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且慢(加料板)1.1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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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侠且慢(加料板)
第011章:教主夫人
夜惊堂全神贯注,仔细感知每一个动作,来回练了不过两次,就体会到了一种颇为玄妙的感觉。
以前体内无处发泄的躁动气血,似乎随着招式的引导,有一股气,在往右手汇聚。
虽然动作看起来和平时挥手区别不大,无非发力方式有差异,但他的感受,却像是以前不会走路,忽然学会了走路一样,来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领域。
说简单点,就是以前练武,练得是形;而现在练得是神。
在练到第三次之后,夜惊堂没去认真琢磨,就明白了这些动作的用意,感觉来了,直接往旁边的墙壁上递出一掌。
嘭——
屋子里出现一道沉闷响声,声音微不可闻,却极沉,就好似裹着棉花的千斤铁锤,砸在了墙面上,没有声音,只有力量。
老旧房屋略微震了下,破洞又掉下几块老瓦,除此之外再无变化。
夜惊堂把手从土墙上拿开,可见土墙完好无损,连墙皮都没掉,但用手指一戳,却好似陷入松软泥沙。
沙土滑落,墙壁上出现一个清晰的掌引,深达两寸有余。
“好功夫……”
夜惊堂看向自己的手掌,眼神惊异,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发现自己武艺这么高。
骆凝随手教一招,他都如此厉害,若是能挖出埋在后宫的无上秘籍《鸣龙图》,化为己用,那还不得当场起飞?
念及此处,夜惊堂下意识看了眼窗外的皇城方向,眼底闪过一抹热切。
而对面,骆凝红唇微张,勾人的桃花眸几乎瞪圆了,愣愣望着夜惊堂,憋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不可思议道:
“你……你为何会《粘云十四手》?”
“嗯?”
夜惊堂收起心念,看向骆凝,莫名其妙:
“你不刚教的吗?”
“你还知道刚教?刚教你就能学会?”
夜惊堂抬起手来晃了晃:
“这么简单的招式,教了都学不会,智障不成?”
简……单……
智障……
骆凝瞪着眸子,显然被这话惊呆了。
《粘云十四手》,寻常人入门都得三年。
虽然面前这小子底子早已打好,有一身磅礴内劲,但三下摸清全部运气门道,并化为己用,也太过匪夷所思。
还理直气壮说学不会是智障。
按照这说法,天下间除了一仙二圣八大魁,余者全都是白痴。
骆凝檀口微张,想质疑夜惊堂,但招式她刚刚亲手教的,以前从不外传,这小子凭什么提前学会?
难道这小子的天赋,真匪夷所思到这一步……
夜惊堂看出了少妇的震惊,估摸自己确实学的有一点快,就收手笑了下:
“我学得快,还是骆女侠教得好,教的仔细。嗯……要不骆女侠再试试?我不信我看一遍,就能学会这么高深的招式。”
骆凝也不信,抬手就像试试,但马上又反应过来——这小子是想白嫖她。
骆凝迅速把手收了起来,单手负后,摆出冰山美人般的高人姿态:
“想学功夫,规矩你应该知道?先拜师孝敬三年,师父看你心诚、品行悟性都不错,才会考虑教真功夫。你可有师承?”
夜惊堂明白少妇的意思——想收他为徒——他没有说话,目光瞄向骆女侠规模不俗的小西瓜。
“……”
骆凝这才想起,刚才被摁着摸过,拜师怕是有点不合适,就轻咳了一声:
“我在江湖上有些人脉,除了山上那三个老神仙,余者皆有交情。你天赋不错,若是有心,我可以代为引路,给你介绍师父。前提是你得真心追随我,把我当……当……”
好像当啥都不对……
夜惊堂看出了骆凝这话口气有多大,意外道:
“八大魁你都认识?”
“认识,都得卖我几分薄面。”
夜惊堂满眼质疑:
“那你为何在京城被打的抱头鼠窜,靠我来帮忙打掩护?”
骆凝感觉出了夜惊堂的不屑,双眸微凝:
“你以为什么人,都敢来京城找黑衙的麻烦?我方才只是不想滥杀无辜,否则你加两个小捕快,都不用惊动街上人,便能置于死地。你若不肯追随我,那就只能学一招,你我两清,互不相欠。”
夜惊堂见此也不强求,跳起来把漏雨的屋顶补好,随口询问:
“骆女侠,你真嫁人了?”
“嗯?”骆凝一愣,冷眼望着夜惊堂:
“你什么意思?”
“刚才看你的反应,很生涩,连怎么亲热都不知道,不像是有夫之妇……”
?!
骆凝顿时羞怒,当即就要拔剑。
但就在此时,院外忽然又出现轻微脚步。
两人皆是一惊,以为官差去而复返,反应出奇的一致——绝色女侠倒头躺下,摆出媳妇该有的模样;夜惊堂扑了上去,开始摆造型。
但尚未出声,外面就传来一声女子的低呼:
“师娘?”
!!!
晴天霹雳。
夜惊堂刚准备说话调情,话到嘴边差点被噎死。
骆凝都准备配合了,被这声音吓的直接一抖,抬脚蹬在夜惊堂身上,把急吼吼的男人踹下了床。
扑通——
屋里传出一声闷响。
也是在同一时刻,房门被撞开。
一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人影,冲入了家徒四壁的房间内。
人影身材不高,估摸只到夜惊堂肩头,蓑衣下挂着把红穗刀,斗笠下的面容十分精致,是个年仅二八的少女。
斗笠少女身手极为矫健,撞入屋里瞬间,就看到人高马大的夜惊堂,在地上滚一圈儿起身。
而骆凝则面色煞白、担惊受怕的靠在墙上,满眼惊慌失措,也不知受了何等欺辱。
“贼人!”
斗笠少女瞧见此景勃然大怒,当即拔出腰刀,往夜惊堂扑了过去:
“受死!”
夜惊堂有点懵,本能拔刀挡了一下,结果发现这丫头挺猛,一刀竟是把他劈了个趔趄,再度杀来。
夜惊堂就算能招架,也不能真打,眼见骆凝吓懵了不制止,急急提醒:
“女侠且慢,自己人!”
斗笠少女动作一顿,余光看向师娘。
缩在墙角的骆凝,浑身都在抖,此时回过神来,急忙道:
“云璃,住手。这位小贼……不对,这位少侠是好人。”
斗笠少女半信半疑,冷眼望向夜惊堂:
“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里?”
“我……”
夜惊堂本想解释,但马上又觉得不对,微微摊开手:
“云姑娘,这是我家!你说为什么会在这里?”
折云璃一愣:
“本小姐姓折!不姓云。我先找到这地方,住了半个月,怎么就你家了?昨天过来,你鸠占鹊巢,我还没收拾你……”
夜惊堂从袖子里取出房东太太写的租赁合同:
“你给钱了吗?拿租契给我看看?”
“……”
折云璃自然没有,理亏之下,岔开话题,打量夜惊堂的装束:
“你不是书生吗?”
“谁说我是书生?”
“师娘说的……好吧。”
折云璃总算察觉到,她们才是私闯民宅的贼人,把刀收起了,跑到床铺跟前:
“师娘,你没事吧?”
说话间摘下了斗笠,露出男儿般竖起的长发。
瓜子脸很是精致,柳眉红唇带着几分别样的侠气,论起姿容,并不比面前的熟美少妇逊色,只是尚未长开,没有那股醇酒般的勾人韵味。
夜惊堂听折云璃叫骆凝师娘,两人又没啥母女相,不知为何暗暗松了口气。
骆凝明显心虚,窝在被子里做出虚弱模样:
“我没事,不用担心。”
“师娘,你脸怎么时红时白?”
“方才逼毒弄的。师娘功力深厚,已经无碍,就是有点岔气。”
“哦……这怎么有只白鸡?”
折云璃望了望旁观的鸟鸟,又看向夜惊堂:
“你养的?”
“叽?”
鸟鸟很不高兴。
“看样子是了,我给师娘炖点鸡汤。”斗笠少女说着就要去抓鸡。
结果夜惊堂还没动,骆凝连忙把刚才帮她说话的鸟鸟挡在身后:
“这鸟吃不得。嗯……万物皆有灵,这鸟我喜欢。”
折云璃见此,就放过了鸟鸟,想帮骆凝检查身体,不过拉被褥的时候,又转头看向夜惊堂:
“你这有干粮没?师娘下午没吃饭,我回来的时候风头紧,忘带了。”
夜惊堂看着两个不准走的一大一小,稍作沉默,还是把鸟鸟叫过来,转身出了门……
……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正屋门窗紧闭,却挡不住从缝隙钻入的微风;遮在破洞上的蓑衣,时而滴一粒晶莹雨珠,发出滴答脆响。
一盏油灯放在床头,在墙上照出两个人的影子。
骆凝抱着枕头,趴在床榻上,茶青色的裙子褪至臀线处,白如羊脂的腰背,暴露在烛光下,就好似万金难求的无暇美玉。
折云璃双手在后背上按摩推拿,梳理气血,嘴上唉声叹气道:
“都怪师父,咱们平天教那么多高手,一个都不肯给我,要是四大护法随便来一个,何至于被追着跑……”
骆凝有些心不在焉,柔声道:
“你师父并非绝情,京城卧虎藏龙,外面十万禁军,大内还藏着一众高手,你师父来都没把握救人,岂能让门徒来涉险?咱们欠了仇大侠人情,私下跑来,已经属于不顾大局……”
平天教乃当世江湖最顶端的势力之一,平天教主位列八大魁榜首,也是大魏明面上最厉害的反贼头目。
但平天教和整个天下的统治者比起来,差距还是太大。
折云璃知道师娘说的是实话,依旧闷闷不乐:
“仇大侠为了掩护我才被官府抓住,随时可能处斩,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吗?就怪她,不来救人也罢,还不肯把真本事都教我,也不教师娘……”
“习武看天赋,你师父是百年不出一个的天纵奇才,奉官城都说,他若离开尘世,你师父有可能接下武仙人的名号。这种人物会的本事,就算教了,你我又能学会?以前师娘想学,你师父教我开屏剑,说是随便琢磨的普通剑法,结果我学了半月都没入门,你是不知道,你师父那嫌弃眼神,唉……”
骆凝说道这里,偏头望向窗外的夜雨,若有所思,估摸是想起了夜惊堂今天那种“难以置信,竟然有傻子学不会”的眼神儿。
折云璃偷偷笑了下,发现师娘没反应了,眨了眨眼睛,回头望向窗户:
“师娘,你时不时看窗口作甚?”
我怕那小贼偷看……
骆凝把目光收回来,柔声道:
“屋里四面透风,师娘脱衣裳,自然得小心点。”
折云璃甜甜笑了下:
“师娘放心,那小子功夫稀松,一刀就被我劈了个趔趄,哪有胆子偷看。”
骆凝刚才被摸了一刻钟,可不觉得那小贼没色胆,但这些事不敢说,就笑了下:
“你可别小看这小贼,师娘今天试了下,天赋着实不俗,未来估计能成大器。”
折云璃一愣,询问道:
“是吗?和我比起来如何?”
“差距不小。”
“嘻嘻~那是自然,师父都说我只要勤学苦练,二十五岁之前能成宗师……”
“……”
骆凝张了张嘴,不太好打击小棉袄,没有再言语。
折云璃涂好了伤药,又上下仔细检查师娘的身体,看有没有其他伤处,但刚把被子掀开摸了摸,忽然一愣:
“师娘……”
“嗯?”
折云璃表情古怪,摸着骆凝的腿:
“你裤子怎么是潮的?”
?!
骆凝脸色瞬间涨红,连忙把被子拉上:
“刚才逼毒,出了一身汗,身上能是干的?”
“我还以为师娘尿床……哎哟~”
折云璃还没笑完,就被敲了下脑壳……

第012章:八步狂刀
月黑风高雨大。
染坊街上早已没了百姓身影,寥寥无几的铺子也都关了门,只剩下巡逻的官兵捕快,偶尔冒雨提着灯笼从远处经过。
夜惊堂趁着油纸伞,在漆黑路面上缓步前行,鸟鸟则在肩膀上。
夜惊堂刚才摸了骆女侠半天,心中有波澜不假,但也没有边走边回味,而是琢磨着骆凝方才教的招式。
武艺这东西,万变不离其宗,虽说不能一法通万法通,但逻辑不会差太多。
夜惊堂以前在镖局习武,都是追求形似,势大力沉,讲究破招拆招的套路,并没有往神意方面想。
至于运气,义父不教,他都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东西。
但说义父故意瞒着他,好像也不对,义父自幼对他极为关心,一天打三顿的压榨体能,不可能是故意虐待他。
既然义父把他底子夯这么实,那肯定是想让他成才,到死都没有教他刀法,只能说是义父出于某种缘由,不想交给他。
为什么不教呢……
怕他为此惹祸上身?
还是说已经教了,他以前没发现其中奥妙……
夜惊堂认真回忆义父教的招式,前后总共也没几下,都是基本功,以前只求力道速度,没有研究内里,如果按照《沾云十四手》的路数来琢磨……
念及此处,夜惊堂站在了雨幕中,把佩刀挪到后腰,左手倒握刀柄,脑海中回想拔刀的动作;再对比《沾云十四手》的运气脉络。
照搬肯定不行,他刚才接触运气,就发现运气关乎穴位、呼吸、姿势等几乎身体的所有方面。
每一步可以出现的变化,都呈几何式增长,任何人都不可能尝试完所有路径,只能按照招式的指引,摸清此招应有的运气脉络。
凭空创造一个招式,难度极大;但夜惊堂静立雨中,很快发现,义父教的拔刀动作,似乎是招式的起点。
招式只有开头,后面全是空白的,那想完善这一刀,就得自己去摸索运气路径,给这一刀添砖加瓦……
夜惊堂斟酌片刻,在雨中闭上眼,以义父教的开头为基础、出刀为结尾,凭感觉推演中间过程,想象如何以这个起手式为起点,把刀法杀伤力提升到最大化……
哒哒哒——
黄豆大的雨珠,砸在伞面上,又顺着伞骨滑落。
鸟鸟站在肩膀上,起初有点茫然,但等了两刻钟后,眼神就慢慢化为惊恐——堂堂好像熟了。
只见闭目良久的夜惊堂,右手血管慢慢涨起,些许雨珠落在手背上,很快就蒸发化为淡淡白雾。
此景先是手背、继而左臂、再到整个身体,连额头上都涌现青筋,升腾淡淡雾气。
雨幕之中,凭空出现一股燥热。
从雨伞外落下的雨珠,明显出现了偏移,似在随风而动,风的中心,便是伞下的夜惊堂。
嗡嗡嗡——
在静默不知多久后,刀鞘中的长刃,发出龙吟般的低鸣,似是一条被困于深潭的潜龙,开始凝望潭口。
潜龙很快将气势积蓄到极致,在寒潭没法承受之前,身形弹起,势如苍龙出水,直贯天穹。
呛啷——
寂寂无声的长街上,闪过一道寒芒。
满街雨幕似是被什么东西扰动,往外推开了几分。
寒芒一闪而逝,不过刹那间,街道又归于平静。
夜惊堂依旧持伞静立雨中,左手倒持刀柄,长刀归鞘,似乎从来没有动过。
而身边不远处,一颗腰粗的老槐树,却在风雨中发出咔咔轻响。
很快,老槐树不堪风雨侵扰,从中间断开,往侧面倒塌。
轰隆——
闷响后,老槐树倒在了地面上。
雨珠落在树根崭新的裂口上,好似滴落在镜面,往侧面滑开,没挂住半颗水珠。
“叽!”
鸟鸟满眼震惊。
夜惊堂在伞下睁开眼帘,偏头看了眼倒地的槐树,眼神赞叹:
“《八步狂刀》果然厉害,看来义父也没藏私……不过直接教不就行了,非得让我费脑子自己想作甚?这不多此一举吗……”
夜惊堂来到槐树跟前,仔细打量片刻后,才带着些许疑惑把裂口刮碎,出了染坊街,来到附近的集市。
鸟鸟刚才被吓到了,“叽叽喳喳”不停来回蹦跶,直到给它买了一盒肉干,才安分下来。
……
很快,夜惊堂再次回到双桂巷,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一个瓦罐儿。
院子里悄无声息,但有灯火。
夜惊堂用肩膀推开院门,还没来得及把门关上,就发现门背后站着小斗笠客,手握刀柄盯着他:
“你怎么出去这么久?”
夜惊堂把油纸包丢给折云璃:
“染坊街又没饭馆,你指望我跑着来回?”
折云璃接过油纸包打开,可见里面是几个烤红薯,微微点头:
“嗯~你还挺……”
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夜惊堂提着瓦罐进入屋里,放在床头,把瓦罐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乌鸡汤,还附带碗筷;而油纸包里,则是刚出炉的热馒头。
???
折云璃直接愣了,看了看手上黑不拉几的烤红薯:
“嘿?你这人,买吃的怎么还区别对待?”
“你没长腿,还是兜里没钱?真把自己当千金小姐?”
折云璃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骆凝已经坐在了床铺上,瞧见夜惊堂回来,就忍不住想起刚才受的欺辱,但也不好在云璃面前表露,神色如常柔声招呼:
“云璃,还有你,过来一起吃吧。”
“师娘你吃吧,不用管我们。”
折云璃站在门口,瞪了夜惊堂片刻后,嗷的啃了一大口烤红薯:
“你还识相,知道照顾人。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儿,本姑娘扶你一把,以后跟着我和师娘混,保准你在江湖横着走。”
夜惊堂把馒头递给骆凝,来到门口,手撑门框低头看着折云璃:
“屁大点丫头,还学着人混江湖。你师娘都得我搭救,饭也得我给你们买,跟你们混,不得三天饿九顿?”
折云璃拿着红薯,往后退出一步,站在了门槛上,和夜惊堂对视:
“你可知本姑娘是什么人?”
屋里没椅子,夜惊堂直接在门槛上坐下:
“私闯民宅,蹭吃蹭喝的贼人。是吧鸟鸟?”
鸟鸟蹲在跟前,面前摆着小肉干盒,埋头干饭的同时,“叽叽”两声,听起来不是很赞同。
毕竟夜惊堂摸了小西瓜姐姐那么久,一顿饭都不管,和白嫖鸟有什么区别?
“放心,本姑娘会付给你银子。”
折云璃也在旁边做了下来,拿起鸟鸟饭碗里的肉干就往嘴里丢。
“叽?!”
夜惊堂等折云璃细嚼慢咽吃了,才皱了皱眉头:
“你们俩看起来日子过的确实苦,老鼠肉都吃得下去……”
鸟鸟很是配合的点头。
折云璃表情一僵,吹弹可破的脸蛋儿当时就绿了,想大吐特吐,又觉得丢人,就握住刀柄:
“你这小贼,我今天非……”
床铺上喝汤的骆凝,终于看不下去了,蹙眉道:
“云璃,他故意逗你,这只鸟聪明的很,他怎么舍得喂老鼠肉。也没商贩闲到把老鼠做成肉干,还装盒子里。”
折云璃有点不信,又拿起一块肉干,凶巴巴往夜惊堂嘴里喂:
“吃!”
夜惊堂颇为意外,张嘴接住,没等折云璃如释重负,就点头赞许:
“没看出来,还挺会伺候人。”
这话可是把屋里一大一小都惹毛了。
开玩笑骆凝尚能不理会,刚轻薄她,转头又去调戏云璃,她如何能忍?
“小贼!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骆凝拿着勺子直起腰身,冷艳气质尽数展现。
折云璃有师娘撑腰,也是下巴微抬,眼神一瞪。
夜惊堂知道玩笑开过火了,抬手示意:
“好好,我不说了,吃饭吃饭。”
折云璃这才满意,露出两颗小虎牙,一口肉干一口红薯,完全不搭理叼着她袖子猛甩的鸟鸟:
“小小年纪,还油腔滑调……你叫什么名字?哪儿人?”
“夜惊堂,梁州人士。”
夜惊堂把炸毛的鸟鸟抱过来放在腿根,询问道:
“你们两个女人家,来京城救什么人?”
“指点我刀法的一个前辈,被黑衙抓了,仇天合,你听说过吧?去年我在仇大侠手底下学艺,有奸细出卖仇大侠,黑衙鬼差带着人把山围了,仇大侠为了让我在内的后辈脱身,一个人守住山门没跑,然后就被抓了……”
仇天合……
夜惊堂略微回忆,还真听说过这名字——以前跟着义父习武,义父喝醉的时候,爱说点外面江湖上的事儿,提到过几次天合刀仇天合,评价颇为正面。
“据说是江湖上的大侠,义薄云天,但了解不多。很厉害?”
折云璃把剩下的一个红薯,掰成两半,递给夜惊堂一半:
“孤陋寡闻~三十年前的云泽三杰,你该听说过吧?”
夜惊堂啃了口红薯:
“云州泽州三大杰出青年?”
折云璃有点茫然,不过还是点头:
“说法挺古怪,但差不多。云泽指的是君山台附近的大湖,因为刀魁轩辕朝的名头,天下间的年轻刀客都喜欢在泽州混迹。三十年前最出类拔萃的三个年轻刀客,分别是:《天合刀》仇天合、《屠龙令》轩辕天罡、《八步狂刀》郑峰。三人亦敌亦友,经常交手,并称为云泽三杰。”
夜惊堂知道郑峰大概率就是他义父,没料到义父年轻时还有这名号,好奇询问:
“三人谁最厉害?”
折云璃得意道:
“肯定是仇大侠呀。郑峰刀法最差,能被列入三杰,纯粹是《八步狂刀》名气太大,他冒头没几年就被打废了;轩辕天罡当年最强,但因为郑峰的事儿,和他老子闹翻了,整天捕鱼种地,也退出了江湖。”
夜惊堂微微皱眉,义父信上说的仇家,正是刀魁轩辕老儿,但没写当年为何结怨,听折云璃的说法,当年的事儿似乎还挺曲折。他询问道:
“郑峰当年怎么了?”
折云璃摇头:
“仇大侠不愿意说,我怎么知道。我老家在天南,泽州江湖的陈年旧事,你得问这边的人。”
夜惊堂见折云璃不清楚,便也不再多问,转而道:
“折女侠的地盘在天南,那云州这片是谁家的地盘?”
“以前这边是红花楼的地盘,漕运、陆运背后都有红花楼的影子,不过这次我过来,坐的是水云剑潭的船,估摸已经换人了。”
“哦?红花楼不是豪门大派吗?江湖上的威望,好像比水云剑潭还高。”
“那是以前。”
折云璃坐近几分,摆出通晓古今的高人神色,认真解释:
“红花楼上任楼主是枪魁,天下第七,威望自然高。但枪魁寿终正寝了,其儿子接手,结果被现在的枪魁打死了,又换成了个女人。”
“女人?”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回想红财神的身高,以及言行,心里愈发狐疑这个红财神的身份。
但裴家好像不做码头生意,仅凭这些,还没法确定是不是和三娘有关系,想想继续问道:
“然后呢?”
“枪魁名号一丢,红花楼名望一落千丈。而水云剑潭是当代剑圣的本家,和燕州截云宫并列天下第十。红花楼要是没个新当家出来亮相,给江湖人立个规矩,最多几年,就得被蚕食殆尽,变成二流门派……”
“哦……”
闲谈片刻,饭吃完了,也到了深夜。
夜惊堂站起身来,去水井打水洗漱。
折云璃也困了,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又左右查看家徒四壁的屋子:
“你今晚睡哪儿?”
夜惊堂用毛巾擦着脸走进屋里,有些莫名其妙:
“睡床啊,这是我家,你说我睡那儿?”
???
折云璃眉头一皱,回头看了看双人床——三个人挤挤,倒是睡得下……
但可能吗?
折云璃轻咳一声:
“师娘有伤要休养,让师娘睡床……本姑娘陪你靠墙上睡,你没意见吧?”
夜惊堂见折云璃挺懂事,也就没为难她:
“行。”
说着来到不漏雨的屋子角落,找了块布铺上,抱着刀靠墙而坐。
折云璃把蓑衣垫在屁股下,坐在夜惊堂旁边,还招了招手:
“大笨鸟,过来。”
“叽?”
鸟鸟十分不喜欢这鸟口夺食还想拿它煲汤的丫头,自顾自飞上房梁,把蓑衣顶开一点,探出脑袋。
折云璃抬眼打量,有些莫名:
“它作甚?”
“放哨。”
“呵!这鸟不笨嘛,没看出来……”

