多久了?”
唐禹摇头道:“不知道,不见天日,他们送饭也没个规律,或许两三天,也或许十来天了。”
王劭道:“我感觉已经一个月了,在这里过得好慢。”
他又自嘲笑了起来,声音沙哑:“真可笑,我竟然还在发誓说什么北伐,说什么兴复汉室,然后事实是,我们连这个天牢都走不出。”
唐禹道:“不可笑。”
“什么?”
王劭没太听清楚。
唐禹郑重道:“不可笑,我们年轻,我们就该意气风发,就该胸怀大志,就该不平则鸣。”
王劭道:“话说得好听,有什么意义?”
唐禹道:“那你出去之后继续做你的纨绔,吃五石散,玩女人或玩男人,逍遥快活一生。”
王劭低下了头,道:“可是,不甘。”
唐禹抓住了他的衣领,冷声道:“什么人最贱,你知道吗?”
“不是去践行自己的理想而失败的人,不是完全没理想而糜烂到死的人。”
“而是你这种人,分明有理想,却没有勇气去尝试,没有恒心去坚持,自诩比世人清醒,自以为自己像个人。但本质上,就是个贱货。”
王劭一把拍掉他的手,道:“你凭什么这么说老子?你不过是个赘婿,你…”
“是啊!我是赘婿!你是王家五公子!”
唐禹直接打断了他,咧嘴道:“但我不甘心做赘婿,而你甘心做你的五公子啊。”
王劭道:“我说了我不甘心!”
唐禹讥讽道:“不甘心?但你依旧用你的身份去审视其他人,见到身份比自己低的,便低看一眼,见到身份高的,便高看一眼。”
“你依旧站在王家五公子的身份上,去做事,去看这个世界。”
“那你永远都是王家五公子。”
王劭大怒道:“那老子该怎么办!”
他张牙舞爪,仿佛已经癫狂,哈哈笑道:“我现在被关在这个漆黑的地方,挨打,受苦,吃猪狗都不吃的东西,连一点光都看不到,你跟我说,我该怎么办?”
唐禹冷冷道:“这是最简单的苦,只需要忍受,就能度过。”
“如果你坚持你的理想,那么有些苦,是你无法忍受的,比如站在你对立面的,可能是你的父亲。”
“歇着吧,王少爷,你不适合考虑北伐,你应该考虑的是赶紧多生几个孩子,为你王家继续开枝散叶。”
王劭一下子就来了脾气,咬牙道:“少他娘的瞧不起人了,我坚持的东西,我就一定会去做。”
“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唐禹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狗日的,为了等你说这句话,老子真是不容易。
于是,唐禹沉声道:“我有办法。”
王劭这下真疑惑了,瞪眼道:“你有办法?”
唐禹道:“我当然有,只要你听我的,你就能步步高升,蓄积力量,等你做到你堂伯那个程度了,北伐还不是你说了算?”
王劭来了兴趣,连忙道:“怎么做?”
唐禹道:“出去之后,把伤养好,然后就待在家中不要出去了。”
“巩固武艺、兵法、韬略,同时天天看望你的主母,关心她,孝敬她,最好带着王徽一起。”
“在合适的时机,对你主母开口,要官职。”
王劭抽了口气,呢喃道:“我以前问我爹要过官职,他一直没答应…问主母要,确实是一个法子,不过能行吗?”
唐禹道:“他不给是因为时机不成熟,什么时候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的。”
“你只需要按照我的方法来,我跟你保证,最多一年,你就能在军队之中,担任不错的位置。”
说到这里,他压着声音道:“别忘了,我有谢家的资源。”
王劭一下子激动了起来,搓着手道:“我爹一直不让我进军队呢,这正是我最大的憋屈,如果你能让我进去,我喊你一声大哥都不为过。”
唐禹道:“非但能让你进军职,还能分配你到北方,去徐州彭城。”
王劭瞪眼道:“要去就去兖州凛丘,那才是北伐的地方啊!”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你听我的就没错!”
“王劭,我郑重告诉你,你不是帅,你只能是将。”
“很多事你看不透,很多格局你分析不清楚,这一点你比谁都有自知之明。”
王劭无奈叹道:“这一点我承认,带兵打仗我自认为可以,但玩那些心眼子,我是真的做不到啊。”
唐禹道:“那你就听我的。”
王劭面色有些古怪,道:“可是…我又为什么要听你的呢?”
唐禹笑了起来,缓缓道:“因为我说的,就是对的。事实会慢慢证明这一点,你有的是时间去分辨。”
王劭咧了咧嘴,道:“听你这意思,好像你要做我老大似的,行啊,你能把我整到徐州彭城去,能让我带兵打仗,打漂亮的仗。”
“做到了,我就认你这个大哥。”
话音刚落,光突然出现了。
那是烛光,照亮了黑暗,打开了牢房的门。
“出来吧。”
狱卒说了一句,就转身走了。
唐禹和王劭对视了一眼,连忙往外走。
他们挤在一起,慢慢走出了狭窄的窒道,一步一步向前,最终看到了天,看到了云彩和太阳。
这一刻,两个人几乎站不稳,互相搀扶着,大口呼吸着外边的空气。
狱卒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片刻之后,两人走到了审讯室,一时间又懵了,以为还要挨打。
但唐禹看到了谢秋瞳,一身白衣的谢秋瞳。
她静静坐在那里,欣赏着稀奇古怪的刑具。
然后她看向两人,平静道:“中秋节,王谢两家献宝于陛下,龙颜大悦,建康大赦,没有实际的证据证明你们是凶手,所以…无罪释放。”
“走吧两位,难道还没有在这里待够吗?”
王劭愣了一下,然后发疯似的直接往外跑,他已经憋疯了。
而唐禹则是看向谢秋瞳,咬牙切齿道:“疯女人,你害惨老子了,公报私仇你不要脸。”
谢秋瞳不为所动,而是缓缓道:“立刻跟我回家,洗漱之后赶紧疗伤,恢复身体。”
“集会从下午开始,一直持续到夜晚,我们的时间很紧迫,你也有你的任务。”
唐禹道:“我的任务我清楚,我自信有把握拿下。”
谢秋瞳道:“我给你加了一个新任务。”
唐禹道:“什么新任务?”
谢秋瞳看向他,缓缓笑了起来,轻声道:“抵挡弑君刺客。”
唐禹愣住了,然后急忙道:“王敦派来弑君的刺客,那武功能弱吗?你是不是疯了?我才修炼几天?”
谢秋瞳道:“武功是很高,和聂庆差不多。”
唐禹道:“那你还让我干这事儿?”
谢秋瞳道:“公报私仇啊,你说的。”
唐禹沉默了。
他一肚子气,终于忍不住咬牙道:“谢秋瞳…我嘈你吗!”
谢秋瞳笑道:“就在牡丹苑,我相信孙茹会很高兴有这样的福气,祝你成功。”
第六十五章 斗法的默契
在监狱里受了几天的苦,吃了几天的泔水,还挨了一顿毒打,收获的却仅仅是和王劭的友谊。
唐禹不知道这是否划算,也不知道这样的友谊会在多久之后生效,只是谢秋瞳说有用,他也认为有用,于是就做了。
至少在唐禹看来,和王劭一起共患难的是自己,而不是谢秋瞳。
那么将来,一旦和谢秋瞳产生什么矛盾,王劭肯定也只认我,而不是认谢秋瞳。
想到这里,他心里才稍微好受一些,因为他想要掌控更多的资源,无论是人脉资源,还是其他方面的资源。
目前是什么状态?寄人篱下,并且渴望得到谢家的帮助。
那就免不了受到对方的支配,以及对谢家一定程度上的效劳和反哺。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别看和谢秋瞳相处已经很熟络了,她有时候冷峻,有时候阴暗,有时候机关算尽,但有时候也莫名可爱。
可若是你真以为你了解她了,那早晚是要吃大亏的。
唐禹上过当,所以他心中总有警惕,并渴望掌握足够的资源,最终脱离。
“在想什么?”
谢秋瞳的声音突然响起。
唐禹如梦初醒,摇头道:“在想我的伤要怎么才能恢复。”
谢秋瞳看着他,轻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还在埋怨我呢。”
唐禹道:“我是不拘小节之人。”
谢秋瞳道:“那心里有没有想着…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最终脱离我的掌控呢?”
你妈的,你是老子肚子里的蛔虫是吗?
唐禹白了她一眼,道:“全天下还有比谢家更好的平台吗?我总不能转投王家或皇族吧。”
谢秋瞳平静道:“但我看你,也未必想投靠谁啊,你想自己做主吧?”
唐禹愣住了。
谢秋瞳道:“如果你真的那么想,那我欣赏你。”
她转头看向窗外,看着繁华的建康城,轻轻说道:“我喜欢有野心的人,我喜欢不屈从于任何人的人。”
“我从不掩饰我对强者的仰慕,以及我对弱者的鄙视。”
“唐禹,如果有一天你能靠实力脱离我的掌控,甚至反手打我一巴掌,我不会生气,我只会高兴。”
唐禹疑惑道:“你是M吗?”
谢秋瞳回头,皱眉道:“什么?”
唐禹道:“没事,我的意思是,你别试探了,没用的。”
谢秋瞳淡淡道:“随便你怎么理解了,一个人,是很难改变自己的本色的,你最初的选择,可能就是你最终的选择。”
马车很快来到了乌衣巷,进入了谢家梨花别院。
谢秋瞳似乎什么都安排好了。
浴桶,热水,新衣新鞋。
“脱光!进去!准备治伤!”
谢秋瞳说完话,便直接走了出去。
唐禹搞不懂她要干什么,但也忍不了这一身臭味,直接泡澡。
但他刚刚进去,还没来得及洗,门却被推开了。
他回头一看,当即瞪大了眼。
身穿杏色长裙的女子飘飘如仙,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并放下了腰间的长剑。
唐禹急忙道:“你、你来给我治伤?我还没洗完呢。”
冷翎瑶表情温和,低声说道:“盘坐在浴桶里,不要运转内力抵挡。”
说完话,她便盘坐而下,双掌运功,拍在了浴桶上。
一时间,桶内热水开始滚动,似乎受到了莫名的力量催发,正在升温,正在蒸腾。
高手治伤,就是不一样啊。
唐禹连忙盘坐,接纳这一股力量。
他感受到了一股精纯且雄浑的力量在体内奔涌,似乎自动唤醒了《大乘渡魔功》的内力,让他百脉舒畅,心旷神怡。
浑身毛孔都张开了,整个人都被热水浸透,大颗大颗的汗水流出。
最终唐禹重重吐了口浊气,再看身上,只有淡淡的鞭痕,但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而且只觉身体轻盈,状态极佳。
冷翎瑶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对着唐禹笑了笑,道:“你伤势已经痊愈,洗漱干净之后,我们就要出发北湖集会了。”
“我会和你一起行动,在关键时候保护你的安全,诛杀刺客。”
唐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道:“多谢冷女侠,要不是你,我的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你是谢秋瞳请来的吗?她和你们圣心宫关系很好吧?”
