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红楼我做主 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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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红楼我做主

第12章 谁的心事

入了五月,天气便一日热似一日。大观园里的石榴花已开到极盛,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有几枝伸到了甬路当空,人从底下走过时花瓣会擦着帽檐簌簌地落。蝉开始零星地叫了不像盛夏那般声嘶力竭,只是试探性地响一阵便歇,像是在等更热的日子。沁芳闸的水被放了大半,闸口露出青黑色的石底,水流比春末缓了许多,声音也小了些,从哗哗变成了淙淙。

朱斌的日子倒比从前更忙了。

凤姐那头手脚快得很,铺号的事不过七八日便办妥了。荣国府名下有一间早年族里收来的小脂粉铺,铺面不大,在东城灯市口偏街上,原是个远房族叔的产业,后来经营不善抵给了族里,一直半死不活地开着。凤姐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它从公中账上盘出来,重新挂了块“芸芳香事”的招牌不卖胭脂水粉,专做香膏香饼。铺号挂在荣国府名下,朱斌不挂名,方子和做工仍是怡红院里出,车马出货仍是凤姐管,分账依旧五五。铺子开张头一日便卖空了柜上的安神香,刘掌柜的胭脂铺反倒成了分销。李贵他爹那间杂货铺也改了样不再兼卖杂货,专辟一小角做香膏柜,李老当了“芸芳香事”的头一个挂牌代销。

朱斌在账本上把本月进项算了一回:三十罐脂膏加上二十二盒安神香,扣除料钱、人工、铺面开销,净利十八两有余。这还只是第一月凤姐说下个月要添一个外埠分销,走通州和保定,量至少再翻半番。

这条经商线的根基,总算是从怡红院小厨房里挪到了外头正经营业的铺号上。

这日朱斌去贾母处请安,路过潇湘馆时远远便听见一阵琴声。不是《流水》也不是《梅花三弄》,他辨不出曲名,只觉那琴音不像往常那般从容常听黛玉弹琴的人都知道,她指尖流出来的调子,无论欢快哀愁,总有一份属于她自己的娴雅。可今儿这琴声忽快忽慢,快时似急雨打竹梢,慢时又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纸上百般斟酌后仍不敢下笔。

紫鹃站在竹林边,见了他便迎上来。这丫头平日说话很有分寸,今日却有些欲言又止,把手指攥在围裙里绞了两下才轻声说:“二爷来得巧。姑娘这几日闷得很,饭也吃不多,昨儿晚上又咳了半夜。问她怎么了她不吭声二爷若能进去坐坐,兴许比药管用。”

朱斌撩开竹帘进去。黛玉果然坐在琴案前,手指停在弦上却没弹。案上的香炉里焚着一截将尽的百合香,青烟细细的,被窗口漏进来的风一吹便散了。她穿着件极淡的鸭卵青纱衫,底下露出白绫裙的一截裙角,通身上下素净得像是从画里裁下来的可那素净底下有一层让人说不清的憔悴。她的脸比春末时瘦了一圈,下巴尖了,手腕细得能看见青筋的走向,那青筋在腕骨处凸着,像是皮肤底下藏了一小截淡蓝的丝线。

“宝二哥来了。”黛玉把手从琴弦上收回来,搁在膝上,转过身来看他。团扇搁在手边,她没拿起来遮脸这在他们之间的日常里是极少见的。往常只要朱斌走近三步之内,她必定把扇子举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两只眼睛,像是怕人从她脸上读出什么。今日她没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反倒让他不习惯了。

“听说林妹妹这几日胃口不好。”朱斌在她旁边的竹榻上坐下,没有绕弯子,“来瞧瞧。”

“谁嚼的舌根。”黛玉看了一眼门外的紫鹃,紫鹃早躲得没影了,“不过是天热,懒得吃东西罢了。年年夏天都这样,有什么好瞧的。”

她说着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是闷的,像是从肺叶深处翻上来,压也压不住。她拿帕子掩了嘴角,帕子按在嘴唇上的姿势维持得格外久,不知是在咳还是在忍。她把帕子从嘴上移开时动作极轻,可朱斌看到了那方白绢帕子的折缝间洇着一点点透明的濡湿。他目光在上面停了半息,没有作声。

窗外竹影在纱窗上轻轻晃着。五月午后的风不大,穿过凤尾竹时只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页薄薄的书。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朱斌没有说“多吃些”“好好养着”之类的客套话他知道这些笼统的关切对她不管用。他只是在沉默里陪她坐着,从案上拿起一本她常翻的《玉台新咏》,随意翻了翻。书页里夹着一张花笺,上头是两句诗“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墨迹极新,像是不久前才写的。

“这几日听到些闲话。”黛玉忽然开口。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的香囊穗子,把那几根丝线缠了又松、松了又缠,目光落在地上的竹影上,“外头人说,宝二爷如今出息了府试第三名,老太太宠着,老爷也高看一眼。将来前程不可限量,怕是连这园子都放不下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她的手指把香囊穗子捻得死死的,丝线在指节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朱斌把那本《玉台新咏》阖上,他闻到窗外的竹子被日头晒出的那股微涩的清甜混着屋里百合香快要燃尽的残烟,飘在这小小的书房里,和陈设架上她爹留下的那几卷旧书、壁上她亲手摹的《兰亭序》一并,把她围在里头。这屋子里所有贵重的东西都是她带来的她不属于这里。荣国府不是她的家,是她的寄居之地。

贾敏早逝,林如海也已过世。林家族中是有几房远亲的,可这些年并无人来问过她一句“过得好不好”。她在这府里住着,靠的是贾母疼她。可贾母年纪大了,万一哪天不在了她能去哪儿。

府试之后阖府上下都在说宝玉的前程。这些话飘进她耳朵里,每一句都在提醒她:他的路在往上走,而她仍旧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她不是嫉妒他的前程她比任何人都盼他好。可那份“好”越真实,便越映出她自己脚下那片没有着落的悬空。

【人心镜】在他视野一角闪了一下,只有极短的一行字:“怕他走得越高,离她越远。怕这园子里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只剩她一个人还留在原地。”

朱斌把视线收回来,从案上拿起她方才写坏的那张花笺,在旁边提笔加了两句。笔是她用惯的紫毫,墨是她自己研的松烟墨他蘸墨时手腕碰到她的手肘,她没有移开。他写完了把花笺搁在她手边,字迹端端正正:

“竹影横窗瘦,琴声入夜频。卷帘人对月,把卷意犹亲。他日春风起,同看陌上尘。幽怀何所寄,独坐一灯昏不若并肩行。”

黛玉低头看了一遍。垂下来的睫毛在她颊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颤颤的。她看了很久,久到朱斌以为她会像往常那样拿几句酸话把这页笺纸顶回来。可她没有。她把花笺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案上拿起他方才搁下的紫毫,在他补的那两句旁边另写了一行小字。笔尖在纸上轻快地划过,沙沙地响着,写完把笔搁回笔架上,把花笺往他面前一推。

“并肩行可以,”她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丝用力吞下哽咽之后勉力撑出来的刻薄,“但你别走得太快走快了,我可追不上。追不上我便不追了。”

朱斌把花笺叠好放进袖子里。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是摊在她面前,空空的掌心朝上,什么都不说。黛玉低头看着他空无一物的掌心,看了很久。窗外竹影在他掌心里晃来晃去,明明暗暗。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了。

她的手指是凉的、细的、微微发颤。放上来之后没有马上合拢,只是轻轻地搁在他掌心上,像是怕搁重了便会把他的掌心烫出一个洞。然后她把手抽回去了,极快,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体味那片刻的温意。

“那你往前走。”她说,声音从喉咙底下浮上来,眼睫毛仍旧垂着,下巴却已扬起一指高那是她用惯了的姿势,在眼泪快撑不住时把下巴多抬高一点,把它倒流回去,“我在这屋里替你抄几页《四书》省得你考院试时又说题偏。”

朱斌出了潇湘馆,沿着竹径往回走。身后那架琴又响了。这回的曲调他听出来了不是旧曲,是她自己随口弹的,不成章法,却比方才那一阵急雨般的调子舒缓得多了。

当天下午他去找了一趟鸳鸯。没托她办什么大事,只是把几张银票交给鸳鸯,让她以贾母的名义存进内库,注明是“老太太私房,将来给林姑娘备嫁的体己”。他知道这笔钱不会在短时间内派上用场可它在那里,她便不是一无所有。鸳鸯接了银票,什么也没问,只把银票锁进柜子里,又在他手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意思却到了:你是个有心人。

几日后,朱斌在蓼风轩外碰上了宝钗。

蓼风轩在大观园西北角,三面环着假山石,一面临着沁芳闸上游的水口。这一带比别处安静,游廊上少见人,只有水声和鸟叫。宝钗正坐在轩外的石凳上,手里拿着卷靛蓝色的册子,身旁搁着一盏没怎么动过的凉茶。莺儿在不远处蹲着翻晒从蘅芜苑带出来的旧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宝姐姐躲得好清静。”朱斌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

“不是躲。是这儿凉快。”宝钗把册子合上是她自己手抄的《呻吟语》另半卷,比上回给他的那本更厚些,封皮已磨出了边,显然翻了许多回。她今儿穿着件蜜合色的纱衫,底下是条白绫挑线裙,腰间束着条淡青色的汗巾,通身上下只戴了一支白玉簪。打扮得依然极素净,可那份素净底下有一种她今日刻意维持了好几分的从容。

“宝兄弟来得正好。”她把石凳上那盏凉茶往他这边推了推,“上回给你的那几篇墨卷,院试前看了没。”

“看了。有几篇承转特别利索不是那种硬生生的‘若夫’‘且夫’,而是拿经义里的话自然转出来。”

宝钗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本靛蓝册子翻到某一页递过来。纸页上有她刚用铅笔写的几行批注,墨迹极淡:“院试与府试同为四书文,而所以异者,府试重在通顺,院试重在见识。通顺者可取,有见识者方可拔。”

朱斌把这条批注念了两遍。她说得极准不是从哪本程文墨卷里摘的,是她自己读了几十篇范文之后总结出来的。这样的见解,放在外头学宫里,值得开一堂课。可她是个女儿身,她的学问永远只能在自家轩外石凳上和他说说。

“宝姐姐若是男子,这科场上怕是没我什么事了。”

宝钗怔了一下。她把帕子拿在手里轻轻捻着,过了片刻才微微一笑:“我不是男子。所以我只能替宝兄弟寻程文、抄笔记。”她仰头看了一眼假山石上攀着的薜荔,藤蔓缠得密密麻麻,把整面石壁都遮住了,“宝兄弟的路在外头,我的路在这四方的后宅里走不出去,也不必走出去。能坐在这里看看你拿回来的好文章,知道它们被用过,我便觉得自己也不算白读了这些年的书。”

朱斌看着她。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路”,突然说起时语调平和得几乎让人听不出那底下的东西。可朱斌听出来了他想起那本《呻吟语》中她批注的那一行“士之致远,先自近始”。还有她后来补上的那句“近者安,然后远者至”。她把自己安稳地放在“近处”,把所有的“远处”拱手让给他。

他不是没有见过她内心深处那一片孤独。她的母亲在她幼年便过世了,父亲薛公虽疼她却早早把家业交给了薛蟠。薛蟠不读书,薛姨妈不懂经济,偌大一个薛家的家业,这些年全靠她一个人打理。她端方、大度、进退有据那不是天性,是磨出来的。她在蘅芜苑里独自翻账本翻到深夜时,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替她分担分毫。

可她没有想过把这些托付给他。不是不信任他是她太珍惜他了。越珍惜,越不敢跨过那一步。因为一旦跨过去,她便不再仅仅是他的“同道”。她会变成他的另一个牵挂、另一个负担她知道他如今肩上已扛着太多:府试院试、凤姐的盟约、怡红院里的每一个人。她不想再多添一份。

【人心镜】在视野里浮上来,闪烁了一息:“愿君长进时,莫忘同路人。”

他不能给她任何承诺。不是不想给是眼下不知该怎么给。宝钗是清醒的人,她不需要一句空泛的“将来会好”。他只能说一些她听得进去的、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的“自己人”该说的话。

“宝姐姐以后不管听到什么风声生意上的也好,铺面上的也好,有什么想问的,随时可以来找我。”

宝钗把目光从薜荔上收回来。她不是聋子凤姐和她提过铺号的事,凤姐知道她嘴严,她也知道凤姐需要一个能在外人问起时巧妙圆场的帮手。她没有点破,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有你这句话便够了。宝兄弟放心有些事我不会说,也不会问。不过你若在外头遇上什么难处,不妨回来和我说说。我虽不能替你出面,动动嘴皮子还是会的。”

她把那本靛蓝册子阖上,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裙角沾的草屑,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极小的靛青色香囊,她昨夜裁了半宿、不知拆了几回才缝成的。靛青缎面上用银线绣着两个字,字迹是她自己的手笔“笃志”。她把香囊塞进他手里便快步走了,连莺儿追上去替她遮阳的伞都没顾上接。蜜合色的裙摆在水边一闪而没,只留下石凳上那盏还没凉透的茶。

朱斌把香囊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绣字,只绣了一枝极淡的、用白线勾勒的空谷幽兰。他忽然想起来她上回送那方端砚时说过一句话:“我爹以前下场用的也是这方砚。”她把父亲留给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全送到了他手里。

他把香囊挂在自己腰间,和那枚通灵宝玉并排。

入夜,怡红院。

晚风从沁芳闸那边灌进来,把后院的栀子花香吹得满院都是。廊下灯笼点了三盏,昏黄的光铺在青砖地上,明一块暗一块。石榴花的残瓣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地,被风推着在砖缝里打着旋。井沿边新添了一张竹制的小方桌是李贵从外头带回来的,竹篾编得细密,桌面压了层桐油布,摸着光滑不扎手。