第013章:黑无常
一夜无话。
清晨,夜惊堂靠在墙角,注意外面的风吹草动。
鸟鸟蹲在怀里,可能是有外人的缘故,睡向稍微正常了些,只是歪着头。
骆女侠看起来没深睡,每隔一刻钟,就会作势翻身,偷偷瞄他这边一眼,估计在看他有没有对折云璃动手动脚。
折云璃倒是安分,靠在三尺远的地方,抱着刀纹丝不动,半夜也没出现靠在肩膀上的情况。
东方逐渐发白。
夜惊堂看到点了,就抱着鸟鸟起身,哪想到这一动,旁边的姑娘,就刀出半寸,戒备望向他。
“你做什么?”
“出去干活儿。”
夜惊堂拍了拍袍子,示意房间:
“你以为我和你们这些高门大派出来的人一样,什么都不干,就有吃有喝?”
折云璃眨了眨眼睛,收起刀,起身拍了拍挺翘的屁股:
“你干什么活儿?要不要帮忙?”
床铺上的骆凝,闻言撑起上半身,带着三分困倦:
“云璃!”
休息一夜,骆凝气色恢复大半,原本的姿容也开始展现,如慵懒少妇般撑起身体,水波般的长发洒下,那双困倦又带着薄怒的桃花美眸,足以让昏睡的人瞬间清醒、让清醒的人陷入迷离。
夜惊堂昨天就觉得骆凝姿容不凡,早上再一看,直接又多了三分仙气,说是被牛郎骗回家的七仙女丝毫不为过,不免多看了几眼。
发现夜惊堂打量,骆凝倒头就躺下了,把被褥拉了起来遮住身体,眼神微冷。
折云璃见骆凝阻难,笑嘻嘻回应:
“师娘,我不是出去玩,是打探消息,跟着他要安全些。”
夜惊堂提着刀出门:
“你倒是安全了,我怎么办?我可不是你们同伙,万一你们把黑衙六煞引来,我打也不是跑也不是,岂不把我连累了?”
“我装作你媳妇,应该没人……”
“云璃!”
骆凝一头翻起来,怒火中烧。
折云璃无奈道:
“逢场作戏嘛……”
“什么逢场作戏?”
骆凝听见这词儿就来气,让云璃装作这小贼的媳妇,铁定被顺水推舟占便宜,她都已经……
那不成师徒同侍一夫了……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岂能做这种戏?”
折云璃想想也是:
“那我装他妹子……诶?”
还没说完,夜惊堂已经消失在了院门外……
……
另一侧,天水桥,裴家大宅。
天色刚亮,裴湘君在正厅就坐,手指轻敲桌案,眉头紧锁。
主位上,坐着裴家老大的遗孀张玉莲张夫人,眉宇间也带有愁色,手里端着白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摩擦着杯沿:
“外面的江湖人,越来越不讲情面,王香主去周家拜访,谈谈清江码头的事儿,连几位当家都没见到,就让管家出面接待……咱们青龙堂沦落到这步田地,还有什么脸面号令红花楼各大堂主……”
“大嫂,这些事我岂会不知,江湖上说话看拳头……”
张夫人在江湖上的职位,算是帮主夫人,如今裴家老大老二都过世了,只剩下儿子裴洛;裴洛没啥习武天赋,又是独苗,她也不敢把江湖产业告诉儿子,如今除了指望面前的三娘,还能指望谁?
张夫人知道裴湘君独自扛起红花楼不容易,轻叹道:
“三娘,我没说你,是说形势。现如今,只能指望二弟送来的惊堂,能扛起这些事儿。二弟过世,惊堂都能遵循遗嘱,千里迢迢把家产送来,必然重情义,品行不会差。要不你传惊堂枪法,让他……”
裴湘君微微摇头:
“我知道惊堂品行端正,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像干大事儿的人。但远水救不了近火,月棍年刀一辈子枪,他就算底子打好了,天赋不错,把枪法练好,最快也得三五年,出去实战积累名望,又是三年……”
张夫人根本没其他指望,只能道:
“兴许惊堂天赋惊人,个把月就学会了裴家枪,下个月要去聚义楼会见各大堂主,刚好把惊堂带着……”
裴湘君有些无奈:
“这样拔苗助长,再好的胚子也得用废。惊堂就算一个月把枪法学会,没半点江湖经验,出去又能打的过谁?”
“楼主,不好了……”
两个女人正交谈之际,门外忽然响起脚步,秀荷跑了进来,满眼焦急。
此言一出,厅中两个女人都是皱眉,裴湘君起身道:
“怎么回事?”
“少主今天过来,路上不知怎么就和六煞起了冲突。”
“六煞?”
裴湘君眉头一皱,略微思索:
“肯定是在鸣玉楼附近亮刀,被黑衙怀疑了,黑衙昨天就派人过来确认过惊堂的身份。惊堂不会《八步狂刀》,让他们随便试,不会出岔子。”
秀荷连忙摇头:
“不是不是。黑白无常出的手,附近没眼线,只听说铁臂无常出来时,左臂血流如注……”
“啊?!”
张玉莲站起身,难以置信道:
“惊堂把黑无常砍了?”
裴湘君连忙摇头:
“开什么玩笑?惊堂不通半点章法,拿什么砍黑无常的铜皮铁骨?那可是黑衙的外家宗师!”
秀荷紧张道:
“外面人这么说的,您快去看看,少主好像还被白无常堵着……”
裴湘君见此,也不敢再耽搁,连忙出了门……
……
黑云压城,天亮了已经有一会儿,街上依旧比较暗淡。
夜惊堂牵马离开双桂巷,和鸟鸟来到天水桥附近,在街口的包子铺点了一笼包子,和鸟鸟一起吃个早饭,心中还在琢磨屋里俩女人吃啥,要不要让鸟鸟送俩包子回去。
但还没琢磨好,夜惊堂眼角余光,就发现不远处的巷子口,有一道人影望向了他。
夜惊堂抬眼打量,却见巷口的人,是昨天刚打过一顿的杨冠。
杨冠手上裹着绷带,脸色阴沉,冲他勾了勾手,然后进入了巷子。
???
夜惊堂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微微抬手,鸟鸟就展翅而起,飞上了高空。
片刻后,鸟鸟从高空落下,“叽叽叽”,示意三个人。
杨冠又冒出来,属于事儿没摆平。
夜惊堂稍微琢磨,丢下几枚铜钱,手按腰刀进入了巷子。
巷道很深,待走到转角,便是一个死胡同,左右皆是高墙,中间一条过道。
阴沉沉的天下色,两道人影并肩站在巷道中央,皆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做寻常江湖人打扮,一个身材高大,一个较为清瘦,没有持兵刃。
杨冠则站在两人背后。
夜惊堂单人一刀站在巷口,打量两个斗笠客一眼后,望向杨冠:
“不服?”
杨冠底气很足:
“初来乍到,便敢在京城仗着武艺撒野,你真当世上没人能治你?你自己卸一手一脚,我便放你一马,不然今天把你活活打死,你一个裴家义子,也没人给你出头。”
夜惊堂不再多言,握着刀缓步往前走去,踏出不过两步,身形就猛然爆发,冲向两名斗笠客。
夜惊堂气势很足,但他做梦都不会想到,一个街头收保护费的黑铁泼皮,弄来了俩啥段位的打手。
刀锋刚刚出鞘,两名斗笠客中的高大身影,就微抬斗笠,露出线条刚硬的脸庞,继而身形一闪就到了近前。
夜惊堂察觉不对,一刀往斗笠客劈去,不曾想斗笠客直接抬起右臂格挡。
当——
金铁交击的脆响。
夜惊堂本以为这斗笠客带着护腕铁环,但劈烂袖袍后,才愕然发现,衣服下面就是古铜色的皮肤。
小臂肌肉虬结,除开一道白痕,竟然连皮都没破。
?!
夜惊堂眼神错愕,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双方搏杀,显然没交流的机会。
高大身影右臂挡住长刀,左手就是一拳递出,直击夜惊堂胸口。
嘭——
这一拳挺重,但夜惊堂不会上乘招式,底子可是被义父夯实了。
说简单点就是攻击力不行,但抗击打能力并瑕疵。
胸口中一拳,夜惊堂硬是没啥反应,以刀锋插入地面,往后滑出几步,就稳住了身形。
但刚停步,一阵阴风便从前方吹来,撩起了耳边的发丝。
夜惊堂心中一寒,当即后仰躲避。
下一刻,一道鬼魅身影就从上方掠过,看起来好似一件儿被风吹来的蓑衣,没有实体。
但一张阴历的脸庞,却真真实实出现在斗笠下,冷冷望着他,身体随风而动,好像没半根骨头。
夜惊堂饶是不信鬼神,此时也迟疑了。
抬手一刀扫向鬼影,却发现刀锋触及蓑衣,蓑衣随刀而走,没有半分着力感。
一刀扫过,没伤及鬼影分毫,他右臂反倒是被蹭了下。
鬼拍肩的力道很轻,以至于夜惊堂感觉是被衣袍剐蹭。
但马上肩头就陷入酸麻,阴寒透体而入,右臂当即力道大减。
夜惊堂心神微震,翻身而起长刀归鞘,左手反握刀柄,背对围墙,余光同时锁住左右两道身影。
轻飘飘的鬼影,已经无声无息堵在唯一出口,斗笠微低纹丝不动,好似一根木头。
高大身形亦是如此。
虽然都没动作,却能感受到寂静巷道中无形的压迫力,就好似巷道左右,耸立着两座山岳……

第014章:靖王的赏识
与此同时,远处一栋酒楼顶端,刚好能看到正在交手的偏僻巷子。
朝阳刚刚升起,金色晨光勾勒出了靖王东方离人英气而不失明艳的脸颊,在窗口负手而立,目光流露出赞许:
“好身手,此子底子倒是坚如磐石。”
长发及地的白发老妪,立在背后,微微摇头:
“中佘龙一拳气都不喘,底子确实不俗,但太年轻,冒冒失失不知江湖深浅,也不通半点章法,纯靠一股狠劲儿打拼。要不把佘龙他们叫回来?”
“来都来了,帮这小子长个记性,免得心高气傲,以后在宫里冲撞了圣上。”
白发老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巷子里。
夜惊堂紧握刀锋,注意着两面包夹之势的强敌,其实已经长记性了——他以前在边关小镇是无敌之姿,到了京城不过几天,遇上的全他妈是神仙,以后想不小心点都不可能。
夜惊堂见两人没抢攻,冷声开口:
“杨冠,这是你能找来的帮手?!”
这俩帮手,肯定不是杨冠找的,毕竟这两位爷并称黑白无常,他师父三绝仙翁见了都得绕着走。
武道宗师是荣誉,并没有明确界限,江湖评定的法子很多,其中一种,就是把黑白无常当作考官。
江湖上能胜过其中一人,或者在两人联手的情况下全身而退者,便算实打实的宗师,也可以说黑白无常就是宗师的标准线。
杨冠虽然是被抓壮丁的工具人,但有人给出气,还是挺爽,开口道:
“这两位爷,乃家师至交,你真以为杨某在京城混迹,能没点人脉?”
夜惊堂眼神沉了下来,注意左右两人动作,伺机而动。
铁臂无常佘龙,根本没兴趣欺负小朋友,此行是受靖王之命,过来摸摸夜惊堂的底子,已经看出夜惊堂底子非常厚,但手上功夫稀烂,完全是王八拳。
见靖王没让收手,佘龙再度大步上前。
咚咚咚——
脚步不快,却沉稳有力,好似走过来一尊铁塔。
夜惊堂能砍中这尊铁人,而鬼影直接是摸不到,权衡之下,咬牙往侧上方跃起,看似想要翻过院墙突围。
鬼影无常伤渐离,见夜惊堂不会真功夫,右肩还中了他一掌陷入迟缓,根本没插手的意思,只是在巷口旁观。
佘龙则是身形一闪,后发先至,来到了夜惊堂左侧,抬手一拳再次轰出。
嘭——
拳头势大力沉,在巷道里带起横风。
从形势来看,夜惊堂跃起不到三尺,就会被一拳击落。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佘龙拳头尚未击中,就脸色骤变,抬臂做出了躲闪之资。
呛啷——
下一刻,巷子里猝然传出一声龙吟般的刀鸣。
青石老巷,刀光一闪。
当——
同样是金铁交击的脆响,这次却带出了一道血雾。
佘龙跃起的身形,被巨力震得往后横飞,左臂衣袖袍尽碎,露出古铜色的健硕手臂。
而坚若铁石的小臂,不再完好无损,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触目惊心,往外喷洒血水。
巷口旁观的伤渐离,瞧见这一幕,眼神可谓匪夷所思。
佘龙的胳膊锤炼数十年,等同神兵利器,不知多少江湖人想卸掉,但能入肉指宽,已经算猛人。
此子能一刀见骨,足可见体格和一身磅礴内劲强到了什么地步。
但这还不是重点,正儿八经的外家宗师,打佘龙都能做到一刀见骨,重点是这一刀出手的速度。
伤渐离明显能看出,佘龙提前察觉了此子意图,刀出鞘的同时,就开始躲闪。
双方同时动作,佘龙身为外家宗师搏杀经验丰富,依旧被重创胳膊,只能说明佘龙使出浑身解数,都避不开这霸道至极的一刀。
伤渐离接触江湖这么多年,印象中爆发力能与此刀媲美的刀法,只有君山台的《屠龙令》。
如果是轩辕家的《屠龙令》,佘龙托大近身硬莽,被一刀劈中,接下来必然是被连补数刀打个重伤。
此子有堪比《屠龙令》的爆发力,不会补刀的可能性很小,因此伤渐离第一时间冲上前驰援。
佘龙同样心知不妙,飞身急撤。
但让两人意外的是,夜惊堂并未对手身形不稳的大好机会补刀。
夜惊堂一刀退敌后,刀锋刹那归鞘,又恢复了起手动作,然后才一脚蹬在院墙上,朝着左臂受损的佘龙追去。
这要是能追上,佘龙也就不配称宗师了。
眼见佘龙腾空躲闪让开了道路,夜惊堂全力爆发,直接杀向了杨冠。
此举并非杀红眼换一个,而是抓人质。
他底子再厚,也只会这一刀,两人却深不可测,不送上门让他砍,他很难追上,也逃不掉,唯一的活路就是抓雇主当人质。
杨冠没想到夜惊堂能一刀破铁臂无常的防,眼神之震撼无以复加。
但眼见夜惊堂朝他冲来,杨冠表情就瞬间化为惊悚,直接双膝跪地,开口大喊:
“伤……”
话语尚未出口,夜惊堂已经一把抓住杨冠脖子,绕道身后,左手握住刀柄蓄势待发。
而对手……
伤渐离根本不在乎杨冠死活,自然毫无反应,身如鬼影飘至身前,探出森白手掌,直刺杨冠胸腹,看模样是准备穿糖葫芦,掏夜惊堂的心窝。
夜惊堂都震惊了,万万没料到这俩人疯起来连雇主都杀。
知道刀劈大概率无用,夜惊堂咬牙想用骆凝昨天教的掌法,和这道鬼影对一下试试。
但杨冠尚未出口的话语,这时候总算吐了出来:
“伤捕头救我……”
此言一出,就露馅了。
夜惊堂瞬间反应过来——是朝廷的人在试探——将要轰出的一掌,硬生生强行憋停。
而伤渐离见夜惊堂停手,自然不会真穿糖葫芦,轻飘飘退回去,落在了三丈外,恢复了木头人般的站姿:
“夜公子好刀法。年仅十八,体格内劲已经不输寻常宗师,这天赋着实让伤某汗颜,就是不会太多真功夫,有些可惜。”
墙头上的佘龙,左臂肌肉涌动,硬是止住了血水,从高墙跃下,抬起斗笠,露出略显惊疑的脸庞:
“此刀着实霸道,若非夜公子经验浅薄,提前流露杀意,又只会这么一刀,本官今天还真不一定能离开这巷子。”
夜惊堂大早上撞上俩鬼差,心情可谓差到极点,沉声道:
“过奖。两位大人是名声在外的高人,跑来欺负我一小辈,不合适吧?”
伤渐离没有回应,而是看向旁边的佘龙,询问:
“这是《八步狂刀》?”
夜惊堂听见这话,心头咯噔一下,知道坑爹义父的账,要算到他头上了。
义父以前闯荡江湖,有没有伤天害理他不清楚,但义父的仇家刀魁轩辕朝,是朝廷亲封的君山侯,和朝廷关系密切。
朝廷发现他会《八步狂刀》,轩辕朝就会知道,若是想斩草除根……
念及此处,夜惊堂不动声色握住刀柄,想要殊死一搏突围。
但让夜惊堂没想到的是,佘龙沉默片刻后,摇头道:
“不像。我以前见过郑峰,此刀起手有点像郑峰的刀法,但声势差之万里,属于龙蟒之别。”
???
夜惊堂一愣,暗道:你瞎?我义父教的刀法,我能练歪咯?
伤渐离则是询问:
“谁是龙,谁是蟒?”
佘龙示意自己淌血的胳膊:
“你觉得呢?”
伤渐离心中了然——郑峰师父名头大,但郑峰的刀法真一般,若有此子的骇人声势,岂会被年纪轻轻就被打残?
伤渐离眼底显出几分讶异,认真打量夜惊堂,回想江湖上出名的刀客,还真找不到类似的刀法,就开口询问:
“夜公子,你这一刀,叫什么名字?”
《八步狂刀》起手式……
夜惊堂觉得这俩装神弄鬼的货,没半点眼力劲儿,都认出来了,还在这里强行帮他解释。
但对方眼拙,他自然不会主动招供,开口瞎扯道:
“白斩!”
“叽?”
鸟鸟从墙上探头:
“?”
“白斩……”
佘龙点了点头,再度询问:
“你自创此刀,还是有高人教授?”
我义父教的……
夜惊堂面对捕快的提问,不回答也不行,只能继续瞎扯:
“走镖途中,忽见大河自山巅而落……”
佘龙抬起手打断:
“明白了,偶然自天地感悟。可惜,现在只有一刀,没有后手。”
“确实如此,让两位大人见笑……”
……
巷道里交流的同时,远处的酒楼顶楼,也在讨论。
东方离人眼神再无刚才的冷淡,带着三分惊讶:
“不会真功夫,底子却厚的堪比入门宗师,比本王都厉害……这是怎么练的?还是他刻意藏拙?”
“此子确实只会这么一刀。内劲磅礴、体格强健,可能是此子没高人教导,但天赋不俗又刻苦,硬练拳脚练出来的。”
东方离人听说过在山沟沟里练剑几十年,出山就是剑圣的典故,但真遇见还是头一次。
“就算有入门宗师的底蕴,一刀把佘龙砍的毫无反手之力,也太过匪夷所思……《八步狂刀》有这么霸道?”
白发老妪眉头紧锁,郑重道:
“狂牙子的刀,确实是同水准没人接得住,但郑峰的刀,绝没有这般霸道。在老身看来,此刀算是大成之作,而郑峰的《八步狂刀》,属于走歪路的赝品,神形皆似,但完全是两种东西。”
“某非是狂牙子所教?”
“狂牙子因为《鸣龙图》的事儿,被满江湖追杀,活不到到现在。据说郑峰遇上狂牙子时,狂牙子已经油尽灯枯……老身估摸,郑峰还没学会八步狂刀,狂牙子就死了;郑峰没学到精髓,又没师父指点,自己摸石头过河,才走了歪路……而此子这一刀,狂牙子在世,想来也不过如此,刀法来源确实不好琢磨……”
“会不会是郑峰这些年归隐山林,悟出了狂牙子的刀法?教给了夜惊堂?”
白发老妪摇头:
“郑峰被轩辕朝打残,习武都是问题,总不能凭空大彻大悟。而且就算教,也不会只教一刀。”
东方离人微微颔首,看了眼远处的夜惊堂:
“狂牙子不可能传、郑峰自己都走了歪路,没法教……此刀若是他自己悟出来的,悟性岂不是比本王还高?”
那可高太多了……
白发老妪知道靖王心高气盛,不敢打击靖王殿下,只是委婉道:
“此子若是自己悟出这一刀,悟性称得上旷古烁今;不过世上一招鲜的武夫比比皆是,多半无疾而终没了下文,能以此为引,延伸出一门武学的人,寥寥无几。具体成就,还得日后再看。”
东方离人没有再多说。
白发老妪见巷子里还在等着命令,又开口道:
“殿下,该送画像给圣上过目,让此子回去梳洗打扮,受圣上召见了。”
“……”
东方离人负手而立,遥遥望着俊美无双的夜惊堂,沉默少许:
“圣上对武人不感兴趣,此子习武天赋奇佳,若是真被看中,以后弃武从文,未免可惜。嗯……画像不用送了,给他一块靖王府的牌子,以后若有所需,可随时来王府拜会。”
???
白发老妪听这话,感觉像是——期满圣上、截留秀男、中饱私囊……
不过靖王说的也在理,一旦被女帝相中,待遇再好也和驸马差不多,不能为官、不能离开天子近前,还伴君如伴虎,注定一辈子没法抬头。
白发老妪也惜才,当下颔首道:
“遵命。”
……
巷道之中。
佘龙胳膊被夜惊堂砍伤,先行离开去医治,只剩伤渐离站在原地,和夜惊堂瞎扯,等着上面的命令。
等了半天后,一名黑衙捕快跑进了巷道,对伤渐离耳语了几句。
伤渐离聆听过后,接过一块腰牌,丢给夜惊堂:
“刀客郑峰的刀法,和你这一刀形似。郑峰和仇天合相识,而仇天合是朝廷要犯,我奉命追查此事,今日过来例行盘问,惊扰之处,还望夜公子见谅。”
夜惊堂暗暗松了口气:
“大人秉公办事,在下本就该配合,事情查清就好。”
“夜公子天赋不俗,颇受靖王赏识,特赐夜公子腰牌一块,往后夜公子便是靖王府的座上宾。”
夜惊堂接过靖王府的牌子,略一打量,颇为意外。
有了这块腰牌,约莫就是能拿着直接去王府求见靖王,但更大意义是关系。
靖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极受宠爱,这点从破例封她一个公主为亲王就能看出来。
身怀能出入靖王府的腰牌,就说明和靖王关系匪浅,管你什么王侯将相,要动此人,得先过问靖王的意思。
不过一旦亮了牌子,就等于靖王帮你平了事儿,这人情绝不好还。
夜惊堂稍作斟酌,把牌子收起来,拱手一礼:
“谢靖王赏识。靖王可在附近?”
伤渐离不太好回答,就神神叨叨来了句:
“靖王无处不在。”
转身离去。
“……”
夜惊堂觉得这话好装,抬头左右打量,忽然发现了在面向墙角装死的杨冠。
“伤大人,杨冠真是二位世交?”
伤渐离头也不回:
“非也。”话落便消失在巷口。
“……”
青石老巷,寂静下来。
把夜惊堂引入包围圈的杨冠,见黑白无常都吃了大亏,还穿上裤子就不认人,脸都白了,抬起双手:
“夜公子且慢……嘶——”
话音未落,就是一声倒抽凉气的声音。
夜惊堂大早上被黑白无常混合双打,面对官府中人还不好生气,算是憋了一肚子火。
眼见鬼差离去,抬手就在杨冠完好无损的右臂上拉了一刀。
嚓——
“想卸我一手一脚?”
杨冠硬没敢叫出声,双臂耷拉下来,咬牙赔笑:
“杨某也是被逼的,实在惹不起黑白无常,只能照办,不然哪敢招惹公子。夜公子好刀法,在下佩服,夜公子慢走……”
夜惊堂长刀归鞘,把鸟鸟抗在肩膀上,快步出了巷道……