冷翎瑶轻轻道:“我们是朋友,和圣心宫没什么关系。”
她不再和唐禹说话,而是快步退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唐禹脸色变幻,呢喃道:“我的身边,没有这样的高手。”
他竟然有些想念喜儿了,但他很清楚,喜儿或许还在回极乐宫的路上。
今后或许都没有机会再见到她了。
抛开杂念,他把自己洗了个干净,穿上衣服走了出去。
谢秋瞳和冷翎瑶站在一起,似乎正等着他。
两个人一高一矮,都漂亮得不像人,但气质却有些差异。
冷翎瑶的五官要柔和一点,目光也很温和,整个人给人比较亲切的感觉。
而谢秋瞳高挑,五官更有轮廓,眼神很冰冷,气质就显得有些不可接近。
“上车,该出发了。”
她招了招手,便朝外走去。
上了马车,她又继续说道:“陛下身体不好,想要热闹热闹,冲一冲喜。所以这一次中秋节集会声势浩大,建康各大家族以及皇亲国戚都会参与。”
“你会看到这个时代最繁华的一幕,当然,或许也是最糜烂的一幕。”
“怎么做,怎么找定位,怎么出风头,全程你自己定。”
“翎瑶只会保护你的生命安全,意思是,除非你性命受到威胁,其他时候她不会干预。”
“而我有其他的事要谋划,顾不上你。”
“能否出风头,能否赢得尊重,关乎着你的仕途,靠你自己的本事了。”
说到这里,她又微微眯眼,道:“值得一提的是,如果你永远待在谢府,你就永远无法脱离我的掌控,出任地方,才有机会培植自己的势力。”
“唐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唐禹并不回答,只是目光锐利了许多。
被谢秋瞳看穿了想法,那无所谓,反正掩饰不住。
但她表现出来的意思,似乎不是阻拦,而是支持。
这种支持意味着,她想要和我斗法。
她不认为我有那个能力脱离她,但她又渴望看到我有那个能力。
如果做到了,她说她高兴。
如果做不到,那就只能当她的棋子。
唐禹嘴角带着笑意,因为这对于他来说是好事,他不畏惧斗法,他只怕被提前扼杀。
“笑什么?”
谢秋瞳道:“你想好要怎么表现自己了?”
唐禹道:“我只是在想,万一哪一天你落在我手里,那你肯定老惨了。”
谢秋瞳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一时间愣住了。
然后她摊了摊手,道:“我期待那天的到来。”
第六十六章 暴躁
从乌衣巷出发,左转进入丹阳郡城东直道,一路向北,经建兴苑,过秦淮河,沿着东城府西直道,再过清溪,一条路干到底就是北篱门。
北篱门出去就是北湖的南岸,这里可以说是皇家的后花园和游乐苑。
马车已经进不去了,全面戒严,所有人下车凭借腰牌进入。
奴仆、侍女一律不能进,里边有专门指派的仆人和侍女,最大程度确保了安全。
进入集会的会场之后,就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人了,此刻已经是黄昏,夕阳西下,大部分家族已经到齐,只剩下一些长辈级大人物还没有到场。
谢秋瞳瞥了四周一眼,道:“我去忙我的了,唐禹,你看着办吧。”
“但要跟你讲清楚,不要惹事。”
唐禹笑道:“怎么样才叫惹事呢?”
谢秋瞳心中咯噔一下,当即嗅到了玄机,连忙道:“不许故意丢谢家的脸啊!更不许丢我的脸!今天可是你的大事。”
她想起了家宴的时候,唐禹的骚操作,一时间也有些头大。
唐禹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这个人向来讲道理。”
谢秋瞳道:“但愿如此。”
她快步离开,而唐禹则是看着四周,一时间有些沉默。
夕阳残照,这里楼宇遍布,亭台伫立,旌旗招展,绿草如茵,树木都是经过了精心修建,虽然掩盖不住那一股秋意,却还是不影响美观。
北湖的风吹来,湖面波光粼粼,衣着华贵的人们行走在这里,何等惬意。
男男女女嬉笑宴宴,或是零星走着聊着,或是聚在一起吟诗作对,说着风花雪月和民间趣事。
这里如此美好。
距离这里仅有几百里的庐江郡,却像是人间地狱。
唐禹叹了口气,下意识呢喃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吃人。”
冷翎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唐禹缓步朝前走去,看到了一个小女孩极为可爱,正欢快地在树下蹦跳着,三五个侍女照顾着她,逗她开心。
距离她大约三五丈远,小桌上摆满了水果、点心和玩具。
她似乎注意到了唐禹的目光,回过头来,露出了笑脸和缺牙。
唐禹也不禁笑了起来,人类幼崽真可爱。
但恍然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另外一个小女孩。
她瘦小的身躯躺在血泊中,目光中只有哀求:“哥哥…为什么…不买我?”
唐禹猛地晃了晃头,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冷翎瑶道:“怎么了?”
“没什么。”
唐禹挤出了笑容,眯眼看着四周,道:“走吧,来都来了,随便逛逛,真是难得看到这种盛会啊。”
他朝前走着,沐浴着夕阳,笑道:“冷女侠,你是不是常年行走江湖,去过很多地方啊?”
冷翎瑶道:“嗯,南方北方都走过。”
唐禹道:“那一定经常参与这样的盛会吧。”
冷翎瑶却是摇头道:“第一次参加,其他地方没有这种规模的集会,只有建康有。”
她看向唐禹,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吃人,谁写的诗?我以前没听过,但肯定不是本朝的。”
唐禹道:“当然不是本朝的,建康就是江南嘛,这里这么美好。”
冷翎瑶道:“聚天下财富于一城,汲天下沃土肥力于一身,当然美好。”
唐禹笑道:“冷女侠果然是行走天下之人,看样子是遍知人间疾苦啊。”
冷翎瑶叹了口气,道:“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天下大势,没人可以更改。”
她的确不是高冷的个性,她容易吐露自己的心声,表达自己的感触。
只是唐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看着四周的繁华,心生感慨。
他沿着北湖的岸边走着,缓缓笑道:“出现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从小读书识字,都有着不错的修养。”
“再想想外界的人,那哪里像人了,衣衫褴褛,脏的不成样子,连一口水井都要争得头破血流。”
冷翎瑶道:“他们非富即贵没错,但却未必有着不错的修养,他们只是擅长捧高踩低。”
“遇到大人物,谄媚无比,遇到小人物,就嚣张跋扈。”
“而你,显然就是这个集会最小的人物之一,因为赘婿一般没资格进来。”
唐禹耸了耸肩膀,道:“你说得没错,毕竟已经有人在打量我了,瞧,看我好半天了。”
冷翎瑶道:“是看我,我漂亮。”
唐禹当场愣住。
果然,一群年轻男子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眼睛一直盯着冷翎瑶。
其中一人当即上来施礼,道:“小生杨欢,见过姑娘,请问姑娘芳名?”
冷翎瑶无奈,看向唐禹。
意思是这种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帮忙解决一下。
于是唐禹只能道:“她是我娘子,你赶紧换个目标吧。”
这人也十分尴尬,正要道歉,却突然目光一凝,皱眉道:“你?你不是那个…那个唐禹吗!建初寺集会的时候我见过你!”
“你小子,你一个赘婿怎么进来的?这能是你的娘子?”
唐禹道:“哦这是我家秋瞳最近给我新娶的娘子。”
冷翎瑶惊愕地看向唐禹,压着声音道:“你就不能想点好办法?”
而四周其他人已经笑了起来。
“谢秋瞳给你娶新娘子?小妾吗?哈哈哈哈!”
“你当我们不了解谢秋瞳啊,我估计你裆里的玩意儿都被割了。”
唐禹都被说得有点不自信了,原地捏了扭腰,感受到巨龙晃荡,才松了口气。
他拱手道:“好吧我说实话,诸位朋友,这位姑娘是我们谢家的亲戚,她性子内向,就不和大家认识了。”
这下杨欢不乐意了,连忙道:“谁和你是朋友?谁和你这种低贱之人是朋友?”
“你一个赘婿,能混进来见世面已经不错了,还不找个角落自己窝着,跑出来在我们面前晃什么?”
“滚远点,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啊,谁不知道你才从天牢里出来?”
一下子四五个人都围了过来,一边骂着唐禹,一边看着冷翎瑶,眼珠子转个不停。
而四周更多人已经看向了这边,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冷翎瑶退后了几步,显然有点不适应这样的局面。
而见他们畏惧,杨欢则是扬起头颅,淡淡道:“姓唐的,识相点就滚到别处去,我们和这位姑娘谈谈心,只是认识一下罢了。”
“当然,亏待不了你小子,拿着赶紧滚!”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扔给了唐禹。
唐禹接住了银子,愣了一下,顺手放进了怀里。
杨欢眼睛顿时一亮,连忙靠近。
他低声道:“小子,挺识相的啊,还要钱吗?”
唐禹点头道:“要啊。”
有钱不要是傻子。
杨欢道:“这个女人我从来没听说过,很可能是谢秋瞳那死老娘那边的亲戚对不对?如果你能帮我把她搞到手,我给你一两黄金,再给你两个小女奴。”
说到最后,他声音更加变态:“只有十岁的小女奴哦,老子新买的。”
他突然看到唐禹的脸色已经阴沉无比。
他皱眉道:“难道还不够?我给你脸了?”
唐禹咧嘴一笑,道:“去你妈的!”
说话的同时,直接一拳狠狠砸在了杨欢的脸上,当即把他打得惨叫出声,后仰倒地。
四周众人吓了一跳,惊呼出声,刚要上前来。
却见唐禹根本不停手的,一个膝顶杵了下去,然后就是暴风骤雨般的组合拳,全部轰在杨欢的脸上。
这下众人都不敢上前了。
杨欢已经面目全非,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最后被唐禹直接一拳干晕。
然后唐禹才站了起来,微微抬起滴血的拳头,环视四周。
他冷声道:“还有谁要给我脸的!站出来!”
第六十七章 诸法空相
滴血的拳头,呻吟的伤者,以及远近各处的围观者。
有痛呼声,有怒骂声,有喧嚣声,有人在靠近,有人又去找人。
嘈杂的集会中,唐禹反而陷入了一种空灵,他看着眼前的“浮世绘”,缓缓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狰狞。
“还有人要给我脸吗?站出来!”
他的声音传遍了四周,奈何杨欢和他的朋友们都是文人,此刻已经被他的威视震慑住,根本不敢动手。
于是有人喊道:“你等着!你要倒大霉了!你一个赘婿敢打杨家公子!”
唐禹道:“好,我等着。”
他静静站在原地,不再理会众人,而是耐心擦拭着拳头上的血。
冷翎瑶看了一眼四周,压着声音道:“不该纠缠的,秋瞳说过别乱了规矩。”
唐禹看向她,认真问道:“我叫你现在脱光衣服,趴在地上爬两圈,你答应吗?”
饶是冷翎瑶脾气好,也被这句话气道:“当然不会,你在胡说什么。”
唐禹道:“因为我是赘婿。”
“如果是陛下要你这么做呢?”
冷翎瑶道:“也不会!”
唐禹道:“因为你有尊严。”
说到这里,他眯眼道:“如果陛下要一个贫苦老百姓…脱光了衣服在地上爬,那百姓会答应吗?”
冷翎瑶陷入了沉思,然后道:“会。”
唐禹笑道:“因为陛下是大人物,因为百姓没有尊严。”
“所以你告诉我,规矩是什么?”
冷翎瑶皱着眉头不说话。
唐禹帮她回答:“绳索。”
“规矩就是绳索,千丝万缕,纠缠在这个世界的每一处。”
“大人物用绳索编制罗网,企图捆绑住世间每一个人。”
“你有自尊,你哪怕逃,哪怕死,也不愿被捆绑。”
“小人物没有自尊,但毕竟罗网需要人去布置和维持,所以他们能绳索之间的缝隙,苟延残喘。”
“平民百姓也没有自尊,但他们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上头心情好,松一松绳子,他们能呼吸几口,若是心情不好,拉一拉绳子,他们就只能死。”
冷翎瑶听得手心冒汗,低声道:“别说了。”
唐禹继续道:“从我进入谢家开始,就有人教我规矩。”
“对待长辈的规矩,对待平辈的规矩,对待仆人的规矩。”
“家族的规矩,士族的规矩,朝廷的规矩…”
“我深信不疑,我以为这是生存之道,游弋其中,故而也被规矩束缚,被谢秋瞳随意利用。”
“她想要把我变成布置和维持绳索罗网的人,让我成为执行者,寻找绳索之间的间隙,苟延残喘。”
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道:“但刚刚我打了一拳出去,我好爽啊。”
“真的,像是所有的怒气、压抑、憋屈都发泄了,整个人都通畅了,爽得我现在说话都有些抖。”
“我理解喜儿了,或许我真是魔教的精神股东呢。”
冷翎瑶道:“治伤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你修炼了《大乘渡魔功》,这是极乐宫的佛门功法。”
唐禹惊喜道:“我正要说这个呢,世尊说啊,佛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是诸法空相。”
“你看这天下,到处都是规矩,到处都是绳索编制的罗网。”
“但…想要超脱,就不要看到那么多东西,全是假的,全是空的,万般法门都是空相,只有一个是真。”
“善。”
“成了佛,诸法空相,心中唯有善了。”
他笑着,长长出了口气,道:“所以,别管规矩了,管自己的心就好。”
“出风头,就不能和这群从小就精通规矩的人去讲规矩,要讲念头通达。”
冷翎瑶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她感觉自己心中的门突然松动了一下,许久没有增长的境界,似乎在这一刻,看到了下一步的希望。
她竟然在无意之间,听到了佛的真谛。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谛,但体内自动运转的《圣心诀》却是真实的。
“就是他!就是他!”