朱斌从书房出来,见袭人、晴雯、麝月三人已围着方桌坐着。桌上搁着一碟藕粉糕、一碟蜜渍梅子、一壶湃在井水里的凉茶。他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也懒得再动。晴雯的月白衫子在灯笼光里泛出柔柔的光泽,麝月搓了搓被蚊子咬出两个红印的小臂,袭人低头绣着鞋面是给他的,靛青色缎面,针脚极密。

麝月起身去后廊端了壶热水过来替朱斌斟茶。她弯下腰翻桌上的茶盏时发梢扫过桌面,扫落了一小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石榴花碎瓣,花瓣黏在壶嘴的水珠上,她拿手指拈开了,浅浅一笑。

晴雯把茶递给他时不慎洒了两滴在自己膝上,她甩甩手,往麝月碗里丢了颗梅子:“你前天巡夜把灯笼递给我时是不是磕到了井沿的豁口?过来我瞧瞧。”她拉过麝月的手,拇指顺着小指的指节一根一根捋着还好,没刮伤,只是指甲缝的墨渍还没洗干净。她哼了一声把麝月的手松开,顺手又拿起袭人搁在桌上的针线替她缝完了最后两片鞋面的锁边,嘴上念叨着“你锁这个边太松了”。

“治家当如慕容氏。”朱斌看着她们笑闹,把这一阵子在外头绷紧的肩背慢慢靠进椅中,嘴边的笑意停在脸上,“前燕慕容皝治家,牛马不辨公母,他夫人亲自下去分栏。后来慕容恪出征,后方全是他娘一个人撑着。咱们这怡红院”他拿手指在桌上虚虚地画了个圈,“算不算个袖珍的慕容部。”

“谁是马谁是牛。你说清楚。”晴雯挑起一边眉毛,拿梅子核掷了他后脑勺一记。麝月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拿袖子掩住了。这一声“噗嗤”连她自己也好久没有听到过。袭人把鞋面举在灯笼光下检查针脚,笑着摇头,晃着的灯笼光把桌面上四个人的影子揉在了一起。

她们也跟着他说了些近日想得不多的自己。袭人提起小时候老家村口那棵被雷劈了半边却还年年挂果的老枣树,说她每年爬上去摘枣总要被娘拿扫帚追着打,打完又给她做枣泥糕。晴雯难得也开了口说那年在绣庄刚学徒时睡的通铺底下老是跑老鼠,大半夜能把鞋叼走,她胆子最小偏又死撑着嘴硬,叫同铺的女孩别哭自己却瞪着眼数了一整夜房梁。麝月说起她爹教她认《千字文》时的旧事,爹那支半秃的毛笔在墙上写了个极丑的“天”字,说这就是天地的天,她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天地,只觉得这个字特别大。

这些声音和石榴花香混在一起,在夜风里轻轻飘着。朱斌听着,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慢慢松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三个围坐在方桌边的女子袭人低头咬断最后一根线尾,把做好的鞋面举起来对着灯笼光端详;晴雯嘴上刻薄手上却替麝月揉着被蚊子咬红的手腕;麝月安安静静地给每个人的杯子里续凉茶,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浅浅的、从值夜房那一夜之后便再也没有褪去的笑意。

“今晚,”朱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三个人的目光都拉了过来,“都留下来。”

桌上安静了一息。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三个女子同时听懂了他的意思之后,各自在心里过了这么一遭,然后互相看了一眼。

袭人先垂下眼去。她把针线搁进针线筐里,叠好鞋面,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这个动作本身便是表态她是怡红院的首席大丫鬟,是老太太亲点的“屋里人”。在这种事上,她若不点头,旁人便不敢动。而她点了头。她的耳根在灯笼光里泛着桃花瓣尖那般薄薄的红,嘴角却弯着,是那种“也罢,由着他放肆一回”的、妻子式的纵容。

晴雯的眉毛竖起来了。“你倒会享福。”她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蜜渍梅子往碟子里一丢,站起来要走不走地在桌边僵了足有三息。第三息时她看了袭人一眼袭人没动,正拿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指。晴雯又看了麝月一眼麝月低着头,脸已红到了耳根,可嘴角那道浅浅的笑还在。她把脚一跺,又坐回去了,别过脸去不看朱斌,咬着下唇挤出几个字:“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麝月没有说话。她把茶壶轻轻搁在桌上,站起来把井沿边那盏没罩好的灯笼罩子重新扶正了,又走回来在朱斌身边坐下。她的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可那稳底下有一种把自己的整个人连同所有沉默都一并交出去了的笃定。她抬起眼来看了朱斌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羞怯,没有退缩,只有从值夜房那一夜之后便生了根的、安安静静的顺从。她在这院子里等了太多年,从不争不抢。今夜他叫她留下,她便留下。不多问一个字,也不往后退一步。

里间的纱帐已放下了。藕荷色的帐幔在烛光里微微透光,月光从纱窗缝里漏进来和烛火搅在一起,把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暖光里。袭人最后一个进来,回身把门轻轻阖上,门闩落槽时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她走到床前,手指搁在自己衣襟第一颗盘扣上,抬眼看了朱斌一眼。那一眼不是大丫鬟在等主子发话是女人在等男人点头。那一眼里没有羞怯,只有一种把所有周全都卸下来之后、赤裸裸的、沉甸甸的交付。

朱斌点了一下头。袭人的手指便动了。她的衫子是石青色的,盘扣从领口一颗一颗往下解,每解一颗便露出底下一小片月白色的肚兜。衫子褪到肩头时锁骨窝里那枚小痣在烛光里若隐若现,月白肚兜底下乳尖已在微微翘着,把绸布顶起两个小小的尖儿。她把衫子叠好搁在春凳上,又替晴雯解开了衫子晴雯僵着身子,手指搁在自己扣子上半天没动,袭人替她解时她嘴上还在嘟囔“我自己来”,可手没抬起来,任由袭人把她的月白新衫子从肩头褪了下去。淡青肚兜底下是她那对已经养得比从前饱满了一圈的乳,乳尖硬硬地顶着绸布,比袭人的更挺、更翘。

晴雯被袭人伺候得浑身不自在,便转身去扯麝月的衫子。麝月只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寝衫,系带轻轻一抽便开了。衫子滑落时她的肚兜便露了出来还是那件月白色的,没有绣花,只在胸口处用同色丝线锁了一道细密的卷草纹。晴雯把麝月的衫子往春凳上一搁,动作倒比解自己的利索。

然后晴雯转过身来,看着朱斌,下巴微微一扬:“该你了。”

袭人跪在床沿上替他解了衫子。她的手指从他颈后绕过,指尖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滑,衫子从肩头褪下时她向前俯近,嘴唇在他锁骨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晴雯在旁把他腰带抽开,手法利落,绸裤滑到脚踝时她的指尖在他大腿内侧无意识地划了一道浅痕不重,痒丝丝的,从腿根一直痒到小腹。麝月跪在脚踏上替他把鞋袜除了,又端了盆热水绞了帕子替他擦脚。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稳,帕子从脚背擦到脚踝,又从脚踝擦回来,每一下都妥帖得像是日常在做的事不是伺候,是以她的方式把日复一日所有琐碎背后她藏在心底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三件肚兜先后落在脚踏上。藕荷色的那件绣着一枝半开的桂花,月白卷草纹那件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最上头,淡青色绣燕子绕柳的那件被晴雯自己甩在春凳角上,还带着她身子的余温。三具身子并排跪坐在床上,丰腴温顺的是袭人,骨肉匀亭的是麝月,玲珑挺翘的是晴雯。烛光从侧面铺过来,把她三人的剪影投在藕荷色的帐幔上,像是纱帐里头又挂了一幅绢本仕女图。一个微微侧着头往这边看,一个背过身去耳根通红,另一个垂下眼睛安静地等着。

朱斌在床沿坐下。他先把手伸向袭人她是这院子里的定盘星,今晚这场放肆,先从她开始。

袭人被他拉进怀里时轻轻“嗯”了一声,身子便软了。她跨坐在他腿上,双手勾着他的脖子,把胸脯贴上了他的胸膛。她的乳丰满而温驯,乳尖硬硬地抵着他的胸口,随着她的呼吸在他皮肤上一下一下地蹭着。朱斌低下头含住了她左边的乳尖,舌尖绕着那圈微涩的乳晕慢慢画圈他从第一夜便知道她的敏感点在左乳。含了约莫小半炷香,她的乳晕在他舌尖下越绷越紧,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压在嗓子眼里的呜咽。

“二爷二爷”她叫了两声便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身子在他腿上轻轻颤着。

晴雯在背后看了一阵,忽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光给她一个人算什么。”她从背后贴上来,把自己小巧坚挺的乳贴上他的后背,乳尖硬硬地抵着他的肩胛骨,下巴搁在他肩上,嘴唇凑近他耳朵,呼出的热气痒丝丝地喷进他耳廓里。她低头在他肩头咬了一口不重,牙印浅浅的,咬完拿舌尖在那圈牙印上慢慢舔了一圈。舔完了又嫌他肩上有汗,伸手推了他一下又往前推了他一把。

麝月最后一个靠过来。她从侧面把自己匀亭的身子贴在朱斌的臂侧,脸轻轻地靠在他肩头,嘴唇在他手臂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不是吻,是贴,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栀子花瓣。她的手指攀上他的另一侧肩,指腹在肩胛骨上慢慢地画着圈,画了好几圈才仰起脸来看他,眼睛还是那么安静,可那安静底下有一层从前绝不会有的、属于女人的、温温的渴望。

朱斌把袭人放倒在床上,分开她的腿。腿心已湿透了从他在方桌上说出那句“都留下来”便开始湿了。淫水从穴口溢出来,把大腿内侧濡得黏腻腻的一道透明,烛光照上去亮晶晶的泛光。他把她的腿分到最开,龟头抵住那道湿得泛滥的肉缝没有慢慢磨,直接一挺腰,整根没入。

“啊”袭人仰起脖子,双手攥紧了身下的褥子。和第一夜不同,她的阴道已熟悉了他的形状和节奏,龟头顶进去时层层叠叠的肉壁便自动往两边让开又往中间裹紧。

晴雯绕到侧面,把朱斌的脸从袭人胸口掰过来不是掰,是捧,捧着他的脸,低头吻了上去。她的吻还是那样硬的、烫的,舌头直接撬开牙关闯进来,裹住他的舌尖狠狠地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她一边吻他一边把手放在袭人小腹上,感受那底下随着朱斌每一次挺送而微微起伏的跳动,把袭人也弄得羞红了脸拿手去推她。晴雯不退,只是偏过头在袭人手指上拿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来继续把舌头裹进朱斌嘴里。

麝月在另一侧。她没有像晴雯那样去抢,只是侧躺在旁边,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他送腰的手臂上。他的肱二头肌每一次绷紧又松开,她便拿手指轻轻抚过那片紧绷的皮肤,像是在抚慰一只奔跑了太久的兽。她低头含住他的肩头不是咬,是吮,嘴唇包着那一小片皮肤慢慢地、温吞吞地、一下一下地吮着,像是这样便能把他身上的疲意全吸进自己身体里去。

朱斌在袭人身体里抽送了百余下。袭人的高潮来得很急也许是因为旁边有两个人看着,她的羞耻感把快感加速了。龟头碾过阴道前壁那片微糙的敏感区时她忽然抓住了晴雯的手,晴雯反手把她的手攥紧了,十指交扣。然后袭人的腰猛地一挺,阴道剧烈痉挛,一股热液从深处涌出来浇在龟头上,她咬着唇把呻吟压进喉咙里,拿另一只手指指他肩后。她侧过头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是给晴雯的。

他还没射。他从袭人身体里退出来时茎身上全是她的水,龟头在烛光下亮晶晶的。晴雯已趴在床上等着了不是袭人那种温顺的等待。她趴在那里臀翘得高高的,回过头来看他,眼角有一点方才和袭人十指交扣时憋回去的泪光。她把他的手拽过来放在自己臀上,然后便咬着枕头不说话了。从后面进入时她的阴道比袭人的更紧窄,龟头每碾过那道皱襞带时她便把枕头咬得更紧一些。阴道深处那片丝绒般的软肉今天格外烫也许是药喝完之后的体质变化,也许是看着他先要了袭人之后等得太久,她的腿根在他第一次深顶到底时便开始抽搐了。

麝月始终贴在他的身侧。他把晴雯翻过来换成正面位继续抽送时麝月从他臂侧滑过去,把晴雯散乱的头发轻轻拢起来别到耳后,又拿帕子替她擦了额角的汗。然后她把自己匀亭的身子贴在晴雯身侧,脸轻轻地靠着晴雯的肩头,手指在晴雯小腹上慢慢地画着圈不是挑逗,是安抚,是让这个嘴硬了一辈子的姐妹在另一个女人的手心下也能慢慢舒展开。

晴雯在麝月的手心里高潮了。这一次比她一个人在书房案上的那次更猛烈她的身体弓成了桥,阴道剧烈痉挛了好几息,从身体最深处涌出的热液把身下的褥子全打湿了。她把头往后一仰,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压抑不住的、长长的呻吟,眼泪顺着太阳穴淌进鬓发里。

麝月俯下身趴在晴雯身侧,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晴雯喘着气从他的搂抱里滑落出来的同一瞬间,他侧过身抚住了麝月的腰,把她拉到身下。她没有像晴雯那般叫出来只是闭着眼睛仰起脸,嘴唇张开了一条细缝。阴道已湿了不知多久从方桌上他说“都留下来”起,她便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独自湿透了,淫水把大腿内侧濡成了亮晶晶的几道。龟头撑开穴口的第一下,她把十指交扣在自己小腹上,一动不动地承受着他的进入。她的阴道是温热的、滑腻的,肉壁不急不缓地裹上来,嘬吸的力道不轻不重和她这个人一模一样。