第015章:刮骨疗伤
巷子就在天水桥附近,内部打斗的动静也不小,等拐出死胡同,可见街道上已经围满了附近看热闹的百姓,陈彪、杨朝等镖师都在其中。
三娘做商贾之家的女眷打扮,身着雪青色群衫,带着丫鬟站在巷子口,正面带歉意说着话:
“惊堂年轻气盛,有些莽撞,我以后定会好好管教。佘大人的伤势……”
“裴小姐不必多礼,某等奉命盘查,损伤自有衙门兜底。此事与夜公子无关,惊扰裴府之处,还请裴小姐见谅。”
“哪里哪里……”
裴湘君算是裴家未出阁的小姐,虽然掌柜、伙计都叫三娘,但在正式场合,多还是以裴小姐来称呼。
夜惊堂整理了下衣袍,确定自己没啥狼狈之处,才走出巷子,三娘连忙跑了过来,镖师则撵走了围观看热闹的闲汉。
裴湘君心底满是火气,却不好发作,来到夜惊堂面前,仔细检视夜惊堂的胸口、胳膊:
“惊堂,你没受伤吧?”
夜惊堂本想说没事儿,但又感觉左臂刺痛,拉起袖子一看——小臂上血管涨起,皮肤泛红,隐隐作痛。
裴湘君略微打量,就看出是强行收功,内劲反噬所致,好在不严重,她握住夜惊堂的左手,以水袖遮起来:
“怎么伤成这样?这群捕快,真是……”
夜惊堂手被拉住,温凉手儿触感细嫩柔滑,手肘触碰到了鼓鼓的软绵,从尺寸来看,比骆凝的小西瓜还大一圈儿……
但三娘的关切发自心底,夜惊堂肯定不能起这种歪心思,他想抽手:
“我没事,擦伤罢了。”但没抽出来。
“这还擦伤?都伤筋动骨了。”
裴湘君拉着夜惊堂,来到马车跟前,把他推了上去,模样奶凶奶凶的。
夜惊堂进入车厢,面对这种过于体贴的呵护,倒是有点不习惯:
“三娘,你别这么提心吊胆。以前在家里,义父天天拿着棍子追着我打,这点小伤算什么。”
裴湘君上了马车后,拉上帘子,让马车回府,从身侧取来跌打药酒和软枕。
软枕放在双膝之上,然后把夜惊堂的胳膊枕在上面:
“你怎么回事?捕快问话,你就老实交代,抽刀砍人家作甚?”
“误会罢了。”
“误会?”
裴湘君将伤药轻柔涂抹小臂上,眼神恼火:
“什么误会需要你下这么狠的手?铁臂无常铜皮铁骨,听说连江湖宗师,都不一定能砍出伤来,你怎么把人打伤的?”
“义父以前教了手压箱底的绝活儿,我也没想到这么厉害。”
裴湘君听见这话,更生气了。
她上次去试探夜惊堂的武艺,夜惊堂装作啥都不会。
结果黑衙来审问,夜惊堂就把绝世刀法掏出来了,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不过裴湘君也奇怪黑白无常为何没看出倪端,她询问道:
“你的刀法真是二哥教的?”
“是啊,不然还能有谁?”
“刀法叫啥名?”
“白斩……”
啪~
裴湘君在胡说八道的夜惊堂肩头轻拍了下,咬着下唇,眸子楚楚可怜,一副被负心人骗了的委屈模样:
“你连师姑也骗是吧?知不知道今天把我和你大伯母吓成什么样?都准备去找文德桥的大人帮忙说情了……”
夜惊堂着实受不了这眼神儿,柔声安慰:
“真是随便练的,三娘别担心,官府都查完了,没问题,还给了我一块牌子。”
裴湘君知道夜惊堂不想裴家牵扯江湖事,委屈吧啦瞄了夜惊堂片刻后,还是没有再追问,拿过夜惊堂抵来的腰牌看了看:
“靖王府的牌子?这东西可不简单……”
这块牌子,相当于靖王府抛出的橄榄枝,要是处理好了,和靖王府有了过硬的关系,就等于和黑衙关系密切。
而黑衙是专门对付江湖人的衙门,这样的人当红花楼掌舵,用手眼通天来形容丝毫不为过,哪怕不会武艺,又有几个江湖势力敢招惹?
念及此处,裴湘君把牌子放回夜惊堂手里:
“这牌子可得收好,嗯……靖王赏识你,你也得有诚意,我去准备些东西,以你的名义送去靖王府,拜访就不必了,无事登门,靖王真接见,反而显得你不知自身分量……”
“三娘看着安排即可。”
裴湘君琢磨了下,又柔声道:
“给你放几天假,这几天你好好休养,别忙活铺子里的事儿了。等我筹备好了,你来裴家一趟,我给你介绍下裴家的其他产业,带你认识几位外地的掌柜。”
夜惊堂略显意外:
“除开天水桥,裴家还有其他产业?”
“有一点点。”
裴湘君想起红花楼的内忧外患,就觉得心烦,幽声道:
“这么大家业,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忙不过来,你这几天表现不错,以后就得正式接手帮忙分忧了。”
“三娘给我开这么高薪水,我闲着没事做才觉得亏心,有什么事儿尽管安排即可。”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不能嫌麻烦撂挑子。”
“怎么会,我向来言出必诺。”
裴湘君这才满意,温柔贤惠的帮忙擦着胳膊。
夜惊堂手放在裴三娘腿上,虽然隔着软枕,但姿势着实有点亲密。
三娘低着头擦药,发髻上的珠钗,随着马车行走在眼前微微摇晃;柔艳红唇、沉甸甸的衣襟,也是抬手可及。
夜惊堂本来觉得自己定力过人、不为美色所惑,但到了京城后,越来越没自信,目光从丰润红唇上移开,去拿伤药:
“我自己来吧。”
啪——
裴湘君在夜惊堂手上拍了下:
“嫌弃师姑不成?”
“怎么会,就是怕三娘累着,唉~你继续吧……”
夜惊堂悻悻然收手,正襟危坐,和关公刮骨疗伤似得,心中说实话有些古怪。
稍微坐了片刻,他想起了红花楼的事情,又不动声色打量了三娘几眼——温温柔柔、风娇水媚,说话还动不动撒个娇,怎么看都和江湖豪门女掌门联系不到一起。
夜惊堂也不可能出手试探,稍微打量片刻,发现三娘抬起眼帘瞄他,就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第016章:小贼你又来
夜惊堂从天水桥出来,骑着黑马回染坊街,路上查看左臂。
强行收攻憋伤了左臂,经过裴湘君用伤药一番推拿,待中午已经看不到异样痕迹。
他不清楚是受的伤太轻,还是伤药太霸道,反正效果有点离谱,为此还专门要了两瓶儿伤药带在了身上。
回到双桂巷,老旧巷子里已经鸦雀无声,从地面痕迹来看,捕快没有再来巡查过。
牵着马来到家门外,推门而入,院子里被收拾的干净,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并没有两个女子的踪影。
夜惊堂以为两人已经不辞而别,心里还有点小失落,但走到厨房屋檐下时,却见根本没打开过的小厨房里,站着一道人影。
人影穿着青色长裙,裙下的双腿很长,裙摆齐脚踝,踩着一双勾勒竹叶花纹的鞋子。
人影背对着窗户,肯定知道他进屋了,但并未搭理,正在米缸前用麻布擦拭边缘。
略微弯腰的动作,导致如墨长发顺着肩头滑下,长裙本就比较修身,此时从背后看去,腰衱将腰枝收的盈盈一抱,裙摆在老旧厨房里画出了一道丰腴弧线,臀儿犹如中秋佳节的青色满月。
(⊙_⊙)
夜惊堂眼神儿只是下意识一扫而过,并未盯着看。
但骆凝六相当明锐,察觉不对当即站直,转身看向窗户,眼神微冷。
夜惊堂在窗外拴着马,笑道:
“骆女侠这么贤惠,还帮我收拾厨房?”
骆凝发现没异样,眉宇间的戒备才收敛,但恼火并未消退:
“你身为男儿,长得人模人样,屋里却乱七八糟,不说柴火米粮,连锅都没有……”
“我昨天才搬来,这可不能怪我。而且这房子太破,我昨天就准备换地方,不用收拾。”
???
骆凝动作一顿:
“你不早说?我和云璃收拾了大半天……”
“收拾了那就先住着,反正房租都给了。”
夜惊堂扛着鸟鸟进入老厨房,在灶台后打量一眼:
“那丫头呢?”
骆凝往侧面挪了两步保持距离:
“帮你买锅碗瓢盆去了……”
正说话间,旁边的夜惊堂,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
“伤药。我问镖局东家要的,药效其佳,你试试?”
骆凝拿过小药瓶,打开闻了闻:
“玉龙膏……”
骆凝眉头一皱,狐疑看向夜惊堂:
“此药出自杏林圣手药王李,是治内伤的神药,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放在黑市能卖出一百多两银子,京城的镖局就算有,也拿来吊命,能白给你?”
?!
夜惊堂闻言暗暗一个趔趄——今天三娘给他治胳膊,和不要钱似得抹,他还以为只是寻常伤药。
一百多两银子?
怪不得药效这么离谱……
夜惊堂都拿出来了,自不会再要回去,豁达道:
“算是预支的薪水。骆女侠早点养好身体离开,我也早点解脱,拿去用吧。”
骆凝听见这话,眼神变了几分:
“你傻吗?我就算受伤,自己伤药,何需你为此白干一年?”
“骆女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要不再教我一手功夫?”
骆凝就知道夜惊堂打这注意,她把伤药递回去:
“还给你们东家。你想的倒是挺美,江湖二流高手收徒,都得奉上纹银百两,一瓶伤药就想让我传授绝学,哼……”
夜惊堂自然没接,抱着胳膊看向院外,调侃道:
“唉,还好我不是小人。”
“你还不是小人?昨天你……”
骆凝娇美脸颊上多了一抹红晕,擦缸的力气都重了几分。
擦擦——
夜惊堂无奈道:
“我要是小人,想让你教武艺实在太容易,一句:骆夫人,你也不想咱俩的事儿,被你……”
呛——
话音未落,老旧厨房里寒芒一闪。
三尺青锋不知从何处出鞘,等现身时,已经出现在了夜惊堂脖颈。
骆凝紧咬下唇,死死盯着夜惊堂,脸儿红白交替,眼中甚至显出失望之极的晶莹水光,眼看就要滚下两行清泪。
“叽……”
鸟鸟弱弱的缩了下脖子,挪远了些。
夜惊堂倒是反应平淡,看着距离脖子这有半寸的佩剑:
“我打个比方罢了。骆女侠不教,我只是想办法恭维,可曾对你无礼过?”
“若你真是无药可救之徒,你昨天就死了,活不到今天。”
骆凝脸色冰冷,盯着夜惊堂:
“昨天的事,你我皆有责任,我不再计较,你也不许再提。若敢传于第三人之口,别怪我心狠手辣……”
骆凝正神色冷冽说话之际,巷子外忽然响起动静:
夸啦——夸啦——
听起来是一个人,脚步很沉,有铁器摩擦的声响,似是铠甲,跑的很快……
夜惊堂眉头一皱——私藏铠甲,形同谋逆,能穿着铠甲行走的,只能是官府中人……
骆凝也面露疑惑,贸然飞身离开院子,容易被高手察觉,她望向夜惊堂,想商量如何应对。
结果面前的小贼临危不乱、反应奇快,直接拉着她持剑的右手,冲出厨房,跑向主屋。
“你?!”
还保持冰冷脸色的骆凝,被拉的一个趔趄,目光错愕,感觉这小子就在等着这种机会。
骆凝想抽手停步,却又不好弄出太大动静,只是一犹豫,就被拉倒了屋里。
房门被小心关上,骆凝怕这小贼直接扑上来连摸带揉,迅速提起佩剑,低声警告:
“你不许碰我,我自己来!”
夜惊堂点头,小心注意着窗口,示意她好好演戏。
骆凝没被男人扑倒,暗暗松了口气,端端正正坐在床铺边缘,眼神儿非常嫌弃,小声呢喃:
“嗯……嗯……”
声音毫无感情,也无技巧,犹如假意迎合不喜欢男人的死鱼。
?!
夜惊堂脸色骤变,连忙回头把骆女侠的嘴捂住:
“你在作死?这种时候还乱来?”
骆凝被捂住嘴,浑身猛地抖了下,继而便是怒不可支,用力掰开捂住嘴的手,恶狠狠瞪着夜惊堂,意思估摸是——我都配合叫了,你还碰我?
看模样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夜惊堂都不知怎么说这女人,他示意骆凝闭嘴,蹲在旁边用力晃床铺。
老旧家具晃动的声音,在院子里若隐若现。
很快,巷道里的脚步慢了下来,继而一道熟悉的细微呼喊响起:
“师娘?”
声音满是狐疑。
夜惊堂动作微僵,莫名其妙看向外面。
骆凝也是怒意一收,变成了惊恐,连忙把蹲在面前的夜惊堂推开,急急站起身。
吱呀——
院门同时被推开。
夜惊堂从门缝往外看去,却见一堆东西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具体模样不好形容,大概是最顶端扣着口铁锅,下面是被褥,被褥放在几个凳子上,周边挂着锅碗瓢盆,最下面露出一截裙摆,行走时锅碗瓢盆摩擦,发出“夸啦——夸啦——”的声响。
折云璃微微侧身,从一堆物件后面探出水灵灵的脸颊,眼神儿非常古怪,也在往屋里偷瞄——师娘在做什么呢……
骆凝知道折云璃听到了床铺响动,不知该如何解释,正无措之际,胳膊一疼,被人掐了下。
转眼看起,无耻小贼蹲在床铺边缘,做出修床铺的模样,示意她说话。
骆凝反应过来,连忙开口:
“云璃,你回来啦?”
折云璃听见骆凝的声音,暗暗松了口气,脚步快了几分,抱着东西进入厨房,疑惑询问:
“师娘,你在干什么呢?我刚才怎么听见床铺在晃?你好像还嗯嗯了两声……”
“我……”
骆凝脸色涨红,只想一剑剁了这小贼,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掩饰。
夜惊堂蹲在床头,神色倒是镇定,他摇了几下床铺:
“床松了,修一下,刚才在和你师娘说话。”
“诶?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
折云璃脚步一顿,狐疑看向关着的房门。
夜惊堂起身来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外面没啥事儿,也才刚到家。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折云璃见夜惊堂衣衫整齐,并没有什么异样,才暗暗松了口气:
“不买用什么?”
她说着把杂物放在案板上,却发现米缸里,有一只大白鸟,用爪爪按着麻布,在生无可恋的做家务。
折云璃眼前一亮,顿时把孤男寡女关着门修床的事儿抛之脑后,趴在米缸边上打量:
“嘿?这鸟还会擦缸?”
“叽……”
鸟鸟跳到米缸边缘,把麻布丢在荷包蛋手里,然后摊在案板上,做出了累死鸟鸟了的模样……

第017章:三口之家
暖阳西斜,不知多久不见人间烟火的老旧巷弄,升起了袅袅炊烟。
院落被收拾了大半,连廊柱都被擦干净,斜阳洒在左侧的厨房窗户上,可见窗口挂着两块熏肉、一条咸鱼,以及些许姜蒜干菜。
毛茸茸的鸟鸟,蹲在窗台上,眼巴巴瞅着大咸鱼,黑亮眸子里带着股鸟鸟吃天、无处下嘴的可惜。
窗内的木案旁,站着一名身着青衫的少妇,手里拿着崭新的菜刀,切着一把郁郁葱葱的蒜苗,娇美脸蛋儿在阳光下散发着晶莹剔透般的色泽,看起来真像是到农舍报恩的狐仙。
后方的灶台旁,身着黑衣的俊美男子,拿着锅铲熟练的炒着小炒肉。
折小女侠因为不会做饭,这时候倒像是一家三口中的小闺女,蹲在灶台后面添柴火,眼巴巴望着夜惊堂:
“没看出来,你一个大男人,还会做饭。”
“我被义父养大,家里就俩男人,总不能天天下馆子。话说你一个姑娘家,饭都不会做,以后怎么嫁人?”
“我是江湖人。走江湖,永远都在路上,有店面吃饭,没店面吃干粮,用不着学做饭。”
“所以十五六了,还让师娘一个人做饭忙活?”
“我师父也会……”
“云璃!”
骆凝回头凶了一声,又看向夜惊堂的背影,眼神儿似是想把菜刀丢过去。crazyhome2000.com
折云璃望着夜惊堂略微琢磨,又娇滴滴开口:
“惊堂哥哥……”
妈耶……
夜惊堂和骆凝同时一个趔趄,望向撒娇的折云璃。
折云璃甜美脸颊满是笑意:
“你在京城谋生,门路肯定比我和师娘广,有没有法子混进黑衙,帮我救仇大侠呀?”
“……”
夜惊堂自然没兴趣帮着两个疯婆娘劫狱,但他确实要去黑衙,和朝廷打好关系,以便摸清情况,找机会进宫挖《鸣龙图》。
其次他知道义父和轩辕朝有仇,但不知道仇怨起因。仇天合与义父当年相识,估摸能知道一些,他和黑衙套近乎的同时,想办法见一面,似乎不是不行……
夜惊堂正思索间,后腰忽然被胳膊肘撞了下,回过神来,却见骆女侠用菜刀端着蒜苗站在身侧,双眸微恼:
“锅糊啦!”
“嗯?”
夜惊堂发现锅里冒烟了,连忙翻锅,让骆凝把切好的蒜苗放进去,回应道:
“仇大侠义薄云天,我早有耳闻,明天我去黑衙拜会一下,问问看。不过事先说好,我最多帮你们确认仇大侠安危,不可能帮你们救人。”
骆凝见夜惊堂真准备帮忙打听,眼底恼火消减了几分,但也有些狐疑:
“你就这么利落帮忙?没啥非分之……要求?”
夜惊堂知道骆女侠什么意思,摇头一笑:
“你们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可以教我几手绝招当报酬。”
折云璃很豪气拍了拍胸口的荷包蛋:
“这个简单,你若是能帮忙把仇大侠救出来,我请八大魁教你武功。”
骆凝对此也是点头:
“我不欠你人情,你若帮忙,哪怕只是打听到仇天合境况,我也教你武艺,不过只教一招。”
夜惊堂顺手为之,自然豪爽:
“没问题。”
爆炒带起的香味,逐渐弥漫深巷小院。
随着太阳西斜,一张小桌摆在了正屋里。
作为长辈的骆凝,面向房门坐在主位,夜惊堂和折云璃对坐,鸟鸟则站在桌子边缘。
桌上摆着三碗米饭、四菜一汤,以及放鸟食的小碟子。
三人一鸟在老旧却整洁的院子里吃饭,场景看起来颇为协调,此时恐怕就算有官差进来,恐怕也不会看出倪端。
骆凝端着小碗细嚼慢咽,气质举止都很淑女,偶尔帮折云璃夹菜,夜惊堂自然没这福气。
夜惊堂也没主动献殷勤,只是偶尔喂一口眼巴巴望嘴的鸟鸟。
而折云璃……
折云璃性格很活泼,瞧见师娘这两天有些闷闷不乐,或许是想开个玩笑逗师娘,闷头扒饭时,悄悄抬起桌下的绣鞋……在师娘腿上蹭了下。
“!”
骆凝小口吃饭的动作猛地一僵,余光描向作势逗鸟的夜惊堂,眼底涌现无边怒火和羞愤,然后……当没发生过,继续吃饭。
???
折云璃眉头一皱,有些难以置信——师娘被调戏,怎么没反应?
不是该脸色涨红,或者怒视夜惊堂的吗?
难不成我在不敢发火?
折云璃想想也只能是如此,心中一琢磨,又抬起绣鞋,顺着师娘的方位,悄声无息在夜惊堂腿侧蹭了下。
结果夜惊堂反应极快,直接就转头看向桌下,然后抬眼望向折云璃,目光怪异:
“你踢我作甚?”
!!!
折云璃表情微僵,暗道——你这厮怎么装都不装?就不怕本姑娘难堪?——思索间起身就想跑。
而骆凝也反应过来方才是云璃在捣乱,气的是柳眉倒竖,一拍桌子:
“云璃!你给我回来!”
“啊!师娘我错了,我开个玩笑……”
折云璃刚起身,就被骆凝逮住,拿起屋里的扫帚在屁股上抽了两下。
“清清白白女儿家,去蹭男人腿,你师父有没有教过你规矩?真是越大越放肆……”
“啊——师娘,我真错了,我就开个玩笑嘛,你别这么生气……”
夜惊堂自然不敢和折云璃解释,她开玩笑撞在了火山口上,埋头吃饭,当做啥都没看见……
……
不知不觉,月上枝头。
藏于老旧巷弄里的庭院,已经焕然一新,地面、台阶收拾的整整齐齐,门窗的裂缝也被模板补上,屋檐下甚至还给做了个简易的鸟巢。
咚咚咚——
身着亚麻色裙子的折云璃,蹲在主屋的房顶上,用小锤子在破洞处钉着木板。
夜惊堂站在隔壁院子的厨房顶端,拆着人家的瓦片,隔空丢给折云璃——当然,这和房东太太打过招呼。
骆凝下午被折云璃气的脑瓜疼,也不好出门乱走,早早就进了屋,蒙头大睡谁也不搭理。
大半天忙活下来,房顶彻底补好,已经像是个正常小家了。
两人从房顶上跳下来,虽然屋里有几个小凳子,但这时候坐在骆凝跟前,恐怕不会被笑颜相待,见月色撩人,就在一尘不染的院子里习武。
折云璃学的武艺很多,此时在屋檐下慢条斯理打拳;鸟鸟也在跟前有模有样学着,但除开白鹤亮翅学得像,其他都是乱扑腾。
夜惊堂则站在院子中央,腰后横刀,闭目凝神。
通过义父教的引子,悟出第一刀后,就算是开了头。
以夜惊堂的感觉,八步狂刀应该是一套连招,这点从左手拔刀就能看出来。
而连招,必然是一招尾、接二招头,中间没有空档。
左手拔刀,倒持横削,停下的姿势,必然是刀尖向外,刀柄指向右手,变成了主手正握。
嚓——
夜惊堂左手拔刀,横扫过后,将左手倒持的长刀送入右手,姿势就变成了正手握刀、躬身前倾,往前刺、斩的姿势。
飒——
夜惊堂右手握刀前推,将长刀刺向前方,发出一身震鸣。
略微感觉,又开始调整脚步腰背,寻找最适合出刀的动作。
折云璃慢条斯理打着拳,看了半天后,莫名其妙道:
“你在练什么鬼东西?”
夜惊堂收刀归鞘,重新横削接前斩:
“练刀,看不出来吗?”
“你这也算刀法?完全是戏台子上的假把式……”
“云璃!”
主屋窗口,骆凝也在偷瞄,因为见识过夜惊堂惊人的悟性,自然不会嘲笑,而是面色凝重:
“你难不成在自创刀法?”
夜惊堂摇了摇头:
“学老辈教的招式罢了。别人习武,在旁边问东问西可不礼貌。”
骆凝和折云璃,见此自然不再打岔,只是认真看着夜惊堂瞎比划。
结果等待夜色以深,也没见夜惊堂比划出什么东西。
今天折云璃出门,还买了被褥,东侧的小厢房也清理了出来,里面有床架子,已经铺好。
夜惊堂不介意和姑娘挤一个床,但骆凝和折云璃估摸不会答应,所以彼此分房而眠,一天也就这么结束了……