“一个赘婿,能进集会已经是万幸了,不好好珍惜机会,竟然无故打人。”
“他把那些低劣的市井习性带到这里来了!实在是粗鲁!”
一群贵公子大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官兵,领头一人身材高大,器宇轩昂,一看便是武人,而非儒生。
随着他们的到来,四周围观者更有热闹看了,一时间人更多了。
冷翎瑶道:“你的话帮到了我,所以你如果需要,我可以出手。”
唐禹摇头道:“不需要,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crazyhome2000.com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领头的贵公子身高估计得有一米九,体魄健壮,目光如炬。
他瞥了一眼满脸是血的杨欢,然后才看向唐禹,冷冷道:“你就是那个赘婿?”
唐禹并不回答,只是对着冷翎瑶小声道:“我不需要你帮,但你刚刚好像说,我的话帮到你了?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欠我一个人情?”
冷翎瑶坦然道:“好,我欠你一个人情。”
唐禹笑了起来,这下算是赚到了。
而贵公子眉头皱起,再道:“我跟你说话,你是聋了吗?”
唐禹这才看向他,咧嘴笑道:“你是哪儿来的野猴子啊?在我跟前聒噪个没完。”
贵公子面色一变,道:“你在挑衅我?”
“是你在挑衅我!”
唐禹直接道:“你找我说话是不是该自我介绍一下?看你的样子也是大家族出身,一点礼仪都不懂吗?”
“另外,你问话我就要回答?我是你下属还是仆人啊?”
“我无官无职,一介草民,和你屁关系没有,你是陛下还是太子啊,要我回话?”
贵公子满脸不屑,摆手道:“拿下他!绑出去!今天老子没心情和这种货色计较!”
但很遗憾,他身旁的官兵并没有动手。
唐禹笑道:“你看,你的话其实并没有那么管用,对不对?”
“瞧我的,诸位兄弟,这里没什么事儿,你们忙去吧。”
官兵统领应了一声,带着手底下的人直接走了。
这下众人有些绷不住了,这一幕实在有些好笑。
而贵公子则是满脸发黑,已经尴尬到无地自容了,他这才突然想起,刚刚那队士兵是谢家安排的…今日的防务谢家有参与…
想到这里,他只能强行挽尊,寒声道:“好!既然他们不管打人!那老子也不客气了!”
“你既然打我朋友,我为朋友出头,就算是意气用事,那在道理上也说得过去。”
他说完话,便直接朝唐禹走来,身上涌出一股强大的气势。
冷翎瑶当即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他上过战场,身上有兵煞。”
唐禹冷笑道:“噢?难道我没有朋友?”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喊:“谁他妈要打人!反了天了!”
众人连忙看去,只见王劭带着一群贵族和兵丁,大步朝着这边走来,那叫一个趾高气昂。
这厮极为嚣张,昂着头颅,吼道:“唐禹,谁要对你动手啊?娘的,不管是谁,老子一定给你帮场子!”
第六十八章 赌约
在如今的大晋朝,王家绝对是第一世家,更何况今日集会的防务,几乎都是王家在布置。
王劭这几嗓子一吼,顿时就把场子镇住了。
甚至有人惊异,王家和谢家不是关系不好吗,怎么王劭还站出来帮这个唐禹。
“戴平,你带着这么多狐朋狗友,聚在这里做什么?要打人啊?”
王劭直接站在了唐禹身前,冷笑着看着眼前魁梧的壮汉,道:“今天中秋集会,陛下都十分重视,你带头闹事,我们王家可不能不管。”
戴平万万没想到王劭会站出来帮唐禹,于是皱眉道:“只许他打人,不许我们还手?王家不讲王法?”
王劭道:“你说唐禹打人?”
戴平大声道:“伤者就在这里,还能有假?”
“哈!老子没看见!”
王劭无限嚣张,平时那一股纨绔劲儿直接上来了。
戴平眯着眼道:“这么多人看着,可由不得你偏袒,除非王家不要脸。”
王劭道:“我们王家负责防务,遇到暴力事件,当然要阻止。没来得及阻止的,自然也要秉惩处。”
“唐禹,你打伤了人,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总要赔点钱给人家治伤啊。”
唐禹笑道:“应该的。”
他从怀里掏出了几个铜钱,朝着杨欢扔去,道:“拿着去治伤,下次缺钱了说一声,老子有的是力气。”
杨欢几乎气得晕厥,他看向戴平,声音带着哭腔:“戴兄,他们…他们辱我啊!请戴兄主持公道啊!”
戴平脸色阴沉,王家如今正遭到打压,而戴家正在崛起,如果这个时候被压住了,今后自己怎么带人?
想到这里,戴平沉声道:“要钱谁没有?我也给点钱,打他一顿?”
“王劭,就今天闹到陛下那里去,这件事都不可能算了。”
王劭闻言,当即怒道:“哎,老子还就…”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唐禹拉住了。
唐禹走到前面来,缓缓道:“那戴公子想要怎么样呢?”
戴平道:“比武!对决一场!”
唐禹不禁笑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是怎么厚着脸皮说比武的?你是上过战场的人,而我手无缚鸡之力,你打赢了也不光彩,不如换个玩法,比一比才学?”
戴平冷哼道:“我是武将,比什么才学。”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东西,当即大声道:“不如!对弈象棋!”
唐禹愣住,然后心中喃喃道:终于上当了!
而四周众人已经吆喝了起来。
“对!就比象棋!这个有意思!”
“最近这些天,建康最热闹的游戏就是象棋,文人武将都适合,谁也不吃亏。”
“据说戴公子昨天就和人对弈了十局,攻杀凌厉,就像见识见识呢。”
王劭吞了吞口水,他想要,但又必须强行憋着:“我不反对。”
于是,众人都看向唐禹。
唐禹则是冷冷道:“象棋?是什么东西?”
戴平道:“一款简单的棋局游戏而已,你敢不敢接招?”
唐禹这才大声道:“有何不敢!”
“好!”
戴平生怕的反悔,连忙道:“五局三胜!若是你输了!你要跪下了磕头道歉!”
唐禹道:“若是你输了呢?”
戴平傲然道:“不可能!”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若是你输了,就跳湖游一圈,让大伙儿看看热闹吧。”
“当然了,如果你不敢比,现在滚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戴平当即吼道:“来!阆风亭摆棋!”
他带着一大票人快步朝前走去。
而唐禹则和冷翎瑶、王劭等人紧跟过去。
一时间更加热闹了,四周围观者都吆喝了起来,人传人、话传话,惊动了整个集会。
阆风亭是集会的中心区域,这里本就有许多人在下棋,也是听到了风声,主动让出了位置。
等唐禹和戴平到了,才发现各大世家的人几乎也都在了。
那些掌舵人基本上都在远处的正阳殿看着这边,甚至连司马绍都不禁出来露了个面。
“象棋?”
司马绍不屑道:“唐禹那个草包,小聪明有,但过于莽撞,没机会赢。”
“不要被热闹分了心,你得盯紧王导,谢秋瞳请的杀手会随时靠近他。”
他旁边的侍卫当即道:“殿下放心,是不是有杀机,我能敏锐察觉到。”
而另一边,谢裒看着阆风亭,皱眉道:“他现在这么跳脱了?怎么和戴家大公子又闹起来了?”
谢秋瞳道:“出风头嘛,总要闹一闹,赢了不就入了大家的眼了。”
谢裒道:“不好赢,戴平算是年轻一辈比较出色的人物了,深谙兵法之道,据说象棋造诣很高。”
谢秋瞳想起了自己亏损的那几两黄金,一阵心痛,然后咬牙道:“他会赢的,父亲,清谈你得允许他参加。”
作为吏部尚书,清谈部分的组织,是谢裒负责。
他皱着眉头道:“今晚的清谈,陛下都要旁听,参与的都是太学的儒生和各大世家的有才者。”
“唐禹身份低,又是谢家的人,我不好偏私。”
谢秋瞳道:“如果他一局都不输呢?”
谢裒陷入了沉思,然后道:“那给他机会。”
阆风亭往西的树园中,王徽挽着主母曹淑的手臂,开心地说道:“主母你看,那就是我跟你提到的唐大哥。”
曹淑道:“看到了,哎,你这丫头高兴什么,他的身份和你有差距,还是少来往的好。”
王徽噘着嘴撒娇道:“主母,做朋友嘛,总是看身份,那有什么趣。”
曹淑摸了摸她的头,笑道:“这不是怕流言蜚语嘛,你啊,也是大姑娘了,总要避避嫌。”
“等明年挑个好日子,就让你爹去说一声,该成亲了。”
这下王徽就真的不高兴了,总是说成亲,好像那个司马绍注定了是自己丈夫一样。
她撇了撇嘴,道:“才不想嫁给他。”
曹淑宠溺地说道:“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哪里能做主呀。”
王徽道:“我想陪在主母身边嘛。”
曹淑听了欣慰,她肚子不争气,仅有的亲子也已经病逝,好在有这个丫头一直陪着啊。
所以当她听到王徽想去看棋,也点头答应:“你是个姑娘,怎么这么好动呢,去吧去吧。”
“谢谢主母!”
王徽抱着曹淑亲了一口,把曹淑逗得发笑,才小跑到了阆风亭。
此刻,棋已摆好!
戴平傲然道:“规则都清楚了吧?红先黑后!我让你执红先走!”
唐禹心中叹息,这蠢货比什么不好,非得比象棋…
蜀山少侠郑惟桐都是我师弟你懂吗!
当然,他吹牛逼的。
于是采取最激烈的下法,重炮过河军急进中兵。
他几乎都不用思考,随手就杀得戴平溃不成军,迅速落败。
这下戴平就怀疑人生了啊,对方不是刚刚才学吗,难道是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
可第二局他输得更惨,一个子儿都没过河,就迅速落败。
这下戴平冷汗直冒了,他知道自己是落入圈套了。
而四周众人也是议论纷纷,这个结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唐禹轻声道:“戴公子,这么多人看着,这个脸丢大了,你会沦为未来很多年建康的谈资。”
“当然,如果你现在弃赛,那就是逃兵,更丢人。”
戴平知道对方的意思,于是压着声音道:“说吧,什么条件?”
唐禹道:“你爹是征西将军,都督六州诸军事,你在他手下任职,从兖州调到了豫州南部担任郡城都尉…”
“我要你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抬我一手。”
“就像现在你需要我帮你,我也抬你一手。”
戴平咬牙道:“你提到了我的职位,说明你要的是军事行动,这…这太大了。”
唐禹笑道:“相信我,一定合法,不合法你可以不帮。”
戴平这下松了口气,沉声道:“那现在怎么做?”
