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且慢(加料板) 1.31-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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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侠且慢(加料板)
第031章:后生可畏
夜惊堂在茶案旁就坐,手指轻敲椅子副手,等着伤渐离回来。
结果刚等片刻时间,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继而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
人影身材高挑,妆容如上次所见那般艳丽,即便不看脸颊,呼之欲出的胖头龙,也能让人一眼认出身份。
“靖王?!”
夜惊堂本来面露喜色起身相迎,但马上表情又是一僵,余光描向了摆在跟前的紫檀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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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惊堂想迅速把角先生藏起来,但此举无异于掩耳盗铃,只能硬着头皮做出自然而然的模样。
东方离人微微抬手,让随从退下,独自进入茶室:
“夜公子办事如此利索,实在出乎本王意料。”
“哪里哪里……”
夜惊堂眼神尴尬,用身体遮挡紫檀木盒。
东方离人大大方方走到夜惊堂旁边坐下,虽然明知紫檀木盒里装的是什么,还是做出意外模样,好奇询问:
“这是什么?给本王准备的见面礼?夜公子实在有心了……”
说着便要拿过紫檀木盒。
结果一只大逆不道的手,直接摁住了盒子。
啪——
夜惊堂单手按住盒子,表情着实一言难尽,努力心平气和的解释道:
“殿下误会了。此物是我从王总旗哪里借来的物件儿,用以擒贼,嗯……不太干净……”
你还知道不干净?
东方离人心中如此想着,表情却颇为严肃:
“本王执掌黑衙,什么脏东西没见过?本王倒是好奇,夜公子靠什么样的妙物,才擒住燕州大盗无翅鸮……”
说着双手去抽。
我去……
夜惊堂总不能和靖王抢,当下只能提前解释:
“是王总旗棋高一着,给我出的注意,里面……”
哗啦——
木盒打开,锋芒毕露的角先生显出了真容。
东方离人哪怕有心理准备,瞧见栩栩如生、又粗又长的大棒棒,威严表情还是一僵,脸蛋儿上多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绯红。
咔——
东方离人迅速把盒子盖上,不怒而自威,望着夜惊堂,眼神儿颇有“没看出来,你长得仪表堂堂,没想到是这种人!”的意思。
夜惊堂头皮发麻,只觉好不容易竖立的形象全毁了,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岔开话题:
“这是我昨天抓无翅鸮,在身上发现的东西,应该就是江湖传言中的轻功心得,今日专程过来献给靖王。”
东方离人本在做戏逗夜惊堂,听见这话,微微一愣:
“龙潭碧玺虽然贵重,但终究是俗物,交公尚能理解。此物可是江湖至宝,你这么爽快献给本王?”
“我昨晚抄了一份儿,只希望殿下别把此事通知截云宫。”
东方离人恍然,没有接册子:
“你这性子,本王喜欢,够坦诚。不过此物放在江湖上确实万金难求,本王却用不上,我真想学陆截云的轻功,给燕王送封信,就能让陆截云亲自入京当面教授。此物你放心拿着即可。”
夜惊堂大度拿出轻功心得给靖王,一来是不想黑衙有想法,二来就是担心偷师被截云宫找上门。
有靖王这句话,夜惊堂自然放下心来。
东方离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茶案上:
“这个你也拿去,清缴在逃匪寇,朝廷没点名追回的赃物,皆归手下捕快,本王不做过问,这是黑衙的规矩。”
夜惊堂接过玉佩,却见正是昨晚得来的龙潭碧玺:
“此物是水云剑潭的传家宝,靖王赏给我,是否有点……”
“周家丢了东西,自己不报官,想江湖事江湖了,本王岂能主动献殷勤奉还?你若是不敢拿,大可把此物还给周家,报酬若是给少了,本王帮你讨回公道。”
夜惊堂明白了意思,笑纳了玉佩:
“谢靖王赏赐。那我现在去见仇天合,聊聊学刀法的事情?”
东方离人想看看夜惊堂悟性有多好,略微斟酌又开口道:
“你习武天赋不俗,既然得手陆截云的轻功心得,就回去好好参悟,等有所收获,本王与你切磋切磋,看你学到了陆截云的几成火候。”
夜惊堂想进皇宫挖宝,必然需要靖王帮忙,对于这种增进情分的事情,自然不会拒绝:
“行,三天后我再过来拜访靖王,咱们较量一下轻功……”
啥?
东方离人双眉微蹙,望向夜惊堂:
“三天?!”
夜惊堂意识到问题所在,改口道:
“三天可能太短了,要不七天?”
“……”
东方离人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说习武能按天算进度。
虽然夜惊堂看起来底子很厚,但陆截云的轻功心得,起步就是宗师才能接触的领域,先轻功入门,再把心得吃透化为己用,七年都算快的,七天能干个啥?
东方离人沉默了下,还是点头:
“也罢,三天后,我们讨论一下轻功感悟,对你学习此心得,也有益处。你去见仇天合吧,和他商量商量,看他是否愿意传授你刀法,换取颐养天年的机会。”
夜惊堂起身告辞,但想去拿紫檀木盒,却见靖王抬手摁住了紫檀木盒:
“让下面人还回去即可,你直接去吧。”
夜惊堂知道王赤虎是靖王大表哥,对此自然深信不疑,拱手一礼后,自行离开了茶室。
外面小雨未停。
夜惊堂跟着伤渐离,前往地牢去见仇天合,但穿过廊道来到鸣玉楼附近时,忽然心有所感,觉得有人在打量他。
夜惊堂顺着感觉,抬头看向鸣玉楼上方,可见鸣玉楼顶端有一个穿着家居裙的女子,刚刚转身。
他以为是王府的侍女,在偷偷窥伺他的美貌,倒也没往心里去……
……
幽暗地牢内鬼气森森,几盏昏黄油灯,远看去犹如鬼火。
夜惊堂腰后悬刀,缓步穿过幽声地道,来到地下两层的井口。
石牢内,仇天合披头散发,依旧保持上次所见的姿势,靠墙而坐,无声无息。
哗啦——
铁栅栏的锁链打开,伤渐离在井口等待,夜惊堂则翻身跃入其中。
仇天合睁开眼帘,瞧见这位故人的后人,心中有亲切,神色却颇为平淡:
“怎么又来了?这次想问什么?”