第018章:黑衙
旭日东升,偌大城池内响起幽远晨钟,鸣玉楼一带已经人头攒动,聚集了无数谋生计的四海游子。
夜惊堂骑乘黑马,穿过繁华街巷,在鸣玉楼附近的无匾衙门外停下了脚步。
黑衙规模挺大,正门外是个小广场,上面竖有一根旗杆,但不挂旗帜,而是挂人头的地方,江湖上甚至专门有个词,叫悬首黑衙。
黑衙号称阎王殿,属王府私卫,不在六部构架之内,也不接官司开堂问审,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到访,门外只有两个站岗的捕快。
夜惊堂递上了腰牌,就被请进了大门。
大门内部是正常的大堂,左右各有班房,但没有待客的地方。
在影壁后等待不过稍许,大堂后方走出两人,为首的是白无常伤渐离。与昨日江湖客的打扮不同,穿着一身青色文袍。
顺带一提,白无常六煞等诨号,是江湖人送的,初衷带有贬义,但硬实力太强,才成了尊称。
伤渐离是正儿八经的武官,享四品俸禄,大概率不会喜欢索命无常的称号,穿青色袍子而非白色,估摸就是为了避嫌。
跟在伤渐离后方的,是留着胡子的王赤虎,遥遥就客气招手:
“夜老弟,你是真不仗义,前两天还给我装穷,结果可好,整个天水桥都是你家的,亏得我还想扶你一把……”
夜惊堂上前拱手一礼:
“伤大人,王总旗,你们怎么亲自出来迎客,实在太折煞在下了。”
王赤虎笑呵呵道:
“知道折煞就好,作为裴家的大少爷,佘捕头被你伤了,你不去金屏楼,点十几个姑娘伺候伺候,以后还想在京城混迹?”
“这是自然,昨天不小心误伤佘大人,还没来得及致歉,要不现在把佘大人请上,去金屏楼坐坐?”
说话间略微打量,夜惊堂才发现伤渐离很年轻,最多三十出头。
内家高手都是越老越妖,这年纪能闯出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名声,堪称可怕。
伤渐离气质颇为清冷,不过面对夜惊堂,还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不好酒色,佘龙还得养几天伤,等散了衙,夜公子陪王总旗去即可。夜公子登门,可是想求见靖王?”
“我一介草民,哪里敢惊动靖王。靖王对在下赏识,今日过来,也是想尽微薄之力,看这身武艺,能不能给朝廷帮上忙。”
“哦?”
伤渐离听见这话,目露赞许,直接就带着夜惊堂走向后衙:
“夜公子有这心,靖王知道定然欣慰。外面的江湖太大,黑衙职权又不明确,法司衙门处理不了的脏活儿累活,全往黑衙头上扔,衙门的捕快是真跑不过来……”
闲谈不过几句,伤渐离就把夜惊堂带入了一间正厅里。
厅中放着数排书架,西侧的墙壁上,都挂满了通缉令,估摸有近百人……最上方单独空出来的一张,写着薛白锦的名字。
这个名字有点陌生,但夜惊堂略一打量内容,心中便是一惊——薛白锦,号平天教主。
平天教夜惊堂可是如雷贯耳,是前朝残党建立的组织,死守南霄山,灭国六十载依旧不肯归降。
而平天教主,位列八魁第一、天下第四,号称山下无敌,俗世江湖没对手,打不过的只有山上三个修仙的老妖怪。
夜惊堂站在墙壁前,看着平天教主的通缉令,觉得这玩意完全是摆设。
而后面的王赤虎,估摸看出了夜惊堂的意思,打趣道:
“这东西地藏爷看了都直摇头,没人敢接,夜老弟想试试?”
“这墙上挂的都是天兵天将,最下面的我都惹不起,王总旗别开玩笑了。”
“人要有志气。”
王赤虎叹道:
“平天教主这狗贼,可不是啥善人。以前的江湖第一美人蟾宫神女,武艺高侠气重,江湖上钦慕者无数,一袭青衣月下凌波的绝世风采,不知倾倒多少侠客,至今江湖女子都是爱青衣胜过爱红衣……”
夜惊堂没听过这典故,好奇道:
“这位女侠,被平天教主害了?”
“要是害了,我还敬薛白锦不为美色所动。据传闻,蟾宫神女是行侠仗义,不小心遇到了平天教主,然后就成了教主夫人。”
“平天教主把人掳回去了?”
伤渐离站在身侧,摇头道:
“别听江湖传言瞎扯。平天教死守南霄山甲子不降,冥顽不灵想着光复前朝,是罪无可赦的逆贼不假,但也确实占了忠义二字,否则平天教不会被那么多江湖人追捧。此等枭雄,岂会干劫掠妇人的下作勾当。”
夜惊堂想想也是,点了点头。
伤渐离可能怕夜惊堂误会,又解释道:
“当然,我也不是说平天教主是善人,只是比恶贯满盈的绿匪稍微讲点江湖道义,对朝廷来说,都是罪无可赦的逆贼。江湖人,若都像玉虚山、君山台这样效忠朝廷,或向红花楼、水云剑潭一样安分守己,天下早就太平了。”
旁边的王赤虎,胆子倒是肥,直接来了句:
“知当权者不公不仁,而不敢以武犯禁者,配不上侠字。若是人人都能吃饱喝足,几人会把脑袋挂裤腰带上走江湖?在我看来,江湖人泛滥不服管束,问题出在太极殿前三排,不能怪江湖人有脊梁骨。”
?!
这已经不属于把天聊死,而是把人聊死。
伤渐离转身就走,好似啥都没听到。
夜惊堂都惊呆了,硬着头皮询问:
“敢问王总旗令尊是?”
王赤虎面露傲色:
“家父镇国公王寅,靖王乃是我表亲,厉不厉害?”
夜惊堂还真没看出来,怪不得这么不怕死,他拱手道:
“厉害厉害,是在下有眼无珠。”
“哪里哪里……”
伤渐离应该早就习惯了王赤虎的言行无度,来到书籍旁,取出一堆卷宗,递给夜惊堂:
“夜公子,这些是黑衙正在办的差事,皆在云州辖境,你随意挑选。夜公子不是黑衙的人,按照规矩,办完差事,赏银会直接送到府上,功劳只能记在伤某名下,还请夜公子别介意。”
这话意思就是外包,因为大魏江湖人泛滥,衙门人手不够,此类事情其实很常见,悬赏令就算其中一种。
夜惊堂到黑衙来,本就是打点关系,光说不练肯定不行,当下把一摞卷宗接过来查看……
伤渐离还真不客气,全是大案。
作案之人基本都有江湖诨号,剜心手剥皮书生什么的,一看就是江湖魔头,后方对武艺的评价,不是一流高手、疑似宗师,就是心狠狡诈、慎重对待。
夜惊堂翻了几张后,表情稍显尴尬:
“有没有简单一些的?我刚出社会……咳……刚出江湖,这些活儿怕是……”
伤渐离来了个鬼拍肩:
“夜公子差点卸掉佘龙胳膊,不是宗师也距离宗师不远。让公子去抓几两赏银的小偷小摸,未免太亏待公子,黑衙也没有这么简单的差事。来都来了,随便挑一个,办成了是为民除害,没办成也无妨。”
夜惊堂硬着头皮翻下去,最后终于找到一个飞贼——燕州大盗无翅鸮,轻功过人战力不高,据线报,近期来了京城,暗中潜入过存放史料的御碑阁,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应该还留在京城。
无翅鸮手上有几条人命,为此才被黑衙通缉,但能当贼的人,战力多半不会太夸张,危险度较低。
夜惊堂本想接下,但再仔细看履历——无翅鸮最出名的战绩,是偷过燕山截云宫。
夜惊堂都惊了,万万没想到,世上有江湖飞贼,偷东西能偷到八大魁头上。
此人危险倒是不危险,但连截云宫都敢偷,还能逍遥法外的猛人,能轻易被抓住?
其他案子比这个风险大太多,夜惊堂来回翻了两遍,不容易把自己搭进去的,好像就这一张,想想还是把无翅鸮的卷宗拿出来:
“我没啥搏杀经验,试试这个吧,若抓不到,还望伤大人勿怪。”
“衙门也在查,夜公子尽力而为即可,就算抓不住,能找到行踪,赏金也不会少。”
“要活的还是死的?”
“能被黑衙追缉的匪类,身上皆有大案,且危险狡诈。除开某些身份特殊之人,其他能当场打死,就千万不要留手,以前因为这个,衙门折了不少弟兄,夜公子切勿心慈手软。”
夜惊堂微微点头,接完了差事,顺势又道:
“我对刀法颇为热衷,伤大人昨天提起天合刀仇天合,我听说是刀法宗师,不知大人方不方便……”
伤渐离昨天见识过夜惊堂的刀法,对他好奇江湖上的刀法宗师并不奇怪。
夜惊堂家世背景明明白白,在黑衙之内,又不怕他劫狱杀囚,伤渐离直接转身领路:
“走吧,带夜公子去看看。仇天合算是名震江湖的刀法宗师,若能指点夜公子两句,对夜公子来说可是受益无穷。”
夜惊堂没料到伤渐离如此干脆,当下跟随在后,拱手道:
“谢伤大人行方便。”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第019章:一代新人换旧人
黑衙独立于六部之外,在内部就可以进行巡查、逮捕、审问、处决一条龙服务,关押要犯的大牢就在衙门后侧——准确来说,是在鸣玉楼的正下方。
夜惊堂跟着伤渐离走了半天,逐渐来到鸣玉楼附近,发现后方是一个规模庞大的府邸,高墙之后楼阁林立、草木成荫,将帝王之家的奢华气派展现的淋漓尽致。
“这是靖王府后门?”
“黑衙是靖王私卫,按理说这里就是靖王府外宅,黑衙大门才是王府后门。”
伤渐离自廊道进入了通往地下的阶梯。能让黑衙出动的都不是庸人,且多半就地格杀,不会让其多活一时半刻,地牢里关押的人不多。
夜惊堂刚进入地下,便觉一股阴森凉气扑面而来,前方过道深不见底,沿途油灯看去如同鬼火。
前行约莫百余步后,往下走了两层,直到来到了一间地下室内。
地下室外站了两个狱卒,内部四面无窗,点着油灯,中间有一口天井。
天井上方盖着精铁栅栏,以铁锁和井口连在一起,每跟铁棒足有男子手腕粗细,光是分量,寻常人就没法抬起,更不用说冲破铁锁。
夜惊堂来到天井跟前,探头往内部打量一眼。
天井下方是一间石室,摆放着些许起居器物,靠墙坐着一名囚徒;囚徒穿的还算干净,但头发披散了下来,手脚皆有胳膊粗的铁链束缚,骨架很大,但身体十分消瘦。
夜惊堂从井口露头,披发囚徒就抬起了头——脸上有些褶子,看面向约莫五十上下,但双目炯炯有神,丝毫不显颓废,就如同坐在家里看着门口到访的客人。
不过发现面孔陌生后,囚徒又恢复了盘坐之姿,闭上双眼。
夜惊堂询问道:
“这就是仇大侠?锁这么严实?”
“这些东西不过是防止意外,起不了太大作用;真正锁住他的是软骨香。”
伤渐离解释一句后,看向地牢:
“仇天合,这位是夜惊堂夜公子,也是刀客,你可能感兴趣。”
地牢内,仇天合再度睁眼:
“下来吧。”
伤渐离打开井口,抬手示意:
“请。”
“……”
夜惊堂不信锁这么严实,还能对他产生威胁,当下也没怂,直接翻身跃入天井。
一声轻响在幽闭石室内响起。
仇天合本来目光平淡,但惊鸿一瞥间,看到了夜惊堂身后那把璃龙环首刀。
这把刀的造型,在江湖上其实很普遍,因为前朝刀法宗师狂牙子在刀客中登过顶,其所用佩刀,后辈自然争先效仿,如今世面上的存量极多。
君山台的刀法叫《屠龙令》,初衷屠的就是这把璃龙环首刀。
但仿品极多,真品只有一把。
不熟悉的人可能难以分辨,但曾经见过这把刀的顶尖刀客,认刀比认人准。
仇天合目光神色皆未出现变化,只是打量夜惊堂的面容:
“好俊的小子。找老夫所为何事?”
夜惊堂没有居高临下,在仇天合身前丈余席地而坐,拱手道:
“久仰仇大侠之名,只是过来探望。”
“刀不错,亮一刀,让老夫瞧瞧深浅。”
夜惊堂并未啰嗦,把刀推于腰后,反握刀柄。
呛啷——
石室内寒光一闪,带起些许微风,吹起了仇天合散乱的长发。
夜惊堂收刀入鞘,松开刀柄询问:
“仇大侠觉得如何?”
青出于蓝……
仇天合神色无任何异样,只是淡淡颔首:
“是个大才,若老夫未曾困于此地,定要和夜少侠讨教一番。”
“仇大侠过奖。我初入江湖,对江湖上的刀客了解不多,只知晓轩辕朝、仇大侠、郑峰等几人,仇大侠可否给我讲讲这些典故?”
仇天合已经看出了夜惊堂的身份,虽然刀法路数截然不同,但起手一模一样。
仇天合年轻时,和郑峰是对手也是知己,较量不下百次,知道郑峰苦苦寻觅的正路,就是此子方才那完美无瑕的一刀。
郑峰没来,刀出现在此子之手,只能说郑峰已经先行一步,到了奈何桥头。
仇天合眼底闪过一抹物是人非的伤感,明白夜惊堂来意,开口道:
“轩辕朝为当代刀魁,生平事迹随处皆可听闻,不用老夫复述。轩辕天罡早已退出江湖,不便提及。至于郑峰,痴儿一个。”
“哦?”夜惊堂认真了几分:
“此言何解?”
仇天合望向天井:
“下来听吧,不是什么密事。”
伤渐离看起来对于这些江湖旧事也感兴趣,飞身跃下,无声无息落在了夜惊堂背后,负手而立。
“老夫三岁练刀,至今五十二载,遇到的朋友很多,对手也很多,不过至今除了轩辕天罡,其他皆已成黄土。郑峰在这些人中,不算出众,但合老夫胃口,算知己。”
仇天合看着夜惊堂:
“当年的郑峰,和你一样锋芒毕露、意气风发,可惜没你长得俊,天赋也差你些许。本来老夫与其约定,彼此刀法大成之日,先败轩辕老儿,再决战君山台,一战定当代刀魁,可惜,郑峰先失约了。”
夜惊堂询问道:
“为何失约?”
“郑峰那小子,和轩辕天罡关系不错,去过君山台几次,结识了轩辕老儿的女儿轩辕淑夜,彼此结缘。”
轩辕淑夜……
夜惊堂暗暗皱眉,觉得这个名字,大概率和他姓夜有关。
“郑峰情根深种,登门提亲。但当时朝廷在选秀女,轩辕老儿为求富贵,欲送轩辕淑夜入宫为妃。为了让女儿听从安排,轩辕老儿刻意激将,让登门提亲的郑峰用刀说话。”
仇天合微微叹了口气:
“郑峰当时只是宗师,哪有资格挑战轩辕老儿,但还是拔了刀。轩辕老儿根本就没想过嫁女儿给他,为了让女儿死心,当场下了狠手,虽然没取郑峰性命,但必然成了废人。”
夜惊堂知道义父终身未婚无儿无女,天天烂醉如泥,闻言神色微凝:
“然后呢?”
“那天之后,郑峰彻底消失在了江湖上,老夫再未见过。如今,恐怕已经先老夫而去了。”
夜惊堂听见这话,略微沉默,又询问道:
“轩辕淑夜最后如何了?”
站在背后的伤渐离,接话道:
“承安二年,朝廷择良家女入宫,轩辕淑夜在秀女之列,行至云州边界,仇天合杀入车队,身中八刀拼死劫走轩辕淑夜,就此亡命天涯,被朝廷和君山台追捕近三十年,直至去年,他才被黑衙抓获归案。”
“……”
夜惊堂心中一震,难以置信的看着仇天合。
仇天合露出一抹笑意:
“老夫和郑峰是对手,也是知己。他不知所踪后,轩辕淑夜派人偷偷找到我,让我帮忙寻找郑峰的下落,告诉他一声,轩辕淑夜会在奈何桥头等着他。
“老夫岂会知晓郑峰藏在何处,看不得这些人间伤心事,就单人一刀杀入婚使队伍,劫走了轩辕淑夜,而后带着她找了郑峰十年。从天南山野,找到荒凉草原;从东方海崖,找到西北大漠;至今不知道他藏在何处,轩辕淑夜心灰意冷之下,退隐江湖归于市井,现如今过的也不算孤苦……”
夜惊堂稍作沉默良后,摇头一笑,并未言语。
仇天合笑了两声:
“这些事儿,老夫下去和郑峰聊。走吧,老一辈刀客的事儿,和你这雏鸟没关系。只希望你不要变成郑峰那德行,再让轩辕老儿当三十年刀魁。”
“仇大侠珍重,在下告辞。”
说完,夜惊堂起身一礼,和伤渐离一起跃出天井。
仇天合靠在墙上目送,直至铁栅栏关上,脚步消失,才暗暗叹了一声:
“一代新人换旧人……你小子苦尽甘来熬出了个好儿子,老子倒是糟了天谴,什么道理……”

第020章:以物换物
一道脚步从幽暗地道响起,却走出两人。
夜惊堂面色依旧平静如常,但眉宇间显然多了三分怅然。
伤渐离走路没有声音,就好似飘在跟前的幽鬼,脸颊一如既往的清冷:
“世间最悲事,莫过于英雄迟暮、美人白头。夜公子尚未及冠,此类事情见得少,心生感慨理所当然,但也不要看太重。人人把生平展开,经历皆能让你我动容,恻隐之心,当用在该被恻隐之人身上。”
“伤大人莫非也有一番故事?”
“世间找不到没故事的人,无非大与小,精彩或不精彩。”
“呵呵……”
闲谈两句,夜惊堂告辞离去。
但尚未走出多远,就见王赤虎跑过来,遥遥招呼:
“夜老弟,王爷召见你,赶快过来。”
伤渐离尚未离去,见此抬手示意:
“夜公子,请吧。”
夜惊堂见靖王传唤,眼底闪过意外,稍微整理衣冠后,跟着王赤虎进入高墙下的小门。
一道白色围墙,好似隔着两个世界。
围墙前是肃穆威严的衙门,而穿过小门,眼前景色豁开朗,五彩缤纷的花卉引入眼帘,一条游廊架在绿湖之上,通向参差错落的亭台楼阁,无数身着彩衣的妙龄女子在其中穿行,就好似一瞬间从人间走到了天宫桃园。
夜惊堂穿过游廊,目不斜视,没有去看王府后宅衣着亮丽的女眷。
但无奈他长得有一点讨女人喜欢,刚从游廊现身,就发现数十道目光从各处投来,隐隐能听到窃窃私语:
“这是谁家的公子呀?”
“好俊,莫不是咱们王爷挑中的……”
“真般配……”
“要是王爷不喜欢,能不能赏给咱们呀?”
“你想得美……”
王府的侍女这么调皮,大略可以推断靖王不是难伺候的主,夜惊堂心中稍定,跟着王赤虎来到了鸣玉楼下。
五层高楼,走到近前才能感受到其巍峨和华美,人影站在下方,就好似一个小米粒。
鸣玉楼入口处,有一名侍女等候,王赤虎走到台阶下便停步,悄悄给夜惊堂使眼色道:
“夜老弟,这一步站稳了,能少走六十年歪路,你可得上点心。”
夜惊堂对此实在不好回应,就拱手一礼,然后轻提袍子踏上台阶,跟着侍女进入鸣玉楼。
高楼一层是宽阔大厅,但其中没有桌椅屏风等日常陈设,中间为空地,长宽约莫六丈,地面并非木地板,而是不明材质的黑色石材,上面密布细微划痕。
周边为八根巨柱,柱子后方是走廊,沿着墙壁摆放数十个案台,上面成列着刀枪剑戟等兵器。
大魏武风鼎盛,无论男女老少、权贵寒门,都会学点拳脚,女王爷家里放着些兵刃并不奇怪。
夜惊堂起初并未在意,只是跟着不时回头瞄他的漂亮侍女行走,但走到一处案台前时,却停住了脚步。
红木质地的案台上,横放着一杆长枪,枪杆不知什么材质,呈黑青色,光泽犹如玉石。
枪锋长一尺半,黑锋如镜面,在光线下散发着幽森寒芒,枪樽亦是如此。
整枪没有铭刻任何花纹字迹,但放在武人眼中,却好似一个玉体横陈的倾世美人。
而最为关键的,是案台下有块木牌,刻上这杆枪的名字:
“鸣龙”
夜惊堂从义父哪里得知《鸣龙图》的消息后,也曾打听过这卷奇书的来历——相传史上有位开国君主,在乱世中遇一奇人,得奇书一卷,先入武道化境,后平八荒六合一统天下,老来乘龙登仙而去,为此这卷奇书,就被后世称为了《鸣龙图》。
而那位开国君主征战天下所用的配枪,也被后世冠以鸣龙之名,为十大名枪之首,历朝都是帝王的私人珍藏,从未在江湖上露过面。
夜惊堂作为习武之武,忽然瞧见这种金色传说级的装备,难免会驻足多看几眼,分辨真伪。
也不知是不是看的太入神,夜惊堂正仔细观摩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喜欢吗?”
声音清澈、肃冷,带着股不容违逆的威严,只闻其声,便能想象出一个不怒自威的严肃形象。
但这声音偏偏又是出自一个女子之口。
骆凝的御姐音,是轻灵出尘中带着淡淡的柔媚,听起来就像个出山行走的成熟女侠。
而这道御姐音,则是居高临下、有恃无恐、不容违逆,一股子霸道女总裁味儿……
夜惊堂并未听到脚步,心中微惊,转眼看去——带路的侍女前面,多了一位女子。
女子头竖玉冠,身着银白相间的蟒袍,腰间为金镶玉的腰带,挂着一块碧绿游龙佩。
女子衣着的款式明显是男装,但稍微改造过,比较修身,腰束的很紧,衣襟则很大,被两团儿撑的鼓囊囊,连上面五爪金蟒,都变成了胖头龙。
女子身材很高,约莫和夜惊堂眼睛齐平,放在女人身上可谓鹤立鸡群。
但偏偏这个女子身材又很协调,标准的九头身,四肢修长,腰身尺寸恰到好处,该纤细的地方纤细,该丰腴的地方,十分丰腴。
至于容貌,女子眉眼立体,肤白如羊脂,双眉似柳叶,高挺鼻梁下的双唇,还点了艳丽的大红唇胭,极为夺目,却不显半分妖媚。可以说美的堂堂正正、大气磅礴,用美来形容过于柔和,感觉用俊来形容要更贴切。
夜惊堂转眼看到这么个烈焰红唇冲击力极强的美人,着实意外,但也不至于失态,抬手一礼:
“在下夜惊堂,见过靖王殿下。”
东方离人离得挺近,就站在夜惊堂背后,见他回眸一顾,瞧见自己没有任何异色,眼神颇为赞许:
“临危不乱、宠辱不惊,心智不错。免礼。”
夜惊堂从蟒袍认出女子的身份,但确实没想到靖王这么年轻,他收手站直,没有打量靖王的容貌,而是看向鸣龙枪,回答刚才的问题:
“在下只是好奇,才停下来看看,在下不会枪法,喜欢真谈不上。”
东方离人把长枪取过来放在手中打量:
“鸣龙枪是几百年前的老物件,当年再厉害,历尽杀伐传到如今,也难当大用,放在皇城大内当装饰。这杆枪是仿品,不过材质较之正品,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着单手托枪,递给夜惊堂:
“试试?”
夜惊堂没有接,惭愧道:
“在下不会枪法,实在不敢暴殄天物,还请殿下见谅。”
东方离人收回长枪,放回了案台,沿着诸多环形走廊前行:
“本王尚武,这楼里不仅藏着天下名兵,还有不少历朝传下来的武功秘籍,自幼便想集百家之长于一身。可惜,江湖人规矩重,真功夫只传徒弟,不教外人,连本王的面子都不给。”
夜惊堂跟着行走,略微琢磨:
“靖王想学我的刀法?”
东方离人脚步一顿,转眼望向夜惊堂:
“你倒是聪明。舍不舍得?”
夜惊堂自然舍得,他目标是去宫里挖《鸣龙图》,与《鸣龙图》以及靖王府的人脉比起来,一招见了光的刀法算什么?
“刀再好,也得看放在谁手里。真功夫不敢教外人,无非怕外人青出于蓝;我这一刀已经见光,不能当压箱底的绝活儿,教给外人,能比我用得好,用其他招式照样能胜我;没我用得好,会不会此刀都不是我一合之将,教给天下人又何妨?”
东方离人微微颔首:“孺子可教。武仙人奉官城,对登门请教的宗师来者不拒,只怕对方听不懂,抱得心思可能和你一样,可惜,至今无一人能与奉官城同台相争,希望你日后也能如此。”
“靖王太看得起在下了,我没这么大抱负,只是有点私心。我只会这一刀,靖王若是看得上,事后能教我一招半式……”
东方离人明白了意思——以物换物——她转过身来:
“好说。君山台的《屠龙令》,你可想学?”
???
夜惊堂听见这话,着实意外。
刀魁轩辕朝是义父的仇家,他若是能学会《屠龙令》,日后用轩辕朝的刀法把轩辕朝干趴下,教君山台该怎么用《屠龙令》……
那得装多大个逼……
念及此处,夜惊堂怦然心动,但想想有点尴尬的道:
“我就会一刀,换当代刀魁的《屠龙令》,怕是……”
“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东方离人走到案台前,素手轻抬,拿起一把做工精美的老刀,来回打量:
“你只会一招起手式,连自成一派都做不到,换完整的《屠龙令》,肯定不行。你至少得拿一门完整的上乘武学来换,本王才会教你。”
夜惊堂就知道没这种好事儿,稍微无奈:
“我确实只会这一刀,后面的还在想,什么时候能想出来,我真不说不准。”
“你把此刀完善,至少十年后,本王可没心思等。”
“那靖王的意思是?”
东方离人手指轻弹,宝刀出鞘,可见宝刀护手附近,刻有天合二字,看起来大概率是仇天合的佩刀:
“你对《天合刀》可有兴趣?”
“……”
夜惊堂瞧见这把宝刀,忽然明白了靖王的用意——她想学《天合刀》,但仇天合肯定不会教,所以想借他之手,从仇天合哪里学来。
夜惊堂今天听说了仇天合和义父的往事,不好说义父的对错,但仇天合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没任何问题,如果有机会名正言顺捞出来,他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夜惊堂稍作斟酌后,摇头轻叹道:
“天合刀名震江湖,若有机会,我自然想学。但仇天合身陷囚牢,我学了刀法就得记情分。明知授业恩师命在旦夕,我若置之不理,就变成了白眼狼;我若搭救,殿下恐怕会把我也关进去。”
东方离人把宝刀收回刀鞘,放在了案台上:
“你能千里迢迢把家产送入京城,本王便看出你重情义,这种两难之事,自然不会让你去做。仇天合被擒获,至今未被处斩,你可知缘由?”
夜惊堂摇了摇头。
“承安二年,仇天合劫走秀女轩辕淑夜。轩辕淑夜是君山侯嫡女,本来要被封为贵妃,被劫走,一后二妃就缺了人,为此婚使就近选了一名世家女入宫。”
东方离人回过身来,昂首挺胸,身形笔直:
“那名女子入宫后,深得父皇宠爱,诞下两位公主。你猜猜是哪两位公主?”
“……”
夜惊堂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靖王,颇为意外:
“是靖王和……”
东方离人点头,沿着走廊继续前行:
“虽说是阴差阳错,但仇天合确实算得上从龙有功。本王不杀他,一来想要他的刀法;二来是对他的大逆之举,很难心生反感。
“你若学了他的刀法,敬他为长辈,又愿意为本王做事,本王看在你的情面上,可以上书天子,法外开恩,让仇天合离开地牢。不过恢复自由身就不用想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能让仇天合在黑衙附近找个小院养老,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宽恕。”
夜惊堂对于这个提议,稍微沉默了下:
“靖王想让我做什么事?”
“嗯……”
东方离人原地负手驻足,回头打量夜惊堂俊美无双的面容、高大硬朗的身板,若有所思。
?!
夜惊堂站直些许,感觉这火辣辣的女王爷,意思是——你想当王妃吗?
“呃……”
“哼~”
东方离人把脸颊转回去,留给夜惊堂一个后脑勺:
“别想太多。本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样的俊才都见过,你这样徒有其表的花拳绣腿,还入不了本王的眼。本王掌管黑衙,负责追缴江湖上为非作歹的匪类,你说能让你办什么事?”
夜惊堂就知道没这种好事,悻悻然笑道:
“明白了,草菅人命的悍匪,人人得而诛之,在下若有机会遇上,靖王不开口也会为民除害。”
“空口无凭,本王如何信你?”
东方离人微微抬手:
“你敢接无翅鸮的案子,说明有把握,先让本王瞧瞧你的能力。”
啥?
我有个锤子把握。
夜惊堂暗道不妙——他刚才手上全是蚯蚓竖着劈的江湖悍匪,为了安危着想,才挑了个危险度较低的差事儿,本想着尽力而为,意思一下就行了。
靖王这话说下来,他要是抓不到,在靖王心里的形象,可就大打折扣了,以后找机会进宫挖宝,自然也成了问题……
差事是自己接的,夜惊堂总不能现在反悔换一个,想想还是硬着头皮道:
“在下定然尽力。”
“去吧,本王静候佳音。”