袭人从背后贴上来,把他散落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又拿手指替他擦去额角的汗,然后低头在他后颈上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晴雯瘫在旁边喘匀了气,翻个身把脸半埋进枕头里,伸出手摸到麝月交扣在自己小腹上的那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她指缝里,扣紧了。麝月的手指在晴雯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回扣住了。

朱斌在麝月身体里抽送了小半个时辰。她出了两回小高潮每一回都是安安静静的,腿根夹了夹他的腰侧,阴道收紧了几息便松开。只有第二回时她的安静被打破了晴雯撑着身子坐起来,把她另一只手也攥住了,然后歪着头看着她,嘟囔了一句“傻子,别忍着”。麝月把脸偏开,颤颤地吐出了半句“我”,然后高潮便把她剩下的声音全吞没了。

朱斌把她三人轮流着换了一圈姿势,最后回到袭人身上。小半个时辰后,他趴在袭人背上喘着粗气,把第一股精液射进了她的身体最深处。然后他拔出来,把还在痉挛的晴雯拉过来,顶进她还在从第一次高潮余韵中微微抽搐的阴道里,又射了几股。最后他侧过身把麝月揽进怀里,把最后一股稀薄却仍滚烫的液体射在她的小腹上,她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抹开了,抹匀了,让那白浊的暖意渗进自己的皮肤里。

四个人的喘息在纱帐里慢慢平复下来。麝月第一个缓过气,她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胸口,拿手指把他额角的最后一滴汗擦干净了。晴雯拿脚趾踢他的小腿,力道不轻不重,嘴上咕哝着“下回再这样我可真不干”。袭人在黑暗里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把锦被拉过来盖住四个人,手从他胸口滑上来搁在他脸颊上。

过了很久,晴雯忽然从被子里探出脸来,拿手指戳了一下麝月的肩头:“你方才攥我的手攥那么紧。练《千字文》的手劲儿都用在攥我了。”麝月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声音轻轻软软的,眼睫毛弯着:“我怕你掉下去。”晴雯又戳了她一下,嘴硬道:“我掉下去也轮不着你拽。”可她把被子拉了拉把麝月的肩头裹得更严实了些。

“二爷方才说咱们是慕容部。”麝月难得主动接了一句,微微侧头看着朱斌,“那二爷是谁。慕容皝还是慕容恪。”

“他是那个分不清牛马的。”晴雯一口咬定。

袭人在黑暗里莞尔:“那三妹妹就是就是分栏的夫人。”

“谁是夫人。分栏的活儿今儿明明是我干的。”晴雯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全卷走了,袭人伸手去抢,麝月在中间被两个人扯得轻轻叫了一声,又笑了。

朱斌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这三个女子拌嘴的笑声,心里那根绷了不知多少天的弦终于松到了底。他把被子从晴雯手里拽回来替袭人盖好,又把麝月往自己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窗外更漏沉沉地敲了三声。石榴花的残瓣还在夜风里簌簌地落着,井沿边的竹方桌被月光照得发白。明天铺号还有新账要对,凤姐还在等他碰头可那些是明天的事。此刻怀里有三具温热的、平稳呼吸的身子,有三份沉甸甸的、被彼此交扣过十指的信任,这便是他在这世道上扎下的最深的根。

(第十二章完)
第13章 奇货

六月将尽,怡红院的石榴花已落尽了。青砖地上零星散着最后几瓣残红,被晨风推着在砖缝里打转,边缘已枯焦发黑,踩上去沙沙作响。枝头替了花的是一粒粒青皮小石榴,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藏在绿叶间毫不起眼,要过了盛夏才能长成拳头大的果子。秋纹拿竹竿绑了钩子去疏果,把太密的、长歪的摘下来丢进竹篮里,四儿蹲在旁边数数儿,数到第二十七颗便忘了,又从头数起。

朱斌在书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面前摊着贾政新寻来的几篇院试程文都看过了;宝钗手抄的半卷《呻吟语》也翻了两遍。他把书阖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案角敲着。会试尚远,眼下最要紧的是另一件事:铺号“芸芳香事”运转已稳,脂膏和安神香的出息稳定在每月十八九两上下。这笔进项搁在寻常人家够吃好几年,可对他来说,不够不是贪,是铺号运转越稳,越让他看清一件事:这两样东西的天花板快到了。香膏是精细货,用得起的只有京城中上人家的女眷,量走不大。凤姐把东城的路铺好了,通州保定也探了,再往下扩便是硬撑不是渠道不行,是货本身撑不住更大的盘子。要做大,得有新货,真正的奇货。

他心念一动,视野边缘便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系统面板在时隔数月之后自行浮了上来,那光晕比从前更亮,浮动的速度也更快。三团光晕原本是砚台、铜钱、半开半合的眼睛,此刻铜钱在正中稳稳地亮着,其余两团往两侧退开,给中间让出一片前所未有的宽阔空间。

一行新字浮上来,笔迹仍是蘸墨写在宣纸上的感觉,却比上回多了几分锋芒

**【我不是废物·系统升级至v2】**

**宿主:贾宝玉(朱斌)|身份:荣国府贾母嫡孙|功名:府试第三**

**潜值已拆分双轨:**

**【学值】:327点(读书、制艺、备考产出,专供【临帖】科举线)**

**【业值】:581点(经商、解决实务、解决人的难处产出,专供【匠造】【算盘】商业线)**

朱斌看着那两行数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三百二十七点学值,是他从醒来到现在一篇制艺一篇制艺攒下来的,每一分都是真功夫;五百八十一点业值从第一罐八钱银子的润手脂膏到“芸芳香事”挂牌,从李贵他爹的杂货铺到凤姐手下的车马队,每一单生意、每一个被他解决掉的人与难处,都折成了这个数字。这数字里面埋着李贵在角门边躲周瑞家的那个黄昏,也埋着凤姐账本底下塞着的那碗凉透的燕窝粥。

界面继续展开,业值的分支像一株树的根系般铺排开来。crazyhome2000.com

先是【匠造·配方树】不再是孤零零的单品兑换,而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技术树。主干上标着几个大类的名称:“制糖”“琉璃”“香料”“金玉”“酿造”“农政”……每个大类底下分出低阶到高阶的层级,层层相扣,解锁低阶才能点亮高阶。他目光落在“制糖”这一枝上“粗糖精炼法”是第一阶,往上还有“白糖结晶法”“冰糖窑养法”“糖霜筛制法”,最后一阶写着“西洋细点适配谱”。光这一枝便有四级,每一级后面都跟着一个灰色的锁形标记和一串淡金色的【落地条件】小字。

然后是【算盘·商道】的三个新功能:【利路推演】、【账目透视】、【局势盘】。这三样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便大致明白了各自的用处一个算利,一个查账,一个看全局。系统给账,他给人情设计得恰到好处,不替人做主,却把人该看清楚的底牌全摊在桌上。

最后是【人心镜】的升级说明只多了一行字:“新增【关系一瞥】:可感知两人之间当下的关系张力。冷却时长翻倍,慎用。”

他把界面收拢,目光重新聚焦在【匠造·配方树】上。制糖粗糖精炼法。他点了一下那个图标。

**【匠造·粗糖精炼法】**

**解锁所需业值:150点**

**确认兑换?**

他点下确认时手指在空气中虚虚一按,没有实感,可业值从581跳到431的那一瞬他分明感到心头沉了一下不是后悔,是郑重。一百五十点不是小数目,攒了这么久的业值一下子削去近三成。可兑换完成的同时那道配方化作一股温热的、沉甸甸的信息流灌进他的眉心不是痛,是胀,像是有人拿一册极厚的书塞进他的脑仁里,每一页都印着清晰的文字和图像。粗糖的来源(甘蔗汁与甜菜根均可,前者出糖率高,后者耐寒宜北地)、精炼的工序(榨汁、澄清除杂、石灰水调酸碱、文火熬煮至结晶析出、趁热离心分蜜)、每一步的火候参数和器具规格,全印在脑子里,像是他亲手做过几百遍。

信息流落定后,眼前的【匠造】界面中,粗糖精炼法的图标旁边又弹出一行小字:【白糖结晶法】解锁前提:掌握粗糖精炼法 + 业值300点。再往下一行是【落地条件】:稳定糖料来源(甘蔗产区或甜菜种植地);提纯用工坊(含炉灶窑具及离心器械);熟练工匠三至五人;启动银一百两;可靠的大宗销路。

朱斌看着那一行行条件,沉默了好一阵。一百两启动银他如今的私房拢共不过六七十两,还差着口子。工匠倒不是最大的问题李贵在府外跑了这么久的腿,找几个靠得住的手艺人不是难事;糖料来源需要实地考察,但也并非无解。真正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最后一条。可靠的大宗销路。“芸芳香事”那间小铺面一个月销三十罐脂膏已是极限,东城那几家分销也吃不下大宗的白糖。凤姐手里的铺面渠道是好,可全是脂粉香事行的路子,和白糖这种民生大宗货压根不在一条线上。

他需要的不是一间铺子,不是几个牙人,不是凤姐那套脂粉行的渠道而是一张真正能覆盖京畿乃至外埠的大网。铺面要遍布各州府码头,车马要能跨省走货,字号要在户部挂了号、能堂堂正正和官府做采买生意的级别。这样的大网,贾府拿不出,凤姐拿不出。整个京里能拿出这张网的家族,一只手数得过来。薛家便是其中之一。

皇商。这两个字搁在别人嘴里是招牌,搁在朱斌脑子里是一张实打实的商路图。薛家从紫薇舍人那一代起便在户部挂了号,各省码头都有薛记的铺面和仓房,宫里每年的脂粉、香料、冰片、麝香全是薛家采办。这样的渠道,正是大宗民生货白糖最对口的销路。可这把钥匙握在谁手里薛姨妈是个慈软人,薛蟠是个蠢莽货。真正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能替薛家做这个主的人,是宝钗。

午后的光从书房的纱窗漏进来,秋纹疏完了果,正蹲在井沿边洗手上沾的树汁。春燕端了盆水从后院穿过,盆沿上漂着两瓣不知从哪棵树上落下的白兰花。朱斌把案上的程文墨卷收了收,换了件半新的靛蓝纱衫,往园子里走去。

蓼风轩在沁芳闸上游,假山石环抱,比别处幽静许多。午后暑气正盛,蝉鸣从山石缝里钻出来,被水声压得断断续续。朱斌绕过假山时便看见宝钗坐在轩外的石凳上,手里拿着卷靛蓝色的册子还是那本《呻吟语》,翻到后半卷,页角被翻得起了毛,显然读了不知多少遍。莺儿蹲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拿柳条编一只小花篮,编了两圈嫌丑拆了又重新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石桌上搁着两盏凉茶,一盏已喝了大半,另一盏还满着像是知道今日会有人来。

“宝姐姐这地方好。”朱斌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把带来的布包搁在桌上。

宝钗把书合上,抬起眼来看他。今日她穿着件藕荷色的纱衫,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扁钗,通身上下再无饰物。可那素净底下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神采不是兴奋,是定。是那种在账本和家务的夹缝里读了半辈子书、终于把书里的道理用上了的笃定。“宝兄弟来得正好上回你托我打听的事,我理了理,铺号挂芸芳香事的名头虽稳,可香膏这东西卖不出大宗。要想做大,得换条路。你今日来找我,是不是有了新路数。”

朱斌没有直接答。他把桌上的布包打开,里头是两只极小的白瓷碟。一只碟子里搁着市面上寻常的粗黄糖,颗粒大小不一,颜色暗沉发褐,是京城百姓日常用的货色。另一只碟子里只有一小撮粉末雪白的、细腻的,颗粒均匀得像是用筛子一粒一粒挑过,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莹莹的微光。

“宝姐姐尝尝。”

宝钗看看那只碟子,又看看朱斌,伸出小指,用指甲尖挑了一丁点搁在舌尖上。粗黄糖她常吃甜味里有蔗渣的青涩和熬煮过头留下的焦苦。可这一点白的,入口即化,甜味干净纯粹得毫无杂味,像是把甘蔗最精华的一缕魂魄提了出来,别的什么都不要。这种甜在舌尖上回荡,在喉间缭绕不散,全然不同于她尝过的任何一种糖。她抬起眼来,停了两息才开口:“这糖怎么来的。”

“我自己做的。”朱斌把另一只碟子也推过去让她对比,“粗糖精炼把市面上的粗黄糖重新澄清除杂,去掉糖蜜和杂质,再结晶出来。工序不复杂,可京里没人做。”

宝钗用指尖在两只碟子之间来回轻轻点着。她没有说“这糖真好”,也没有说“宝兄弟真厉害”她的眼珠子在粗黄糖和雪白糖粉之间来回移动了三次,然后抬起眼来看他。那目光不是女人的欣赏,是掌柜的评估,是一个在这世上唯一听得懂他在做什么的人,在听完之后给出的郑重其事的判断。

“粗糖市价一斤不过三四十文,你这白糖若是走大宗,一斤至少能卖到二钱银子。利差是五到十倍,这里头利有多大,你算过吗。”

“算过。粗糖精炼后,一斤粗糖出七到八两白糖,损耗两成出头。粗糖本钱加人工柴火,一斤白糖的本钱压在一钱二分以下。走大宗,批发价定二钱,零售三钱净利对半。”

“销路。”宝钗把白瓷碟搁下,拿帕子拭了拭指尖,“你这个量级,光靠芸芳香事那间小铺面吃不下。东城那几家分销也吃不下。这是大宗民生货,得有成网成片的铺面、跨省的车马、各州码头的仓房。”

“所以才来找宝姐姐。”