夜惊堂平稳落地,把腰后璃龙环首刀解下,横放于膝:
“我自幼练刀,一直仰慕仇大侠,今天过来,是想让仇大侠传授刀法。”
???
仇天合双眉微抬,坐直些许,看着夜惊堂,似是在斟酌夜惊堂用意。
夜惊堂也没遮遮掩掩,直接道:
“学了刀法,仇大侠对在下便有了指点之恩,我不可能坐视仇大侠身陷囚牢。所以和靖王商量过,我学仇大侠刀法,再传于靖王;作为交换,靖王放仇大侠出狱,在京养老。”
“……”
仇天合听明白了意思——这是在救他。
对于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仇天合想都没想便摇头拒绝:
“靖王倒是好算计,图谋老夫的刀法,还以老夫为要挟,令你今后为其鞍前马后,老夫宁可死在狱中,也不会让她得逞。你小子死了这条心。”
“我是良人,身上没案底,能得朝廷赏识是幸事,总比在江湖刀口舔血的好。仇大侠不必为我前路担忧。”
仇天合自然知道,被朝廷赏识重用是幸事,但他只要走出地牢,就等于平白无故在夜惊堂脖子上套了根绳子,今后做事会有顾虑。
夜惊堂天赋出众,又是故人的后代,为了救他这老不死受制于人,他百年之后如何面对故人?
“你想报效朝廷,是你的事儿。老夫和你不是一路人,不想记你的人情,若真想出去,老夫大可自己把刀法教给靖王。”
夜惊堂有点头疼,略微沉默后,注意到上方的伤渐离只是外面旁听,没有低头查看,就用手指摩挲刀鞘,写下折云璃三字,同时道:
“《天合刀》名声很大,却从未在刀法一道位列榜首。仇大侠名震江湖,已经是此刀最杰出的传人,但任然和刀魁有差距。与其让此刀在地牢中埋没,何不让在下来试试,看能否将《天合刀》的江湖地位,再拔高半筹?”
这江湖气十足的场面话,是说给伤渐离听得。
仇天合瞧见夜惊堂手指写下的名字,眼神明显出现变化——他教过折云璃刀法,知道折云璃的性子,重情重义,他因掩护折云璃被捕,折云璃必然会想方设法救他。
虽然不知道面前的夜惊堂,如何与折云璃搭上的线,但夜惊堂能写出这名字,说明与折云璃是一伙儿的。
折云璃是平天教主的徒弟,平天教是拥兵自立的反贼。
夜惊堂和反贼一伙儿的,那自然也是反贼。
仇天合念及此处,忽然明白了夜惊堂的用意——夜惊堂是平天教反贼,秘密潜入黑衙,为平天教复国大计当暗桩,需要他的刀法讨好靖王,打入大魏高层。救他出狱,只是顺手为之。
既如此,他死倔着不走,不但没法帮扶后辈,还坏了平天教和夜惊堂的长远谋划……
想到这里,仇天合再看面前年纪轻轻夜惊堂,心中不禁感叹:
好大一步暗棋。
小小年纪,便深入敌腹,暗中运筹帷幄,待时逐鹿天下。这野心、这魄力,当真后生可畏……

第032章:让老夫静静
仇天合暗暗感叹片刻后,冷声道:
“把此刀地位拔高半筹?就凭你?”
夜惊堂写折云璃的名字,意思单纯是——有个傻丫头,拉着师娘到京城送死,您老别倔,赶快教刀法出去——根本没料到仇天合能脑补这么大一堆。
不过彼此想法差之万里,事情倒是谈拢了。
夜惊堂见仇天合松口,豪情万丈道:
“就凭我。”
仇天合不再多说这些场面上的废话,冷哼一声,慢悠悠撑起身体,托起锁链:
“拿刀来。”
说着抬头看向井口。
伤渐离知道规矩,没有偷师,退出了地下室。
呛啷——
夜惊堂屈指轻弹,螭龙环首刀往前飞出,仇天合稳稳当当接住。
练刀一辈子的仇天合,已经快一年未曾摸刀,握住刀柄后,眼底涌现一抹怀念,气势也有了变化——就好似从一个半只脚如同的老翁,瞬间蜕变成了屹立于天地之间的不倒苍松。
哗、哗……
铁链晃动声中,仇天合双脚游移,身随刀走,动作行云流水、不疾不徐。
哪怕身体极为虚弱,也能看出步伐动作之间蕴含的深厚底蕴。
哗哗……
仇天合的刀法很复杂,只是一个招式,动作姿势很多,似乎全身关节都在活动。
待到演练完后,仇天合把刀丢给夜惊堂,声音老气横秋:
“此刀名为《天合》,取自天人合一之意,刀意与《八步狂刀》《屠龙令》截然相反,重意境而不重招式,讲究顺其自然,练至大成,刚劲处如怒江横野、轻柔处如花间游蝶……蝶……”
慷慨激昂的声音渐小,然后没了。
仇天合如同世外高人般指点小辈,结果面前的小辈半个字都没听,只是接过刀照猫画虎,学他刚才的动作。
仇天合本来还觉得夜惊堂是个废材,太急功近利,连刀意都没弄清楚,就开始照猫画虎,学的越像,只会越误入歧途——因为天合刀根本没固定招式,全是意境。
但很快,仇天合不满的神色,就化为了不解。
夜惊堂演练了两遍,就发现仇天合教的刀法不对劲儿——运气路线飘忽不定,初看怎么都对,深究却全都是歪路。