第021章:狗官
时至中午,染坊街人影稀疏。
夜惊堂牵着马返回双桂巷,沿途都在琢磨抓无翅鸮的法子,老旧巷道很幽静,遥遥就能听到深处传来的鸟鸣:
“咕咕……”
走到院墙外,踮起脚尖查看,干净整洁的院落里又多了几件家当,远角的瓜架重新搭建了起来。
一袭青衣的貌美少妇,将裙摆收拢至腿前,蹲在瓜架下,以小锄在墙边挖出小坑。
少妇本就身段儿曼妙,收裙蹲下的姿势,使得盈盈一抱的腰肢下,画出了一道满月般的丰盈。
毛茸茸的白色有翅鸮,则很勤快的从少妇旁边的小布袋里叼起种子,小跳到挖出的小坑前放下,然后做出鸟鸟乖不乖的傻模样,张开鸟喙讨要吃食。
“种的什么?苦瓜?”
骆凝见夜惊堂回来,就把小锄头放下,来到了院门处,注意着巷口的动静:
“今日去黑衙,打探的如何?”
能有这反应,是因为折云璃不在家,骆凝若不注意着外面,脚步声一响,这小贼准把她往屋里拉。
夜惊堂有些好笑,从厨房拿了个小板凳出来,在屋檐下就坐:
“挺顺利,见到了仇天合。”
骆凝戒备的面容微微一凝,眼底显出狐疑,并未靠近。
但夜惊堂描述仇天合的相貌特征后,她脸色就变成了惊讶,来到屋檐外,询问道:
“你怎么见到仇天合的?黑衙这么痛快放你进地牢?”
夜惊堂把一个小板凳放在身边:
“我是良民,底子清白,刀法又不错,去找衙门的大人行个方便,见识下江湖豪侠,合情合理,有什么难的?过来坐下说话。”
“……”
骆凝瞄了眼摆在一起的小板凳,稍作犹豫,来到了跟前,把板凳挪远了几分才坐下,让鸟鸟蹲在中间,柔声询问:
“仇天合处境如何?”
“被关在鸣玉楼地下两层,铁锁、铁栅栏暂且不提,身上还中了软骨香,估摸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至于营救,你就别想了,潜入地牢劫狱的难度,比直接去刺杀靖王还大,我估摸世上没人能做到。”
骆凝眉宇间显出愁色:
“我自然知道机会不大,仇天合对云璃有救命之恩,若置之不理,云璃会为此内疚一辈子,唉……”
夜惊堂笑了下:
“不过也不是没办法。”
“嗯?”骆凝眼神意外:
“你有办法救人?”
夜惊堂点了点头,但没直接说,而是打量骆凝: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骆女侠让我帮忙,是不是得有点诚意?”
???
骆凝坐直些许,摸向腰间软剑,眼神微冷:
“夜惊堂,我看你本性不差,才没因为上次的事儿,对你下杀手。若你不知轻重,得寸进尺,想以此为要挟……”
夜惊堂摇了摇头:
“我没啥非分之想,回答我几个问题就好。”
“什么问题?”
“骆女侠,你到底嫁人没有?”
骆凝娇颜愠怒,沉声道:
“嫁了!都嫁好多年了,江湖上人尽皆知。”
“你连怎么抱男人都不知道,举止青涩连叫都不会,哪像是嫁过人?我感觉你还是雏儿……”
嚓——
话未说完,寒光闪闪的佩剑就指向了脖颈。
骆凝被这污言秽语弄得脸色涨红:
“嫁人了就是嫁人了,夫妻在于情字,和有没有做那种事,有什么关系?你再说着这种下流言语,我把你舌头割下来!”
没做过……看来确实是雏儿……
夜惊堂眼神颇为古怪,把剑锋拨开:
“你相公着实有些暴殄天物。难不成你相公受过伤,不能尽人事?”
骆凝把剑指回来,怒视夜惊堂:
“你管得着吗?你以为所以人都和你一样,脑子里只惦记着女人的身子,成了亲就得行房?云璃师父对我礼敬有加,比你正派多了,而且她长得比你好看、武艺还比你高……”
???
夜惊堂实在不知从何处吐槽这番离谱话语,憋了半天,只是莫名其妙道:
“你拿我和你男人比什么?还想故意气我,让我吃醋不成?”
骆凝张了张嘴,觉得这话是有问题,岔开了话题:
“别说这些坏你我名誉的事情!你到底有什么办法救仇天合?”
夜惊堂没有再和骆女侠斗嘴,从怀里取出一封通缉令:
“今天去黑衙,因为长得俊、刀法又好,被靖王看中了,让我找机会学仇天合的刀法,教给靖王。学人武艺,自然要记人情分,为了不让我当背信弃义的小人,靖王可以破例放仇天合出地牢,在京城养老,但代价是我今后要为朝廷办事儿。”
骆凝安静听完,暗暗皱眉——靖王这个条件看似豁达,实则相当奸猾。
让夜惊堂学刀法,然后以传人身份给朝廷办事,交换放仇天合出地牢的机会。
只要夜惊堂照办了,夜惊堂和仇天合就有了情分。
仇天合为防牵连夜惊堂,哪怕身上没有枷锁,下半辈子也不会离开京城半步,等同于不死囚徒。
而夜惊堂若重情重义,为确保仇天合不上断头台,只能尽心尽力给朝廷办事儿。
一个条件,把两个人彻底绑死,靖王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甚至还白拿了仇天合的刀法……
骆凝深思片刻后,冷声道:
“这群狗官,真是奸诈……你若答应,岂不成了朝廷走狗?”
夜惊堂微微耸肩:
“我是良民,能被朝廷器重是荣幸,还能白学一套刀法,怎么能叫朝廷走狗?”crazyhome2000.com
“……”
骆凝想想也是,夜惊堂和她不一样,不是反贼,接受这条件好像没啥坏处,但……
“你天资不俗,走仕途永远居于人下,摸爬滚打半辈子,也最多混个几品小官;而到了江湖上,以你的天资、我的人脉,我可以保证你能平步青云,成为未来江湖举足轻重的枭雄霸主……”
夜惊堂看着试图拉他入伙儿的骆凝,笑问道:
“骆女侠到底是想救仇天合,还是想让我以后跟着你混?”
我都想……
骆凝稍作迟疑,轻声一叹:
“这一步走下去,你就断了江湖路,以后会被朝廷以仇天合为要挟,逼你不能违逆朝廷。就算你想为朝廷效力,你我素不相识,因为云璃的事儿,给你套上仇天合这么一道枷锁,我……我确实不能坦然答应。”
夜惊堂拉着小板凳,坐近几分:
“骆女侠若觉得心有亏欠,可以想办法补偿我嘛。”
???
骆凝刚起的感慨之情,瞬间烟消云散,握住腰间剑柄,眉眼微冷:
“你想如何?”
“想学功夫。骆女侠以为呢?”
我以为你想让我……
骆凝面色柔和了些:
“你若真愿帮云璃救仇大侠,我这一身功夫传你又如何。不过从今往后,你在朝堂,我在江湖,彼此分道扬镳……唉~”
后面的话没说,但江湖上同样的事情太多。
曾经亲如兄弟,却因一个心怀忠义、一个身藏侠气,不得不刀剑相向,重归于好只能等到九泉之下。
这无疑是江湖上最悲凉的事情,谁都没错,却也都无可奈何。
骆凝有过这样一个故人,本来情同姐妹,自从她投身平天教后,就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陌路人。
无论她对夜惊堂观感如何,现在同处于一个屋檐下,便是缘分,又岂能不担心,以后两人也陷入这种揪心的局面。
夜惊堂倒是没想这么多,见骆凝多愁善感,安慰道: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骆女侠能得偿所愿,我也有一番大好前途,何必再为将来之事烦忧。”
“若有朝一日,你我在另一片江湖中重逢,你已身居高位,而我依然是贼……”
“那希望骆女侠能好好保养,届时骆女侠若如今日一样风姿绝世,我肯定不会辣手摧花。”
???
骆凝伤春悲秋的心思,被这句话弄得荡然无存——不辣手摧花,那就是贪恋姿色,要把她抓回去为奴为妾,可劲儿糟蹋调教?
这对江湖女子来说,还不如死了。
骆凝脸色一沉,轻声骂了句:
“狗官,我死都不会让你如愿。”
夜惊堂笑了两声,没有再撩骚,示意通缉令:
“想被靖王赏识,得先办个差事证明能力。骆女侠有没有法子,抓住无翅鸮?”
骆凝收起冷冰冰的目光,仔细打量通缉令:
“无翅鸮……此人名气不小,轻功恐怕不在我之下,没有任何情报,就一张通缉令,怎么抓?”
夜惊堂也在发愁此事,想了想道:
“无翅鸮偷截云宫,是为了学轻功,但得手后,非但不低调做贼,还四处宣扬此事,弄出如今的名声,说明他和寻常江湖人一样,好名气,不愿锦衣夜行。”
骆凝明白了意思:
“既然好名气,就必然在乎名声。江湖人最忌讳有人打着自己名号招摇撞骗、败坏名声。你冒着无翅鸮的名声,干点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越难听越好,把江湖风声吹起来。无翅鸮在京城低调行事,听到有人冒名顶替把事情闹大,肯定不满……”
夜惊堂点头:
“如果我是无翅鸮,听到类似风声,大概率会把原委弄清楚。即便猜测是官府下的饵,也会过来看看,朝廷到底在搞什么把戏。只要他动了,我就有机会抓住人。”
骆凝觉得此举可能性很高,询问道:
“你还挺狡诈奸滑。你准备偷什么东西,吹起风声、引蛇出洞?”
夜惊堂纯当这是夸奖,微微耸肩:
“偷得东西得值钱,这样外人才会相信我是无翅鸮,会私下议论把事情传开。第二,偷的东西名声传出去必须难听,免得无翅鸮直接笑纳这名声,根本不搭理。最好还能洗刷官府下饵的嫌疑。我也正在发愁,骆女侠有没有什么好点子?”
骆凝正儿八经思索良久,试探性询问:
“嗯……女王爷的金丝肚兜?”
啥?
夜惊堂表情一呆。
偷靖王的肚兜,确实能同时做到——价值连城、闲人议论纷纷、无翅鸮羞与为伍、洗清官府下饵的嫌疑。
但这东西他怎么得手?命不要了?
“开什么玩笑。这玩意,无翅鸮本人来都别想得手,我就算不是偷,以查案为名登门去借,靖王也得把我活剐……骆女侠,你想借刀杀人不成?”
骆凝知道这馊主意不行,蹙眉道:
“我又不是飞贼,岂会知晓偷什么东西见不得人?你帮衙门办案,这种东西该官府给你准备,你总不能真自己去偷吧?”
夜惊堂笑了下:
“其实金丝肚兜这注意挺好,就是没法借……我去黑衙问问吧……”

第022章:角先生
咚、咚、咚——
幽远晨钟,穿过雾蒙蒙的雨幕。
京城百街千巷在钟声中陆续升起寥寥炊烟,北方的巍峨皇城也打开了宫门,身着各色官服的文武朝臣,自千步廊鱼贯而入。
东方离人穿着绣有胖头龙的银色肚兜,站在屏风后张开双臂,由侍女穿戴着衣袍,双眸越过屏风,望着视野尽头的宫城,一架百人簇拥的步辇正移驾太极殿。
“圣上今日起晚了一盏茶的时间,是何缘由?”
白发老妪站在身后,恭敬回应:
“昨夜太后娘娘去了永乐宫,在寝殿留宿。太后娘娘喜欢与人谈心,圣上可能是和太后聊的太晚所至。”
“圣上日理万机,本就疲倦,晚上再被太后缠着拉家常,如何受到了……”
“要不老身安排一下,把太后娘娘接到王府来住几天?”
东方离人略微斟酌,点头允诺。
等蟒袍玉带穿好后,东方离人来到顶层的书房里坐下,翻开黑衙整理好的折子,查看各地上报的消息:
“红花楼几位香主,同时外出,似是有大动作……红花楼要作甚?倾巢而出,去灭了水云剑潭?”
白发老妪琢磨了下:
“不可能,老枪魁在,红花楼尚有灭水云剑潭的底气,如今的红花楼,得看水云剑潭脸色。老身听说,红花楼各地的堂主,每年会碰头,估摸是去商议红花楼往后归宿吧。”
“红花楼明面的体量都不小,暗道必然藏着更多,称得上富甲江湖。若他们在江湖混不下去,有意效忠本王,可以给他们个机会。”
“是。”
东方离人没再关注红花楼,继续打量:
“一只商队自梁州入关,血菩提似暗藏其中……血菩提是谁?”
“十年前横行天南江湖的一名杀手,生平血债累累,曾在刺杀充州太守,被朝廷乃至江湖追杀,销声匿迹至今。”
白发老妪眼中露出一抹凝重:
“此人武艺不详,善机关暗器、隐匿乔装,耐心也惊人,曾为了刺杀七玄门的掌门,在门派附近潜伏近一年,多次擦肩而过未曾出手,直至对方彻底放松警惕,才一击致命、远遁而去。如今重新现身,可能是被绿匪招揽。”
东方离人听见这个,眉梢紧锁:
“绿匪招揽这种顶尖刺客,目的不是朝堂重臣就是本王。让黑衙注意近日自梁州过来的人……”
说到这里,东方离人忽然想起刚刚从梁州入京的夜惊堂。
不过夜惊堂才十八岁,年纪对不上,想想还是打消了疑虑。
了解完黑衙呈送上来的消息后,东方离人起身来到露台上,打量皇城内外的情况。
但刚注意没多久,就发现大表哥王赤虎,怀里抱着一样东西,鬼鬼祟祟离开了黑衙。
东方离人眉头一皱,询问道:
“王赤虎又准备去做什么?”
“昨天下午夜惊堂登门拜访,准备抓无翅鸮,让衙门协助,问王赤虎借了点东西。”
东方离人不觉得夜惊堂有本事抓住无翅鸮,对此自然来了兴致,回头询问:
“他借什么?软骨香、离魂针?”
“呃……”
白发老妪有些迟疑,但也不好欺瞒靖王,想想走到东方离人跟前,小声低语了两句。
东方离人安静听完,英气十足的脸颊少有的一红,蹙眉道:
“他有毛病?”
“唉,为了办公事,殿下不该计较这些小节……”
……
初夏微雨,落入青石老巷,发黄的酒幡子,在屋檐下无声摇曳。
酒肆旁的马厩里,停着一匹烈马,奔行过后刚刚停歇,口鼻中依旧喷着粗重鼻息。
“嗤——嗤——”
酒铺里没有旁人,窗口处传出两道低语:
“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
“什么东西?”
“角先生。”
“角……嗯?”
酒铺里,夜惊堂身着黑色袍子,头戴斗笠,做游侠儿打扮,在桌旁就坐,接过王赤虎递来的一个紫檀木盒,眼神怪异。
王赤虎可能是怕败坏名声,警觉性极高,以身形遮挡掌柜伙计的视线,小声道:
“此物由整块翡翠雕琢而成,光底料价值就不下千两,还出自前朝名匠之手,用过的人不是王妃,就是一品诰命。大魏开国后,此物几经辗转,流入定安侯府……”
夜惊堂看着做精美美紫檀木盒,硬是没敢打开:
“王兄,我请您帮忙找件上不得台面的物件儿,这也太……太实在了些,此物……”
王赤虎神情严肃:
“为朝廷办事,不必计较这些小节。夜老弟还能想到什么东西,比这还上不得台面?”
夜惊堂确实想不到,他本来觉得找靖王借金丝肚兜已经够离谱了,万万没想到王赤虎能找来更离谱的东西。
不过这玩意确实不像官府下饵的东西,传出去够难听,偏偏价值、来历又能吸引无翅鸮等飞贼,非常合适。
夜惊堂打量木盒几眼后,还是收了起来:
“实在麻烦王兄,在下定当不负厚望,把无翅鸮抓获归案。”
“都是给帮朝廷办事儿,有什么好谢的。我已经让城里的暗桩在外放风声煽风点火,你直接去销赃即可,能不能成看你运气。我先走了,告辞……”
夜惊堂目送王赤虎鬼鬼祟祟离去,又看向手里的紫檀木盒,犹豫再三还是没打开,用黑布包起来,离开了铺子。
下着小雨,街面上人烟稀少,夜惊堂在街上转了几圈,确定无人尾随后,来到了一条小巷内。
骆凝和折云璃在巷子里持伞等待,做寻常母女打扮。
鸟鸟则站在墙头放哨,注意周边动静。
瞧见夜惊堂回来,折云璃连忙小跑上前,询问道:
“黑衙给你什么东西当饵?”
夜惊堂翻身下马,不太好明说,把黑布包裹的紫檀木盒递给了骆凝:
“不太正经的东西,我没打开过,骆女侠最好也别打开,免得生气。”
???
骆凝接过盒子,掂量了下重量——不像是金丝肚兜。
“你不看看,待会怎么拿去销赃?”
骆凝说着抬手划开木盒,不过怕有诈,又凑到了夜惊堂跟前,让他一起看。
折云璃听见不正经,按耐不住小姑娘的好奇心,贴到骆凝跟前打量。
哗——
紫檀木盒划开,大红色的布料,呈现在一家三口眼前。
盒子里是一件晶莹剔透的碧绿玉器,超凡的雕功与珠圆玉润的色泽,哪怕是外行,也能看出此物的价值。
至于造型……又粗又大。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
折云璃一愣,凑近仔细打量:
“哇!好大的……手笔,这块玉怕是值不少钱,就是形状有点怪……”
说着想用手去摸摸。
骆凝第一眼也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但仔细查看玉器形状,发现玉柱上栩栩如生青筋和龟首……
啪——
盒子猛然关上,差点把折云璃手指头夹住。
“师娘,你做什么呀?!”
骆凝脸色涨红,直接就把木盒丢向夜惊堂:
“你这小贼……”
夜惊堂知道会是这反应,稳稳当当把紫檀木盒接住:
“这可是办案用的公家财产,坏摔了你赔?”
折云璃不知玉器用途,和好奇宝宝似得询问:
“师娘,你生气作甚?这是东西做什么用的呀……哎呦~”
脑壳被骆凝敲了下。
骆凝可能是怕折云璃被带坏,压着羞怒柔声解释:
“男人在青楼用的物件,不干净,你别多问。”
折云璃眨了眨大眼睛:
“这么大根棒子,不会是用来欺负女子的吧?该怎么用……嘶——”
骆凝就如同忍无可忍的单纯妈妈,面对好奇闺女,只能采取揪耳朵的方式训道:
“让你别问就别问,一个姑娘家,问这些像话吗?”
折云璃吃疼之下,连忙抬手:
“好好,我不问。我也是想救仇大侠,帮忙参谋吗……那现在咱们去黑市销赃?”
骆凝手持这种不洁之物,岂能带着云璃:
“既然要引蛇出洞,三个人一起容易打草惊蛇,你轻功一般,也帮不上忙,回去好好待着!”
折云璃显然不乐意,但面对严厉师娘,她也没法说什么,只能轻轻叹了一声,一步三回头离去。
夜惊堂一直憋着笑,结果折云璃一走,骆凝脸色就冷了下来,怒视他:
“你无耻!”
夜惊堂笑容一凝,莫名其妙道:
“我无耻什么?这是官府给的物件,都说了让你别看你非要看,看完了骂我无耻。一个玉雕的物件罢了,有必要这么大反应?”
骆凝作为成熟女子,哪怕没经历过男女之事,还是从平天教某些妇人哪里,听闻过这类物件的用法。
夜惊堂把女人自渎的物件递到她手里,还不提前打招呼,她能不恼火?
不过这事儿错也不全在夜惊堂,骆凝想想还是压下了心头的羞恼,沉声道:
“朝廷怎么这般无耻,竟然让你用此物……”
“好用就行。换你是无翅鸮,得知自己偷这种东西销赃,传为江湖笑柄,你气不气?”
骆凝想想也是,不再多说,结果夜惊堂又把盒子递过来,让她抱着。
“你做什么?”
“抱着!”
夜惊堂把紫檀木盒塞到十分嫌弃的骆女侠手里:
“我是男人,一家之主,抱着盒子跟你后面像话吗?”
“……”
骆凝暗暗咬牙,最终还是把盒子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夜惊堂把鸟鸟放在肩膀上,牵着马走出巷子:
“咱俩乔装身份,就当结伴游历的江湖飞贼。从现在起,我叫你凝儿,你叫我……”
骆凝跟着后面行走,冷声道:
“我叫你翅鸮。”
“开什么玩笑。”
夜惊堂偏头看向小媳妇打扮的骆女侠:
“要不叫相公?小夫妻结伴走江湖不容易引起怀疑。”
骆凝肯定不乐意,但除了这称呼,也没其他关系,能解释孤男寡女为何一起在江湖行走。她想了想道:
“相公、夫君太正经,江湖人一般不这么叫。嗯……我叫你夜郎?”
夜郎?
夜惊堂可是知道夜郎自大的典故,对此自然摇头:
“不太好听。”
“那堂郎?”
夜惊堂忽然觉得义父起名的水平,着实有点不靠谱,这以后媳妇该怎么叫他?
略微琢磨,夜惊堂想起三娘的称呼,干脆道:
“叫四郎吧,嗯……姓黄,黄四郎。”
“黄四郎……”
骆凝觉得没啥问题,就不再多言……