宝钗沉默了。

风吹过假山石的缝隙,发出细细的呜呜声。莺儿在石阶上把柳条花篮拆了又编、编了又拆,拿手指戳着篮底嫌不够圆。沁芳闸的水声在午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哗哗地响着,像是在替桌上那两只白瓷碟子之间的沉默填补空白。宝钗把目光从白糖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搁在膝上的那本靛蓝色册子上。她翻开一页又阖上,手指在封皮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那手指的指尖微微发白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力道。

朱斌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是犹豫,是算账,是在脑子里把她能调动的所有资源和人手排了一遍又一遍,看哪条路能走通。这条路一旦上去,她便不再仅仅是替他寻程文、抄笔记、偶尔在蓼风轩石凳上说几句知己话的“宝姐姐”。她会变成他的合伙人、薛家的实际操盘手、一个在后宅里运筹经济大事的女人而这一切,薛姨妈未必全懂,薛蟠更靠不住。

宝钗把手从册子上移开,抬起眼来看着他。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光那光是她在蓼风轩石凳上说过“能坐在这里看看你拿回来的好文章便觉得自己也不算白读这些年书”时从未有过的。那是被困在后宅多年的才华,忽然看见了用武之地时的悸动,一种在书斋里关了许多年、忽然看见面前缓缓铺开一张大地图的谋臣将要出山的沉沉光芒。她把这光压住了压得极快,只眨了眨眼,睫毛便把它扫回了眼底深处。

“薛家是做皇商的。户部挂号的采买行头、各省码头的铺面和仓房、南北商路上的车马船队这些都还在。我爹在世时,光是宫里一年的脂粉香料采买便有上万两的出息。如今虽是缩了好些,可底子还在。可府里如今不比从前,宫里采买的单子这些年被别家抢了大半,铺面一条街一条街地关我哥哥不是做生意的料,我妈也不懂这些。”

“所以这把钥匙在宝姐姐手里。”

“在我手里是半截。”宝钗把话接得极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数着出来的,“另外半截在我妈和我哥那儿。这生意若能做成不只是你和我两个人的事。它会把薛家整座老宅拖进来。宝兄弟,你给我几日。我回去跟我妈说说。”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把目光移开了。移开的姿势很轻,像是只是换了个坐姿,可朱斌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那本靛蓝册子被人捏得指节泛白。她知道这一趟回去不是寻常的“说说”是要把薛家外强中干的底翻开给她母亲看,是要在一个无能的慈母和一个是祸的长兄之间独力把这座漏水的皇商大宅扳回正道上。

朱斌没有再多说。他起身告辞,走到假山石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宝钗还坐在石凳上,面前的凉茶已凉透了她没喝过一口。那两只白瓷碟子被她重新摆在桌上,一只在左、一只在右,中间隔着不远不近一段空隙。莺儿把柳条花篮举到她眼前,她伸手接过篮子看了看,夸了句“底子圆了”,便把篮子搁在白糖碟子旁边,重新翻开那本靛蓝册子。

从蓼风轩出来,朱斌绕道往潇湘馆走了一趟。不是顺路蓼风轩在西北角,潇湘馆在东南角,中间隔了大半个园子。是他从宝钗那里出来后心里忽然浮起黛玉那张花笺上的字“他日春风起,同看陌上尘。”宝钗在为他的白糖算铺面渠道、算宫里的采买单子、算薛家的老底能撑多大盘子,而黛玉此刻大概正独自坐在竹影里,翻一本旧诗,或是对着窗外发愣。他不能让她觉得他走得远了。他往鸳鸯那儿替她存了嫁妆银子那是“护住她的将来”。可光存银子不够。她需要的是有人把她放在心里,不是隔几日才想起来的那种是在忙了一整天的生意、见过宝钗谈了一下午的正经事之后,还会记得她咳了半夜、去握一握她细瘦的手指的那种惦记。

潇湘馆的凤尾竹在午后纹丝不动,绿沉沉的竹叶交错层叠地把日光筛成满地的碎金那竹叶密密匝匝地遮着窗子,整座潇湘馆都笼在一层极薄的绿荫里,连廊下的青砖都被竹影洇成了凉幽幽的青灰色。紫鹃在门口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团扇滑到了膝上。她听见脚步猛地惊醒,见是朱斌便站起来,压低声音说:“二爷来得正好。姑娘午睡起来咳了两声,不肯喝药说药太苦。在屋里写字,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我问她写什么她不理。”

朱斌撩开竹帘进去。黛玉果然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紫毫,面前的宣纸上只有揉成团的废笺。案角的香炉里没有焚香天太热,她闻不得烟火气,只搁了半只切开的佛手,果皮将干未干,渗着一丝丝微带苦涩的清香。她听见脚步声把笔搁下,转过脸来看他,抿了抿嘴唇才开口:“宝二哥从哪儿来。怎么不先去老太太那儿,倒绕了远路。”

“先去哪儿后去哪儿,林妹妹倒是门儿清。”

“谁门儿清。”黛玉把团扇往脸上一遮,只露出两只眼,声音从扇面上方飘出来比往常更轻更酸,“我不过是随便问问。你如今是大忙人府试第三名、铺号的小东家,满府上下谁见了不夸一句宝二爷出息了。你忙你的去,不必特意绕路来瞧我。”

朱斌在她旁边的竹榻上坐下,把桌上那几只废纸团拿过来展开。第一张写的是“竹影横窗瘦,蛩声入夜频”;第二张写的是“卷帘人对月,把卷意犹亲”是上回他在她花笺上补的那两句。她把自己写的头两句抄了不知多少遍,可他把后两句补上去之后,她自己反倒不再往下抄了。每张都只写到“把卷意犹亲”便停笔,揉掉。

“诗是好诗只不过你老停在‘把卷意犹亲’,便是自己把自己关在屋里了。后半首呢。”

“后半首是你写的。”黛玉把团扇搁下,拿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着,“我写不出来。”

她指的从不是诗。

朱斌从案上拿起她搁下的紫毫,在砚台上蘸了蘸墨,把最后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宣纸展平,在她写的“把卷意犹亲”旁边另补了两句。这两句不是他上回补的那两句,是新的“帘外竹依旧,窗前人未稀。莫向空庭老,春风自可期。”他把纸放在她面前。

黛玉低头看着纸上那几行字。竹帘外有极细微的风,把纸页吹得轻轻翕动,像是纸上也起了呼吸。“帘外竹依旧,窗前人未稀”他分明在告诉她:竹子还是那些竹子,窗外的人也还是窗外的那些人。她没有少什么,他也没有拿走什么。

“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这种诗了。”她问。

“跟你学的。”

黛玉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极淡的一层水光。她把那张皱巴巴的宣纸对折再对折,小心地夹进手边的《玉台新咏》里,然后拿团扇往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比上回藕香榭外又轻了几分:“那你别忘了。帘外的竹子会一直长你若不来,它们也得等着。”说完便起身往琴案那边去了,指尖落在琴弦上拨了一个单音,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是雨滴打在竹梢。

朱斌出了潇湘馆,转到贾母处请安。

贾母院里今日倒热闹。老太太歪在锦榻上正让鸳鸯给她贴太阳穴上的清脑膏,见他进来便拉他在身边坐下,闻了闻他身上沾的佛手清气,又看了看他脸上被日头晒出的薄汗,拿扇子在他肩上轻轻打了一记:“大中午在外头跑什么脸都晒红了。听说你这些日子常去你薛姨妈家走动?”

朱斌应了声是,说薛家铺子上有些旧账理不清,他去帮着看看。贾母把他的手背拍了两下:“薛家是咱们正经亲戚你太太是姨妈,你和宝丫头也是从小一处长大的。亲近些好。省得你老子老说你只会在院子里厮混。往后常去你姨妈也喜欢你。”

这话说者无心,可在座的几个婆子都竖着耳朵听着。贾母这句“常去”便是给他在薛府的自由走动盖了第一枚金印。往后内宅里谁敢拿“二爷总往薛家跑”来说嘴,先得问问老太太这关。

回到怡红院时天色已将暗。院子里晚风起了,井沿边的竹方桌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是麝月方才打了井水擦的,说夜里暑气退了就在院里摆饭。

朱斌在书房里坐定,点开系统面板。新功能【局势盘】第一次被激活时没有惊天动地的光效,只是在视野角落里安静地铺开一张淡金色的网状图。图上每一个节点都标着名字他自己在正中,往外辐射出几条线:凤姐(“芸芳香事”·贾府壳子·当前占利35%)、薛府(待开发·皇商渠道·预估未来占利65%)、怡红院(后方·零风险·情感纽带)。每一根线的粗细代表利益绑定的深浅,颜色代表当前的稳定程度凤姐那根线是暖金色的,稳定;薛府那根线是淡青色虚线,尚未激活;还有一根从薛府节点分出去的细线连着一个独立的标签“宝钗:非利益纽带,不可量化”。

他看着那张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凤姐占35%,不是他给的,是“芸芳香事”从创立到现在自然形成的格局。如今白糖这条路要铺开,主力必须走薛家量级摆在那里,凤姐的脂粉渠道吃不下大宗民生货。可他不愿薄了凤姐。不是怕她翻脸是他在第十一章里答应过她“咱俩是盟友,不是主仆”。盟友不能有好事就被晾在一边。

白糖这条路,必须给凤姐留一块独属于她的肉。哪怕这块肉不如薛家那头大,也得是最稳的、风险最低的一块,让她既得实利又有体面。他可以让凤姐出面打点京中各府邸的人情采购。官员贵戚府上的红白喜事用糖量不小,以琏二奶奶在京城场面上的人脉,开拓这条线比薛家更有优势。这一块既不与薛家冲突,又能让凤姐在新格局里有一席之地,稳稳当当吃进三五分利。

他正想着怎么把这条线和凤姐铺开去,门帘响了。

三个女子鱼贯而入,像是约好的。袭人打头,手里端着碗银耳莲子羹,羹是温的,银耳炖得化成了半透明的胶质,莲子颗颗饱满。晴雯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件新缝的寝衫往他肩上一比便收回去了,眼角还挂着方才在方桌上拌嘴时留下的那点嗔意。麝月最后进来,端了盆热水搁在春凳上,绞了帕子递过来给他擦脸帕子从她手里递到他手里时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里有种只有他读得懂的东西:是经历过方桌上那一夜之后再见面时彼此交换的第一个眼神,脸上平平的,底下却全是只有四个人懂的默契。

朱斌把帕子接过来,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没躲,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便抽回去,端起铜盆去换水,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你们三个今晚还是一起留下。”

袭人的手在衣襟第一颗盘扣上停了一下。她看了晴雯一眼晴雯别着脸,耳朵根已红透了,嘴上嘟囔了一句“上回还说只此一回,说话不算话”。可她没走,站了片刻便伸手替袭人解了第一颗扣子,动作比上回利索得多,边解边数落了一句:“你今儿这扣子谁盘的,歪歪扭扭。”麝月在旁把换下来的衫子一件一件接过来叠好,叠到晴雯的月白衫子时还多此一举地用手指平了平袖口的细褶。

三件肚兜先后落在脚踏上。藕荷色的桂花、淡青色的燕子绕柳、月白的卷草纹。被子是麝月新换的薄纱被六月末的天,厚褥子已盖不住了,纱被薄薄地罩在四条光裸的小腿上,被风一拂便鼓起四个波浪。朱斌把袭人先拉进怀里,低头含住她左乳那颗已经硬挺的乳尖。她的乳尖在舌尖底下越绷越紧,喉咙里溢出一声压得极细的呜咽。晴雯从背后贴上来,把自己的乳贴上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肩上,嘴唇凑近他耳朵:“她今天在厨房念叨了你整一个下午光念你的名字。二爷二爷二爷。”袭人在朱斌怀里红了脸,伸手去推晴雯的膝盖,晴雯膝盖一躲,把她也带得一歪,两个人差点从他怀里滚出去。

麝月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把自己匀亭的身子贴在朱斌另一侧肩膀旁,脸靠着他的肩头,手指在他肩胛骨上慢慢地画着圈。然后她抽出空,拿袭人方才咬在嘴里的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朱斌把袭人放倒在床上,分开她的腿。腿心已湿透了也许从他说“今晚还是一起留下”时便开始湿了。淫水黏腻腻地濡在大腿内侧,在烛光里泛着微光。龟头抵住穴口时那圈嫩肉立刻裹了上来,熟悉的紧、湿、热,层层叠叠的肉壁密密匝匝地嘬着。他挺腰送进去时袭人仰起脖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双手攥紧了身下的薄被。晴雯在侧面把他的脸从袭人胸口掰过来,低头吻了上去舌头依旧硬硬的、烫烫的,裹住他的舌尖狠狠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然后她一边吻他一边把手放在袭人小腹上,感受那底下随着他每一次挺送而微微起伏的跳动,把袭人也弄得又羞又痒直往旁边躲。

他插了袭人百余下,然后退出来,把在旁边等了许久的晴雯换上来。晴雯从背后进入时臀翘得高高的,脸埋在枕头里咬着枕巾,声音闷在棉布里变成了哼哼唧唧的呜咽。麝月在旁边把晴雯散乱的头发轻轻拢起来别到耳后,又拿帕子替她擦了后颈的汗,然后俯下身在她耳畔极轻地笑了一瞬,嘴唇蹭过她的耳垂,不知说了句什么让晴雯一把掐在她小臂上,脸埋进枕头更深了。麝月也不恼,只是揉了揉被掐红的那一小片,重新把手放回晴雯背上慢慢地抚着,那手的暖意从晴雯的脊椎一路渗透到她紧绷的腿根。