对于这种古怪的感觉,夜惊堂也没钻牛角尖,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教的不对,就不按教材走,仔细感知这一刀该怎么出,让刀感来领路。
石室内鸦雀无声,夜惊堂单手持刀,缓慢重复着仇天合的动作,每次都不大一样。
仇天合眼神讶异,没料到夜惊堂悟性这么好,不需要他注解,就找到了入门途径,开始感受起招式间暗藏的玄机。
天合刀不是世间最强的刀法,却是最难学的刀法。
因为《天合刀》对武人身体素质要求不高,而《屠龙令》《八步狂刀》等刀法,女人乃至文弱点的男人都练不好。
《天合刀》受众更广、威力又不俗,代价自然就是上手难度极高,很考验武人悟性,甚至有点玄学;愚笨之人可能学一辈子,都没法登堂入室。
夜惊堂能这么快摸到诀窍,入门是迟早的事儿,在仇天合看来,最多三月……月……
仇天合念头还没想玩,就被眼前的场景给惊住了。
只见夜惊堂单手持刀,演练十余次后,忽然停顿了下来,纹丝不动。
墙壁上的油灯火苗笔直,夜惊堂手中刀便静如孤灯。
等他呼吸动作带起的余波,让火苗产生些许晃动,夜惊堂手中刀便跟着颤动。
仇天合眼神错愕,稍作沉默,手腕轻震。
哗啦——
地牢里出现金铁摩擦的刺耳声响。
身中软骨香,功夫十不存一的仇天合,仅仅是右手微抬,拴在手腕上的粗重铁索,就瞬间绷紧,化为一条钢鞭,抽向夜惊堂。
但仇天合出手之前,夜惊堂便有了动作。
飒——
地牢里刀光一闪,带起的刀风,瞬间吹灭了墙上残烛。
仇天合手中铁索刚刚拉起,一道银芒就从锁链中间穿过,卡死了即将绷紧的铁链,刀尖也停在了他手肘发力之处,恰到好处的刺破囚服,却没伤及皮肉半分。
哗啦——
锁链失去力道,再次掉落在地上,动静戛然而止,光线也暗了下来。
夜惊堂缓缓收刀归鞘,从腰间取出火折子,走向油灯,赞叹道:
“好刀法。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靠感知对手的细微变化,提前拆招反击,从而做到永远快人一步,创造这刀法的前辈,恐怕是一位身体条件普通,但悟性旷古烁今的奇人……”
石室内没有半点回应。
仇天合眼神匪夷所思,片刻后才开口询问:
“你为何会天合刀?”
“嗯?”
夜惊堂用火折子把油灯点燃,转眼看去,发现仇天合直愣愣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仇大侠不是刚交的吗?”
“老夫刚交……”
仇天合差点和骆凝说了同样的话,不过上次见识过夜惊堂的《八步狂刀》,心中评价已经很高,最终还是反应过来,微微点头,右手一摆:
“出去吧,让老夫静静。”
“难不成我理解错了?”
“没错。师父带进门,修行靠个人,回去自己练,以后没事别来打搅老夫清修。”
“《天合刀》就这一招?”
“《天合刀》求意境,算内家功夫,说起来就是反手一刀,但千变万化无定型,而且越老越妖。你刚窥见冰山一角,不要小瞧此刀法,等你练得久了,就能明白此刀的霸道之处。”
夜惊堂觉得《天合刀》确实玄妙,虽然初感觉没义父教的刀法厉害,但其中门道要多几个数量级,潜力极大,还需用心研究领悟。
念及此处,夜惊堂拱手一礼:
“多谢仇大侠慷慨施教,以后有不解之处,还望仇大侠能予以指点。在下先告辞了。”
“唉……”
仇天合硬是想来一句:
“你以后不指点老子就是好的,还指点你。”
但这话太损宗师气度,终是没说,只是靠在墙上自闭……

第033章:家常便饭
时至下午,雨势渐小。
夜惊堂走出地牢,手依旧放在刀柄上,揣摩着《天合刀》的法门精要。
刚在地牢里和仇天合一番交流,算是学到了《天合刀》。
但《天合刀》是刀法中少见的内家功夫,和义父的刀法孑然不同,他现在只能说学会了怎么用,但完全不理解刀法的内涵,称不上熟练,现在去教靖王为时过早,也太离谱,所以还得熟悉两天。
转念之间走出地牢入口,夜惊堂回头看了眼鸣玉楼,本想扫一眼就走,哪想到隐隐约约听到小雨中,传来一个成熟女人的话语:
“你想什么呢?送这种物件……”
“你才寂寞,真是……你自己看看,这么粗,和手腕差不多……”
“什么换小点的?不要不要,你自己用去……羞死个人……”
声音娇羞难耐,还带着三分嫌弃,但娇柔软糯,很是悦耳。
只闻其声,便能想象出一位美艳贵妇,轻咬下唇含羞带恼推拒的模样。
夜惊堂略显疑惑,正想听听是在和谁说话,说些什么东西。
结果刚竖起耳朵,耳边就传来一道古神般的低语:
“公子,请吧?”