唐禹道:“再下两局,我让你赢,然后我们总对局打平,罢手言和。”
戴平松了口气,最终点头道:“多谢。”
第六十九章 清谈
达成约定,唐禹果断留手,第三局、第四局都在关键时刻走出大漏,让戴平抓住机会,完成逆风翻盘。
场下的围观者也看得过瘾,只觉惊心动魄,手心冒汗,这种旗鼓相当的博弈,显然比前两局碾压更有观赏性。
唐禹和戴平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互相拱手,表示和解。
他们笑着,并肩而立,又对着四周围观者鞠躬。
“戴兄棋艺高超,只用了两局就摸透了我的套路,真是佩服啊。”
唐禹笑着说道。
戴平则是回应道:“是唐兄手下留情了,如果再下第五局,我恐怕会输。”
唐禹道:“象棋本身给人带来的博弈和快乐,不在于输赢,而在于益智和交友,到此为止吧。”
“正合我意。”
戴平大笑出声。
四周众人见他们不下了,难免有些遗憾,但听到这番话,又觉得鼓舞人心,一时间都吆喝了起来。
戴平笑着,看着四周,低声道:“不怕我反悔?刚刚毕竟是口头之约,我完全可以不认。”
唐禹轻轻道:“看来王家对你们戴家的打压还是轻了,或者说,王劭对你的态度还不够恶劣?”
戴平皱眉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多一个朋友,还是多一个敌人?戴家到底需要什么?你作为长子,应该想想清楚。”
戴平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是军人,向来不会出尔反尔,欠你个人情,我认了。”
另一边,谢秋瞳眉头紧皱,看着场中的变化,一直沉默着。
反而谢裒倒是看了出来,说道:“唐禹在让棋,不然不可能水平突然倒退这么多,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谢秋瞳道:“应该是,但不是坏事,他是我们谢家的人。”
谢裒道:“情报显示,他不学无术,年少轻狂,明显的纨绔子弟。到了谢家之后,又懂儒学,又懂玄学,棋艺还这么高超…说明此前他在藏锋,而且藏得很深。”
“此人,心机深沉,未必会对谢家忠诚。”
谢秋瞳道:“至少…当留在谢家是他最优的选择时,他会是忠诚的。”
谢裒点了点头,道:“三弓牛弩已经在实施了,手底下的人说,可行性很大。”
“唐禹目前的表现很全面,给他时间,他或许会迅速崛起,成为谢家最优秀的人物之一,你得留住他。”
谢秋瞳犹豫片刻,才道:“必要时候,我会和他做真夫妻。”
谢裒道:“如果还留不住呢?”
谢秋瞳笑了起来,淡淡道:“有的人,本就是关不住的。”
“如果他是那样的人,对谢家不是坏事。”
谢裒微微眯眼,沉声道:“那我们就看看他真正的才华吧,今晚清谈,是陛下出题。”
谢秋瞳身影一震,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
她看向天空,夜幕已经降临,东方的圆月,缓缓升起。
而此刻,司马绍身旁的侍卫却是死死盯着前方。
他压着声音道:“殿下,不对,唐禹身旁的那个女的我见过!”
司马绍道:“是谁?”
侍卫咬牙道:“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冷翎瑶,去年上巳节她在建康城露过面。”
司马绍脸色不断变幻,缓缓道:“她为什么一直陪着唐禹?她是谢秋瞳请来的杀手?”
侍卫直接道:“不可能,殿下,圣心宫是武林正道魁宗,不可能参与刺杀朝廷命官,否则他们宗门将面临灭顶之灾。”
司马绍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她是谢秋瞳请来填补漏洞的。”
侍卫道:“什么意思?”
司马绍道:“世上没有绝对之事,谢秋瞳安排的刺杀万一失败,杀手被抓住,他们谢家岂不是完了?她需要一个人,在杀手失败的时候,杀人灭口,斩断线索。”
“圣心宫的首席弟子,不参与刺杀朝廷命官,但…如果是灭口刺客,那就说得过去了。”
说到这里,司马绍冷冷道:“你一定要把王导盯死了!一定要保住他!”
“同时,这个女人若是对刺客灭口,你要保住刺客,不能断了线索。”
侍卫不禁苦笑道:“殿下,我不是冷翎瑶的对手啊。”
司马绍显然愣了一下,随即道:“你号称湘州剑王,还打不过一个年轻女弟子?”
侍卫有些尴尬,道:“能挡住她几十招吧…”
司马绍道:“那也没问题,父皇身边也有很多高手,你只要第一时间拦住她,不让她灭口,她就没机会了。”
天终于黑尽了,四周亮起了灯火。
在这个时代,元日、上巳、端午、重阳才是重要的节日,中秋节还算不上。
虽然皇帝这一次很重视,那也是为了冲喜,所以隆重的仪式就免了,至少祭天祭祖没有安排,而是尽量往社交、玩乐这方面去靠。
当圆月升空,四周灯火通明,场中气氛达到最佳之时。
瑶台方向,大批禁军已经站成了队列,旗帜飞扬,锣鼓声也响起了起来。
王导、谢裒、戴渊、刁协等一众重臣便立刻朝那边靠去。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驾到了。
于是整个集会的人都往那边靠,但禁军站列,已经围住了瑶台,除了王导等重臣及家属,任何生人是无法靠近的。
唐禹皱起了眉头,防卫如此森严,杀手根本无法靠近,怎么刺杀?
王敦不可能渗透了禁军,否则何须等到中秋集会再刺杀。
那么由此判断,杀手必然潜伏在等会儿可能靠近陛下的人群中。
而这个靠近,大概率就是清谈了。
锣鼓声停,众人也全部安静了下来,瑶台之内,大晋当今皇帝司马睿在两位后妃的搀扶下,走到了台上坐下。
所有人全部跪了下去,齐声道:“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司马睿的声音中气十足,虎目生辉,威严自持。
他四十有六,却总有传言说他重病缠身,时日无多,此刻看起来不像啊。
唐禹拍了拍冷翎瑶的手臂,低声道:“看得出来身体情况吗?”
人太多,都挤在一起,冷翎瑶不太适应,小声道:“挺严重的,现在看起来精神,应该是服食了丹药。”
唐禹点了点头,仔细思索着。
而此刻,司马睿开口道:“中秋佳节,北湖赏月,文人士子集会,才子佳人相聚,真是个好日子。”
“朕虽未露面,却也听说今日有好诗问世,有象棋对弈,实在热闹。”
“屈子言: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以日月辉光喻自身志节,广为流传,故今日赏月,亦免不了清谈。”
“谢卿,你是吏部尚书,趁月色正佳,才子正兴,且出题吧。”
谢裒连忙施礼,笑道:“陛下,今日集会,天下才俊皆至,更有幸见得圣君,还是圣君出题吧。”
这本是提前说好的,此刻也就是寒暄一下。
于是司马睿道:“既然如此,朕便为清谈出题。”
“六月下旬,石虎兴兵进犯我大晋兖州,祖约率部全力抵挡,击退来犯之敌。”
“月初,石虎发函而来,要求大晋割让泰山郡以平息战乱。”
“而祖约,则请求组织北伐,攻打赵国。”
“朕还没有回复祖约,诸君便以此事为题,展开清谈吧。”
第七十章 帝心
在场集会之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几乎没有人不心情激动,这可是极为难得的机会啊,能在陛下面前清谈,如果得到一句夸赞,那就注定了前途无量。
中正官就算再蠢,还能不给陛下面子?不说评个上上,上中总该有吧?
一时间诸多才子摩拳擦掌,开始沉思了起来。
南渡以来,陛下一直采取休养生息的政策,巩固边防的同时,谋求稳定与发展。
各大世家同样也是主和派,他们期望养精蓄锐,等北边的大国小国互相打,等待时机成熟,再行北伐。
也正因为君臣志向一致,方有今日大晋之和谐,方有建康如今之繁荣。
这就是送分题啊,只要切准了这一点,围绕着“主和”做文章,就错不了。
只是需要切中细节,说出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于是,一个青年当即站了出来,大声道:“臣彝请谈!”
作为世家大族的公子,面对皇帝,一般也自称为“臣”,以示尊敬。
如果只是小家族的公子,或者像唐禹这种身份地位的,就只能自称“草民”了。
司马睿看向身旁的刁协,道:“你家公子才学不错啊,不假思索便有锦绣文章吗。”
他缓缓道:“那就听一听刁彝的看法。”
刁彝施礼,正色道:“臣以为,此刻北伐,不合时宜。”
“原因有三。”
“其一,历史教训。祖狄不顾朝廷反对,聚家族之兵多次北伐,成效甚微,耗尽兖州民财,令我大晋损失惨重。”
“其二,准备不足。去岁,祖狄去世之后,其弟祖约显然并未真正服众,难以约束部下,难以掌控大权,如此北伐,恐凶多吉少。”
“其三,理由不足。泰山郡一直是徐龛割据,向来不服我大晋,去年虽然向我大晋投降,但却未必归心。为了区区一个泰山郡,就要仓促开启北伐,实在不符合我大晋修养发展之政策。”
“故臣认为,暂不北伐,割泰山郡予赵国,稳定石虎之心,待未来时机合适,再行北伐之事。”
场面寂静,皇帝不发话,其他人面面相觑,也不敢说话。
而司马睿则是点了点头,缓缓道:“你年纪轻轻,却老成持重,想法周到,对北边军事也了如指掌,不错。”
直到此时,四周众人才欢呼了起来,纷纷称赞。
刁彝对着众人抱拳,显然有些自得。
其父刁协则是微微闭上了眼,暗中叹了口气。
更多才俊,也纷纷站了出来,围绕着刁彝的策略,不断详细,给出更多的理由。
司马睿都纷纷夸赞,搞得在场气氛越来越火热。
一连七八个人同样的说辞,终于让刘绥憋不住了。
他当即大声道:“陛下!臣绥认为!此前诸君所言,有损国威,实属不妥。”
作为镇北将军刘隗的儿子,他深谙兵事,沉声道:“石虎无耻,侵犯我大晋兖州,却又要我们割让泰山郡,若是答应了,还以为我们好欺负呢。”
他文化水平有限,说话更加直白,继续道:“祖约虽然难以制下,但只要不打仗,他还是管得住的。”
“臣的看法是,拒绝赵国割地的无理要求,但也不让祖约派兵支援徐龛。他赵国想要泰山郡,好啊,自己拿去,让他们跟徐龛打。”
“最好两败俱伤,再让祖约出手,一举收复泰山郡,这样国威有了,付出的代价也少,更加实际。”
司马睿终于听到不同的答案,脸色都好看了许多,随即点头道:“都说你读书不行,朕倒是认为你务实,好好跟着你爹学,从小事做起,将来也能成大事。”
刘绥当即兴奋道:“多谢陛下!”
刘隗也笑道:“陛下溢美了,犬子是粗人,有些莽撞,冒犯陛下了。”
司马睿摆手道:“今日集会,又不是朝会,哪来那么多规矩。”
他话虽如此,但心中还是有些遗憾,不禁看向下方。
而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草民认为,前者近十人,所言皆是狗屁,不值一提!”
正是安静之时,突如其来的话语如此暴躁,一下子惊得众人瞪大了眼,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唐禹。
谢裒差点没一口气喘不上来,气得大吼道:“混账!你怎敢在陛下面前口出污言!”
唐禹作揖施礼,大声道:“陛下!草民本不配参与清谈!但前面这些人,所言之法,实在令人心堵,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谢裒感觉自己要疯了,他是允许唐禹清谈的,但你不能把这个当做家宴啊,开口就是狗屁,谁顶得住啊。
老子搞不好都要被你害了!
而王徽、王劭、戴平等人也是目瞪口呆,心想唐禹这是疯了吗,你要说好好说啊,你吼辣么大声做什么。
司马睿看向谢裒,道:“谢卿,这位是?”
谢裒连忙道:“陛下恕罪,这是臣府上赘婿,乃是六女之婿,出身寒微,不知礼仪,臣汗颜。”
司马睿笑了笑,道:“既然是谢卿府上之婿,便让他说几句吧,毕竟是集会场合,肆性一点也无妨。”
谢裒深深吸了口气,这才咬牙道:“唐禹,你出身寒微,读书不多,在陛下面前可要谨言慎行,不许口出污言秽语,否则我饶不了你。”
说到最后,他已经在猛猛使眼色了,生怕唐禹像当天家宴一般,来一句‘司马睿,我曹你吗’,那就完蛋了。
唐禹抱了抱拳,看向四周,面对着所有目光,然后再最终看向司马睿。
这把谢裒急得要命,你看陛下做什么,你懂不懂规矩啊,圣君那是你能直视的吗!