最后是麝月。他把她从侧面揽进臂弯里,龟头顶开穴口时她的阴道已是湿滑滚烫的。她把十指交扣在自己小腹上,一动不动地承受着他进入,喉咙里只漏出极细微的一声“嗯”。晴雯从旁边撑起身子把她另一只手攥住了,歪着头看着她不是嘲笑,是那种只有一起伺候过同一个男人才会有的、把命运捆在同一个院子里并肩承受一切的目光。

他在她三人之间轮着换了两轮,最后趴在袭人身上把精液深深射进她身体最深处,又拔出来把还在痉挛的晴雯拉过来顶进去射了后半,最后侧过身把麝月揽进怀里,把最后几滴稀薄却仍滚烫的液体抹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她拿自己的手指轻轻匀开了,匀成一片半透明的光泽。

四个人躺在薄纱被底下,喘息慢慢平复下来。月光从纱窗漏进来,比上回方桌那一夜更满已快是满月了。石榴树上那些青皮小果子在夜风里轻轻碰着,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晴雯忽然把被子一扯,把他因为揽着麝月而露出来的那一侧胳膊结结实实盖上了。“膀子晾在外头是想招风。牙疼的时候鬼叫鬼叫的,我可不想给你煎药苦得要命还得盯着火。”她翻个身又翻回来瞪着麝月:“你也是他忘了盖膀子你就光着给他吹?你怎么不干脆拿井水泼他。”麝月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没接话,只是把被角重新掖过了晴雯露出来的肩窝。

袭人在朱斌胸前动了动,手指在他锁骨上画了两个圈,声音轻得像在梦里:“二爷今儿去找薛姑娘谈的那桩买卖大不大。”

“大。”

“那便好好做。”她把他的手指攥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指尖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摩挲着,“外头的事我不懂。可二爷在外头跑,回来时这一院子的人都在这是永远不变的。”

朱斌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看那指尖上新添的墨渍和旧有的针眼。然后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让她感受那底下的一声声跳动。窗外的更漏遥遥敲过三下,石榴花早已落尽,可青皮小果子正在枝头安安稳稳地长着到了秋天,它们会红的。

(第二卷·第一章完)
第14章 雪洞里的账本

梨香院在荣国府东北角,挨着后街,有一扇独立的角门通向外头的巷道,不必穿过府里的层层游廊便能进出。薛家虽是寄居贾府的亲戚,当初入住时贾母亲自吩咐把这一角划给薛姨妈,图的是清净自在也图薛家自己的体面。院子不大,前后两进,前院会客后院住人,院中种着两棵梨树,是早年荣国公手里栽的,年头久了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枝叶却仍繁茂,六月底已结了些青皮小梨藏在叶子间。

梨香院这名字是贾母起的,说是应了薛家的“雪”字梨花白如雪,住在这里正合了薛家的姓氏。可这名字细品起来却有一层说不清的凉意:梨花虽好,花期太短,一场春雨便落尽了。

宝钗从角门进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梨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了半个院子,把青砖地切成明暗两半。莺儿跟在后头,手里挎着个靛蓝布包里头是宝钗刚从蓼风轩带回来的东西:两只白瓷碟子,一只盛着粗黄糖,一只盛着雪白的精炼白糖;还有朱斌手写的那张粗糖精炼法的工序简录,折得四四方方,压在碟子底下。

薛姨妈正坐在前院廊下的一把藤椅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慢慢地摇。她今年不过四十出头,看着却比实际年纪更老些不是皱纹多,是神态老。眉眼间那种软绵绵的慈和像是被日子泡久了的茶叶,颜色还在,却没味道了。她身旁的小几上搁着一盏凉茶和一本翻到一半的账簿,账簿的封皮上贴着红签,签上写着“薛记·京中铺面出息”几个字,纸页被翻得卷了边,显然已翻了好些天。这本账她翻了许多遍,每一遍都停在“出息较去年又减一成”那一行,看完了便阖上放在旁边,过一阵又拿起来看,像是多看几遍数字便会自己变多似的。

文杏蹲在廊下拿小锤子敲核桃,敲得极用心,每一颗都敲得壳裂仁不碎,把核桃仁整颗剥出来搁在小碟子里。薛姨妈偶尔伸手拈一颗放进嘴里,嚼两口便忘了嚼,只顾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梨树出神。她近来总是这样手里做着什么事,做着做着便停了,目光落在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想着下个月宫里采买的单子怎么还没下来,也许是想着薛蟠昨儿又在外头花了一笔什么冤枉钱,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被这满院子梨树影子压得喘不过气。

“妈。”宝钗走到廊下,在薛姨妈旁边的春凳上坐下,接过莺儿手里的布包放在膝上。

薛姨妈回过神来,拿蒲扇在宝钗脸上扇了两下:“大热天的往外跑脸都晒红了。莺儿也不给你撑把伞。”莺儿在旁委屈地嘟囔“撑了的,姑娘走太快我跟不上”,宝钗拿手帕替莺儿擦了擦额角的汗,淡笑说了一句“是怪我”。薛姨妈把扇子搁下,端起凉茶递给她。宝钗接过来喝了两口,把茶盏搁在小几上,正搁在那本账簿旁边。

“妈,我有件事和你商量。”她把手伸进靛蓝布包,先取出一只白瓷碟子搁在小几上。碟子里是那撮粗黄糖,颗粒有大有小,颜色暗沉,是市面上寻常百姓日常用的货色。薛姨妈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这糖她认得,厨房灶台上常年搁着一小罐。

然后宝钗把第二只白瓷碟子搁在旁边。碟子里只有一撮雪白的粉末,颗粒均匀细腻,在梨树叶间漏下来的碎光里泛着莹莹的微光,像是刚碾碎的珍珠。

“妈尝尝这个。”

薛姨妈拿指甲挑了一点搁在舌尖上。她的舌尖停了一下,然后又挑了一点,比方才挑得更多。粗黄糖的甜她吃了多少年甜里有蔗渣的青涩,有熬煮过头留下的焦苦,那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可这白的,甜得干干净净,像是把甘蔗最里头那缕魂魄提了出来,别的什么都不要。她愣了愣,又挑了一点。

“这是什么糖。”她问。

“白糖。”宝钗把白瓷碟子往她面前推近了些,“粗糖精炼出来的。把市面上的粗黄糖重新澄清除杂,去掉糖蜜和杂质,再结晶。工序不难,可京里没人做。妈觉得这成色比宫里采买的如何。”

薛姨妈又挑了一点搁在舌尖上,这回含得久些,像是在品茶。她不是懂行的人她这辈子从没亲自经手过生意,薛公在世时不用她操心,薛公过世后她又操不了这个心。可味觉骗不了人,甜不甜、干净不干净,舌头不会撒谎。

“比宫里采买的好。”她把手指在膝上擦了擦,“宫里的白糖也是贡品可贡品我也吃过,没这个细。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宝兄弟做的。” crazyhome2000.com

薛姨妈的眉毛抬了一下。她把“宝兄弟”三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贾宝玉。那个从前只会在内宅厮混的贾家嫡孙,府试第三名,如今在外头做了些小生意,她略有耳闻。可她没想到他能做出这种东西来。

宝钗把手从布包里抽出来是她方才带回来的那张工序简录,展开来铺在小几上,和那本翻卷了边的账簿并排搁着。纸上写着粗糖精炼的几道工序:榨汁、澄清除杂、石灰水调酸碱、文火熬煮、结晶分蜜。每道工序后面都用蝇头小楷注明了所需要的器具和火候参数,字迹工整,不用再誊抄。

“这门生意我帮妈算了。”她把手指点在纸上的“利”字上,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念账本却不是念,是在她妈面前把薛家的家底和自己能做的事一道一道地剥开来,“市面粗糖一斤三四十文,粗糖精炼后一斤出七到八两白糖,损耗两成出头。粗糖本钱加人工柴火,一斤白糖本钱压在一钱二分以下。走大宗批发,二钱银子一斤净利对半。若是走宫里采买,定价能报到三钱。薛家是皇商,宫里每年的糖料采买本就是咱们的盘子往年咱们是向外头采办去收购,成本高、被人剥一层皮,如今自己手里有更好的货,往下不必再走采办的路。”

薛姨妈听着,嘴微微张着。她是当家太太,账本子翻了好些年只是看不透。此刻宝钗把进价、出价、损耗、利差、渠道一样样拆开来摆在她面前,每拆一样她的手指就在藤椅扶手上轻轻磕一下。她不是不懂她是不习惯。不习惯自己的女儿会把这些东西算得清清楚楚,更不习惯这个女儿在说到“宫里采买”时语气里那种沉稳的、不像女儿倒像当家人的笃定。

她看着宝钗沉默了一会儿。两个梨树影子在她们之间的青砖地上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脸都笼在一层淡青色的薄影里。

“你宝兄弟他愿意跟薛家合伙。”薛姨妈问。

“白糖这盘子,光靠他自己铺不开。他手里只有一间小香膏铺子,渠道不对路。薛家在户部挂了号、各省码头有铺面仓房、宫里的采买单子也还在这些渠道他都没有。他能做货,薛家能铺货。利益均沾。”

“你跟他怎么说的。”薛姨妈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

“我只是替他算账。”宝钗用食指在茶盏边缘慢慢画了一圈,抬起眼时眼睫毛微微低垂着,把瞳孔里的光遮去大半,“旁的妈不必多想。”

薛姨妈没有追问。她不是看不出女儿神色里那点不寻常她只是习惯了不问。这些年她对宝钗的态度便是这样:女儿太能干,能干到她这个做母亲的有时不知该怎么接。问多了显得自己不中用,不问又怕女儿一个人扛得太重。

她把那张工序简录拿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搁下纸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不是叹气是泄气,是把攒了好些年的力不从心从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上慢慢泄出来。

“你爹在世的时候,薛家在户部挂了皇商牌子,各省的铺面码头是一条街一条街地开光是宫里一年的脂粉香料采买便是上万两的出息。你爹走了以后,我原指着你哥能把家业撑起来结果他不是那块料。宫里采买的单子这些年被别家抢了大半,铺面一条街一条街地关。我这做娘的没本事只会翻账本,翻了又看不懂,懂了的又没法子。”

她把账簿翻开,翻到贴着“京中铺面出息”红签的那一页,推到宝钗面前。那一页上记着今年上半年的收成:十几间铺子,出息比去年又减了一成多。有几间铺面已被挤兑得连租金都抵不过了。账页的边角被反复翻折磨出了毛边这不是宝钗一个人看的,是整个薛家老宅在漏水的底子。

“妈。”宝钗把手覆在薛姨妈手上,掌心是温的,“这些年你守得够好了。爹走时薛家还是个架子如今虽缩了些,招牌还在,根基还在。没叫妈一个人扛到底的道理。”

薛姨妈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眼眶微微泛红可她忍着了,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然后她把那张工序简录重新折好放进布包里,又把两只白瓷碟子往小几中央挪了挪,声音比方才实了几分:“这桩事妈应了。明儿把你宝兄弟请过来咱们关起门来谈。只是你哥那边他那张嘴得有人堵着。你不是不知道他那个性子。”

“哥哥那边我来安排。”宝钗把手从薛姨妈手上抽回来,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搁了大半个时辰,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薛姨妈靠在藤椅上看着女儿收碟子、折纸、吩咐文杏去厨房说晚饭添一道宝钗爱吃的藕粉丸子。梨树的影子爬上了廊下的台阶,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慢慢沉到院墙后头。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和门板被撞开的响声不是敲,是撞。紧接着便是薛蟠那大嗓门,隔着好几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妈!我回来了!今儿在外头跑了一整天饿死我了有饭没!”

宝钗把靛蓝布包的系带抽紧。

薛蟠进了院子。

他是个粗壮汉子,个头不算高,肩膀却极宽,走起路来两条胳膊往外撑着像是随时要把什么人拨拉到一边去。身上穿着件酱紫色的纱袍,料子是好料子上好的杭罗,一匹值好几两银子可穿在他身上皱巴巴的,领口歪着,袖口上沾着不知哪顿饭滴下的油渍。脸被日头晒得泛红,额角淌着汗,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他大步流星穿过廊下,差点撞翻了文杏搁在台阶上的核桃碟子,文杏赶紧把碟子端起来护在怀里,他浑然不觉。

“妈!”他一屁股在薛姨妈旁边的春凳上坐下,拿起薛姨妈的蒲扇就往脸上扇,“今儿老牛家请客,我替他挡了好几碗酒妈你别骂我,我没多喝,只喝了四五碗。老牛说南边来了批新茶,问我要不要拿下。我说回头看看咱们铺子里茶叶还多不多来着。”说到最后一拍脑门,转头问宝钗像是刚看见她,“妹妹也在。正好正好你帮哥算算。”

“牛家那批茶不能拿。”宝钗把账本阖上放回小几,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细说的事,“他去年卖给咱们的茶叶,一半发霉退了货。你忘了。”

薛蟠愣了一息,然后猛拍大腿:“妈的!我说他怎么对我这么殷勤原来憋着这坏屁!亏我还替他挡酒!”