第023章:进屋
云安城是大魏国都,天子眼皮子地下,明面上看不到江湖势力。但一座常驻人口过百万的大型都市,说没点藏污纳垢的地方也不现实。
京城西市周边,云集着京城半数的武馆、镖局、车马行,属于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入京的江湖人多爱在附近落脚,黑衙也在市井间安插了不少线人。
夜惊堂要扮假无翅鸮引蛇出洞,黑衙非常配合,王赤虎从昨天起就让线人在市井间放消息,什么权贵之家失窃疑似无翅鸮再度出手偷了角先生正在销赃等等。
夜惊堂要做的,无非是偷偷跑去黑衙提供的黑市门路,把角先生掏出来问价,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王赤虎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不怎么靠谱,但办事儿的能力着实不一般。
夜惊堂本以为要转个好几天,王赤虎才会在市井间吹起点风声,不曾想走着走着,就听见了一阵闲谈:
“王兄,听说了吗?无翅鸮又出手了……”
“哦?!是嘛,这次偷了谁家?”
“据小道消息,是潜入宰相府,偷了一根……”
“嚯!无翅鸮胆子这么大?”
“他胆子向来不小。听说那物件儿,是李相爷行房必备之物,无翅鸮得手此物,岂不等同于间接摸过李相妻妾……”
……
小雨未停,天色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
夜惊堂牵着马匹,在人影稀疏的街道上行走,听见茶肆里传来的窃窃私语,心底一言难尽。
一天下来,他只是在京城转悠,拿着角先生找了几家铺子问价,都没主动编造事情原委。
结果市井闲汉的脑补能力也着实厉害,添油加醋无端联想,硬把没头没脑一件事儿,脑补出个女主失贞的天雷,还为此捶胸顿足痛心疾首,痛骂无翅鸮不是东西。
甚至还有些人,把此物的用法说的绘声绘色,就好似亲眼瞧见宰相夫人拿着角先生,往相爷小花儿里塞一般……
这类有关男女之间那点事儿的消息,无论在哪儿传的都快。
夜惊堂本来还对这法子抱有怀疑,听见茶铺里的泼皮都在聊这些事儿,就知道无翅鸮只要在京城,肯定能传到其耳中。
骆凝一直跟在身侧,抱着盒子当小媳妇,听见这些乱七八糟的言语,脸都快青了,恨不得当场把怀里的脏东西砸掉。
但这显然不行,眼见天色渐黑,骆凝询问道:
“现在去哪儿?”
夜惊堂冒充无翅鸮满大街闲逛,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但他和骆凝暗中审视,全都是些听到风声的普通江湖客,并没有轻功超凡的高手踪迹。
在黑衙的煽风点火下,只要是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基本上都在聊无翅鸮妙手偷丁丁。
无翅鸮若在京城藏身,不可能没听到半点动静,要找他只需在能销赃的铺面守株待兔。
按照夜惊堂的估算,无翅鸮可能已经跟在暗处探查,但是身法太好,他和骆凝都没有发觉。
如果此时收工回家,大概率就露馅了,他略微琢磨:
“凝儿,继续找地方出货,还是先歇息一晚?”
骆凝有点迟疑,在她看来,黑衙放的风声已经快传遍全城,她和夜惊堂再顶风作案,找地方销赃,未免太假了。
但现在不能回双桂巷,要歇息的话,只能是找个客栈落脚。
两人乔装成江湖夫妻,住客栈的话,那不得睡一起呀……
骆凝脚步慢了几分,稍作犹豫,低声道:
“你是男人,自己拿主意。”
夜惊堂微微点头,在街上扫视一圈儿后,就走向了街边的一家客栈。
“……”
骆凝暗暗咬牙,正事儿在前,终是没有露出异样,跟着夜惊堂走了过去。
“小二,开一间上房,把马喂饱,再打点热水。”
“好的客官,两位楼上请。”
……
很快,两人来到了二楼一间房内。
夜惊堂待店小二下楼后,进入房间,来到窗口,抬手轻敲了两声。
“咕~”
一直在暗处当岗哨的鸟鸟,已经到了客栈外待命,见此回应了声。
夜惊堂心中微定,把斗笠蓑衣取下,转头看向骆女侠。
骆凝关上了门,取下唯帽,露出那张惊艳众生的熟美脸颊,左右打量厢房。
房间是标标准的大床房,窗户背街,左右皆是客房,里面摆着方桌、茶案座椅,靠墙放着一张挂着青色蚊帐的架子床,很大。
骆凝瞄了眼床铺,未防隔墙有耳,并未露出异样,冷冰冰走到茶案前坐下:
“外面风声紧,我们轮流盯梢,免得官差摸过来!”
夜惊堂在旁边就坐,偏头指向外面,示意——轮流盯梢怎么把蛇引过来?——嘴上却是笑道:
“怕什么,我的本事你还不相信?刚才路上就几个小跟屁虫,都被我甩掉了,放心睡吧。”
骆凝眨了眨眼睛,想说些什么,好像又找不到借口,便起身坐在了妆台前,装模作样的梳头发。
说太多容易露馅,两人闲聊两句,就停了下来。
等小二提着热水上来,两人如寻常客人的一样稍作洗漱,夜惊堂来到床铺前,把盒子放在了枕头旁,然后就倒塌躺下了:
骆凝坐在床头,瞄了瞄床铺上的男人,眼神复杂。她总不能在桌子上睡一夜,咬牙良久,终是摸着腰间的软剑,来到床铺跟前坐下,瞪着夜惊堂。
夜惊堂见骆凝眼神和要杀人似得,摇头一叹:
“睡觉吧。晚上指不定要跑路,不用脱衣裳。”
骆凝眼神警告夜惊堂片刻后,才缓缓躺在了枕头上,手儿时刻摸着腰间的软剑,与夜惊堂保持一尺的距离,闭上眸子做出睡觉的模样,注意外面的动静。
但倒头就睡,显然不像夫妻。
夜惊堂为了把戏演的像一点,偏头看向两人之间的紫檀木盒:
“凝儿,你私底下用没用过这东西?”
???
你有病呀?
骆女侠睁开桃花美眸,眼神羞恼,压着火气柔声道:
“瞎说什么呢?好好睡觉。”
骆凝容貌很仙气,哪怕没打扮,仅凭素颜也称得上超凡脱俗,无论是生气还是恼火,那双眸子都带着令人怦然心动的美感,彼此躺在枕头上,近在咫尺四目相对,每一根睫毛的颤动都看的很仔细。
窗外细雨绵绵,除开两道呼吸,屋里再无半点动静。
夜惊堂望着近在咫尺的佳人侧脸,想了想又道:
“还在生气呀?上次我真不是故意的,当时你差点被官差发现,我也是在帮你,谁能想到你半点不配合……”
骆凝衣襟下鼓囊囊的小西瓜稍有起伏,平淡道:
“别说了,事情都过去了,我若怪你,早把你阉了。”
虽然是逢场作戏,但说的都是真话。
夜惊堂笑了下,想闭上眼睛装睡,暗暗注意外面动静。
没过多久,远处响起鸟叫声:
“咕~咕……”
猫头鹰的叫声,在夜晚极为常见,并不出奇,夜惊堂却是心中头一震,听懂了鸟鸟的暗号——外面有可疑人影。
他没想到鱼儿这么快就能上钩,转眼望向了身侧的骆凝。
骆凝也听出是鸟鸟的声音,为了不打草惊蛇,翻过身来,和夜惊堂对视,做口型道:
“怎么办?”
夜惊堂全神贯注听着外面的动静,因为没找到来人的方位,眼神示意不要打草惊蛇,然后用夫妻俩拉家常的口气,柔声道:
“我怎么觉得你还在生气?”
骆凝神色严肃,倾听窗外的风吹草动,嘴上配合回应:
“我哪儿生你气了?”
“睡这么远,不是生气是什么?”
?!
你这小贼。
骆凝眸子一瞪,眼神儿似是要吃人。
窗外确实有若有若无的异动,似乎有人在房顶上倾听,但分不清具体位置。
骆凝万分恼火,但终还是以大局为重,往前凑了些,和夜惊堂枕在了同一个枕头上,彼此面对面不过两拳距离,她抬起纤手,比了个剪刀的手势,示意夜惊堂别玩火。
夜惊堂表示知道了,眼睛注意着窗户,抬手搂向骆凝。
?!
骆凝见夜惊堂得寸进尺,连忙后仰躲闪,瞪着夜惊堂,眼神意思估摸是——小贼,你活腻了是吧?
夜惊堂动作一顿,继而上前凑到骆凝耳边,声若蚊呐的咆哮:
“我能说啥?我又不能亲你,总不能躺着干瞪眼吧?”
炽热鼻息吹拂耳垂和脖颈,骆凝一个激灵,眼神躲闪。
但两个人面对面没半点动静,确实会让人起疑,她暗暗咬牙,示意床头,让夜惊堂晃床铺。
“前戏都没有,直接开始晃?”
前戏?
骆凝似懂非懂,怕拖太久被来人察觉异样,心中一横,干脆用手捂住了夜惊堂的嘴,把他摁在枕头上,然后凑过前,亲住了自己手背。
滋滋……

第024章:螳螂捕蝉
寂静厢房里,传出若有若无的旖旎轻响。
滋滋……
夜惊堂平躺在正头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侠自己动,眼神尤为古怪。
骆凝是上位的姿势,虽然胳膊垫在胸口,没和他直接接触,但水润秀发从肩头滑下,洒在他的脸侧,挠的人心痒痒。
彼此隔着一只白皙玉手,但当前确实是女子强吻的姿势。
夜惊堂觉得这法子不错,当下压住心思,注意外面的动静,认真亲手心。
滋……
!!!
骆凝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湿热酥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彼此脸对着脸,能感觉到夜惊堂炽热的鼻息吹拂面颊,虽然不是真的拥吻,对她的冲击却没有小上半分。
虽然难以忍受,但骆凝有上次被摸的经验,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头的颤动,隔着手掌和夜惊堂啵啵,闭上眸子认真注意窗外动静。
但……这小子轻薄姑娘的手法好像十分老道。
骆凝刚把当前的窘迫压下,就发现夜惊堂不光亲,手还抬了起来,放在了她后脑勺上,然后顺着黑发滑到了背上,在背心、肩膀上轻轻摩挲。
这种触感难以描述,骆凝只感觉这轻柔抚慰,好似在背上游走的烙铁,每一下都直击心灵,让她不由自主发颤,喉咙压抑不住的想哼两声。
骆凝手儿微动,挤了下夜惊堂的胳膊,警告他别乱摸。
夜惊堂倒是有点无辜,毕竟男人亲嘴,总不可能直挺挺的双手不动,他只是摸肩膀背心罢了,也没摸敏感地方。
感觉到骆女侠的杀气,夜惊堂收敛了些,摊开手靠在枕头,做出被女侠强行欺负的受辱少侠模样。
滋滋……
轻微声响,一持续就是近半刻钟。
骆凝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耐受力,单手蜷在胸口支撑身体,压住夜惊堂身上,本来觉得没啥,但男子的体温不断传来,她慢慢就开始感觉到了浑身不对劲,脸逐渐发烫,心乱如麻,呼吸不由自主的加重……
骆凝心思紊乱,只能闭上眼,强行提醒自己不要关注这些,认真倾听窗外的情况。
夜惊堂老老实实躺着,并未再越线,但慢慢他就发现,压着他的骆女侠,有点不对劲儿了。
彼此距离太近,看不清骆凝的面容,只能察觉她闭着眸子,呼吸发烫,衣襟时起时伏。
原本骆凝左手蜷在他胸口,保持彼此距离,但随着时间流逝,支撑的力道开始慢慢变软,最后就变成了上半身压在了他胸口。
支撑点也从一条纤长胳膊,变成了胳膊加两个小西瓜……
???
夜惊堂定力过人归过人,但也不是圣人,眼见骆凝都贴上来了,手就不由自主抬起,悄悄挪到了后背上,轻柔摩挲。
骆凝闭着眸子,极力感知外面的情况,似乎并未察觉他的举止,和方才的不同。
“……”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见状手又往下滑了几分,挪到了浑圆的大月亮上。
透过粗布裙子,依旧能感受到布料下的丝滑……
“嗯?!”
骆凝这次总算有了反应,瞬间惊醒,重新撑起身体,睁开眸子怒视夜惊堂。
夜惊堂迅速抬起双手,表情严肃认真,做口型提醒:
“你别走神!”
我走神?
骆凝刚才在专心注意着窗外的动静,可不觉得自己失神了。
再者就算我走神,你就能摸我?还摸那里……
眼见夜惊堂还倒打一耙,骆凝很想拔剑和他讲讲道理,但客栈外的来人,应该处于潜伏状态,无声无息好似并未离开。
骆凝恶狠狠瞪了夜惊堂一眼后,把被手放在夜惊堂衣服上嫌弃的擦了擦,翻身平躺在枕头上,手按腰间软剑,压着情绪道:
“明天还有事儿,早点睡吧。”
夜惊堂见骆凝生气了,微微耸肩,端正平躺,仔细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客栈彻底安静下来,两人没有再说话,就好似亲完后,心满意足进入了梦乡。
但他俩完了,客栈里可还住着其他人。
附近三教九流汇聚,江湖人又不太在意礼法,习武之人精力过剩,男女晚上在客栈行房实在常见。
夜惊堂刚闭眼片刻,就听到客栈的某间房里,传来:
“嗯……嗯……”
声音如泣如诉,比骆女侠专业太多。
夜惊堂表情古怪起来,悄悄望向旁边的骆凝,却见骆凝本就发红的脸色,渐渐化为火烧云,然后又冷了下来,叠在小腹上的双手紧扣,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啪啪……
床铺晃动的声音挺熟悉。
夜惊堂在注意着窗外动静,但这种噪音干扰下,着实有点分神,想了想嘀咕了一句:
“这女人真浪哈。”
“嗯……骚蹄子……”
骆凝被不远处的声音折磨的心乱如麻,嘀咕一声后,翻了个身,留给夜惊堂一个后脑勺。
夜惊堂见骆凝还真开口评价,眼底闪过讶异,本想随口聊两句,但看骆凝的模样,估计不太想说话,便罢了。
夜深人静,云雨巫山的响动,对躺在一起的孤男寡女来说,都是一场心智的考验。
好在不远处的男的本事一般,才三分钟左右,就停下了动静,传来一声女子的恼火低斥:
“没吃饭呀……”
骆凝如释重负,暗暗松了口气。
雨夜也彻底安静下来,街边起初还有人声,但随着夜色渐浓,慢慢只剩下客栈外挂着的灯笼,在风雨中轻轻摇曳。
两人就这么沉默无言躺了近一个时辰,外面始终没有再出现其他动静。
夜惊堂不至于犯困,不时打量骆凝的侧脸,看她是不是睡着了。
骆凝倒是慢慢适应了和夜惊堂躺在一起,面色恢复如常,耐心等着鱼儿上钩。
但外面那条鱼儿,比他们想象的要谨慎,最终也没有任何异动,直至后半夜,窗口传来两声轻响:
“叽叽……”
骆凝睫毛动了下,睁开眼眸,不明所以。
夜惊堂明白鸟鸟的意思——开窗户。
他观察窗户片刻后,从骆凝身上翻过去,提着刀静悄悄摸向窗口。
吱呀——
窗户抬起,寒风夜雨顿时飘了进来。
毛茸茸的鸟鸟,从外面嗖的一下钻进屋,毛毛全都湿透了,直接落在床铺上,开始疯魔乱甩头。
唰唰唰——
水珠四溅。
骆凝直皱眉,却又心疼,把鸟鸟搂过来,用薄被擦拭,柔声询问:
“人走了?”
鸟鸟风吹雨淋了一阵天,很是委屈,先张开鸟喙。
夜惊堂在窗面观察片刻,才走到跟前,取出肉干投喂:
“看起来是走了。”
骆凝忙活这么久,受的不是煎熬,听见这话自然恼火:
“那怎么办?这场戏白演了?”
鸟鸟吃完了鸟食,总算舒服了点,用翅膀指着外面:
“叽叽……”
夜惊堂则解释道:
“它聪明的很,有人在暗中观察我们,它自然当背后的黄雀。我就不信无翅鸮能谨慎到甩开一只鸟的跟踪,跟着它去抓人即可。”
骆凝对夜惊堂刚才偷偷摸她的事儿耿耿于怀,但正事当头,也不好发作,终还是与夜惊堂一起翻出了窗户……

第025章:雨夜带刀不带伞
京城规模庞大,有笙歌达旦的高门大户,便有人烟稀疏的泥泞老街。
西市北侧的游集街,为畜牧市场,一下雨,街上便污水横流散发恶臭,能在这里行走的,多是底层贩夫走卒,周边房舍住的也多是贫寒人家。
时至深夜,雨势渐大。
游集街偏巷深处,一盏油灯亮起,昏黄光芒照亮了荒废院落的窗户。
头戴斗笠的清瘦人影,把油灯放在窗台上,取下了斗笠,仔细观察外面的动静,灯光照亮了平平无奇的脸颊,看起来就像是在此地居住的寻常汉子。
汉子名为郭元龙,不过真名江湖无人知晓,一般都是叫他的江湖花名——无翅鸮。
正如伤渐离所说,人人皆有一番故事,区别仅是有的人尽皆知,有的默默无闻。
郭元龙的生平如果展开,也算得上精彩,出生于燕州富贵之家,自幼好赌,败光家产后,迷途知返,开始自食其力,靠盗窃为生。
虽然在赌桌上是个臭手,但做贼这一行,郭元龙称得上天赋异禀,十七八岁就成了当地有名的惯偷,因身手利落,被江湖上一个前辈看中,收为了徒弟。
而后郭元龙就开始撞大运,学得一身不俗轻功后,游走于燕州各大门派,偷秘籍、偷兵器、偷奇珍异宝,从未失过手。
曾经冒险潜入燕山截云宫,并不是他真想打燕州霸主陆截云的主意,单纯是想摸进去偷两本用得上的武功秘籍。
结果运气逆天,误打误撞就摸到了陆截云的隐居之处,陆截云还不在家,不费吹灰之力就得手了一本习武心得。
陆截云轻功、身法冠绝天下,一直在尝试突破自身极限,有所感悟就随手记下,慢慢琢磨,寻常人拿到还真不一定看得懂。
郭元龙自认天赋不俗,至今也不过把心得记载的东西吃透了三五成,但即便如此,轻功也已经算鹤立鸡群,遛寻常武人如同遛狗,就此名传江湖,成了人尽皆知的燕州贼王无翅鸮。
江湖人心中,偷陆截云的习武心得,已经是郭元龙最厉害的战绩,实则不然。
烛光之下,郭元龙从怀里取出一样物件,展开包裹的黑布,里面是一张金纸。
金纸并非黄金打造,材质郭元龙至今都不清楚,只知道极为坚韧,能弯曲但无法折叠,不惧水火刀枪,万法难破。
金纸尺寸如书页大小,上面铭刻图画,内容为龙首龟身的龙龟,驮着三坐高山,画面在昏黄烛光下金光闪闪,如梦似幻,图案犹如活物。
这张金纸,是郭元龙潜入燕王府,在燕王书房暗格中发现,起初见坚不可摧,以为是寻常珍宝;但燕王失窃后,没有半点动静。
燕王的反应,加上金纸的特殊,顿时让郭元龙猜测到了这张金纸的真实身份——《鸣龙图》。
《鸣龙图》是史上一位开国君主率先得来,所以自古就有得鸣龙图者得天下的说法,历朝历代,《鸣龙图》都是大禁之物,除了皇帝没人敢私藏。
藩王收集此物,和私藏龙袍玉玺的概念没区别,也难怪燕王在丢了东西后,会低调处理。
郭元龙得到这张金纸后,人生理想直接就变了,俗世江湖再也不放在眼里,心中只有山上那三个老妖怪,和更高一步的长生不老、羽化登仙。
按照江湖上流传的说法,《鸣龙图》共九页,每页记载一种无上秘术;前朝据说集齐过半,但灭国后群雄入京抢夺,大魏开国帝王只追回了一张,其他全部失散于市井江湖。
郭元龙多番打探,得知手中这一张,是《鸣龙图》中的龙象图,据传学会可得一身堪比龙象的通神之力。
虽然龙象图远没有长生图浴火图等神物名气大,但以凡人之力撼动仙佛的霸道效用,依旧远超俗世万般功法秘籍。
但《鸣龙图》效果霸道,门槛同样不低,因为和俗世武功秘籍完全不同,郭元龙得手后研究数年,也只摸到了一点皮毛,至今没法登堂入室。
《鸣龙图》是登仙秘法,进度慢是必然,郭元龙也没操之过急,研究的同时,也在寻找其他《鸣龙图》的下落。
这些年郭元龙摸遍了世家大族的书房后宅,甚至冒险去翻过水云剑潭的剑阁,可惜一无所获。
在毫无门路的情况下,郭元龙才来到京城,想从御史阁内翻史料,查找线索,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摸进皇城大内,寻找被大魏皇室珍藏,世间唯一一张知晓下落的玉骨麒麟图。
晚上是贼的工作时间,一般不睡觉。
但郭元龙今天听到无翅鸮妙手偷丁丁的异常风声,察觉情况不对。
下午跟了一路,尚未没摸清那对雌雄小盗的底细,为了安全考虑,没有出门干活儿,临时换了一处居所藏身,借着夜雨清幽,认真参谋手中的龙象图。
但郭元龙刚琢磨没多久,耳根就是一动,听到不远处的巷道里,传来一声轻响:
咻——
机关触动,银针破空的声响。
……
轰隆——
一声闷雷,响彻雨幕下的巍峨城池。
雨粒如黄豆,砸在老旧瓦片之上,发出噼里啪啦脆响。
夜惊堂手握单刀,贴着巷道墙壁,缓缓摸向深处的荒废院落。
骆凝走在前面,摘掉了唯帽,以免有所磕碰,引起了猎物的警觉。
此地不似双桂巷那般荒无人迹,但更加安全。
巷子里居住着一户卖狗肉的屠户,院子里养着十几条待宰的肉狗,只要有略微风吹草动,就可能引起犬吠,为此连鸟鸟都留在了巷子口。
两人借雨声遮掩所有声息,慢慢往目标处摸索,等到了荒废院落附近,隐隐瞧见极黑夜幕中,有若有若无的灯光。
骆凝目光专注,轻轻抬起纤手,示意院落侧面的巷道。
夜惊堂见此,屏住呼吸往院子侧面拐去,分头包抄,以免目标夺路而逃。crazyhome2000.com
哪怕临时在此地落脚,荒废宅院周边也已经精修布置过,算尽了敌人可能靠近的路数。
夜惊堂贴着墙壁拐入侧巷,注意到巷道里靠着一根木棍,通过雨水落下的细微异动,感知到细线的存在,明显是陷阱。
夜惊堂仔细观察后,注意着木杆,想要绕过陷进,不曾想脚步一动,就听见下方却传来:
“嘣~”
绳线受力断裂的声响。
!!!
夜惊堂没想到对方竟然设置了一明一暗的机关,心中一沉,毫不迟疑飞身往外跃去。
但无耻鸮是老江湖,根据当前环境布置好暗器,就知道来人会如何躲闪。
细线绷断瞬间,数根飞针便从暗处激射而出。
飒飒飒——
暗器目标并非夜惊堂所在之地,而是可能腾挪的前、后数步。
骆凝听到动静的瞬间,已经暗道不妙,软剑滑入手中,直接靠到了夜惊堂背后,剑势如风,斩断自雨中激射而来的银针。
叮叮——
夜惊堂听到银针破空的声响,腰刀已经出鞘,听声辨位两刀扫过,明明击落了飞来的所有暗器。
但余光却透过雨珠的碎裂,发现了一样物体已经来到跟前,无声无息没带出半点动静。
夜惊堂心中惊悚,收刀已经来不及,只能尽力腾挪避开要害。
不曾想他还没动,就被一直纤细胳膊按住肩膀,往侧面猛拽,硬生生错开了近在咫尺的暗器。
骆凝江湖经验终究更老道,软剑如孔雀开屏,将身前防的滴水不漏,接触到连她都未曾察觉的无声黑针后,知道江湖经验尚且浅薄的无耻小贼防不住。
虽然对夜惊堂有事没事占她便宜意见很大,但生死当头,骆凝还是没有丝毫犹豫,全力拉开了夜惊堂,以三尺剑扫开了自暗处激射而来的无影黑针。
飒飒——
叮——
仓促之下,肩膀传来一点刺痛。
骆凝并未理会,手指轻点左肩封住气穴,同时提剑跃入了院墙……