声音忽如其来,把自认武艺已经不错的夜惊堂都惊的一抖。
转眼看去,才发现身侧三步外,站着个长发及地的老妪,佝偻着腰,左手负后,右手平摊示意黑衙外面。
夜惊堂虽是初见这名白发老妪,但从扮相可以猜出,大概率是黑衙的双花红棍之一——白发谛听孟姣。
八臂地藏、白发谛听都是顶尖宗师,而且是国家队教头,虽然看着不起眼,但放在江湖上分量有多重可想而知。
夜惊堂偷听王府女眷谈话被抓个正着,着实不好意思,拱手一礼后,就快步往黑衙外走去,走出几步回头查看——地牢出口空空荡荡,就好像刚才只是幻觉。
好轻功……
跟鬼一样……
夜惊堂心有余悸间,快步出了黑衙,骑马折返,沿途也在想着刚才那说话贵妇是什么身份。
能站在鸣玉楼上面无所顾忌闲谈的,肯定身份很高贵,但说是女帝,又不太像。
这几天在京城转悠,他私下里也打听过朝中的情况。
当朝女帝是靖王的姐姐,两人年纪差距不大,容貌如何没人敢提,只知道性格果断手腕强硬。
靖王超模身材、姿容绝世,女帝想来也不会差,这样一个女帝王,说话应该不会那么羞答答。
而其他人……
夜惊堂知道的人不多,还真想不出来是谁,只当是靖王的亲眷了。
他要进宫找《鸣龙图》,说起来这几天还打听过面首之类的传闻。
从这几天的打听来看,女帝姐妹俩都很洁身自好,没有面首之类的传闻……
顺带一提,寡居深宫的秦太后也是如此……
但靠出卖色相、欺骗女子感情进宫拿东西,怎么想都有点亏心。
剩下一条路,就是苦练轻功潜入大内。
此法得手的可能性很高,但风险无疑极大,光靖王身边都有白发谛听这种鬼一样的狠人,女帝身边有个啥,他都不敢想,被发现估计连鸟鸟都得被做成乳鸽汤……
沿街穿过闹市,不知不觉就回到了染坊街的巷子口。
虽然没听到声响,遥遥却能闻到一股小炒肉的香味。
夜惊堂昨天到今天都没吃好饭,闻到香味食欲大动,快步来到院外,自墙头看去——屋檐下放着板凳,折小女侠在厨房外就坐,用柴刀劈柴,刀法不错,但干活不怎么熟练,劈的长短不一。
厨房里冒着炊烟,窗户打开着,骆女侠套着围裙,在案板与灶台间转来转去,小灶上温着米饭。
鸟鸟也非常勤快,站在灶台上,张口鸟喙,等着帮忙尝味道。
夜惊堂打开院门,提起手里的两个小酒坛:
“饭都做好了?刚好路上买了两坛小酒,梧桐街的阳春烧,上次在金屏楼喝过一回,酒特别香……”
骆凝早就听到脚步,抬眼瞄了夜惊堂一下,昨晚被欺负心绪尚未平静,没有说话。
折云璃则热情许多,手腕轻翻把柴刀丢出去,稳稳当当钉在一根柴火上,起身跑到跟前接住酒坛:
“惊堂哥哥,黑衙的口风如何?”
“很顺利。我去找仇大侠学刀法,仇大侠答应了,等我过几天学会,教给靖王,应该就能把人捞出来。”
“靖王不会学了刀法翻脸不认账吧?”
“靖王看上的是我的本事,翻脸不认账怎么笼络人心?再者也不是放虎归山,让仇大侠在京城养老,等同于挪个地方关押,犯不着唬我。”
……
夜惊堂闲谈间,来到了厨房,略微打量,发现没有酒杯,就开口道:
“云璃,帮忙去街上的杂货铺买一套酒具,谢啦。”
“好嘞。”
折云璃当即拿起雨伞,就想出门。
骆凝本来没在意,但刚炒了两下菜,就察觉了不对劲儿——能买酒,怎么可能忘记买酒具?
!!!
骆凝冰山般的脸颊微微一僵,连忙回首:
“云璃……”
折云璃腿脚相当麻利,院子里哪还有人影。
与此同时,夜惊堂已经走到了跟前,揉了揉大鸟鸟:
“骆女侠手艺真好。”
“……”
骆凝望侧面挪了一步,没去看夜惊堂:
“夜惊堂!你若再敢得寸进尺,别怪我不讲情面。”
夜惊堂早上就发现,骆凝确实有点不高兴,自知昨天有点冲动了,心里挺惭愧。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碧绿玉佩,放在案板上,来到灶台后拨弄灶火:
“别瞎想。黑衙把龙潭碧玺给我了,玉佩就一块儿,当着云璃面给你,容易让她误会。”
骆凝扫过眼龙潭碧玺:
“你知道会被误会,还送我玉佩?你什么意思?”
“怎么能说送,昨晚我们联手擒贼,我总不能把战利品独吞。骆女侠难不成想把所有东西都给我,这会让我胡思乱想的。”
骆凝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把玉佩收进怀里:
“这是我应得的,不是你送的,等我离京,就拿去水云剑潭换赏银。”
这话怎么听,都是在故意气夜惊堂。
夜惊堂摇头一笑:
“你的东西,你自然随意处置。”
锅内水雾升腾,遮挡了两人视线,话语也停了下来。
骆凝手法娴熟炒着菜,但明显有点心不在焉,余光注意着拨弄灶火的夜惊堂,调味料基本上在乱放。
稍作沉默后,骆凝忍不住又开口道:
“你出去,别杵在这里。”
“骆女侠就这么见不得我?”