司马睿眉头皱起,也有些不悦了。
唐禹道:“陛下,草民闻此前诸君言论,心中实在气愤,不由想起先秦诸国之事,固有感而发,有赋一篇。”
他根本不待司马睿回答,直接道:“六国之败,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原《六国论》部分言语、词汇过于尖锐,不适用于此刻,唐禹有所修改。
他面色严肃,言语激愤,声震四周:“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之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
唐禹围绕着关键词句,稍作删减,一气呵成。
正是众人惊异之时,他立刻切题,郑重道:“无论徐龛是何时归顺我大晋,无论泰山郡是否重要,在他归顺那一刻,就已经是我大晋之国土了。”
“赵国之侵略,与秦何异?我大晋之割城,与六国何异?”
“凡言割城赂赵者!皆是短视之辈!浅见之徒!”
“我大晋兵力强盛,良将如星,在场如镇北将军、征西将军,亦乃千古名将,何须惧怕他赵国石虎?”
“一旦割城,国威沦丧,军心受损,归顺者如徐龛必然痛悔,即将归顺大晋者,必然变心,而赵国则愈发凶狠,此于我大晋何利?”
在场众人听得心中莫名振奋,而刘隗、戴渊则有些小得意,莫名被夸成了千古名将,这唐禹说话还挺好听的。
司马睿依旧面色阴沉,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盯着眼前的年轻人,陷入沉思。
而唐禹心中是有底的,刚刚南渡过来的时候,司马睿当然和各大世家一条心,渴望平稳过渡,渴望休养生息。
但现在不同了,稳定了大几年了,世家的权力越来越大,作为君王,司马睿早就想削弱世家权力了,而利用战争去削弱,是最直接的手段。
而且他快死了,哪个君王在死之前不想做点事,在史册上争个好名声?
如果在死之前,能北伐打几个漂亮的大胜仗,那后人也该对他司马睿评价高几分才是。
这是就是帝心。
基于实际利益,也基于个人追求,基于打压世家,也基于丹青史册,二者都催促着这个帝王,想北伐打几仗。
悟透了这个,怎么莽撞都不会出错。
所以唐禹当即大吼道:“陛下!草民认为!祖约难以制下,应当给予其时间调整,但泰山郡必须要保。”
“任何一寸国土,都是大晋的国土,泰山郡任何一个百姓,也是我大晋的百姓,不容许丢失!不容许屠戮!”
“应当派徐州之兵,支援泰山郡,统领徐龛之兵,共同御敌。”
“至于北伐,可以暂缓。”
没有人敢搭话,整个世界似乎都陷入了寂静。
这种寂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司马睿开口了:“谢卿。”
谢裒连忙道:“臣在。”
司马睿道:“你找了个好女婿,眼光不错。”
第七十一章 杀局已至
没有夸奖,没有赞美,甚至没有什么好脸色。
唐禹的话看似振奋人心,但司马睿却没有丝毫表示,只是深深看了谢裒一眼,说了句不咸不淡的话。
但谢秋瞳的嘴角已经勾了起来,她听懂了司马睿的意思,有些事越掩饰,就越重视。
她心中有数,于是悄然走到了王导身旁,淡淡道:“司空,站累了吗?瑶台之后有厕,不如暂去方便。”
王导身影微微一震,面无表情,陷入了沉默。
他并未沉默多久,便直接转身,朝着瑶台之后而去。
谢秋瞳道:“未见变故,勿要返回。”
王导道:“看你的好戏了。”
他大袖一挥,再不回头。
与此同时,司马绍目光一凝,低声道:“谢秋瞳似乎对王导说了什么,现在王导往后边走了,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这里,恐怕针对王导的杀局已经到了。”
“快跟上去!盯死了!一定要抓住刺客!”
侍卫,也就是湘州剑王,当即应了一声,悄然跟了上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确所有人都注意着这边清谈,众人交头接耳,还在感叹唐禹的愚蠢。
陛下多年以来,面对战争都是消极派,而唐禹这个蠢货,大放厥词,还说什么派兵支援徐龛,保住泰山郡,真是可笑。
而司马睿看着在场众人,心情却舒坦了很多,当即道:“今日佳节,诸多才子发表己见,大谈国事,虽想法异同,但不乏哲思,可见我大晋年轻才俊之志向胸怀,该当赏赐。”
“凡参与清谈之才子,皆上前领赏。”
说话间,他身旁的侍官纷纷走出,端着托盘,上边赫然摆放着一个个玉佩,白如羊脂,温润有泽,一看便是极品。
这一刻,唐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陛下的防务自有禁军,今天陛下的出席也没人可以靠近,杀手哪里去找机会?
此刻领赏,或许就是唯一的机会。
这也是…刺杀行动必须要在中秋节集会的原因。
杀手!就在这群清谈士子之中!
算上自己,一共十二个人,其中就有杀手。
“快去领赏啊!”
有人见唐禹没动,下意识就提醒了一句。
唐禹如梦初醒,连忙跟上脚步,实际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四周众人夸赞着陛下英明大气,各大世家的掌舵人也是含笑,节日的气氛已经达到了高潮。
谁又知道,这样欢乐的气氛下,杀局已至。
必须出手!
有冷翎瑶在,她可以保护我,但我第一时间不慌乱,而是舍命护君,必然能留下最好的印象。
唐禹微微弯腰,看似是尊敬君上,实则是蓄力,时刻准备出手。
众人走到瑶台阶梯跟前,此刻距离司马睿,只有大约三丈距离。
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这三丈距离,可以说是瞬息而至。
侍官们举着托盘,朝众人走来,准备赏赐玉佩。
此刻,皇帝的视线和士子的视线,恰好被侍官挡住。crazyhome2000.com
谢秋瞳微微眯眼,袖中的拳头已经紧握。
唐禹更加弯腰,右脚已经暗暗蓄力。
侍官已经靠近,气氛无比欢快。
而就在此时,士子之中,一个青年突然暴起,猛然朝司马睿冲去,同时袖中匕首已经握在手中。
三丈距离,瞬息而至。
电光石火之间,司马睿瞪大了眼,无数官员惊愕万分,却根本反应不过来这惊天一刺。
而就在此时,暴喝声却突然响起!
“贼子尔敢!”
唐禹怒吼的同时,右脚一跺,身影朝前飞扑,一把抓住了此刻的脚踝。
但下一刻,他就对方强大的力量反震脱手。
可这转瞬即逝的时机,却终于让司马睿身旁的高手护卫反应了过来,一下子挡在了司马睿身前,强行接下了这一刺。
肩膀被贯穿的侍卫一掌拍出,大吼道:“护驾!”
无数的高手纷纷保住了司马睿,而唐禹则一个起身,动用全力,一拳朝杀手背后砸去。
杀手顺手一掌将他拍倒在地,却见司马睿已经被团团围住,知道失去了时机的他,毫不犹豫,右脚点地,飞身而起,朝瑶台之后逃去。
冷翎瑶喝道:“胆敢刺君!留下命来吧!”
她身影闪烁,一瞬间便追了上去。
直到此刻,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大吼出声,惊呼不绝。
而此刻,正在瑶台之后蹲守的湘州剑王,看到有杀手朝这边扑来,他当即就猜测到,这可能就是谢秋瞳安排刺杀王导的杀手。
但前方有喧嚣声,意味着杀手身份已经暴露。
什么!冷翎瑶在追杀!
她想灭口杀手!斩断线索!保全谢秋瞳?
嘿!老子就是干这个的!你们都被太子殿下算得死死的!
想到这里,湘州剑王顿时出手,直接朝冷翎瑶而去。
他咧嘴道:“想要杀他?先问问老子答不答应!”
长剑出窍,他直接朝冷翎瑶杀去。
冷翎瑶一手携带无穷内力,拨开他的剑光,大声道:“杀手还有同伙!”
湘州剑王一愣,顿时吼道:“你在胡说什么!”
但话音刚落,无数大内高手已经朝这边冲来,其中不乏武艺高绝之辈,全部朝着两人冲杀而去。
这一刻,湘州剑王懵逼了。
怎么这么多人要杀王导?
王导是犯了什么天罪吗?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而冷翎瑶见时机成熟,也终于放下心来,跟着一众大内高手追了上去。
她伸出二指,运足内力,悄然刺出。
一道冷光瞬间洞穿了杀手的心脏。
与此同时,湘州剑王不敢反击,被一众大内高手抓住。
杀手也被瞬间控制,但众人发现他已经要断气了。
“全部给我带上来!”
侍卫统领挨了一刺,此刻口鼻溢血,却丝毫不敢懈怠。
大内高手押着湘州剑王和杀手过来的同时,侍卫统领跪了下来,大声道:“陛下!杀手及同伙已经抓住!吾等护驾差点出错!请陛下责罚!”
说完话,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几乎软倒在地。
看到这一幕,冷翎瑶也是愣了一下。
她不禁感叹,都是演技派啊,刚刚那匕首一刺,对于侍卫统领这种高手来说,其实根本没什么问题。
现在又是吐血又是倒的…分明在演嘛…
果然,司马睿虽然脸色难看,却还是咬牙道:“你拼死护驾,几乎殒命,朕难道是那种是非不分、忠奸不辨的昏君吗?岂会怪罪于你!”
“快下去治伤!这里不需要你了!”
侍卫统领眼含热泪,艰难道:“多谢陛下宽宏!多谢陛下!”
他感激涕零,在属下的搀扶下,艰难离开。
甩锅成功。
冷翎瑶无奈摇头,却又突然愣住,她看到唐禹还倒在阶梯上没起来。
不是,你挨了两下,但有《大乘渡魔功》护体,不可能起不来啊。
你也在演!
唐禹的确在演,对方的内力十分浑厚,震得他气血翻涌,嘴角溢血,但也不至于站不起来。
但他偏偏就要躺着。
司马睿看到这一幕,想起刚刚是唐禹的暴喝和关键阻拦,才争取到关键时间啊。
于是他连忙道:“快!快扶起唐禹!看看有没有伤!”
“谢裒你愣着干什么呐!他是你女婿啊!你傻了!”
谢裒如梦初醒,连忙跑过去,把唐禹扶起来。
唐禹闭着眼,捂着心口,面容痛苦,道:“我没事!杀手…杀手抓住了吗?”
司马睿深深吸了口气,叹道:“少年忠义,不惧杀局,视死护君,难能可贵啊。”
第七十二章 善恶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反应不过来,直到此刻,人们才知道后怕。
王导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他看着刺客,大声道:“到底是谁派你来的!说清楚!”
四周无数人也是义愤填膺,但此刻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刺君啊!这可是灭族之罪啊!没人敢沾上一点因果。
而司马绍就彻底懵逼了。
他愣在原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就知道自己的贴身护卫,分明是保护王导、捉拿刺客的,现在成了刺客同伙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谢秋瞳,却看到了对方脸上那淡淡的笑意。
这一刻,司马绍心如死灰。
有侍卫当即禀报道:“陛下,杀手已经死了,死于剑伤,应该是被他的同伙灭口了。”
“但他的同伙,也没跑掉。”
此刻,湘州剑王的剑,已经被夺了。
他挨了很多打,现在是全身染血,处于惊恐状态。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成了刺君同伙了啊。
司马睿站了起来,满脸怒火,让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场中寂静到了极致,众人甚至屏住了呼吸。
司马睿看向湘州剑王,一字一句问道:“告诉朕!谁派你来的!谁要杀朕!”
司马绍这下慌了呀,他生怕湘州剑王把他抖出来,于是瞪眼吼道:“还不快说!是谁派你来的!”
这下湘州剑王不敢说了,而是低下了头,不言不语。
而此刻,突然有人道:“他是湘州剑王赵田!”
司马睿双目一凝,沉声道:“站出来回话!”