他骂骂咧咧了一阵,忽然看见小几上那两只白瓷碟子。粗黄糖他认得他喝茶时常搁一小撮。雪白的粉末他看着新鲜,伸手去抓了一撮往嘴里丢,吧唧了两下嘴,眼睛一亮又伸手抓了一大撮,那撮白糖被他捏得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漏。

“这东西好!糖!哪来的!”他把沾着白糖的手指往袍子上蹭了蹭。

“宝兄弟给的。”宝钗把白瓷碟子往他够不着的位置移开半寸。

“宝玉?”薛蟠挑起眉毛,嘴咧成一道粗粗的弧线,“那个只会念几句酸诗的宝玉?他什么时候会做糖了嘿,别说,这东西真他妈好。”他又伸手去抓,这回被宝钗拿扇柄轻轻敲了一下手背,缩回去揉着手嘀咕了一句“小气”。

“哥。”宝钗把被他碰歪的白瓷碟子重新摆正,“这东西薛家可以做和宝兄弟合伙。你做不做。”

薛蟠眨眨眼。他对“合伙”这个词的理解很朴素和别人一块儿出钱出人,年底分银子。至于怎么出、怎么分、谁管铺面谁管人,他从来不算这些,也懒得算。他做生意的模式是:请客喝酒拍胸脯,三五句话把买卖定了,余下的事让底下人和他妈去操心。

“做啊!”他又拿了一撮白糖丢进嘴里,“他出方子,咱家出铺面卖他个满京城!分账嘛回头再说。不过你得跟我讲明白,他出方子,咱家出铺面,分账怎么分。”

“五五分。”

“五五……”薛蟠的眼珠子转了转这个动作在他脸上做得格外用力,整张脸的肌肉都被调动起来。“五五好!五五公道!我薛大爷不是贪心的人!”他把大腿又拍了一记,拍得春凳咯吱响。

宝钗没有笑。她看着薛蟠把脚搁在春凳上掰着指头算着自己能分多少银子,算不清楚便自言自语说了句“反正很多”,晃着蒲扇往厨房那边走了,边走边喊“藕粉丸子多做些”。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莺儿在旁边把被薛蟠碰歪的小几挪回原位,又把散落的白糖粉末用指尖聚拢收进碟子里。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她做了好多次每回薛大爷来碰歪了什么,莺儿就跟在后面默默地收拾。

文杏从厨房小跑回来,去后屋请了张德辉。

张德辉五十来岁,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截干瘦却结实的前臂。他走路不快,脚步却稳,每一步都落在前一步的相同距离,不歪不斜。薛公在世时他是薛记商行的大掌柜,薛公过世后他留下来不是没别处可去,是薛公当年待他不薄,临走前交代了一句“薛家往后你多看着些”。他便看了一辈子。

“姑娘找我。”

“张伯请坐。”宝钗站起来让了座,把莺儿端来的热茶递过去,又叫文杏把核桃仁端过来。张德辉在薛家的地位不是寻常掌柜他是唯一一个能在薛姨妈面前直话直说、在薛蟠面前摇头叹气还不会被喝骂的人。薛公走了之后,薛家商路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各省铺面掌柜的人情往来、宫里采买官面上应付的套路这些薛蟠一个也接不住,全靠这位老伙计撑到今天。

“宝兄弟那香膏铺子的事,张伯前些日子我也提过一嘴。今儿他又送了一样新货白糖。”宝钗把白瓷碟子推过去,又把那张工序简录递上。

张德辉拿了糖搁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拿起工序简录对着暮光眯着眼看了好一阵,纸页在他粗糙的指间簌簌地响。看完了把纸放回小几上,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成色比贡品好。这号货拿到宫里去采办的管事一看便知分量,不必咱们多说。不过有几桩事姑娘得心里有数:第一桩,铺面在京里的还能用各省码头那几家,得派人下去重新理一理,有些铺子是招牌还在、掌柜已老、伙计走得差不多了。第二桩,采办那边我认得几个管事的旧人老的还在,新上来的几个跟别家走得近,得重新铺路。但这都不是最打紧的。最打紧的是”他看了一眼薛蟠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宝钗,“大爷那边,姑娘得替他把着门。我这话难听,可不说不行:大爷是好人,可大爷酒桌上什么都敢答应。跟人合伙这种事最忌的就是他喝高了乱拍板防的不是外人是自己人。”

这话从张德辉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旁人重十倍。宝钗没有点头,也没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把茶盏往他手边推近了些。

晚饭摆在梨香院东厢的小厅里。薛家吃饭规矩不大薛姨妈坐主位,宝钗坐一边,薛蟠坐另一边,张德辉坐客位,莺儿文杏在一旁伺候。菜色不铺张,四菜一汤:藕粉丸子、清蒸鲈鱼、凉拌莴笋、酱爆鸡丁、酸笋老鸭汤。藕粉丸子是薛姨妈特意吩咐加的一道菜,她知道宝钗爱吃这个。饭桌上薛蟠又嚷着开了一坛花雕,给张德辉倒了一碗,张德辉以茶代酒,他自斟自饮灌了两碗便红光满面地拍桌子:“妈!我今儿把茶馆那事也摆平了!下回盘账你就瞧好吧!”

宝钗夹了一筷子莴笋慢慢嚼着,没有说话。薛姨妈给张德辉夹了块鸡丁,张德辉道了谢。

入夜,梨香院静下来之后又传来一阵急吼吼的捶门声。薛蟠的酒友小厮在门口吆喝:“薛大爷!出去喝酒!今儿城西新开了一家馆子有好酒!”薛蟠翻身下床就往外跑,连他的长随小幺儿都追不上。

宝钗站在窗边,从窗缝里望着她哥撞出院门消失在夜色里。前院廊下,莺儿正提着一壶新沏的茶给张德辉送去他被薛姨妈单独留下在账房里一处一处地对铺面簿子,对到这会儿还没歇。莺儿的影子在纸窗上晃动,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她把窗阖上坐回灯下。白瓷碟子里那撮白糖还剩了半小撮,雪白的。她拿手指在碟沿上慢慢画了一圈,想着张德辉方才饭桌上笑着摇头说“大爷今儿又喝高了,城门往哪边开他都不一定记得”。人人都知道薛蟠靠不住可他还是这座老宅名义上的话事人。她能在账房里替薛家把脉,却不能站在外头对满世界说“薛家是我在做主”。今天这场“合伙”名义上她只是“传话的人”可事是她谈的、账是她算的、连张德辉信服的对象都是她。她把自己按在合伙人的名分之外,把图章的位置留给了哥哥。

莺儿轻手轻脚回来,替她把凉了的茶换了一盏热的,又从身后轻轻抽开了她的发髻银簪一松,乌发便铺满了肩。莺儿双手握着簪子斜斜地在空气里比了一比,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嘀咕了一句:“姑娘今儿对着白糖笑了呢。”宝钗回头看她,她赶紧把簪子搁在妆奁上跑了。

宝钗坐回灯下,把白瓷碟子收好放回靛蓝布包里,又把张德辉留下的那叠铺面簿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每看一处便在旁边的素笺上写几行字哪处铺面该留、哪处该关、哪处可以盘出去换现银充作白糖的启动资金。素笺上列了长长一串待办事项,每一条后面都标了时限。写到末尾,她的笔尖在“找宝兄弟”四个字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一笔抹去,改成“明日请宝兄弟过府”。

这一笔改与不改只有她自己知道。改便是改了,把它藏进明天的一大串待办事项里,谁也不会在意。

第二日午后,朱斌跨进梨香院时,薛蟠正在廊下逗蛐蛐。

他把蛐蛐罐子搁在膝盖上拿草茎逗,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袍子下摆掖在腰带里露出两条粗腿。小厮蹲在旁边捧着另一只罐子,罐子里的蛐蛐闷闷地叫了一声。见朱斌进来,他把罐子往小厮手里一塞,站起来大步迎上去,嘴里还叼着半根草茎。

“宝兄弟!”薛蟠一巴掌拍在朱斌肩上,力道大得能把一个不习惯的人拍出趔趄。好在朱斌来之前便做了准备和他一块儿拍肩握肘地坐了下来,“你那个糖好东西!我妈都夸!来来来坐下说怎么个合伙法。你说!”

“薛大爷觉得怎么分合适。”朱斌把草茎从他嘴角替他摘下来放在桌上。

“五五!我薛大爷不贪心!”薛蟠把大腿一拍,“你出方子,我家出铺面算五五!我妈昨儿说不能亏了你,我说那就不亏!不过分是这么分,往后的货,你得先紧着咱们薛家,别给我弄到别处去。回头我请你喝酒城西新开的馆子,有上好的老酒,不喝不是兄弟!”

“五五可以。货先紧着薛家,旁的渠道不走。另外这盘生意,管事的人、管账的人、掌柜们得单独拢一套班子。”朱斌把目光偏到坐在薛蟠另一边安静翻账本的宝钗身上。

“那是那是!”薛蟠大点其头,“你只管把方子供足!人手铺面车队你找张德辉他是我家老掌柜,几十年的脸面,比我都管用!车马的事他也熟薛家南北商路全是他的老关系。”转头朝后屋喊了一嗓子,“张伯!你来你来!你自己跟宝兄弟碰……我先出去找老牛一趟!”朝张德辉匆匆摆了摆手示意他和朱斌对接,然后撒腿便往外跑了。

张德辉从后屋走出来,在客位上坐下。他今日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衫,花白头发重新绾过,手里拿着本旧簿子。朱斌和宝钗对视一眼,把白糖的生意从头理了一遍:铺面选择、工匠招募、原料采购、出货周期、分账比例。张德辉偶尔插一句,提的都是铺面上极细的关节,说话前总捻一捻指尖,像是在掂量自己掂了一辈子的东西能不能交到这个年轻人手上。然后他捻着指尖的老茧,对朱斌点了头:“二爷做事,实在。”便起身去了账房外头张罗第一批铺面名单。

正厅里安静下来。宝钗把账本阖上搁在膝上,抬起头来看着朱斌。梨树的影子从窗棂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几道细细的碎影,把她眼底的疲意和压在疲意底下那一股做成了事的踏实同时照了出来。

“铺面的事张伯已经在调第一批单子。哥哥那边暂时不会出岔子。”

朱斌点头:“‘暂时’是多长时间。”

“不知道。”宝钗坦白,“他那个人也许一两个月,也许一两天。我能盯住账,盯不住他。”她顿了顿,拿茶壶替他续了茶,自己也倒了一盏,低下头去看着茶面上浮着的细碎茶叶梗,忽然转了话题,“有个事。你院里的那个冯紫英是不是府试时同科的那个寒门子弟。张伯昨日查遍了通州的糖料渠道,发现他爹的铺子在通州替你代销安神香,当地新开的运河码头是个现成的甘蔗集散地。你下回给他去信时不妨问一声也许能用他的人替咱们先跑一圈通州码头。”

朱斌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个信息不在他预期之内他没想到宝钗会把生意铺到冯紫英头上去。冯紫英是他府试时在门口碰见的寒门考生,家里在通州有十来亩薄田,爹在当地开一间很小的杂货铺也是李贵他爹帮忙铺的代销点之一。这是第一卷院外的人脉线,如今被宝钗发现了,顺手把它接上了白糖的渠道链。宝钗做这件事时没有事先问他,也没有邀功只是查到了、记下了、在他面前提了一句。这份沉静之下的主动,比对他说一百句“我懂你”都更直白地告诉他:她是认真的。

“冯紫英的事我来写信。”他把茶盏搁下,“宝姐姐费心了。”

“不算费心。正好张伯查通州渠道的档口,查到通州码头新开的甘蔗市顺藤摸到李贵家的代销网,再摸到冯家铺子。也算是替你的老关系网画了个形状。”她说着站起来,把账簿放进莺儿手里的托盘,走到通往后院的门槛时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

“宝兄弟,你凡事替凤丫头留退路这我早看出来了。你只管把你手里的人和摊子也顺了,我这边,不用替我留什么。”

她说这话时背挺得笔直,可她搁在门框上的手指朱斌看见了在她自己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时便已经开始泛白。她把手收回去搁进莺儿挽着的臂弯里,转过身来朝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悲戚,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把什么话都咽了回去之后、用尽气力维持的平静。

莺儿在一旁把托盘端起来,看了朱斌一眼。那一眼很小,小到只有一瞬可那一眼里有一种只有丫鬟才有的、替主子心疼却不能说出口的心疼。然后莺儿垂下眼去,跟着宝钗往后院走了。

回怡红院后,朱斌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把今天薛府之行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薛姨妈应了,薛蟠拍了板,张德辉点了头,铺面的单子已在调。合作是成了。可宝钗最后那一个微笑和她搁在门框上泛白的指节,他每回想一次,心里那根弦便被人轻轻拨动一次。

天黑了,他起身去凤姐院里白糖的事,薛家是主力,凤姐也不能薄。他和凤姐关上门谈了小半个时辰,把“各府邸红白喜事的人情采购”这一块单独划给凤姐,让她在新格局里有一席稳稳当当的位置,不在薛家之下吃灰。凤姐听完拿账本子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嘴上说着“你倒会做人给薛家的是大宗,给我的这一块虽是边角,可当人情卖出去比大宗还体面”,又把一杯新沏的热茶推到他手边。朱斌接了茶,看到她眼角那一道细纹难得不再绷着,只是浅浅地弯了一弯。

从凤姐院回来,怡红院里已安静下来了。袭人在穿堂里等他,把今日熬好的银耳羹热了一碗。晴雯从后院窗户里探出半个头来,远远看了他一眼便又缩回去,窗户却没关。麝月在井边洗他换下的衫子,见他回来便抬头弯了一弯嘴角,又低头继续搓衣领。

他把银耳羹喝完,坐在井沿边吹了会儿夜风。石榴树上的青皮小果子在月光下安安稳稳地挂着。梨香院那两棵梨树大概也在同一轮月亮底下,青梨和石榴在同一片园子里各自长着各自的季节,谁也不催谁。他知道明天还有铺面单子要核、有冯紫英的信要写、有凤姐那边的人情采购单子要跟进。可那些是明天的事。今夜他只坐在这井沿上,让夜风把后院的栀子花香一阵一阵地送过来,听着屋里晴雯远远地念了一句“二爷把井沿坐塌了谁去打水”,麝月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去”,然后袭人笑了。