骆凝把锅铲一放,眉眼清冷盯着夜惊堂,一副这日子不过啦,准备撂挑子的架势。
夜惊堂摇头起身来到外面,劈折云璃还没劈完的柴火。
骆凝这才放松下来,继续炒菜,其间夹起一块小炒肉,吹了吹,喂到嗷嗷待哺的鸟鸟嘴里。
鸟鸟眸子亮晶晶接住,然后……
“咕……?!”
鸟鸟抽抽了两下,少有的闭上的鸟喙,点头如捣蒜,当是在夸奖小西瓜姐姐手艺好。
然后鸟鸟就小跳着出门,凑到夜惊堂跟前,认真看劈柴……
随着饭香满院,雨也停了。
“吃饭啦~”
折云璃端着菜,穿过整洁院落来到主屋,发现鸟鸟蹲在屋檐下的鸟舍里,疑惑道:
“你今天咋不猴急?”
“叽叽~”
鸟鸟大气的挥了挥翅膀,示意鸟鸟吃饱了。
夜惊堂坐在桌子上,打开了酒坛,给一大一小两个女子倒酒。
骆凝在主位坐下,帮忙盛饭,眼神儿依旧不去看夜惊堂,不过云璃在跟前,举止要自然许多。
等到菜全部上齐,夜惊堂端起酒杯:
“来,干杯,预祝仇大侠早日脱离苦海。”
折云璃非常有礼貌,连忙双手端起酒杯:
“仇大侠性命无忧,我和师娘都欠惊堂哥哥一个大人情,我和师娘先敬你一杯。”
骆凝那有心情给夜惊堂敬酒,但云璃话都说出来了,她也不好拒绝,想想还是放下筷子,双手举杯,和夜惊堂对碰了下。
骆凝以袖掩唇一饮而尽,白皙脸颊上顿时泛起二月桃红,看起来不常喝酒,天生迷离的美眸也显出了雾气。
折云璃酒量倒是不错,一大口下去脸都不带红的,还凑到师娘近前,轻抚后背帮师娘顺气,笑嘻嘻道:
“我还是头一次见师娘喝酒。惊堂哥哥你好福气,要是江湖人知道……”
“云璃!”
骆凝知道折云璃想说蟾宫神女给你敬酒,眼神一沉,打断了折云璃的话语。
折云璃悻悻然道:
“我又不傻,随口说说嘛。是不是很辣?”
骆凝把酒杯放下,平淡回应:
“一般。”
夜惊堂也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块色香具全的小炒肉,略微咀嚼……
妈耶。
怪不得小蠢鸟站外面……
夜惊堂也算纯爷们,面不改色嚼着齁死人的小炒肉,又喝了口酒压了压,同时瞄向骆女侠,看她是不是在故意折腾自己。
看起来不太像……
那就是心不在焉导致发挥失常……
折云璃笑眯眯倒了杯酒,也夹了一块子小炒肉放进嘴里。
然后脸直接就绿了。
但师娘好不容易做的菜,当场吐了,师娘得多伤心。
折云璃咬牙咽下去,瞪大眼睛看着夜惊堂,估摸再问——你怎么吃下去的?
夜惊堂又给折云璃夹了一大筷子,关切道:
“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你这厮!。
折云璃牙关紧咬,却面不改色,给夜惊堂也夹了一大筷子:
“惊堂哥哥是男人,又得出门办事儿,你多吃点才是。师娘的手艺如何呀?”
“美极了。”
夜惊堂面不改色,咬牙生吞。
……
一家三口就这么吃着家常便饭,气氛颇为温馨。
骆凝吃饭都比较仙儿,口味清淡,不爱油腥,只是吃着清炒的小菜。
见夜惊堂和折云璃,一副兄友妹恭的亲密模样,她心里还挺不悦。
但两个人互相夹菜,吃着吃着都不说话了,只是闷头喝酒,终是让骆凝察觉了不对。
骆凝拿起筷子尝了尝小炒肉,脸儿顿时变色,还以为谁在菜里投了毒,继而就恼火道:
“这么咸……难吃你们不会说?还硬吃!”
夜惊堂笑了两声,抬手示意:
“莫斯莫斯……咳咳……”
“好奇呢……”
折云璃终于憋不出了,起身去拿茶壶,对着嘴灌:
“吨吨吨……”
?!
骆凝瞪着两个神经病,看模样是想笑,但硬是憋住了,轻拍桌子,起身出了门,把在门外探头看戏的鸟鸟,抱起来就是一顿训:
“你怎么回事?”
“叽……”

第034章:三娘
另一侧,裴湘君给夜惊堂放了几天假的同时,便开始筹备让夜惊堂认祖归祠的各项事物。
红花楼规模庞大,分舵遍布天南海北,最初是多家船帮结盟而成的组织,裴家担任话事人,演变为红花楼后,裴家所在的分支被称为青龙堂。
京城是整个大魏贸易来往的核心,红花楼在京城不能没人坐镇,为此开国时,裴家就顺势把青龙堂迁到了京城。
不过裴家作为江湖世家,扎根天子脚下,也不敢以江湖身份招摇过市,一直都是隐于市井,暗中调度。
中午时分,裴家大宅的客厅里,三位远道而来的香主,在席间就坐,两男一女。
男的是两位老者,名为李三问、王仁,女的则是黄烛夫人,皆是青龙堂的香主。
裴湘君和大伯母张夫人在中堂下就坐,听着黄烛夫人的抱怨:
“周家来码头抢生意也罢,抱元门这种二流角色,也想着分一杯羹,若不是顾全大局,我非得亲自去抱元山讲讲道理……”
香主李三问年纪最大,目前是青龙堂资历最老的叔父,连裴湘君都得尊称长辈,此时端着茶杯,摇头道:
“李混元一手抱元劲出神入化,在整个云州也是有名有姓的宗师,你一个小香主,拿什么和人讲道理?”