这个中年人连忙走了出来,施礼道:“启禀陛下,他叫赵田,出身于零陵郡,年少习武,早年成名,最初被称为零陵剑王,后来闯出名头了,就被称之为湘州剑王。”
司马睿道:“朕问的是,他为谁效力。”
中年人犹豫了片刻,跪了下来,把头磕在地上不说话。
司马绍已经彻底慌了,满头大汗,双腿发抖。
他知道,一旦自己暴露就彻底完了。
因为他是有弑君动机的啊,皇帝死了,当然该他这个太子做皇帝了。
北方很多皇室都这么搞,子杀父,弟杀兄,都是为了那个位置啊。
“你不敢说?”
司马睿脸色阴沉,寒声道:“你要抗旨?”
中年人当即道:“陛下,臣…臣属实不知…”
司马睿眯着眼,看向湘州剑王,缓缓道:“好,很好,既然你敢刺君,说明也做好了准备。”
“你叫赵田是吧?零陵郡的人是吧?朕立刻下旨,把你全族灭了!把零陵郡所有姓赵的,全部杀了!”
听到这句话,赵田这下是真稳不住了。
他猛然抬头,下意识就朝司马绍看去。
司马绍脸色直接变了,连忙吼道:“还不老实交代!”
司马睿闭上了眼。
他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把他关进天牢!关进天牢!”
侍卫连忙押着赵田,把另外一具尸体也拖了下去。
司马绍松了口气,但心中依旧不好过,他怀疑自己的父皇已经看出来了。
而谢秋瞳则是给唐禹使了个眼色,表示干的漂亮。
司马睿看向众人,大声道:“今日之事,任何人不许传出去。”
“集会到此结束!都散场吧!”
一众侍卫,保护着司马睿离开。
直到此时,场中才彻底爆炸开来,无数人交头接耳,纷纷惊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
王导站了出来,沉声道:“请诸位有序离开,不得逗留。”
众人只能散去,但显然心绪无法平复。
而司马绍此刻,终于忍不住走到了谢秋瞳身旁。
他压着声音道:“所有人都上了你的当了,说吧,什么条件?”
谢秋瞳淡淡道:“听不懂,太子殿下什么意思?”
司马绍道:“别装糊涂了,天牢是你们谢家的地盘,要怎么样才能让赵田死?给句话!”
谢秋瞳笑了笑,才道:“黄金,二百两。”
这一刻,司马绍几乎崩溃。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二百两?二百两!你不如让父皇把我杀了!”
谢秋瞳道:“挤一挤,还是拿得出来的,我提的数额很合理,你愿给就给,不勉强。”
司马绍咬着牙,狠狠瞪了谢秋瞳一眼,不再说话,砖头就走。
唐禹看了谢秋瞳一眼,然后跟上了司马绍。
他直接喊道:“太子殿下,有一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如果你能实话实说,谢秋瞳那边,我或许能帮你节约一点。”
司马绍看向唐禹,气得浑身发抖,一个低贱的赘婿,也敢这样跟我说话了。
“你问!”
他强行压制着怒火。
唐禹道:“建初寺集会,有一个叫薛明的刺杀我,是不是你派的?”
司马绍喘息着,最终还是点头道:“是我派的。”
唐禹沉默了。
他勉强挤出笑容,道:“说实话,我一直以为是谢秋瞳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没想到还真是你干的。”
他凑了过去,搭着司马绍的肩膀,一个膝顶直接朝他裤裆干去。
司马绍当即撅了下去,捂着裆,额头冷汗直冒。
他身旁的侍卫大吼,正要冲上来,却被司马绍拦住。
唐禹咧嘴道:“你妈的,老子等你的报复。”
说完话,他直接转头就走。
司马绍眼中恨意滔天,却不敢反击,他怕唐禹去天牢审赵田,他现在只能忍。
看到唐禹缓步走了回来,谢秋瞳淡淡道:“得到满意的答案了?”
唐禹耸了耸肩,道:“不知道这个答案算不算满意。”
谢秋瞳道:“我早已说过,我对身边的人向来真诚,不屑于用那种阴谋诡计。”
“有什么条件,要做什么事,我都会说得清清楚楚。”
“当然,对待敌人,我一向不择手段。”
唐禹跟着她往外走。
他没有说话,而是沉思了很久,才道:“所以,我是不是要出去当官了?”
谢秋瞳点头道:“嗯,简在帝心,没人拦得住了。”
“去了地方,你得靠你自己了,我帮不了太多。”
唐禹道:“所以,你该向我坦白一切了吧,关于方山的刺杀,一直到现在,我要知道一切。”
谢秋瞳道:“你来说吧,我来纠正。”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
他没有说话,而是等待,一直等上了马车,他才终于开口。
“方山的真凶,不是王敦派的,而是聂庆。”
谢秋瞳摇头道:“不是王敦派的,也不是聂庆,是我派了另外的人,聂庆性情过于耿直,未必肯做,而且也装不住事。”
唐禹道:“可要开启这个计划,一定需要一个前置条件,就是王敦真的在逼迫王导跟他一起反。”
谢秋瞳点头道:“七月中旬,也就是建初寺集会前后,王敦派了一个心腹来建康,找王导谈造反的事,被王导拒绝。我在王家有卧底,知道了这件事。”
“王敦远在荆州,和王导情报互通能力有限,我恰好可以抓准这个点,制造一场混乱,于是才有了方山刺杀。”
唐禹沉声道:“所以,你怎么知道我们会逃到建初寺?”
谢秋瞳道:“我要的只是事情发酵出去,所以无论王劭、王徽是当晚立刻回家,而是逃到哪里躲起来再回家,效果都一样。”
“至于建初寺…我不知道啊,你派聂庆回来禀报,我才知道的啊。”
“而且我说的很直白,我直接劝你让他们回家,完全没有欺骗。”
唐禹愣住了,他妈的,意思是老子全在脑补?
不,不是的,是谢秋瞳安排的这件事,本身就具备脑补性,不只是我,所有人都在脑补,包括皇帝。
唐禹道:“那建初寺的迷药,又是怎么回事?”
谢秋瞳道:“因为建初寺的人,也不简单,他们也猜测是陛下在策划,所以想让王劭、王徽出去,使了点手段。”
唐禹沉声道:“因此,各方的猜测和反应,让王家遭到了打击,让我和王劭建立了友谊,让谢家得到了重视,让刁协、戴渊、刘隗损失了一个儿子的同时,也得到了晋升。”
谢秋瞳点头道:“主要目的其实是,提升其他家族的权柄,对王家进行制衡,同时收拾司马绍,你知道的,我烦他很久了。”
唐禹如梦初醒,突然瞪眼道:“王敦没策划,那刺君的杀手…”
谢秋瞳道:“我请的人啊。”
“草!”
唐禹忍不住道:“所以今晚的刺君,完全在针对司马绍?你怎么做到的?”
谢秋瞳道:“司马绍在我梨花别院有眼线,我让聂庆陪我演了一出戏,恰好被眼线听到,传到了司马绍的耳朵里。”
“司马绍是聪明人,会根据我的计划进行反制,所以我就自然埋好了局等他。”
“所以,他今晚彻底败了。”
唐禹看向她,点头道:“好,很好,你真是个天才。”
“但你他妈杀了七个无辜者!还算计死了一个刺客!还有现在正在天牢里的赵田!”
谢秋瞳愣住了。
她看向唐禹,平静道:“无辜者?因为你是唐禹,是谢家赘婿,所以他们是无辜者。”
“但如果你是他们平时奸污、虐杀的平民女子的兄长和父亲呢?你会认为他们无辜吗?”
“你以为这些贵族公子平时都是良民?他们手上沾满了鲜血,只是那些鲜血和你无关罢了。”
说到这里,谢秋瞳又冷笑了起来:“另外,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
“你难道觉得我是好人?我会做善事?”
“不,我是恶人,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从不否认我的恶毒。”
“但你也别觉得你是好人,你花的每一个铜板,都沾满了赌徒和他家人的鲜血。”
谢秋瞳拉开马车的帘子,指着外边,凝声道:“你看看啊,这是什么时代?嗯?你在这个世界上找好人?你疯了?”
“哪个是好人?这满城的繁华与尊贵,都建立在血泊之上!都建立在天下人的哀嚎与饥饿之上!”
“谁干净?告诉我!谁是干净的!”
“王徽吗?她干净?让她保持天真的代价,同样是王家对百姓无止尽的掠夺与压榨!”
她放下了帘子,最终摇了摇头。
她看向唐禹,捧起了他的脸,轻轻道:“听着,这个时代没有好人,都是恶人。”
“如果你要以善恶来区分一个人,那你应该去死,重新投胎到一个好的时代。”
“最后,在你上任之前,我送你一句话。”
“如果你想做好人,就要承受比恶人更恶的罪!”
“恶人,就是常人。”
“好人,就是罪人。”
“这就是这个时代。”
第七十三章 汉
车轮碾在石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马车徐徐朝前,最终消失在了黑暗的路上。
唐禹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天空,圆月如盘,银辉万道,整个建康城都在朦胧的笼罩中,街道隐约中有些飘忽,楼宇如梦似幻。
谢秋瞳静静站在他的身旁,眉头微微皱起,轻声问道:“为什么要选择步行?”
唐禹道:“喧嚣了一整天,此刻万籁俱寂,唯有明月相照,步行是舒适的选择。”
谢秋瞳道:“不,我认为这是内心不成熟的人,面对诸多变故,而产生的矫情。”
“这样的矫情或许会让人心里好受一些,但也容易让人产生自怜的情绪,而自怜,是最无耻的情绪。”
唐禹不为所动,只是缓缓笑道:“因为我们不一样。”
他指了指天空,道:“明月赋予你的意义很少,赋予我的意义却很多。”
谢秋瞳道:“什么意义?”
唐禹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谢秋瞳微微眯眼道:“很有哲思的话,但我不喜欢。因为前一句虽有豁达,但也有认命的懦弱,后一句虽然是好的祝愿,但太柔,让人不踏实。”
“如果我来改,我会改成‘定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冷风吹拂,明月寂照,唐禹的心情更加舒缓了。
他摇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无论是你的行为还是话语,都在表达对当下和未来极端的控制欲,你渴望事情按照你想象中的方向发展。”
“你清醒,自律,聪明,又不择手段,早晚会成一些事。”
“但成不了大事。”
听到最后这句话,谢秋瞳身影微微一震,她看向唐禹,道:“你说说看。”
她向来有傲骨,但却从来没有傲气,面对这样的否定,她想的不是反驳和自辩,而是倾听意见。
唐禹则是笑道:“你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对的,但不是所有事都可以去控制和谋算的,因为你就算再聪明、再谨慎,也不可能独自去完成某些大事。”
谢秋瞳道:“你可以说的具体点、生动点。”
唐禹道:“你在追求的就是具体、务实的东西,但有的东西,看不见摸不到,却至关重要。”
谢秋瞳道:“比如呢?”
唐禹想了想,才沉声道:“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而你追求的,是山溪之险、封疆之界、兵革之利。”
“谢秋瞳,你能成事,因为你有很多优点。”
“你成不了大事,因为你没有…王道。”
谢秋瞳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竟然有些不敢和唐禹对视,慌忙把头转到别处,一句话也不说。
她只是慢慢和唐禹朝前走,最终咬牙问道:“可以具体打个比方吗?我想知道我的行事之道,和王道的具体区别。”
唐禹道:“你的道,是精准谋算,算懂人们的需求,控制人的欲望,给人们钱财、权力、名誉等一切利益,让人们跟随你,最终成事,对吗?”
谢秋瞳想了想,才点头道:“笼统来说,是这样的。难道你不认为这最实际?任何人都渴望利益,只是渴望的利益不同罢了。”
唐禹笑道:“所以我说你能成事啊。”
“但…当人们看不到利益的时候,是不是就会直接崩坏,是不是就会弃你而去?”