第026章:刀光剑影百巷寒
哗啦——
寂静雨幕中嘈杂骤起,引起癫狂犬吠。
“汪汪汪——”
夜惊堂被骆凝一把拽开,就听到院内传来撞破窗户的声响,当即冲向院子。
与此同时,三根飞针,也射向夜惊堂即将跃起的墙头。
飞针两明一暗,明的破风声锐利,用以吸引注意,暗的则无声无息。
在这种极黑雨夜,来人很难察觉无声黑针的存在。
但夜惊堂会的招式不多,已经发现有难以规避的暗器,打法不再遵守常规。
呛——
腰间刀光一闪。
夜惊堂面前的老旧院墙,在刀锋之下爆裂,化为碎石,铺天盖地砸向房舍,淹没了激射而来的明暗飞针。
本就老旧的房舍,瞬间被无数碎砖打的千疮百孔。
刚从窗户中撞出的郭元龙,瞧见此景眼神可谓惊悚,知道被两名疑似宗师的高手找上门,连还手的心思都没有,直接往侧面逃遁。
但夜惊堂不会轻功追不上人,短距离爆发力可不低。
知道无翅鸮轻功超凡,眼见黑影从屋里窜出,夜惊堂撞碎转墙的同时,就丢出了佩刀,劈向黑影落脚之地,以免其借力腾空。
三尺银刃,在夜雨中带起剧烈破风声。
郭元龙没想到来人反应如此迅捷,即将落地的右脚迅速后起,下一刻刀锋就从脚下斩过,削掉了一层鞋底。
此举本来已经限制了郭元龙的身位,但郭元龙也算名不虚传,踩不到地面,竟是直接脚尖轻点飞旋的刀锋,借力腾空而起。
唰——
但双脚一收一放,再快也比平日慢上些许。
骆凝和夜惊堂同时杀入院子,岂会给飞贼逃出围墙的机会,此时如同天外飞仙,跃至半空,手中软剑当空横削。
咻——
尖锐剑鸣声中,软剑犹如孔雀开屏,在雨幕中化为半月折扇。
当空落下的雨珠,被剑风带动,化为暴雨梨花,朝郭元龙激射而去,些许雨珠砸在正在坍塌的房舍墙壁上,顿时爆响声四起:
噗噗噗——
尘土飞扬,墙壁出现一线圆坑。
开屏剑?
郭元龙认出了此招是天南平天教的剑法,心中不免错愕,搞不懂他在天子脚下,为何会被平天教的反贼伏击。
但身藏《鸣龙图》,便是天下皆敌,来人已经杀到跟前,根本没机会了解前因后果。
上下皆被锁死,郭元龙难以硬闯,当空飞旋转身,躲开激射雨珠,同时袖子里抛出一颗挂着铁线的铜球,往侧面抛出。
嘭——
铜球钉穿墙壁,泥土纷飞间,铁线绷直。
郭元龙借力一拉,整个人便轻飘飘横移向远处的围墙。
夜惊堂一刀抛出,可没在原地傻站着,让飞贼落地,他可能就再也摸不到衣角,眼见铜球飞出,便全力爆发,朝着中线逼近,抬手就是一掌。
郭元龙眼神老辣,从夜惊堂一刀破壁,看出他武艺绝对不低,但被合围之下,脱身是首要之急,当下硬着头皮凌空一拳轰出,想借夜惊堂的掌力,顺势飞出院落,往远方逃遁。
郭元龙的想法没错,也算达成了目的,但可惜的是,他远远低估了夜惊堂这一掌力的威力,借的力有点太多。
夜惊堂在边关没遇到过高手,而入京后起步就是宗师,已经快把他打出心理阴影。
此时和人交手,他不敢有丝毫保留,眼见对方气势汹汹一掌袭来,几乎用出了吃奶的力气,全力爆发一掌轰出。
轰——
雨夜宅院,发出闷雷般的爆响。
骆凝一剑出手当空落下,却愕然发现院内的雨幕从中爆开,往四周激射,竟然形成了一片雨幕空洞。
身处正中的飞贼,拳头和夜惊堂对上的瞬间,整个人身形便化为了被撞城锤轰击的破麻袋,横飞出去,绷断了手中铁线,撞向围墙。
而夜惊堂同样如此。
夜惊堂搏杀经验并不低,对手在空中无处借力,按理武艺再高,也发挥不出几成力道,他脚扎大地怎么都不可能接不住。
但对手一拳轰在掌心,他只觉像是徒手接住了八牛弩,没啥技巧可言,全是势不可挡的纯粹蛮力。
仅仅是拳头轰出胳膊绷直,爆发的力道,便瞬间震麻了右臂,脚还在地上,却完全站不住,整个人往后滑去,撞进了后方的房舍里。
哗啦——
巨响声中,围墙被撞出一个空洞,郭元龙身影依旧未停下,直至撞穿对面的围墙,摔入另一家院子,才砸在地面上。
夜惊堂摔进屋里,又转瞬翻起冲出,眼神错愕——刚才那一拳力量太猛,以至于让他感觉对方根本就不是人,而是蛮牛、巨象变化的妖精。
骆凝也看出了无翅鸮的肉体力量强的有点匪夷所思,但武艺技法真算不得高,当下急声提醒:
“他受了重伤。快追!”
郭元龙力量强归强,但拳脚功夫真一般,否则也不会只是个飞贼。
夜惊堂蕴含磅礴内劲的一掌轰击之下,郭元龙右臂直接失去战力,耷拉了下来,落地闷咳一声后,就翻身而起,朝着远方飞遁。
夜惊堂见此大步狂奔急追。
骆凝则是落地,用剑穿入螭龙环首刀的刀首圆环,丢给夜惊堂。
夜惊堂奔跑途中接住了佩刀,也是此时才发现,骆凝脸色不对,左臂不太自然,看起来是把他强行拽开,被无影无形的黑针所伤。
“你……”
“快追!”
夜惊堂见此,咬牙提刀跃上了房舍,直逼黑影背后。
老旧巷道里,瓦片碎裂声不断,鸡鸣犬吠和居民的呵斥此起彼伏。
郭元龙身手极为利落,在雨幕中穿行几乎没有声息。
但硬接夜惊堂一掌被重伤,轻功再好也不可能不受到半点影响,飞遁途中明显有点踉跄。
夜惊堂刀锋归鞘,在房舍顶端狂奔,沿途随手抓起瓦片,预判飞贼落脚借力之处,不停丢出碎瓦干扰,骆凝亦是如此。
在这种追击之下,郭元龙一气强撑了半里,依旧没能甩掉两人,右臂内出血,气血翻涌之下,伤势已经蔓延至胸腹,终还是被追到了背后。
郭元龙是飞贼,黑白两道的人都杀过,又身藏至宝,只要被逮住就是必死的下场,当下也起了殊死一搏之心。
郭元龙越过了一道围墙后,忽然落入地面,同时洒出一把飞针,激射向上方。
此举是想靠着视野差,打个措手不及。
但可惜的是,郭元龙太高估了夜惊堂的高手风范。
这种比脑袋高点的小围墙,江湖上的三流高手,都是潇洒一掠而过。
而夜惊堂则不然,他不会轻功,见识过红财神、黑白无常、骆女侠等人后,知道江湖高手的可怕,冒然腾空无处借力,被截击就是插翅难逃,所以没有十全把握,绝不会双脚离地。
眼见飞贼消失在围墙后没了视野,夜惊堂没有丝毫迟疑,侧身和蛮牛似得用肩头撞上了围墙。
轰隆——
郭元龙飞针刚从出手,就听见背后传来巨响,老旧砖墙被撞得直接鼓起,继而炸开,砸在了后背之上。
嘭——
巨力从背后袭来,郭元龙眼底闪过一抹错愕,继而被撞得飞扑而出,摔在了大雨倾盆的街面上。
“咳咳——”
命悬一线,郭元龙也是发了狠,落地翻滚一圈儿,直接弹起折返,左手摸出一把匕首,直扎夜惊堂面门。
此招中门大开,属于以命换命。
呛啷——
夜惊堂见此腰后刀锋出鞘,直劈飞贼胸腹,瞬间在面前斩出一道白弧。
这一刀毫无瑕疵,本该将无翅鸮当胸斩断,但却出了意外。
刺啦——
刺耳声响中,夜惊堂愕然发现,本该被劈断的飞贼,只是胸前衣服破了个口子。
连铁臂无常胳膊都能砍动的一刀,落在飞贼胸口,只是擦出了一串火星。
从声音来看,还是刀爆出了火星,飞贼胸口闪过一线金芒,似乎连划痕都没有。
对手以命换命,抓对手破绽对拼,结果没能破防,正常就该被对方一击毙命了。
郭元龙打的便是这主意,但可惜的是,夜惊堂低估了郭元龙的防护、郭元龙也低估了夜惊堂的输出。
夜惊堂没能劈开郭元龙的胸口,刀锋中蕴含的磅礴内劲,可不会凭空消失。
一刀之下,坚不可摧的护心镜,把力道分散到半个胸口,给郭元龙的感觉,就好似八角铜锤全力在胸口锤了一下。
巨力之下,郭元龙直接被砸飞了出去,摔向了数丈外。
这一次交手,双方眼底都显出震惊之色。
郭元龙知道完全不是对手,拼死想抛出匕首阻断追兵。
而夜惊堂没劈断飞贼,还以为又遇到了铁臂无常类似的金刚不坏之躯,都打成这样还留手,他怕是嫌命长。
眼见把对方击飞,夜惊堂不假思索用出了自己琢磨的第二刀,左手辟出的刀锋,顺势送至右手,继而重踏地面,身形冲出握刀前斩。
轰——
骆凝在后面跟随,刚从倒塌的围墙后冲出,就看见大雨潇潇的长街之上,响起一身轰鸣。
手持银色长刀的无耻小贼,身形好似狂龙出海,撞破了漫天雨幕,在街面上拉出一道水雾形成的白线。
唰——
寒光一闪而过,刀锋颤鸣撕裂雨幕。
骆凝甚至没看清身形,夜惊堂就已经从街上一闪而过,在飞贼尚未落地时,出现在了飞贼后方,身形停顿下来,反手收刀入鞘。
刀光剑影戛然而止。
扑通——
咕噜噜~
飞贼身体摔在了地面上,手中还握着来不及抛出的匕首。
飞上半空的头颅,稍后才落地,弹了几下,往街边滚去,乌红血水和泥泞雨地混在了一起。
头颅上瞪大的双目,尚未完全失去神念,眼底最后的那一抹惊愕,可能在说着四个字——八步狂刀……
一刀落,喧嚣不断的雨夜,也在此刻彻底安静下来……

第027章:意外之财
尘埃落定,街面安静下来。
夜惊堂气喘如牛,收刀归鞘后,转头望向骆凝,可见骆凝捂着左肩,双唇微张,正目瞪口呆望着他。
“伤势如何?”
夜惊堂快步走到跟前,扶住骆凝的左臂打量。
骆凝腰肢轻扭躲避,不让夜惊堂摸,都来得及没管自身伤势,惊异道:
“你这是什么刀法?为何如此厉害?”
“我有说过我很弱?”
“你不是没学过武艺吗?”
“我前几天在院子里练得,你没瞧见?”
“你才练几天……”
骆凝张了张嘴,又话语一顿,觉得这无耻小贼,不是没可能几天悟出绝世刀法……
她收起震惊的心思,捂着左肩道平淡道:
“是无翅鸮的独门毒药穿筋散,我自行封住穴道,无大碍。”
夜惊堂见此,才暗暗松了口气,把上次从三娘哪里顺来的玉龙膏拿出来,递给骆凝,然后在无头尸体上翻找:
“以后别帮我挡暗器,又挡不住……”
???
骆凝听见这没心没肺的话,眼神儿自然一恼: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你以为江湖人都和你一样,无力解围就冷眼旁观,不顾同伴安危?”
夜惊堂只是不想身边人为他受伤,心里还是很感动的,没有还嘴,只是快速摸索尸体。
结果解毒的药瓶没找到,反倒是在尸体胸口,发现了一件金灿灿的东西。
夜惊堂把金纸拿出来,来回打量,知道是刀枪不入的奇门宝贝,但不知具体,就放在了身侧,继续找。
骆凝来到背后,本想说些什么,余光发现了放在旁边的金纸,浑身微微一震。
夜惊堂埋头找东西,察觉到骆凝呼吸一凝,回过头来,又看向金纸:
“你认识这东西?”
骆凝发白的脸色,遮掩了原本的异样,内心明显有点慌——她知道这张金纸是什么,平天教主也在搜集《鸣龙图》,且手中有一张。
据平天教主说,《鸣龙图》是九种奇门秘术,得其一便能远胜常人,全部学会能不能羽化飞升,骆凝不清楚,但她确信可以容颜永驻。
因为从初见平天教主到现在,平天教主除开气质成熟了些,容颜和当年没有任何区别,她也受益学了点皮毛,到现在还和云璃一样嫩的出水……
即便没有羽化成仙的神效,光是返老还童、青春永驻一点,就足以让无数步入垂暮之年的江湖宗师疯狂。
前朝灭国之时,各路宗师趁乱抢先杀入京城,为了争抢《鸣龙图》,兄弟背刺、师徒相杀的戏码屡见不鲜,历史上闹出的人伦惨剧更是数不胜数。
可以说此物就是一个祸害,谁拿到手里,基本上就得被把知情之人灭口,以免消息传出去,被江湖人追杀。
如果告知夜惊堂,万一这小贼贪图至宝,心中一横……
以这小贼的性格,应该不至于……
骆凝迟疑了下,还是委婉道:
“这东西你收好,很重要,千万别被外人看见……不然有杀身之祸。”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又看向金纸上龙啸三山的图画,略微琢磨:
“这不会是《鸣龙图》吧?”
“……”
骆凝没有说话,往后退出几步,戒备看着夜惊堂。
夜惊堂见骆凝神色不对,暗暗猜出她的担忧,摇了摇头,继续摸药瓶子:
“刚才不要命为我当暗器,现在又防备,你精神分裂?”
骆凝也觉得自己举止有些前后不一,沉声道:
“我看你不像个险恶之人,才告诉你。若你心中真的没有半点道义,见到我的第一天,你就死了。”
夜惊堂没搭理这嘴硬话语,继续寻找,发现这飞贼家当不少,不光有金纸,腰间还有块玉佩,以及一本小册子。
小册子普普通通,甚至有点老旧,看了一眼书写内容——和日记类似,全是随手写的心得感悟,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笔锋苍劲有力,一看就知道出自大家之手,不出意外就是传闻中的陆截云习武心得。
骆凝站在后面,目光望着丢在一边的小木盒。
木盒很精美,在找药时打开了,里面躺着一枚翠绿色的玉佩。
“水云剑潭周家的传家宝龙潭碧玺……我听说无翅鸮去过水云剑潭,但周家没动静,原来是丢了这东西。”
夜惊堂把贵重无比的小册子包好,免得被雨水浸湿,询问道:
“这玉佩很珍贵?”
“就是块普通玉佩,周家祖上捡的,被周家当成传家宝供着。丢了这东西,无异于打水云剑潭的脸,怪不得周家没声张。”
夜惊堂对这些破事儿不感兴趣,并未接话,仔细在尸体腰间摸了半天,除开些许杂物,并未发其他东西。
“好像没有解药。”
“飞贼为了脱身,大部分都会把解药放在别处,让中毒的追兵去取,伺机逃出生天。你杀人太快,忘记问了。”
“呃……”
夜惊堂表情一僵,站起身来,看向脸色越来越差的骆凝:
“那怎么办?”
骆凝并不是很担忧:
“毒不死,我封住了穴道,把毒弄出来就好。赶快收拾残局,送我回双桂巷。”
夜惊堂又不是悍匪,杀完人不可能把尸体丢在大街上,战利品收好后,正想把无头尸体藏起来之际,远处街面就响起密集马蹄。
刚才动静那么大,一看就是匪寇在京师重地闹事,官府中人冲过来不稀奇。
夜惊堂见此,连忙让骆凝先藏起来,然后在街上等待,不过片刻后,十余骑就从远处飞驰而来,身着黑绿色袍子,是黑衙的捕快。
夜惊堂怕误起冲突,离得老远就拿出黑衙下发的通缉令,遥遥呼唤:
“天水桥夜惊堂,奉黑衙之命擒贼。”
飞驰而来的黑衙捕快,翻身下马来到跟前,带头的总旗,接过夜惊堂的通缉令查看,确认印章无误,才收起了强弓劲弩,拱手道:
“夜公子好手段!公子就是前几天和佘大人切磋那位少侠?”
“正是。”
总旗闻言面露敬重,再次拱手:
“多谢夜少侠施以援手。这确定是无翅鸮?”
按照规矩,赏金猎人帮忙擒住悍匪,除开朝廷点名追回的赃物,其他都归赏金猎人。
夜惊堂自然不会傻乎乎把习武心得、鸣龙图拿出来充公,只是把玉佩丢给捕快:
“这好像是龙潭碧玺,还望几位大人,把尸体和东西带回衙门复命,我刚打完一架,得休养片刻,就不过去了。”
黑衙捕快瞧见房舍间全是断壁残垣,就知道方才打的很凶,好在面前的夜公子没有明显外伤。
其中为首的总旗,让手下把尸体、人头抬走,同时递给夜惊堂一块牌子:
“文德桥的王老太医,是京城的神医,黑衙因公务负伤的人,都可以登门求见,夜公子若有伤处,拿着牌子直接过去即可。”
“多谢。”
夜惊堂把发现无翅鸮的地方,告知几位捕快,让他们去核查善后,然后便告辞离去。
等走出黑衙捕快的视线,夜惊堂又折返,在鸟鸟的指引下,来到一条暗巷。
骆凝在巷道里等到,脸色微白,见夜惊堂回来,连忙道:
“快走吧……诶?”
话没说完,夜惊堂就来到跟前,直接把她背了起来。
骆凝捂着肩膀趴在背上,被搂住大腿,眼底一恼:
“我胳膊受伤,腿又没事,你背我作甚?”
“别说这些废话,刚拿了块牌子,我带你去找太医治伤。”
太医?
骆凝探查黑衙许久,知道说的是谁,无奈道:
“我是贼。京城的王老太医,成天和六煞之流打交道,眼力必然毒辣,我过去自投罗网不成?”
夜惊堂脚步一顿,想想转道又望西市跑。
骆凝见他如此热心,又点不舒服,本来不是很拒绝被小贼背着,但很快就发现,跑的方向不对:
“你去哪儿?这不是去染坊街的路……”
“去客栈。双桂巷离这儿半个城,我跑过去你都凉了,要逼毒不能在客栈逼?”
“……?”
骆凝不知为何,态度十分坚决:
“我不去客栈!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回双桂巷。小贼!你听到没有……你说话呀……”

第028章:没安好心
夜惊堂背着骆凝在雨幕中大步飞奔,沿途传来冷艳女侠恼火万分的唠叨:
“你放我下来!再这样,我打你了……”
骆凝沿途强力要求许久,夜惊堂不听话,她总不能打夜惊堂,闹着闹着就已经抵达客栈,被背着飞身跃入了窗户。
待被放在床铺上,夜惊堂凑上来,骆凝脸色就紧张严肃起来,在床铺上往后缩,冷声开口:
“你……小贼!你别乘人之危!我有伤!”
一声羞恼至极的轻斥,吓得刚跟进来的鸟鸟一缩脖子。
夜惊堂把骆凝放下,就准备拉开她的衣领,闻声抬起眼帘:
“我给你看看伤势!又不是占你便宜!病不忌医!”
呸。
骆凝吃亏这么多次,早已明白夜惊堂是借坡就上她的性子,岂会相信这哄小丫头的话:
“我自己没长手?又不是快死了……你转过去!”
夜惊堂见此,起身把帐子放下来,转过身去:
“性命攸关的事情,你别逞强。”
“我何时逞强?我让你回双桂巷,你就是不听……”
骆凝见幔帐放下,暗暗松了口气,吐槽夜惊堂的同时,解开湿透的腰带,把粗布衣裙拉开,露出了衣襟下空山圆月的肚兜,和白皙无痕的脖颈。
骆凝的小西瓜很是宏伟,轻薄肚兜甚至遮不住全部,边缘能看到若隐若现的半月圆弧,沉甸甸的,却没有丝毫受重力影响下坠。
本来肌肤白如软玉,但肩膀被毒针刺入之处,却多了一块乌青,就好似白纸上染了一团墨迹,看似不严重,放在完美无瑕的躯体上,却有些触目惊心。
骆凝娥眉轻蹙,她封住了气血,本意是回家,让云璃帮忙把毒血弄出来。
结果这小贼自作主张乱来,把她带到客栈,她一个人怎么逼毒?
骆凝探头尝试了下,捧着或许可以自己咬住小西瓜,但肩膀怎么都不可能碰到……
左右查看,床铺上并没有可用的物件。
骆凝暗咬银牙,都恨不得揍夜惊堂一顿,想了想,只能柔声道:crazyhome2000.com
“小贼,你把杯子给我拿一个。”
“嗯?”
在外面等待的夜惊堂,见此有些疑惑,想想还是拿起茶杯,探入了帐子,并未借机偷瞄。
骆凝接过被子,放在肩膀上比划,但美人肩没那么平直,杯子太大,用拔罐儿的方式不现实,想想又道:
“你……你去帮我砍一截竹子,细一点的。”
???
夜惊堂莫名其妙:
“这周围哪儿有竹林?你到底要做什么?”
“拔火罐,你别问那么多。”
“……”
夜惊堂又不是智障,略微思索,就明白了骆凝的难处,转身直接掀开帐子。
哗啦——
“啊!”
男人忽然出现在面前,衣衫半解的骆凝措不及防,惊得浑身一抖,连忙拉起衣服,熟美脸颊满是恼火:
“你这小贼……你要干什么?”
夜惊堂来到近前,握住骆凝的右手腕,硬拉开,虚掩的衣襟也就散开了,淡青色的空山圆月顿时呈现在了眼前。
骆凝就知道会如此,羞愤望着夜惊堂,想要遮住,但左手封住气血使不上力气,右手也被擒住,摸软剑都是奢望。
被夜惊堂按在枕头上,察觉到男人在打量着中门打开的胸脯,骆凝哀从心起、羞由心生,眼角又不争气的滚出两行清泪:
“你这无耻小贼,我就知道你打这注意,我早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语气哀怨难平,身体也在床铺上扭动挣扎,把小西瓜晃得颤颤巍巍。
轻薄肚兜下的惊涛骇浪,晃得夜惊堂眼花缭乱,完全没法集中注意力,严肃道:
“你别晃行不行?故意勾引我是吧?”
???
骆凝也不顾伤势了,怒目道:
“你放开我!你这小贼,若是敢碰我……呀~!”
夜惊堂半点不啰嗦,抬指就在小西瓜上屈指轻弹,把骆凝弹的一个激灵,难以置信望着他。
“你再胡闹把我惹毛,我就真不讲规矩了。”
“……”
骆凝被弹了下要害,直接愣住了,双眸通红盯着夜惊堂,依旧羞愤,却没敢再说话。
夜惊堂低头打量肩头乌青,询问道:
“这毒进嘴没事吧?”
骆凝暗暗咬牙,知道夜惊堂是何用意,偏头闭上双眸,一副无力反抗只能受辱的落难女侠模样。
“我问你话,你说呀。”
“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骆凝负气道。
“这是毒药,你不说我敢试?”
骆凝咬着下唇,偏头就是不说话。
夜惊堂无可奈何,略微琢磨,只能凑到骆女侠的肩膀上。
滋滋……
“呜……”
骆凝微微抬起脸颊,嘴唇似是快咬破,脚儿弓起,在床榻上不安的轻轻磨蹭,泪珠儿又滚下了几颗。
“呸——”
夜惊堂抬头,朝刚拿来的茶杯里吐了口黑血,然后继续。
鸟鸟在窗口放哨,只能看到帐子上的倒影——堂堂趴在小西瓜姐姐身上啃——不懂两人在做啥,就疑惑“叽叽”了两声。
骆凝可谓度日如年,难以言喻的窘迫充斥心头,她睁开眸子看了眼放下的幔帐,又望向在身上忙活的小贼,看他有没有心术不正乱看,结果发现夜惊堂面色有点扭曲,很是痛苦的样子。
穿筋散和大部分毒药一样,破皮见血才能中毒,嘴里没伤,不吞下去就没事儿。
但瞧见夜惊堂表情如此痛苦,骆凝心里还是咯噔一下,以为夜惊堂嘴里有破皮的地方,中招了。
虽然骆凝羞愤至极恨不得一剑砍死这小贼,但人命关天,还是紧张询问:
“你中毒了?”
夜惊堂眉眼几乎缩在一起,吐了口血唾沫,吐字不清道:
“好他娘苦……”
???
骆凝心中担忧烟消云散,没心没肺冷哼道:
“堂堂男儿,还怕苦……让你心术不正,逮着机会就欺辱女子……”
夜惊堂眉头一皱,直接上前,凑向骆凝的红唇:
“你不怕?来,你自己尝尝……”
骆凝眼神微惊,连忙捂住夜惊堂的嘴,惶恐道:
“我知道苦……你别乱来!”
夜惊堂这才满意……