此言听起来是说黄烛夫人不知天高地厚,但话里的意思,是对裴湘君镇不住江湖人感到不满。
黄烛夫人还嘴道:
“我生意被抢了,我还不能说说?你是家里老人,这种事儿该你出面,结果你不出头也罢,还坐在这里冷嘲热讽……”
啪——
李三问一拍桌子。
裴湘君抬手制止两人争吵:
“别吵了。这次把你们叫过来,是给你们介绍个人。远峰留下了个义子,叫夜惊堂,前几日来了京城,人不错……”
“夜惊堂今年多大?”
“十八,有些年轻……”
李三问脾气比较直,直接道:
“十八岁连底子都没打好,能干什么?楼主兴师动众把在外香主全叫回来,莫不是准备撂挑子,随便找个裴家人顶上?若真如此,还不如让裴洛来当楼主……”
张夫人不满道:
“裴洛不是江湖人,就不该让他知道江湖事。再者就裴洛那游手好闲的性子,你让他知道家里有这么多钱还得了?他明天就能把白马书院买下来自己当夫子……”
裴湘君知道几位香主信不过年轻人,又开口道:
“惊堂年纪虽小,但为人处世有章法,武艺不算高,但也称得上一流高手,具体的,你们见到就知道了,绝不会失望。”
三位香主听见这话,面色郑重。
市井传言中的江湖事,起手就是宗师八大魁,一二流高手都有点上不得台面,但实情绝非如此。
红花楼这么大体量,被外人尊为宗师也就三人;强到佘龙、伤渐离这种地步,也是宗师之耻,一流高手门槛有多高可想而知。
王仁眼神略显质疑,不过没见着人,也不好反驳,就点头道:
“楼主既然如此看好,待会众香主到齐,就把人领来让我等见见,若真如楼主所言,对我青龙堂乃至红花楼来说,都是一件幸事儿。”
李三问琢磨了下:
“楼主把我们都叫来,莫不是准备直接立夜惊堂为少主?”
“我确有此意。”
“这如何使得?如今红花楼内忧外患皆在,白虎堂可盯着掌舵的职位,楼主一旦立下少主,又没法服众……”
裴湘君严肃道:
“我能做出这决定,心中便有把握。只要你们见过惊堂,就不会觉得我操之过急了。”
李三问见裴湘君心意已决,不悦道:
“那行,老夫倒是要看看,什么样的年轻人,能让楼主心意坚决到这种地步。届时老夫若有刁难后辈之处,还请楼主见谅。”
想要手下人臣服,光靠当家的夸奖没用,得靠自身本事,裴湘君也没多说。
几人闲聊片刻后,王仁又说起了难处:
“上次去周家,就见到一个管事,连周家二房叔伯都没见着,着实不讲情面。清江码头的生意江河日下,若不和周家谈好,划清界限……”
“周家的老太公即将过寿,我到时候登门贺寿,顺便聊聊此事。你们的面子周家不给,我亲自出面,他们总得掂量掂量。”
三位香主,对此明显有异议,毕竟江湖豪门,哪有掌门亲自去别家谈小生意的先例。
黄烛夫人见气氛有点压抑,开口打圆场:
“周老太公是铸剑名家,生平为人铸造兵刃不下千把,此次八十大寿,泽州的江湖名宿都会登门道贺,据说连平天教的教主夫人都会到场,楼主过去,也不算掉面子……”
裴湘君也不想聊烦心事,就岔开话题:
“我还未见过蟾宫神女,听说她曾是江湖第一美人……”
张夫人笑了下:
“你吃亏在身为红花楼掌舵,不能露脸,若是打扮的漂漂亮亮登门,到时候和蟾宫神女坐在一起,江湖第一美人的称号,今后恐怕就要落在我红花楼了。”
“唉~”裴湘君摇头:
“当红花楼掌舵,却靠容貌出名,传出去怕更没人把红花楼当回事儿……”
……
翌日清晨。
雨后初晴,百姓相继踏出家门,天水桥沿街人头攒动,叫卖声络绎不绝。
夜惊堂休假几天,整天和骆凝一起转悠,都快乐不思姑把三娘忘了。
今天早上刚起床,杨朝忽然跑过来,说三娘有事儿找他,他才想起还得上班。
虽然才来几天,但干的都不是小事儿,天水桥附近的人基本都认识他了,沿途还能听见各家铺子的招呼:
“夜少爷。”
“少当家来啦……”
……
夜惊堂打过招呼后,来到巷道深处的裴家大宅外。
三娘身着鹅黄齐腰襦裙,带着丫鬟秀荷站在门前,举目眺望,温柔娴静的模样,就好似盼着儿郎归来的小家碧玉。
“三娘,你怎么又等在门外面?”
“叽叽!”
裴湘君昨天被几位香主啰嗦好久,心里有点小怨念,把飞过来的鸟鸟抱住,皱起眉儿,和受委屈的小媳妇似得:
“给你放几天假,是想让你把裴家当家里人看,结果可好,没正事儿面都不露,连鸟都不往回飞,真把裴家当外人,唉……”
“叽。”
鸟鸟也委屈吧啦,以示无辜。
夜惊堂稍显惭愧,和裴湘君一起进屋,解释道:
“我拿了靖王的牌子,这两天无事,就去黑衙套近乎打点关系,帮忙办了点差事儿。”
“你本事还真大,连无翅鸮都能抓住。看来得给你涨涨工钱,不然以后你随便接个案子,赚的都比在裴家干半年多,更不着家。”
“办案是刀口舔血,风险大,哪有在三娘这里安稳。工钱就不用涨了,我拿现在的工钱,都觉得在吃软……吃白饭……”
闲谈间,三人转过走廊,直接进了垂花门。
过了垂花门就是后宅,因为少爷裴洛不在,里面住着大伯母、裴洛姨娘、丫鬟等人,全是女人。
夜惊堂身为男子,觉得进去不合适,开口道:
“三娘叫我来,有事吗?”