谢秋瞳皱眉道:“是,所以很多人失败了,但我会尽力做到最好,至少我目前没有失败。”
唐禹道:“没有人可以一直赢,没有人永远不经历失败。”
“你想成大事,就一定要做到,即使你失败,也有人跟着你。”
谢秋瞳不禁冷笑道:“谁会追随一个失败者?”crazyhome2000.com
唐禹缓缓道:“失败者,不一定永远都是失败者。”
“用利益去捆绑人,人就会因利而叛,你足够聪明,但你防不住每一个人。”
谢秋瞳道:“胡言乱语,照你这么说,我无论用什么去征服人,同样也会被背叛。”
“人,什么不可以出卖?什么不可以背叛?”
唐禹轻声道:“希望和尊严。”
“人不会背叛希望和尊严,为了这二者,他们可以不要钱财、权力、名誉,不要任何利益,即使你失败了,依旧追随你。”
谢秋瞳不屑道:“这年头背叛希望和尊严的人还少吗?”
唐禹道:“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拥有过希望和尊严,甚至没人让他们看到一眼。”
“背叛原本就没有的东西,也算背叛吗?”
说到这里,他叹息道:“我是学文的人,我熟读史册,看到过太多故事。历史上那些成大事的人,都给人尊严和希望,哪怕是短暂的,转瞬即逝的。”
“而靠你这一套,真正成事的,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人。”
谢秋瞳道:“谁?”
“司马懿。”
唐禹道:“你走的是他的路子,他成事了,但你看,天下变好了吗?”
“无非,换了个吃肉喝血的天罢了,”
谢秋瞳道:“那谁又失败了还有人跟着?”
唐禹摊手道:“汉昭烈帝和诸葛丞相啊。”
“即使他们死了,依旧有人追随,继承他们的遗志,兴复汉室,继续战斗。”
谢秋瞳沉着脸不说话。
唐禹道:“咱们这个时代,对昭烈帝和诸葛丞相的评价是很高的,但却不是发自内心的。”
“司马睿把蜀汉当做正统,当做汉朝延续,那是因为我们偏安南方,和当初蜀汉情形类似。”
“他为了维护我们南方大晋的正统性,才故意这么做。”
“而世家大族推崇诸葛丞相,是他们渴望位极人臣,渴望名臣的地位。”
说到这里,唐禹感叹道:“他们唯独忘了……兴复汉室!”
谢秋瞳依旧不说话,只是步伐缓慢了一些,她看着唐禹的背影,脸色不断变化。
唐禹继续向前走,继续说道:“我们自称华1夏,汉武帝时期,征服四方,打得胡人闻风丧胆,因此汉兵、汉军、汉使这些称呼开始流传。”
“如今胡人又杀来了,把我们杀烂了,为了区分,我们自称华1夏的同时,更多自称或被称为汉人。”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什么是汉人?你是汉人,我是汉人,他是汉人。好像大家个是个的汉人,像是一盘散沙。”
“可我们是一个族群啊,胡人都有很多个部落,匈奴,鲜卑、羌、羯、氐,还有无数乱七八糟的…他们各自内部团结,恨不得把天地都吃下去。”
“我们呢?他们叫我们汉人,我们也自称汉人。”
“从今天开始,我自称汉族。”
“我要把我们汉民族的概念,推广开去,深入人心。”
“我要所有汉人,都把汉族当成一个统一的族群,而不是简单的、区别于胡人的称呼。”
“兴复汉室,不是汉朝复兴,而是民族复兴。”
“这就是希望和尊严,这就是王道。”
听到这里,谢秋瞳再也忍不住追了过去。
她一把拉住了唐禹,她目光中带着激烈的凶狠,一字一句道:“我想和你做真夫妻。”
唐禹回头道:“什么?”
谢秋瞳道:“我仔细思索,我认为你没错。”
“我善于术,你善于道。”
“我的术,是争霸之术。你的道,是圣王之道。”
“你我结合,能成大事。”
她盯着唐禹,因为激动而呼吸粗重,郑重道:“这不是我意气用事,请相信我的诚意。”
唐禹沉默了。
他最终笑了起来,轻声道:“你不配。”
第七十四章 保护(☆小荷)
“你干了什么?”
聂庆冲进了唐禹的房间,瞪眼问道:“据说今晚你们半路下车,步行回来的,似乎还聊了很久?”
唐禹道:“好歹名义上是夫妻,聊聊天很正常啊,你一惊一乍干什么。”
聂庆看了一眼屋外,低声道:“她好像很生气,就像疯了一样,现在在池塘那边杀人,杀了好几个了。”
唐禹愣住了,回来的路上,谢秋瞳听到那一句拒绝的话,就再也没说话了,而且表情很冷漠。
看她吃瘪,唐禹自然是很爽的,但没想到她又去杀人玩啊。
于是唐禹连忙道:“杀的侍女吗?谁啊!”
聂庆道:“是司马绍安插在梨花别院的间谍和卧底,她说司马绍没威胁了,这些人该处理了,然后就拿着刀去割肉了,好凶狠啊,看得老子都心里发毛,你快去阻止。”
“哪怕该杀,也不能虐杀啊,搞得老子心惊肉跳的。”
唐禹指着自己,道:“我?阻止?我怕她连我一起杀。”
他想了想,连忙道:“你快去把小荷叫过来!快去!”
聂庆愣了一下,然后喃喃道:“你也疯了?她发癫,你还有心情睡女人?你们两个真是绝配。”
“你今天才从天牢出来,又去北湖集会发生了那么多事,现在竟然还有心情做那事,你体力真好。”
唐禹摆手道:“快他妈别废话了,赶紧去把小荷叫过来,不然她也要死了。”
聂庆道:“我怎么叫啊,我也有点怕我这个小师妹啊。”
唐禹急道:“你就说是我叫的啊,别管了先去吧,我马上穿衣服。”
他正泡在浴桶里洗澡呢,水雾氤氲,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皂角香。
聂庆也豁出去了,连忙朝外跑去,片刻之后,就把小荷喊了过来。
小荷脸色苍白,哆哆嗦嗦进了屋,整个人像秋风里的落叶般抖个不停。
她刚在门外隐约听到了池塘边的惨叫,又看到聂庆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早已怕到了极点。
唐禹道:“小荷,过来给我按摩一下,天牢里遭了不少罪,想你的小手很久了。”
小荷轻轻应了一声,来到唐禹身后,小心翼翼地伸出冰凉的小手,按在他裸露的肩膀上。
她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又强忍着继续按揉,只是那颤抖透过掌心清晰地传了过来。
而聂庆则是瞪眼道:“你小子不是说起来吗?你怎么还…”
唐禹直接打断道:“师兄,你再不走,当心血溅到你身上。”
聂庆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你比谢秋瞳还狠,在房间里杀啊?杀之前还要辱?你们真他妈绝配,老子不陪你们两个癫子玩了。”
他转头就跑了。
但小荷已经浑身发抖了。谢秋瞳今晚乱杀人,她本就害怕,现在唐禹又说这种话,她感觉自己已经没活路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而见到聂庆走了出去,唐禹这才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水声哗啦。
小荷下意识抬眼,又慌忙低下头,脸颊飞起一抹羞红——姑爷赤条条地站在那里,水珠顺着紧实的胸膛和腰腹往下淌,没入那丛漆黑的毛发之中,胯下的物事沉甸甸地垂着,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帮我擦水,不要胡思乱想。”唐禹沉声道,语气却不容置疑。
“姑…姑爷…”小荷的声音都在哽咽,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姑爷饶命啊,我也是…”
唐禹道:“闭嘴!做你的事!不要废话!”
“哦…”
小荷连忙捡起帕子,哆哆嗦嗦地给他擦拭身体。由于紧张,她不断在出错,帕子几次从他肩头滑落。
她蹲下身擦他小腿时,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那处,又触电般移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而突然的敲门声,更是把她的胆都吓破了,帕子掉落在地,眼泪决堤而出。
“想活命就脱衣服!快!”
唐禹也顾不得那么多,一把扯住小荷的衣带,外衫应声而开。
小荷惊得呆住,任由他剥去中衣,露出里头藕荷色的肚兜和莹白细腻的肌肤。
唐禹手上一用力,连那肚兜的细绳也被扯断,两团雪白的乳肉弹跳出来,顶端两点樱红在空气中颤巍巍地立着。
“姑爷——”小荷尖叫一声,已被他拦腰抱起,直接扔到了床上。
她赤裸的身子落在被褥间,像一尾搁浅的鱼,拼命往床角缩。
唐禹赤条条地钻了进去,被子一盖,伸手把小荷拉进自己的怀里。
小荷浑身冰凉,肌肤却细腻如羊脂,此刻正一丝不挂地贴着他滚烫的胸膛,那柔软的乳肉被挤压得变形,顶端的两点硬粒抵在他胸口,激得两人都是一颤。
“等会儿不许说话!”唐禹低声道,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腰,另一手顺势滑下去,覆在她挺翘的臀瓣上,将她更用力地按向自己,让两人下半身紧密相贴。
小荷眼泪已经流了出来,心中害怕到了极致,却不敢挣扎。
她感觉到姑爷腿间那根滚烫坚硬的物事正死死抵在她小腹上,灼人的热度透过两人紧贴的肌肤传来,让她羞愤欲死,却又只能把脸埋进他颈窝,瑟瑟发抖。
门被推开了。
谢秋瞳提着刀快步走了进来。她一身白衣早已被血浸透,暗红的血渍在衣摆上结出狰狞的花,长发披散,几缕发丝黏在染血的侧脸上。
她手中那柄长刀还在往下滴血,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散发着浓重的腥甜气味。
她瞥了四周一眼,目光扫过地上凌乱的女衫、扯断的肚兜,最终落在床上那团隆起的被褥,以及被褥外两具交缠的、赤裸的肩背上。
唐禹见她浑身都是血,白衣都被染红,披头散发的模样当真恐怖,尤其是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杀意。
他头皮发麻,一手仍按在小荷臀上,故意揉捏了一把,让被子下的动静显得更为不堪,同时哑声道:“你提着刀来我这里干什么!别乱来啊!”
谢秋瞳却是一脸平静,仿佛那满身血腥不过是沾了露水。她瞥了一眼床上的小荷,又看了一眼地上被撕碎的衣物。
她微微眯眼,沉声道:“你要保她?别说你不知道她是司马绍的卧底!”
听到这句话,小荷终于崩溃了,连忙哭喊道:“小姐饶命啊,小姐,我也是被…”
唐禹直接一巴掌打了过去,不是打脸,而是拍在她赤裸的臀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小荷惊叫一声,被他一把按到被窝里,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露在外头的雪臀上赫然一个红掌印,臀肉还微微颤着。
“让你别说话!你是听不到吗!”唐禹吼道,手掌却顺势滑到她臀缝间,威胁似的按了一把,示意她噤声。
他把小荷一把按到被窝里,然后看向谢秋瞳,被子下的手仍掐着小荷的腰,拇指在她肌肤上缓缓摩挲,道:“你把她送给我那天,我就已经知道她有问题了。”
谢秋瞳道:“但凡是干净的,我从不苛责,但叛徒就该死,你一定要拦我?”
唐禹道:“她五年前逃难到的建康,那时候才十一岁,不可能是司马绍的卧底。”
“她侍奉了你一年,然后你失踪了两年,意思是她十二到十四岁的时期,你都不在。”
“一个侍女,还是外地逃难来的侍女,仅有十二三岁,没有你的保护,她在府里能不受欺负吗?”
“在此期间,司马绍的卧底接近她,帮助她,保护她,因此她从那个时候成了司马绍的人。”
“我的猜测没错吧?”
谢秋瞳冷冷看着他,缓缓点头。
唐禹道:“十二三岁的少女,为了活下去,选择接受帮助,她懂什么背叛不背叛的?”