第029章:飞天堂郎
房间里鸦雀无声。
骆凝衣衫半解,闭着双眸脸颊偏向侧面,一直保持着哀莫大于心死的落难女侠模样,纹丝不动。
只能看到傲人的空山圆月微微起伏,空山圆月下的险峰绝景,只需随手轻拨布料就能欣赏。
肩头时而传来男子双唇的触感,手儿也被捉着,从未有过的窘迫处境,让人心神颤栗,就好似位于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法稳住,只能极力压住心思,以免船身倾覆彻底被浪涛吞没。
骆凝觉得自己应该很反感这种行为,但不知为何,身子骨根本不听她的心意,明知呼吸太重会被小贼看见肚兜的起伏,呼吸还是越来越重;明知脸颊发红会显得很弱势,脸颊的滚烫却很快蔓延到了波及。
喉咙里也很难说,憋得慌,想哼哼一声,但这个她倒是咬牙强忍住了。若真在小贼面前哼出来,也不知会被他在心中如何调侃耻笑,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肩头的酸痛逐渐缓解,但触感也越来越清晰,骆凝只觉度日如年,很想现在就一脚把这无耻小贼踹开,但努力几次,还是放弃了,主要是不敢。
方才见识过夜惊堂的霸道刀法,她自认身体有些虚的情况下,还真不一定打得过。
夜惊堂再不要脸,也是打着治伤的名号再轻薄她,她动手不占理,要是还没打过,再被这小贼按住,可能就不是那么好了事儿的了。
幔帐间鸦雀无声,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夜惊堂仔细观察窗户,可见原本发紫的伤处,肤色已经恢复大半,渗出一点血珠,看起来是没事儿了。
他暗暗松了口气,嘴里苦涩都是僵的,也就没说话,取来伤药,在伤处抹了抹,然后……目光就不大受控制的往下移去。
夜惊堂不算小人,但也不是圣人,刚才怕骆凝出事儿,确实没心思乱看,现在没事儿了,骆凝就这么大大方方摆在眼前,他眼睛还能往哪儿放?
空山圆月轻薄布料质地很好,并不透光,可见若有若无的微微起伏。骆女侠可能是有点紧张,外加受了刺激,嗯……反正绣出的圆月上不是很平滑……
“……”
夜惊堂审视了片刻,强压心神把目光抬起,看向了近在咫尺的绝色容颜。
骆凝面色通红,闭着眸子保持哀怨难平的模样,纹丝不动,就好似落入小贼手中的天宫仙子,部分人看到了可能会心生负罪感,但还有部分人可能会愈发兴奋。
夜惊堂也是此时,才发现自己不是前者。他眨了眨眼睛,见骆凝毫无反应,还在等着他治伤,略微斟酌,悄悄凑过去,在红润朱唇上轻轻一点。
双唇蜻蜓点水般的一触,香腻触感让人心神都跟着一荡。
“呜?!”
难以言喻的触感直击心神,骆凝浑身猛地一抖,迅速睁开眼帘,震惊望着夜惊堂,可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啥。
夜惊堂已经退开,端正坐在好,神色平静:
“好了,把衣服穿上吧。”
?!
骆凝晕头转向归晕头转向,但可不傻,刚才嘴唇忽然被碰了下,感觉可不像是手指头……
这可是她的初吻。
她眼神难以置信,眼底肉眼可见的升起羞愤,拔出了腰间的软剑。
呛——
夜惊堂连忙退开了些,抬起双手:
“诶诶?骆女侠,你做什么?过河拆桥不成?”
“你!”
骆凝脸色涨红,用剑指着夜惊堂:
“你……你刚才是不是亲我了?”
夜惊堂摆手:
“没有没有,瞎说什么呢……”
???
骆凝也算是被这睁眼说瞎话的小贼惹毛了,抬剑就作势欲刺,结果她还没动,夜惊堂倒是先压过来,直接又把她摁倒:
“骆女侠,你要再动不动拔剑砍我,我也不讲规矩了。”
骆凝被吓了一跳,怒火中烧的双眸也弱了几分,可能是怕这色胆包天的小贼,真把她怎么样,咬牙念旧,还是压下了心头的翻江倒海,做出冰山美人的模样,冷声道: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若再有下次,我绝不饶你!”
夜惊堂连连点头,帮她把衣襟拉起来些,遮住春光:
“好,下不为例。”
骆凝睫毛都在颤抖,起身背对夜惊堂,默默合上衣裳,抬手擦了擦泪汪汪的眼角,又摸了下温热尚在的唇瓣,心里想什么不知道,反正眼圈又红了。
夜惊堂做出无事发生过的模样,想了想随口询问:
“骆女侠,你到底嫁人没有?”
“嫁了!你还要我说多少次?”
“那你为什么一直对我若即若离……”
???
骆凝都被这话说愣了,回过头来,难以理喻道:
“谁对你若即若离?是你一直得寸进尺,用这些手段欺辱女子,还强词夺理不承认……”
“刚才你舍命救我,又让我治伤……”
“谁舍命?谁让你治伤?”
骆凝衣襟合上,有了安全感,气势也上来了,面若霜雪道:
“我死了吗?我就不该管你这小贼!我冒着风险救你,让你带我回双桂巷,你不管不顾把我往这里背,然后就轻薄我,你这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
夜惊堂微微抬手:
“好好,咱们不吵了,聊正事儿行吧?”
骆凝咬着下唇,瞪了夜惊堂片刻后,坐在了椅子上,离的远远的。
夜惊堂暗暗摇头,从身前取出战利品,先是拿出小册子翻看:
“这应该是陆截云的轻功心得,明天要献给靖王,你过来给我讲讲。”
骆凝冷冰冰坐在椅子上,不想搭理夜惊堂,但听见这话,双眸还是一动,压下了心头的恼火,回过头来:
“陆截云轻功冠绝当世,此物可是江湖人梦寐以求的至宝,你献给靖王作甚?”
夜惊堂拿开小册子翻看,随意道:
“重新抄一遍不就行了,又不是没法复制。你不想救仇天合了?”
也对……
骆凝觉得自己是被气糊涂了,夜惊堂靠在床头看书,瞧这模样估计叫不起来,她犹豫了下,还是起身,饱满臀儿枕在床铺边缘,歪头仔细查看:
“这是心得,而非秘籍,有些深奥。得先学会轻功,再根据心得自我感悟,才能有所精进……我今天见你不会轻功,想学的话,我……”
骆凝红唇微张,想想又打住了话语,看起来不太想教这色胚徒弟。
夜惊堂翻看了几页后,抬起眼帘,无奈道:
“黑衙遍地高手,我想学轻功还不简单?你答应教我一门武艺,不教轻功那就得教别的,我觉得《沾云十四手》非常厉害,你全交给我也可以。”
你想得美……
《沾云十四手》是骆凝从玉虚山弄来的顶尖内家武学,为位列天下第六的璇玑真人开创,属于压箱底的绝招。
要是夜惊堂规规矩矩,她说不定还会私下传授,但这无耻小贼又亲又摸占尽便宜,她还把家底交出去,那不成傻白甜了?
“我骆凝说一不二,你想学轻功,教你即可。不过我的轻功,算不得上乘,只能带你入门,如何精进,你自己用心得琢磨。”
“没问题。”
轻功不光是跑得快那么简单,而是成体系的武学门类,搏杀时的身法,潜伏时的隐匿,赶路时的踏水凌波,都归类为轻功,学起来还有点复杂。
夜惊堂并未操之过急,先把小册子放下,又拿出《鸣龙图》打量:
“这东西可不可以抄一遍?”
骆凝直接无语:
“鸣龙图若是能临摹,得手之人恐怕马上就会找个工坊印个几万份,分发给江湖群雄,以免怀璧其罪被人追杀。此图不能临摹,而且十分玄妙,很难和寻常武功一样言传身教,一般都是拿在手上自己参悟。”
夜惊堂略显意外:
“骆女侠知道这东西怎么练?”
骆凝知道一些,但平天教主身藏《鸣龙图》的事儿,同样是江湖绝密,不能乱说。以夜惊堂的悟性,自己琢磨出来恐怕要不了多久,便冷声道:
“我岂会知晓,你自己琢磨。”
夜惊堂微微颔首,来回打量坚不可摧的鸣龙图:
“此物刀剑难伤,又没法复制,没法分赃。等我琢磨出来法子,我再把练法教给你?”
???
骆凝一愣:
“《鸣龙图》传言学会后,可以独霸天下、羽化长生,你这小贼会教我?”
夜惊堂微微摊手:
“你我一起得手,骆女侠都没想过独吞,难不成觉得我会不讲道义独占?我拿着而不让你来研究,是因为你悟性一般,研究的时间肯定比我长,还容易给你惹来杀身之祸。”
“……”
骆凝觉得这话是瞧不起她,但当时学平天教主的驻颜图,却是废寝忘食琢磨了小半年。
她想学奇门秘术,但并不想为了至宝,和这无耻小贼争抢,没有再接话,其实起身来到房间中央,摆开仙气飘飘的仙子架势:
“起来,我教你轻功。你小时候练负重长跑,就是给轻功打底子,只是不知道运气技法,只会大力猛冲,才爆发力但跑不快、跳不高。好好学,我不教第二遍,学不会自己想办法。”
夜惊堂收好物件,翻身而起,来到近前认真观摩。
“所为轻功,就是轻身之法,气升则身轻如燕、无声无息,反之亦然,气沉则身重钧,也就是江湖上的千斤坠。不过寻常人不可能同时学会,容易岔气……你若勤学苦练,应该能同时掌握……”
骆凝双脚分开,拳收于腰,扎了个很漂亮的马步,认真讲述轻功的法门。
夜惊堂在跟前有模有样的模仿,认真聆听,然后……
半刻钟后。
哗啦——
雨夜之中,客栈的屋顶,忽然传出嘈杂,被撞出一个洞口。
一个面容俊朗的男子,从瓦片间探出上班,被大雨淋了个满头,半截身子还在下面,眼神惊异:
“好功夫!”
房间里的骆凝抬起如花容颜,看着冲天而起,然后和吊死鬼一样挂在屋顶的飞天堂郎,眼神震惊中带着无言以对,恼火呵斥:
“你用这么大力气作甚?”
而客栈里,也传来几声嘈杂:
“两位客官,你们怎么折腾无所谓,明早把修房顶的钱补上,不然小店报官了……”
“谁啊?大晚上睡不睡觉?”
“你还好意思嚷嚷?你看看人家,房顶都干穿了……嘿?!你起来,别装死!”

第030章:画中人
翌日,双桂巷。
滴答、滴答……
雨珠落在水洼中的空灵轻响,让房间显得格外幽静。
靠窗的床铺上,夜惊堂睁开眼帘,偏头看去,外面天色灰蒙蒙的,也不知是清晨还是下午。
辛苦一晚上的鸟鸟,爪爪朝天睡在枕头旁,随着他有动作,迷迷糊糊“叽……”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夜惊堂用手指挠了挠大鸟,然后把薄被盖在它身上,坐起身来,从怀里拿出金纸查看。
从义父信上听说《鸣龙图》的玄妙后,他心心念念已久,但此时真意外得手,问题又冒出来了。
手中这张金纸,能挡住他全力一刀丝毫无损,大概率是正品,但纸张前后无字迹,只有一副龟驮三山的图画,没有任何提示,哪怕知道是无上秘籍,记载着独一无二的秘术,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练功。
夜惊堂拿着金纸仔细端详,试图从图画的线条上琢磨玄机,看了片刻后,又望向了窗外的院子。
夜惊堂睡觉的房子,在厨房对面的西厢,骆凝和折云璃两人则住在主屋。
折云璃比较活泼,是闲不住的性子,两人都在补觉,折云璃在家没事儿干,又出去遛街了,骆凝还在主屋歇息。
随着三人在院子里住下,主屋已经和初来时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折云璃置办了几样家具后,正屋看起来更像个屋子了,角落放着个小柜子,上面摆着些许胭脂水粉,还有铜镜木梳等物。
床铺上,骆凝和衣而眠,腰间盖着薄毯,腰身勾勒出的曲线完美无暇。
半夜回到这里躺下,确实有些疲倦,但经历了昨天那终生难忘的一夜,作为女人,骆凝又如何睡得着。
骆凝侧躺在枕头上,水润晶莹的桃花美眸,稍显失神的望着墙壁,葱白玉指则放在唇瓣上,回想着那一触即分的短暂亲吻。
从凌晨躺在现在,她脑子里也不由自主回顾了以前走过的每一步道路。
幼年出生江州水乡,家里也算江湖名门,可惜尚在蹒跚学步,家里就遇上了仇家,父辈死的死伤的伤,就此家道中落。
作为一个女儿家,本不该出来走江湖,但她天赋出类拔萃,她不出来扛起大梁,恩恩怨怨让谁去了结?
刚开始走江湖的时候,她志向很大,誓要成为奉官城那样的江湖第一人。
结果江湖太大,天也太高,兜兜转转一圈儿跑下来,除开一个江湖第一美人的称号,什么名堂都没混出来。
而曾经的仇家,却幡然悔悟,出家进了沙州千佛寺,成了二圣之一神尘禅师的徒弟。
神尘禅师说仇敌已经悔悟,为往日所行负罪于心,活着便是对仇敌的惩罚。
此言何其可笑,若活着都算惩罚,那无故横死的人算什么?解脱?
为了了结恩怨,她四方寻寻觅觅,去过玉虚山,结识了璇玑真人,也到过天南官城,拜会过武仙人,但都没能得真传,直至遇到了平天教主。
平天教主禀承祖训想为前朝复国,说白了就是造大魏的反。造反就要当皇帝,平天教主不想当手下人也会来个黄袍加身,但自古以来哪有女人当皇帝的说法?
就算平天教主觉得可以,手下部将也会怕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天下,被女人直接当嫁妆便宜了外人。
为此,平天教主答应学会了通神武艺后,全教给她,她则帮忙平天教主掩饰身份,当教主夫人操持平天教内务。
两个初出江湖的女侠,就这么一拍即合,成为江湖上最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本来这日子过的很有指望,但习武习到比肩山上二圣,谈何容易?
自从上了南霄山,她的人生好像就定格下来,日子过的很单调,整日习武,却距离平天教主越来越远,江湖第一美人的风光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琐事缠身,不知怎么就到了现在。
而无耻小贼的出现,就像是在一潭死水中,忽然丢下一块石头,激起千重涟漪,再也平静不下来。
骆凝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胆子这么大、脸皮这么厚的男人。
偏偏她还毫无办法,打不得骂不得,只能被对方温水煮青蛙似得得寸进尺。
她和平天教主说是互相帮忙,但夫妻关系江湖上可人尽皆知。
她在外面和男子你侬我侬,若是传出去平天教教主夫人与年轻儿郎苟合的消息,平天教主可好不容易攒下的赫赫威名,岂不是一朝身败名裂?
她也得变成水性杨花的无良女人……
还问我身份,说出来吓死你……
骆凝毫无睡意,越想越是心乱如麻,正愁绪万千之际,屋里光线忽然一暗。
转眼看去,仪表堂堂的小贼,无声无息站在了窗口。
???
骆凝脸色微冷,把薄被拉起来些:
“你看什么?”
“我刚醒,准备去黑衙复命,过来打声招呼,你一个人在家别掉以轻心。”
骆凝可谓心力憔悴,完全不想搭理夜惊堂,柔柔翻了个身,留给夜惊堂一个后脑勺。
“唉……”
很快,脚步声远去。
骆凝深深吸了口气,抱着小西瓜,又开始了脑子里的百转千回……
……
双桂巷距离鸣玉楼挺远,夜惊堂在街上吃了个饭后,才抱着紫檀木盒,来到了没有悬挂匾额的黑衙外。
衙门外的小广场上,竖着一根旗杆,原本腐烂的人头,换成了新的。
街面上有些许闲人打量,传来窃窃私语:
“这是谁?”
“燕州贼王无翅鸮,偷过不少大人物,身上好几条人命……”
“就是前些日子潜入御史阁的飞贼?怎么忽然落网了?”
“胆子太大了呗,偷什么不好,偷人,还偷李相爷的人……”
“哟,那死的不冤……”
……
夜惊堂只当没听见这些闲话,来到黑衙外递上牌子。
不过片刻,伤渐离就从衙门里迎了出来,遥遥拱手:
“夜公子好本事,伤某是真没想到,公子能几天时间就把此贼绳之以法。”
“我不过出点劳力罢了,若非衙门全力支持四处放消息,哪里抓得住这飞贼……”
客套之间,来到衙门后方,黑衙主薄送来了三百两赏银,顺带还有盖着靖王印玺的表彰书,以示对他行侠仗义的勉励。
相较于无翅鸮的名号和棘手程度,三百两赏银真不多,但这也算从三娘哪里预支的工钱之外,正儿八经凭本事挣得第一桶金。
夜惊堂不贪财但确实兜里不肥,对此欣然接下,走完应有流程结案后,才询问道:
“伤大人,靖王可在府上?”
“靖王在府上待客,来者是贵人,可能不方便。不过靖王早上打了招呼,说夜公子若过来,让公子稍等片刻。我去通报一声。”
伤渐离说话间,领着夜惊堂来到衙门后方的一间茶室。
茶室应该是平日里商议事情的地方,普普通通并没有特殊之处。
夜惊堂自己在茶案旁坐下,把装着角先生的紫檀木盒放在了桌案上,便安静等待靖王的传唤……
……
黑衙后方,鸣玉楼顶端。
潇潇雨幕,带动了挂在露台檐角的风铃,空幽琴声自房间里响起。
咚……咚……
数名宫女在书房外等会差遣,东方离人身着银丝蟒袍,站在画案前,执笔勾勒着面前的美人美景。
正前方的琴台后,一名雍容华贵的凤裙少妇柔雅侧坐,白皙玉指勾动琴弦,熟美丰润的臀儿,在裙后画出沉甸甸的半弧,神色却带着三分春怨:
“离人,画好没有?都半个时辰了。”
“太后别急,马上就好。”
“说接本宫出来散心,结果可好,一场雨下的门都出不去,唉……”
太后娘娘在宫里便闷得慌,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只能坐在这凉飕飕的鸣玉楼内,连街道远景都看不着,心头着实郁闷。
东方离人倒是体贴,画肖像的同时,柔声安慰:
“等雨停了,我送太后去玉潭山庄,咱们好好泡泡温泉,哪里风景比这里好太多,适合散心。”
“风景好有什么用,没人陪着,还不是只能孤芳自赏。”
太后娘娘拨弄着琴弦,目光放在鸣玉楼远处的街市上,很想提议让靖王带着她微服私访去逛街。
但朝野暗流涌动,东方离人被贼人暗算过几次,这种事儿东方离人即便能答应,她也担不起责任,想想还是算了。
坐了良久后,东方离人终于停笔,栩栩如生的美人图跃然纸上。
太后娘娘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腿儿,来到跟前打量,尚未来得及评价,就听到侍女的脚步声来到门口:
“殿下,夜公子过来了。”
东方离人早上听到无翅鸮归案的消息,就想见夜惊堂,听到人来了,哪还有心思陪着太后娘娘,当下开口道:
“衙门一个帮役,昨天办了件大案子,我去会见一番,太后先歇息。”
太后娘娘知道东方离人事务繁忙,没有久留,目送东方离人出去后,就独自在房间里闲逛,拿出摆在书架上的画卷查看。
东方离人和女帝师承璇玑真人,一个善文,一个善武,都得了真传。
东方离人书画功底颇为不俗,平日便喜欢画鸣玉楼外的市井百态。
太后娘娘暗暗鉴赏,很快从书架中间,拿起了一副崭新的画轴,展开一看,却见上面画着一个男子。
男子穿着一袭黑袍,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左手倒持一把长刀,架在一人脖子上;肩膀上还站着只胖猫头鹰,一人一鸟的神态,勾勒的纤毫毕现。
“啧啧~真俊……”
太后娘娘杏眸微亮,举着画像来到窗口,借着光线仔细观摩。
画上的男子气质很独特,亦狂亦侠,又不失温文儒雅,怎么看都顺眼,俊的有点不真实,就好似只是画中人,现实中不可能存在这样完美无瑕的男子。
“难不成是离人幻想的夫婿……”
太后娘娘认真琢磨片刻,觉得大有可能,暗暗打趣了东方离人几句,便准备把画像放好。
但就在此时,鸣玉楼下方出现些许动静。
太后娘娘低头看去,却见两人从偌大衙门里走出,为首身着青袍的文人,她见过,是黑衙的总捕伤渐离。
而后面则是个黑衣男子,姿态不卑不亢、步伐不紧不慢,距离很远雨幕遮挡,只能看到侧脸,却依旧能从体态上,看出这名男子的俊气。
嗯?
太后娘娘一愣,拿起画像看了看,又看向远处的黑衣男子,然后又看了看画像……
???
太后眼底慢慢涌现出八卦之火,正在揣摩两人关系之际,就发现那个俊俏儿郎,朝这里望了过来,惊的她连忙离开了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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