裴湘君撸着鸟鸟,不开心道:
“没事儿就不能叫你来坐坐?”
“……”
夜惊堂无力反驳,只能沿途目不斜视,走过锦鲤池畔的荷塘,来到了长房居住的主院。
夜惊堂本以为三娘要带着他去茶庭就坐,但走着走着就发现方向不对——三娘步履盈盈,来到了睡房外,还吩咐道:
“秀荷,你先去歇息吧。”
跟在后面的秀荷,连忙跑了出去。
“……”
夜惊堂扫视空荡荡的院落,和面前摇曳生姿的熟美背影,很正常的想歪了,欲言又止:
“三娘,你……”
“进来。”
吱呀——
房门打开,三娘进入雅致睡房,还回身往周边瞄了几眼,看有没有人注意。
???
这是要做啥?
夜惊堂看着和准备偷情似得三娘,心底着实古怪,询问道:
“这是三娘的闺房,我进来不合适吧?”
裴湘君收回目光,看出夜惊堂想歪了,但并未解释:
“进来,和你说点事儿罢了,又没人看见。”
夜惊堂犹豫了下,终还是进入了睡房。
咔哒。
裴湘君待夜惊堂进屋后,把鸟鸟丢出门,然后就把门关上了,闺房里只剩下孤男寡女。
“叽?!”
夜惊堂回过头来,眼神诧异,望着风娇水媚的三娘:
“呃……”
裴湘君来到床边坐下,姿态柔雅,拍了拍身侧:
“惊堂,过来坐下。”
“三娘,你这……”
“快坐下!别胡思乱想!”
???
都上床了,还叫我别胡思乱想?
夜惊堂见三娘眉头微蹙,有些不高兴,只得在旁边的坐了下来:
“我……我草!”
夜惊堂刚在床边坐下,就发现下面一空,床板垮塌,直接往后栽倒了下去。
咚——
不过眨眼之间,两个人就落在了黑漆漆的地下,上方的秀床合拢,再无半点光线。
夜惊堂着实没料到这一出,心有余悸左右打量:
“三娘?你作甚?”
“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呃……”
夜惊堂还以为裴湘君要对他怎么样,解释道:
“我以为三娘要给我介绍家里产业,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介绍……这是哪儿?”
“哼~”
火折子燃起的声音响起,微弱火光照亮了两人脸颊。
裴湘君把火折子凑到石壁旁的一盏油灯上,油灯亮起,继而一盏盏灯往前蔓延,地道最前方出现了一道门。
裴湘君收敛柔柔弱弱的气质,稍微整理衣襟,沿着地道走向地下的门口。
夜惊堂刚压下的杂念,此时又升了起来——毕竟卧室、暗道、地下室,很容易让人联想出些许不正经的东西……
“这里是什么地方?”
吱呀——
说话间,房门打开,灯火通明的厅堂出现在了眼前……

第035章:还有谁不服
大厅规模宽敞,长宽各六丈,高约两丈,方方正正,里面摆着八张交椅,左右各四,上方挂有匾额,书青龙堂三字。
正靠墙则是灵案,摆着十余尊牌位,里面有一尊新牌位,写有义父裴远峰的名字。
灵案前方,还横放着一杆长枪,枪身细微划痕累累,一看就知道是久经江湖风霜的老枪。
此时八张交椅上,已经有人就坐,身着华服,五男三女,神色肃穆,都转过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
夜惊堂正想着地下室有什么大开眼界的东西,忽然瞧见如此气派正式的厅堂,以及八个神色肃穆的长者,着实愣了下。
虽然不知道这是在干啥,但夜惊堂还是第一时间收敛情绪,做出冷峻模样,站在裴湘君背后观察情况。
随着裴湘君露面,地下厅堂内的八位香主,皆是起身行礼:
“楼主!”
“免礼。”
裴湘君气势浑然一变,展现出了女掌门该有的气态,不紧不慢来到青龙堂前就坐。
夜惊堂有点蒙圈,不过还是从称呼和牌位等细节上,大略看出这是什么地方——红花楼的堂口。
夜惊堂对此并不是很意外,从红财神找上门那天起,他心底就有所怀疑,现在算是确定了心底的猜测。
原来那个斗笠客真是三娘……
怪不得红花楼混这么惨……
夜惊堂不好开口询问,默默来到了裴湘君的太师椅背后站着,打量起在坐众人。
青龙堂就坐的八位香主,在夜惊堂现身后,眼神各异,三个女香主满眼惊艳。
李三问等人,则是眼神审视。
裴湘君没有给夜惊堂介绍背景,因为夜惊堂很聪明,能看懂当前形势。
她在青龙堂前就坐,扫视左右八位香主:
“这位就是夜惊堂,二哥裴远峰的义子。上月二哥身故,让其携家产送入京城的事儿,已经和你们讲过了,品行、能力皆可委以重任,所以想让他担任少当家,你们可有异议?”
王仁开口道:
“红花楼不光是外面的小小天水桥,对手也不是杨冠这种市井闲汉……”
裴湘君抬手打断话语,看向夜惊堂:
“惊堂,你可有自信?”