谢秋瞳道:“直到你进天牢,她都在给司马绍传递情报。”
唐禹道:“你早已识破了她,你让她看到的情报都是没价值的,更何况这一次刺君事件,她还帮了你骗司马绍。”
谢秋瞳讥笑道:“那是我聪明,不然倒霉的就是我了。”
唐禹点头了点头,道:“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你认为叛徒都该死,无论什么理由。”
“我不反驳你,我也不认为你错。”
“但我想保她一命,让她跟我吧,我去舒县需要人照顾。”
谢秋瞳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衣服,目光在那件被扯烂的肚兜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被褥间小荷露出的那片雪白脊背,以及唐禹搭在那腰臀交界处、正缓缓抚摸的手掌。
她沉默了片刻,才道:“看来你是想女人了,那为什么拒绝我?”
“如果你答应,现在躺在你身旁的该是我,我能比她差?”
唐禹无奈道:“我只需要负责她吃穿活命,但要给你的就太多了,负担不起。”
谢秋瞳道:“面子我肯定会给你,但你最好想清楚,别被人家耍了。”
“明天我会把她的奴籍给你,从现在开始,她彻底是你的人了,你想杀就杀,想睡就睡。”
“但唐禹,我三番五次为你让步、为你妥协,你最好记在心里,别总是防备着我。”
“你始终要明白,你缺乏手段,你离不得我。”
“我们结合,才是最好的路。”
唐禹举手,小声问道:“可以只结合,但不同路吗?”
谢秋瞳指了指门外,道:“青楼窑女都要收钱,你指望我白给?你觉得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唐禹耸了耸肩,道:“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万一我哪天真的摆烂了,就跟你混了。”
谢秋瞳举起了刀。
她咬牙切齿道:“摆烂?跟我混?你当我前途不光明?王八蛋!”
“等你去了舒县,你才知道老娘都快把你宠上天了!”
“半个月后上任,你做好准备吧你!”
说完话,她把刀砍在桌上,刀锋入木三分,震得烛火剧烈摇晃。她转头就走,白衣上的血腥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这是她多年以来,第一次被气得这么惨,这么失态。
第七十五章 误判(☆小荷)
房间里陷入了寂静,这一夜似乎太过漫长,以至于唐禹都有了疲惫感。
他坐了起来,听到了旁边极力克制却又无法掩盖的啜泣声,由于死亡的威胁,小荷依旧处于恐惧之中,泪流满面,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唐禹瞥了她一眼,直到要给她一些缓冲时间,便缓缓道:“别哭了,穿好衣服,安排仆人把浴桶搬走,把房间打扫干净。”
小荷不敢违逆,即使压抑着、啜泣着,还是连忙穿好衣服,叫人把浴桶搬走,然后又仔仔细细打扫着屋子。
那嵌进桌上的刀,鲜血已经凝干,但那腥浓的红色,还是让她不敢直视。
突然,一只大手握住了刀柄,将刀拔了下来。
小荷看到这一幕,当即吓得跪下,磕头道:“姑爷饶命…饶了我吧…”
紧接着,她便看到唐禹把刀递了过来,道:“去把它洗干净,这刀质量不错,我留着用。”
小荷小心翼翼收下,又去洗刀,等一切忙完,她几乎已经快站不稳了。
情绪的极端变化,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
唐禹已经躺下了,平静道:“衣服脱了,上来。”
小荷低着头,完全不敢反抗,连忙把衣服脱光,赤裸着身子钻进了被窝,却又不敢靠近唐禹。
她像只受惊的猫儿般缩在床角,单薄的肩头在黑暗中泛着莹白的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唐禹侧首看去,只见她双手紧紧攥着被角,试图用那层薄被遮掩住胸前起伏的曲线,双腿也并得极紧,连脚趾都在紧张地蜷着。
唐禹也没有动作,甚至没有看她,只是静静躺着。
气氛就这么尴尬住了,小荷依旧害怕,但疲累却似乎少了些。
她感受到心跳在慢慢恢复正常,不再那么剧烈,不再那么无法控制。
她莫名感觉到踏实了些,似乎没有那么恐惧了。被褥间全是唐禹身上清冽的男子气息,混着皂角的干净味道,丝丝缕缕地往她鼻子里钻。
她悄悄抬眼,在昏暗的烛光里偷觑他的侧脸,那轮廓在暗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她犹豫了又犹豫,终是抵挡不住那暖意的诱惑,像寻求庇护的雏鸟般,一寸一寸地悄悄挪了过去,直到那温热的脊背贴上她的胸前的柔软,她才轻轻吁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虚虚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后肩的布料里。
直到此时,唐禹才缓缓道:“小荷,这些年你家小姐杀了多少人?”
小荷顿时又紧张了起来,小声道:“奴、奴婢…数不清了…”
唐禹道:“每年都在杀人,有时候甚至是虐杀,对吗?”
“是…是的…”
小荷的声音有些发抖:“大家都…都有些…怕小姐。”
唐禹平静道:“她觉得那个人该死,就一定会杀,别人是劝不住的,是吗?”
小荷这下更害怕了,哽咽道:“是…”
唐禹道:“她提着刀进的房间,情绪很激动,一切你都看到了。”
“所以,我把你保下来,并不容易对不对?”
小荷颤声道:“谢谢姑爷…小荷…”
唐禹打断了她,道:“所以你应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跟我说清楚,从小到现在,都说清楚。”
小荷慌忙擦了擦眼泪,道:“好的姑爷…我…我很多事记不得了,就知道我是河南郡的黄籍,娘很早就病死了,爹把我拉扯大…”
“那边总是乱,闹兵祸,我爹差点被抓壮丁,家里又实在穷得没法子了,就带着我南下…”
“一路乞讨,总是挨饿,差点死在半路上,可算是到了建康。”
“但我们进不去城…爹把我带到了一个伯伯家,就走了。”
“后来我懂事了才知道,我是被卖了。”
说到最后,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身体微微颤抖着。
唐禹没有插嘴,只是静静等她情绪恢复。
很快,小荷便继续道:“那个伯伯带我们进了城,到了一个院子里,让两个大娘教我们干活、礼仪和识字,手脚不利索或者学不会,就要挨打挨饿。”
“我…我害怕,但比较机灵,大约学了半年,干活就很利索了,也认得很多字,会做简单的算术了。”
“然后…我就被卖到了谢家,做小姐的贴身丫鬟…”
唐禹道:“一年之后,你家小姐失踪了?”
小荷微微点头,低声道:“嗯,我年龄小,但识字多,会做算术,小姐失踪之后,大家就都讨厌我…”
“她们总打我,还不让我吃饭…我实在没法子了…”
唐禹道:“所以,在这个时候,有人接近你。”
小荷道:“是一个仆人大哥,他认我做妹妹,总会给我一些吃的,然后让我不受欺负。”
“他对我很好,慢慢的就开始让我打探一些消息,我分不清,我只知道我需要听他的话,不然就活不下去。”
她情绪逐渐稳定,说话也顺畅了起来:“后来小姐回来了,我又是贴身婢女了,我很高兴,但哥哥的话我也不能不听,慢慢的…我长大了,也意识到我在做什么了。”
“但…但那个哥哥说,如果我做得好,如果小姐嫁给了太子,就…就把奴籍给我,让我自由。”
“所以…所以我就继续干…”
“直到今天,他被小姐杀了…我才知道事情败露了…”
唐禹并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感叹,这年头人口贩卖再常见不过了。
当年小荷的爹把她卖出去,或许和庐江郡那个小姑娘一样,就只值一百个铜板,但经过几个月的培养后,作为高级奴婢,就能卖到三四两白银。
而她的命运显然是好的了,因为她聪明,在情绪这么不稳定的情况下,都有相当不错的语言组织能力和表达能力。
那些笨的姑娘呢,恐怕就惨了。
想到这里,唐禹才缓缓道:“那年你十二三岁,什么都不懂,只想活下去,所以你背叛了。这不是你的错。”
“如今你十六岁,该懂的都懂了,也没人给你带来危险和威胁了。这种情况下,你若是背叛,就没人保得住你了。”
小荷身体一颤,不敢说话,只是连忙抱住了唐禹的手臂。
她哽咽道:“姑爷,小荷的命都是您给的,绝不会背叛的。”
唐禹并没有说太多,因为言语的“保证”从来没有意义。
他只是平静道:“睡觉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当然睡得着,因为从出天牢到现在,已经累得要命了。
只是他旁边的姑娘,经历了人生最大的变故,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睁着眼,听着身旁男人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温度,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她悄悄把脸贴在他肩上,贪婪地汲取着那份安全感,直到天光微熹,才迷迷糊糊阖了阖眼。
她天不见亮就赶紧起床收拾,然后去准备早餐,等唐禹醒来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盆里有打好的热水和帕子,餐桌上有丰盛的早餐。
只是她起身时,被单滑落,露出肩头几道淡淡的红痕——那是昨夜紧张时自己掐出来的,也是唐禹将她按进被窝时留下的指印。
她慌忙拢好衣衫,双腿间还有些隐秘的酸软,虽则姑爷并未真的碰她,可那整夜紧贴的厮磨,已足以让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家羞窘难当。
谢秋瞳已经在吃了,而且吃的津津有味。
而小荷就站在一侧,瑟瑟发抖。她低眉顺眼地立着,脖颈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水汽,衬得那肌肤愈发白嫩。
她总觉得小姐的目光像刀子似的,时不时从她身上刮过,尤其是掠过她微肿的唇瓣和凌乱的衣襟时,那眼神冷得能结冰。
看到这一幕,唐禹也是愣了一下,疑惑道:“你起这么早?”
谢秋瞳道:“气了一晚上,根本没睡。”
说实话,饶是唐禹在很多方面看她不爽,听到这句话,都觉得有点搞笑。
小荷也是有眼力见的,看到唐禹就像看到救星似的,连忙帮唐禹洗脸。
她捧着铜盆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帕子浸了热水,细细给唐禹擦拭面庞时,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下颌,又触电般缩了缩,耳根悄悄红透。
洗漱之后,唐禹坐下来一起吃,同时也看到了桌上摆着的奴籍。
他收了起来,随口道:“谢了,这件事你办的不错。”
谢秋瞳看都懒得看他,说道:“办的不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属下呢。”
“反正小荷我给你了,面子我也给你了,一方面算是补偿你在天牢受了苦,一方面嘛,你也得让我有面子对不对?”
唐禹道:“就知道没有免费的事儿,你有事要我帮忙?”
谢秋瞳道:“没什么事,就是你去了舒县之后,得顶住压力,做出点成绩来。”
“昨晚的事情之后,你逐渐进入了大家的视野,盯着你的人不少,到时候别闹了笑话,我面子上也不好看。”
唐禹看向她,道:“认真跟你说一件事。”
谢秋瞳道:“你的每一次认真,似乎都是对我的索取。”
唐禹道:“你想让我做出成绩,不能不放权吧?没有自主性,怎么做事?”
谢秋瞳似乎早就料到这一点,顺从从怀里拿出了一面令牌,递给了他。
“这相当于我的身份,我的权柄,你会发现可利用的东西并不多,给不了你什么帮助。”
唐禹直接收了起来,道:“这个可以进王家的大门吗?”
“以访客的身份,对方没有理由拒绝。”
说到这里,谢秋瞳抬起头来,皱眉道:“你要去王家?”
唐禹点头道:“找王徽妹妹玩。”
谢秋瞳一字一句道:“拿我的令牌,找别的女人谈情说爱?”
唐禹道:“这是你最初安排的啊。”
谢秋瞳沉默了,多年熬鹰,如今却被鹰啄了眼,她心中一阵后悔。
她承认,在昨天之前,她对唐禹的价值有误判。
她本想把他培养成一把剑,可以随心所欲使用,但目前看来,唐禹似乎不像是剑,而像是…传国玉玺。
当然,到底是剑,还是传国玉玺,还需要事实去佐证。
舒县的考验,可以证明这一点。
想到这里,谢秋瞳才缓缓道:“你要的,我都给了。”
“如果你最终让我失望了,我会把你送到王家。”
唐禹惊喜道:“再入赘给王徽妹妹?”
“不。”
谢秋瞳道:“是入赘给王导,你爹给你争取的机会,不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