(第二卷·第二章完)
第15章 二奶奶的醋

凤姐是从平儿嘴里听到的。

不是刻意打听。平儿去后廊脂粉铺替凤姐取上回订的茉莉粉,掌柜的多了一嘴,说薛家铺子近来在收白糖不是寻常收法,整车的粗糖从通州码头拉进来,进了薛家在京郊的仓房便不见了踪影,再出来时已是雪白雪白的细粉,装在打了“薛记”火漆的牛皮纸袋里,往宫里和各大府邸送。这买卖从前是别家皇商的地盘,薛家忽然插了一杠子,东西成色竟比老字号还好。

平儿回来把这话说了。凤姐正歪在贵妃榻上翻庄子上新送来的租账,闻言手指在账页上停了一息。那一息极短,短到算盘珠子都没来得及滑下来。然后她继续拨珠子,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薛家的事,与咱们什么相干。”

“二奶奶。”平儿把茉莉粉搁在妆奁台上,走近前替她续了茶。平儿跟了她这些年,看她拨算盘从来不用低头她是在心里拨另一本账。那本账上记的不是稻香村的租子和黑山庄的旱情,是门口那些人贾琏不顶用,王夫人吃斋念佛不理俗务,贾母年高,阖府几百口人的吃喝用度全压在她肩上,一笔接一笔往里填。去年官中为宫里一位老太妃的丧事随的份子便是好大一笔,今年正月荣禧堂修缮又贴进去不知多少。填不动了便当嫁妆,当完了嫁妆再拆东补西。这些窟窿她从来不当着人面说,只在无人的午后独自歪在榻上,拿算盘挡着脸。

“是宝二爷和薛家合伙做的。”平儿轻声说,“薛大爷是台面上的,幕后是薛大姑娘和宝二爷。通州那边新设了粗糖收货栈,京郊仓房也扩了还在招匠人。”

凤姐把算盘推开了。平儿从侧面看过去,看到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甲染的凤仙花汁已褪了大半,只剩指尖上还留着一小抹残红。那只手搁在那里一动不动,搁了好一阵才重新抬起来去端茶盏。茶盏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搁回去了。

“宝兄弟如今翅膀硬了。”她把账本阖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节奏和她往日敲算盘一样快、脆、不留余地,“薛家是皇商,铺面码头车队样样齐全他选了薛家是对的。换了我,我也这么选。”

平儿刚要开口又被她抬手截住。她自己坐直了身子,把鬓角一根滑下来的碎发抿到耳后,然后环顾这间屋子对牌匣子搁在案角,铜锁扣子已磨得锃亮;墙上那幅她手抄的收支总录写到第五个年份便断了。她收回目光,声音很轻:“我只是在想上回他说‘咱俩是盟友,不是主仆’,我还当真了。原来盟友也是会被晾在一边的。”

说完又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是那种不想再往下谈的、端茶送客的笑只不过她送的是自己。她让平儿去厨房催一催今儿的燕窝粥,说饿了。然后她独自歪在榻上,隔窗望着廊下那株开得极盛的西府海棠,花都快谢了,红瓣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碎了的胭脂。

朱斌是傍晚时分过来的。

袭人替他换了件竹青色的新衫子不是家常穿的旧纱衫,是要见要紧人时才会穿的那件。他在穿堂口站了一站,把和凤姐谈过的所有交道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从最初替她看庄子账本的对话,到上回铺号落地时她说的那句“往后不管生意做多大,方子始终是你的”每一桩她都够意思,每一桩她都没有先对不起他。这次是他先把大路铺到薛家去了,虽说是量级所迫、非她渠道不行,可人情上欠她一个交代。

平儿在廊下迎着他。她脸上的神气比平素多了一层欲言又止,接过他带来的安神香新样罐时抿了抿嘴角踌躇了一瞬,终究只说了句“二爷稍等”便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打起帘子凤姐端端正正坐在贵妃榻上,发髻重新绾过了,裙摆上没有一丝褶皱。几上搁着两盏新沏的茶和两碟点心,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可她见了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劈头便是一句“哟宝兄弟今儿想起我了”,只是拿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等他坐下了才开口。

“宝兄弟今儿怎么有空。”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皮半垂,嘴角挂着她惯常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气,“白糖那头薛家刚铺开你没在薛家的仓房里盯着,倒跑我这儿来了。”

“来给凤姐姐赔不是。”

凤姐搁下茶盏,眼皮抬起来了一点。她没有问他“赔什么不是”她等着他说。

“白糖这盘货,我选了薛家做主力。”朱斌没有绕弯子,“不是不想和凤姐姐一起做是这货大宗批发,走的是民生渠道:各省码头、官中采买、大宗铺货。凤姐姐手里的脂粉铺和香料行是好牌,渠道是对的可不对路。生把大宗塞进来,凤姐姐也吃力。”

凤姐没有说话。她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画着圈,画了好几个圈才抬起眼来看他。那一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是当家人对当家人的审视,是一种洗掉了所有脂粉之后、彼此拿出干货来说话的沉沉的平静。

“你说的我都知道。”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没有了那层似笑非笑的油光,“薛家有皇商牌照,各省有铺面码头,宫里采买那条路也是他们的你选薛家,我没话说。我不是气你选薛家。我是怕怕往后你有什么好事,头一个想的不是我,成了薛家。”

她把算盘拉过来拨了两粒珠子,又推回去。这个动作她在荣国府大管家这个位子上做了不知多少遍算盘是她唯一能掏心窝子的东西,珠子拨出去收回来,不像话一样收不回。

“咱俩是盟友这话我上回跟你说了以后,回去想了半天。我王熙凤在这府里跟多少人称兄道弟贾琏是我男人,他替我扛过几回事?太太是我姑妈,太太替我算过几笔账?老太太疼我,老太太年纪大了。这府里几百口人,除了平儿,真正坐下来跟我谈分账、谈风险、谈‘你扛多少我扛多少’的就你一个。如今你找了薛家做大路我不怪你。可你得让我知道,往后,你心里还搁着咱们这一份。”

朱斌把从袖子里取出的那张纸在她面前展开,用手掌把它抚平。纸上是他用【局势盘】推演过好几遍的利路图:白糖的全盘渠道被他拆成三条清晰的纵线大宗走薛家,人情走凤姐,船运仓房借薛家老底。他指着“人情”线,把毛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大宗渠道是薛家的,这没法变。可有一块肉只有凤姐姐你吃得下。京城各府邸、官员、贵戚的红白喜事、节礼年敬这一块糖的用量不比宫里少。新郎倌迎亲撒喜糖、老太君做寿摆糖供、冰敬炭敬里搭上两罐精白糖是体面。这条人情线要靠琏二奶奶在京城场面上这些年攒下的人脉。凤姐姐出面子,小弟出货,铺这一条线不分利给薛家,你我对半。另外薛家车队和人手眼下还欠一大截缺口,凤姐姐手里押车的人最多这一层船运仓房的人头调度,小弟也得靠凤姐姐帮衬。利虽走薛家的账,情分走我自己的本子。”

凤姐低头看着纸上那个圈。圈里写着“凤姐独占·人情线”几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节礼年敬·糖供·喜糖·府邸采买”。她看得很仔细不是看数目,是看朱斌在标注每一条渠道时用的措辞。他把“人情”两个字点了好几次,好像这才是这条线最值钱的东西。然后她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府邸人情这一块看着不如薛家大宗多,可这是体面。你把这个体面留给我,比多分我一成利更让我舒服。”她把算盘推到一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搁进他手里,“往后不管白糖做多大,你得记着这一摊是我替你铺出来的,不是我王熙凤不敢跟薛家抢,是你先没跟我商量便找了宝丫头,我才会吃这口醋。可这口醋也教了我一样东西:你但凡要做什么新货,头一个跟我招呼一声。我哪怕吃不下,也得让我看着盘子别把我当你旗子底下往外移的外人。”

“凤姐姐放心。”朱斌站起来作了一揖,凤姐摆了摆手没让他揖下去。crazyhome2000.com

“好了好了少跟我来这套。铺子那边新到的货柜还没入账,我得赶在晚饭前让平儿去点。”她把他从榻上拽起来,把他往外推了两步,又把他肩上的衫子皱褶拍平了这个动作和她第一次见他时用账本拍他完全不一样。那一次是一个老猫看到了耗子,这一次是一个盟友拍平另一个盟友肩上的尘。

窗外的海棠正在落最后一波花瓣。凤姐站在窗边,看着西府海棠光秃秃的枝丫和被风卷到墙角的残瓣,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那声音和方才在榻上谈正事时全然不同不是软,是空。像是把账本、茶盏、和半辈子在算盘上拨的日子全都搁下,只剩下一个人站在窗前,对着自己的影子。

“平儿前阵子帮我算了一笔账这几年我贴进这府里的嫁妆银子,够在黑山庄买两座山头了。”她把鬓角一根碎发拢到耳后,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不是她惯常那种八面玲珑的笑,是疲倦到了极点之后、连面具都懒得挂的苦笑,“我不像宝丫头还有个妈在,哥虽不成器,薛家招牌还亮着。我要是哪天不当这个家,老太太会叹气,太太会念佛,琏二会骂我败家然后不出三天,二门外头就有人顶上来。所以我才要跟你合伙不图什么,只图万一将来这府里真有什么事,我这做嫂子的也能有个退路。”

她把手从窗台上拿下来,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丹凤三角眼里没有了平时的精明和算计,只剩下一个人在风雨里站了太久之后、终于对另一个人说出自己也会冷的坦然。

朱斌没有说话。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从带来的布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轻轻推到凤姐手边。是一枚极小的铜印,方寸大小,印钮铸成一只卧着的貔貅,印面刻着四个字“芸芳·朱记”。字是他自己刻的,刻了好几版才满意,边角有一刀刻得太深,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凹痕,倒像是貔貅爪下踩着一粒未化的霜。

“往后凡是我这边从芸芳字号里出的新货,不管走薛家还是走别家,契书上一概用这枚印。凤姐姐手里也有一枚上回铺号开张时给你的。两枚不同,可效力一样。不管走薛家还是走别家,契书上两印齐盖才生效。往后你在芸芳名下铺出去的、替出去的一应人手往来,也盖这一枚印。不是防凤姐姐,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我是连根绑在一根柱上的。你那一份我自己来拨,不经过薛家账也不经过公中,只经你我。”

凤姐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枚铜印,对着光看了看印面,又翻过来看了看印钮上的貔貅。然后她把铜印轻轻搁在案上,铜印在木案上发出极轻微的“叮”一声。

“你这貔貅的脑袋歪了。”

朱斌低头一看,果然歪了一丝不是刻歪的,是铸模时的一丁点小偏差。他还没开口,凤姐已把铜印收进妆奁的小抽屉里,那抽屉是锁着的,是她放嫁妆单子和私房银票的地方。她把钥匙拔下来揣进袖中,抬起头看他时眼角那一道细纹终于不再绷着,只是浅浅地弯了一弯,像一枚被压了太久的铜钱终于被人翻了个面。

“歪的我也要。丑话说在前头薛家那头的账你自己撑。有事别找我去薛家替你说好话我可不会为了你跟宝丫头低头。”说到“宝丫头”时她的眼角微微眯了一下。那眯眼的弧度不酸不冷,是那种两个精明女人之间彼此心知肚明的、带一丝较劲也带一丝互相看得起的好胜她知道宝钗厉害,也知道自己手里有宝钗没有的东西。

朱斌从凤姐院里出来时,天已暗了大半。西边最后一抹暗红被院墙的轮廓吞没了,只剩几只归巢的燕子在假山石上绕了一圈便钻进檐下。甬路两旁的石榴花早已落尽,青皮小果鼓鼓地藏在叶子间,被廊下灯笼的光映得油亮亮的。穿过藕香榭时远远飘来一缕琴声,不像是湘云她弹琴像敲鼓,也不像是宝钗这阵子她人在薛府对着新盘下来的几间铺面和第一批匠人名单挑灯夜话。是黛玉。

他站在荷塘边听了一会儿。那琴声比上一回在潇湘馆听她弹时要舒缓些,不再是急雨打竹梢般的节奏,更像是一汪水在石缝间不紧不慢地流。偶尔有几个音犹豫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他本想去敲潇湘馆的门脚已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又收回来。今儿太晚了,明儿一早再去,带上她上回说想吃却没吃着的藕粉桂花糕。

他回到怡红院时月亮已攀上了假山石的尖角。推开院门,一股凉丝丝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是麝月傍晚时从后院摘了几朵半开的栀子,用井水湃在浅口碟子里搁在穿堂矮几上。花香混着湿漉漉的水汽在夜风里一荡一荡地散,把白天积下来的暑气冲掉了大半。几个丫头都还没睡袭人在灯下替他缝新鞋面,针脚极密,靛青色缎面上用同色丝线绣了一枝淡淡的竹叶;晴雯窝在竹榻上拿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见他进来便把扇子往脸上一遮;麝月在角落里翻她那本旧《千字文》,手指在书页上慢慢滑着,嘴唇无声地翕动。三个女子,三种安顿各做各的事,却同时把目光往他脸上扫了一下。

“二爷回来了。”袭人把鞋面搁进针线筐里站起来,接过他脱下的外袍搭在春凳上。晴雯的蒲扇从脸上滑下来,眼珠子跟着他走的轨迹转了两圈。麝月阖上书站起来去倒茶。

“今儿去凤姐那儿了。”他把茶接过来喝了两口,把今晚和凤姐谈的结果简单说了。袭人听完低头弯了一下嘴角,又拿起针线继续缝鞋面她缝那只鞋的针脚比方才更密了些,像是在借此让自己习惯凤姐这个人变成了他生意上另一个稳固的大桩。她从不问他和凤姐说了什么具体的话,只是在他每次出门去谈生意时多往考篮里搁一样提神的薄荷梗。如今考篮早不用了,这个习惯却留了下来今早他出门前在她给他正衣领时,袖子里又被她悄悄塞了一片薄荷梗。

晴雯倒不客气。她从竹榻上坐起来把蒲扇往胸口一拍,仰头看着朱斌:“凤姐那条线稳了,往后你不会三天两头往薛家跑吧。”

“倒不一定。薛家那头庄子铺面老掌柜都还得再碰几轮。不过凤姐这边我给她的是‘人情线’,京里各府邸的糖供体面。”

“人情线听着倒是比大宗体面。那女人就吃这套,你算是摸准她了。”她把蒲扇晃了两晃,又躺回去,扇子遮住半张脸,听不出是服还是不服,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好。人情有她撑着,大宗有薛家撑着,你就少往外跑省得秋纹天天替你泡胖大海,泡得她自己都快成胖大海了。”

秋纹在廊下远远应了一声,碧痕在后院笑出声来。

夜深了。秋纹和碧痕收了井沿边的竹方桌回后罩房,春燕提着最后一盏灯笼去院门口照了照门闩,四儿把穿堂矮几上的栀子花碟子往屋里挪了半寸免得夜露打湿。朱斌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今夜的月色很亮,把井沿边的青砖照得泛着薄薄的白光。麝月值夜的屋子在后院尽头,窗纸上已映出一点极淡的烛光,是她在睡前翻《千字文》的灯火这些年她一直如此,比别人多熬小半个时辰,把这一天要收拾的都收拾完了才肯翻书。

他本想去她屋里坐坐,刚走两步,穿堂那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一个稳,一个碎。

袭人和晴雯同时从各自的屋里出来了。袭人手里端着碗银耳羹,羹面上浮着几粒红艳艳的枸杞。她见了他便把碗搁在穿堂矮几上,不问麝月,只问:“银耳羹还温着,二爷睡前再喝半碗。”晴雯站在她身后两步,手里拿着件新缝好的寝衫不是给麝月的,是给他的,新换了料子,领口多加了一道软边免得磨脖子。她把寝衫往他手里一塞,抄起手侧过头去不看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换上。你那件旧的洗得都快透光了穿出去丢我的人。”说完自己先别过脸去。

朱斌把寝衫拎起来看了看领口那道新加的软边,又看了看案上那碗银耳羹。然后他把晴雯的手从她抄着的臂弯里拉出来,又把袭人端碗的手也握住了,两只手一左一右攥在掌心里,拇指在她们各自的手背上轻轻地来回刮着晴雯的手背滑了,不皴了,袭人的指尖还是微微发凉。

“今晚上还是你们俩陪着。”

晴雯的耳根腾地红了。她想把手抽回去,抽了一半又停住了,咬着下唇瞪他。这“死没正经”四个字像是忍了好几回才憋成一句闷在喉咙里的咕哝:“每回都这么说。”

袭人没有抽手。她垂下眼去看着自己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抬眼看他。她的眼角有一点被银耳羹的热气蒸出的潮意,可嘴角分明是弯的。她转过身去把穿堂通往后院的门轻轻掩上了,又回到床前,把藕荷色的纱帐放下来,烛火调暗了两分和第一晚、第二回、第三回、方桌那一夜所做的一模一样。然后她站在床前解了衫子。

盘扣一颗一颗松开。石青色衫子底下是月白色的肚兜桂花还是那一枝桂花,并蒂莲还是那一对并蒂莲。她把衫子叠好搁在春凳上时手指是稳的,可叠衫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点:她把袖口正了,又正了一遍,又把衫子翻过来重新叠了一回,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压下胸腔里那股越来越烫的期待。晴雯在旁边先是僵着身子看袭人解扣子看了一息,又偏过头去,把耳根对着朱斌。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衫子从肩头褪下去。肚兜带子在她颈后打了个极小的蝴蝶结,她自己反手去够了两下没够到,便转过身去对着袭人,把后颈凑近她,声音闷闷的:“……够不着。”袭人便伸手替她轻轻抽开那一截藕荷色丝线,指尖蹭过她后颈时晴雯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

两件肚兜先后落在脚踏上。桂花那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春凳角上,燕子绕柳那一件被晴雯随手甩在床沿上银线绣的翅翼在烛光里微微一闪,像是燕子也在等她解开那个够不着的结。

朱斌坐在床沿上,先把晴雯拉进怀里。

她跨坐在他腿上,手勾着他的脖子,身子是僵的不是抗拒,是那种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还是忍不住绷紧的、少女式的紧张。她的胸脯就在他眼前,淡青色肚兜底下乳尖已经硬了,隔着绸布顶起两个小小的尖儿,一个比另一个挺得略高一点。他没有立刻把肚兜脱掉,只是伸出手指,隔着绸布在那颗硬硬的乳尖上轻轻一按。晴雯咬住了下唇绸布被他的指尖压下去一小片,乳尖在他指腹底下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隔着肚兜含住了它。

“嗯!”晴雯把手插进他发间,揪着他的发根,把他的头死死按在自己胸口。绸布在他唇间被濡湿了,变成半透明的,贴在乳尖上把那圈微涩的乳晕透了出来。

袭人从背后贴上来。她把自己温软丰腴的身子贴上他的后背,两只手从他肋下穿过去,在他胸口慢慢往下抚。她的嘴唇落在他的后颈上不是吻,是贴,是那种把脸埋进他发根里、鼻尖蹭着他的皮肤、让呼吸的热气一阵一阵扑在他肩窝里的依偎。她的乳贴着他的肩胛骨,两颗硬挺的乳尖抵着他的皮肤轻轻蹭着,每蹭一下便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只有她自己的胸腔能听到的颤。

朱斌把晴雯的肚兜往下褪到腰际。两只奶子弹出来时在烛光里微微晃了一下,乳尖是深粉色的,比上个月又饱满了一丁点身子养好了之后她的乳根丰腴了些,乳沟比从前深了一线。他低头含住一颗,舌头绕着乳晕慢慢画圈那颗小肉粒在舌尖底下越绷越紧,从凹陷里完全鼓出来,硬硬地顶着他的上颚。他左手从晴雯腰后滑下去,覆住她的臀轻轻揉着;右手往后伸,顺着袭人的腰窝往下滑,手指探进她的亵裤里那里已经湿了。淫水从穴口溢出来,濡湿了裘裤裆部的一小片,黏腻腻的、温热的,沾在他指尖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

“怎么每次都是你先湿。”他把手从她裤子里抽出来,指尖举在她眼前。那道银丝在烛光里亮晶晶地扯着又断了,断在她手背上。

袭人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嘴唇贴着锁骨那枚小痣,没答话。在这院子里她永远是最先动情的那个从他说“今晚陪着”的那一刻便开始湿了,只是她习惯把潮意裹在周全底下谁也不让看见。晴雯从他怀里探过头来瞅了瞅那道银丝,伸手把袭人贴在他肩窝里的脸掰起来,歪着头看着她:“你倒好先用手指替她也弄一弄。她比我还急你以为她方才收针线筐时慢吞吞的是为了什么,就是怕站起来时裤子已经湿了。”袭人伸手去拍晴雯的膝盖,晴雯膝盖一躲把半条被子扯歪了,袭人又去拽被子,两个人隔着朱斌倒在床沿上,乌黑的头发散了一褥子。

他顺势把晴雯放倒在床沿上,褪了她的亵裤。从她的肚脐开始吻起,舌头在那个小小的凹窝里打了个转,然后继续往下。耻毛稀稀疏疏地贴在阴阜上,已被渗出的淫水濡湿了两缕。他分开她的腿,舌尖从她大腿内侧慢慢往上舔从膝盖内侧滑到腿根,在腿根那道细细的褶皱上多停了两息,耳朵里全是她藏在蒲扇后头也藏不住的那一声倒吸气的抽响。然后舌尖落在那道早已湿透的肉缝上。

“啊!”晴雯的腰猛地往上一挺,手揪紧了他的发根。她的阴蒂已经从包皮里探出头来,硬硬的、亮晶晶的,舌尖只轻轻一挑她便整个人弹了起来。他含住那颗小肉芽,双唇轻轻裹住,慢慢地、温吞吞地、一下一下地吸着。晴雯的腿夹紧了他的头,嘴里断断续续地骂着、喘着、又叫着他的名字。

袭人在旁边没有闲着。她从春凳上把那条叠好的石青色衫子拿过来,却不是替他擦汗是把自己仅剩的亵裤也褪了,叠好搁在旁边,然后侧躺在晴雯旁边,把自己温软的身子贴着晴雯微微发颤的肩。她的一只手探进晴雯散了满褥的乌发间轻轻抚着她的后颈,另一手顺着晴雯的锁骨慢慢往下滑,停在自己的小腹上。她没有自己碰自己只是把手指搁在那里,让晴雯的身体随着朱斌舌头每一次的舔舐而抽搐的节奏,也传进她自己的掌心。

朱斌从晴雯腿间抬起头,下巴上全是她的水。他把袭人拉过来她不等他说话,便自己翻过身去趴在床沿上,臀微微翘起,湿漉漉的腿心在烛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从后面进入时她的阴道早已做好了准备,整根没入,毫无滞涩。层层叠叠的肉壁密密匝匝地裹上来,龟头碾过阴道前壁那片微糙的敏感区时她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啊”,声音不大,却压着一种熟悉的、妻子式的纵容好像她的身体早已习惯了他在每一夜每一次进入时的形状。

晴雯从他背后翻过来,把自己小巧坚挺的乳贴上他的后背。她的手从他腋下绕过去,先摸到袭人饱满的臀,再顺着臀沟往上一寸寸地摸到两人交合的位置。她的指尖碰到他进出时沾着白沫的茎身,便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手然后她又把手指放回去,绕着那圈白沫慢慢地画了一圈,边画边拿嘴唇含住他的耳垂,喉咙里逸出极细极细的哼声。

他插了袭人百余下,把她送到了第一次高潮。她的痉挛是闷的、沉的腰往上挺了一下便软下去,脸埋在褥子里咬着被角,声音被棉花吞得只剩几个破碎的元音。然后他退出来,把在背后等了许久的晴雯拉过来,让她侧躺着,他从侧面进入。这个角度插得不深,却磨得极准龟头每一下都从阴道前壁那块粗糙的皱襞带上碾过去。晴雯的呻吟越来越高、越来越碎,她从被子里伸出手去胡乱抓抓到了袭人搁在枕边的手,便把那只手死死扣紧了。袭人反手握住她,拇指在晴雯手背上轻轻刮着。

晴雯的高潮炸得又快又猛。她的身体弓成了弯弯的虹,阴道剧烈痉挛了好几息,一股热液从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她咬着唇把尖叫声压成了一声闷闷的呜咽,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那眼里有高潮时的迷离,也有她独有的倔强,像是即便在这一刻她也不肯完全闭上眼睛,要看着他的脸确认他也在看着她。

他把她瘫软的身子放平,重新压回袭人背上。这一回他不再克制。小腹拍在她丰腴的臀肉上发出沉沉的“啪啪”声,龟头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那块软垫上。袭人被他撞得整个人往前移了半尺,手攥着褥子把褥面揪出了一朵皱巴巴的花。晴雯从高潮的余韵里缓过来,撑着身子爬到他侧面,把脸搁在他肩上,拿手指替他擦去额角的汗。她的手指是烫的,擦汗时指尖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两下是上回他累了时她替他揉过的穴位。

然后她抬起眼来对着袭人散在枕上的乌发,拿膝盖碰了碰她的肩:“嫂子,你还能再挨一回合。”

袭人从枕头里转过半张脸,眼尾羞得透红,伸手去推晴雯的膝盖。晴雯膝盖一让把她带得整个人翻过来仰面朝上,袭人又去拽晴雯散在她小腹上的发梢。两个人笑着闹着的样子和井边方桌旁抢梅子时一模一样只是此刻她们都赤裸着,汗水把碎发黏在颈侧,腿根上沾着不知道谁留下来的白浊与淫液。

朱斌看着这一幕,把晴雯重新拉回来从背后进入。换了几个体位,在她三人之间轮换了两三回。最后他压在袭人身上,龟头深深埋进她阴道最深处,马眼一开,浓稠的白浊一股接一股喷出来。他射了七八股,每一股都烫得她身体轻颤一下。然后他拔出来,把还在喘息的晴雯拉过来,从侧面顶进去她的阴道还在高潮余韵的痉挛中,龟头一进去便被层层肉壁死死裹住吸吮又射了五六股。最后他侧过身把脸轻轻靠在他肩头一直安静等着的麝月她不知什么时候已从值夜房过来了,把自己的藕荷色寝衫叠好搁在春凳边,只穿着那件月白卷草纹肚兜,把自己匀亭的身子贴在床沿外侧,在他把她揽进怀里的那一瞬他便把最后一股已稀薄却仍滚烫的液体射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她拿手指把它匀成一小片半透明的光泽,动作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

床铺上一片狼藉。褥子皱成一团,被子有一半拖到了脚踏上,脚踏上还搁着那碗没来得及喝的银耳羹,碗底那几粒枸杞已沉到了底。四个人的喘息慢慢平复下来,晴雯第一个开口,脚趾在被子里踢了一下他的小腿:“……热。”她把被子从身上掀开,又给旁边的袭人掖好了。麝月靠在他肩头拿起他的衫子披在自己肩上,又把被角轻轻盖住了晴雯露出来的那只右脚踝。

袭人在黑暗里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她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声音沙沙的,是从喉咙最深处慢慢磨出来的:“二爷以后去薛家也好,去凤姐那儿也好回来时,这院子里总归都有我们几个在。”晴雯从被子底下伸过手来放在她小臂上,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窗外虫鸣已稀了。再过不久天便要亮了。月光从纱窗漏进来照在脚踏上那三件肚兜上藕荷色的桂花、淡青色的燕子绕柳、月白的卷草纹,叠得正正的,谁也没有把它们推乱。

(第二卷·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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