夜惊堂到现在还茫然着,都不知道谁是谁,不过对于裴湘君的问题,他回答倒是干脆:
“裴家是义父的亲眷,三娘待我也宽厚,给了高额薪水,出了事儿我自然会竭尽所能维护。至于裴家的产业,是天水桥一处,还是遍布五湖四海,对我来说没区别。”
裴湘君对这话非常满意,李三问却眉头一皱:
“初生牛犊,不知天高地厚。现在为难红花楼的,是整个江湖!你重信守义也得看自身本事,空口白话,让我等如何信你?”
夜惊堂觉得这老头话中带刺,平淡回应:
“我不是裴家人,帮裴家只是情义使然,你们不信,该做的我也会去做;你们相信,不该做的,我也不会答应。”
在做八位香主,有皱眉有点头,彼此对视,看起来是在商量。
夜惊堂瞧见这些人,各谈各的把三娘晾在一边,缺乏老大最起码的敬畏,暗暗蹙眉。
夜惊堂略微思索,回想起了红花楼的境况——楼主实力不足,江湖势力虎视眈眈、各大堂口蠢蠢欲动……
再看旁边风娇水媚的三娘,确实不像抗大梁的人物,想了想,询问道:
“三娘,你今天带我过来,是让我展现一下能力,博得在坐各位的赏识?”
此言一出,八位香主齐齐转头。
裴湘君正在等李三问出来挑刺,和夜惊堂过过手,好证明夜惊堂的潜力,对此回应:
“嗯……差不多是如此。”
夜惊堂微微点头,走到了三娘前面,扫视众香主:
“那就直接来吧。各位是想逐个考校,还是一起上?”
?!
在坐八位香主,听见这我要打八个的嚣张语气,直接愣住了。
裴湘君都把杏眸瞪大了几分,连忙制止:
“惊堂,不可放肆!”
夜惊堂微微抬手,继续道:
“三娘给我开薪水,让我当少东家,我拿了钱,就得把事儿办好。你们觉得三娘安排有问题,大可站出来提,若我没法反驳,会自己出门。”
啪——
李三问本就对裴湘君一拍脑门的决议不满,见这小子心无半点敬重,勃然大怒,当即一拍扶手起身。
但就在此时。
呛啷——
地下厅堂内刀光一闪。
夜惊堂腰间三尺银锋出鞘,带出半月寒芒。
凄厉刀鸣,让在坐九人都是毛骨悚然。
李三问不是庸手,瞧这架势便眼神惊悚,仓皇后撤。
但八步狂刀,猛就猛在先发制敌。
夜惊堂虽然才悟出来几天,却烂熟于心,佘龙都是仓促之下才挡住,一个小香主,凭什么接下?
刀锋一闪而过,直取屁股刚刚离开椅子的李三问中门。
不出意外一刀下去,李三问手刚抬起来,胸口已经被开了条口子。
但可惜的是,银色刀锋尚未触及李三问衣袍,一杆墨黑长枪从后方探出,架在了刀上。
铛——
金铁交击的脆响。
换做上次,这一枪能把夜惊堂的刀磕飞。
但这次却不然,势大力沉的枪杆,硬没停住夜惊堂手里的刀,被劈的上抬三寸,枪杆直接撞在李三问胸前。
嘭——
哗啦——
李三问整个人往后飞退,撞翻了交椅,摔在地上。
其他七位香主皆是惊悚,起身退开几步,如临大敌。
李三问连胸口痛处都顾不得,脸色煞白爬起来,闪到了裴湘君后方,如见鬼神。
刀光一闪而过后,青龙堂内瞬间凝滞。
裴湘君怎么也没想到,几天未见,夜惊堂武艺就离谱到了这种地步。
也是此时才明白,佘龙为何被夜惊堂一刀砍伤胳膊。
“你做什么?李老是长辈……”
“我只认三娘,又不认识他们。”
“都是自家人,你亮个身手就行了,为何下手这般重?”
“我是武夫,不是戏子!有人试我深浅,我就得让他知道深浅。”
“……”
裴湘君感觉夜惊堂有点凶,没有再说话。
夜惊堂持刀斜指地面,看向诸位香主:
“在坐诸位,还有谁想试试晚辈的深浅?”
此言出,被镇住的八位香主,才反应过来,面面相觑,沉默无言。
第一次见面就来了个下马威,在坐香主肯定不爽。
但夜惊堂这一刀展现的实力,已经有宗师的风采了,让他们这群香主上去试深浅,不是找死。
年仅十八便有此等武艺,整个江湖都找不到几个类似的,这样的人成为红花楼少主,可谓潜力无限。
哪怕这少主看起来有点凶,不怎么好相处,但在门派内部受点气,再怎么也比被外面的江湖势力骑在头上拉屎强。
黄烛夫人见众人迟疑,率先上前一步,拱手一礼:
“少主好功夫!”
余下香主见此,也跟着拱手行礼,李三问亦是如此。
夜惊堂见此,收刀归鞘,退回了裴湘君背后:
“我对红花楼的产业不感兴趣,只因灵案上放着我义父的牌位,我才站在这里。义父的产业我能分文不取,裴家的同样如此,等三娘觉得不用我帮忙了,我自会离开。”
裴湘君接触几天,已经大概知道夜惊堂的性子,柔声道:
“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夜惊堂不再多言。
裴湘君重新坐正,环视大堂。
面前的八位香主,比刚才装出来的严肃,要正经太多,鸦雀无声正襟危坐,等着裴湘君发话。
“马上月末,过几天就要去西王镇会见各大堂主,届时会把惊堂带上,正式宣布此事,你们觉得各大堂主会不会有异议?”
八位香主齐齐摇头。
想到各大堂主惊掉下巴的场面,甚至还有点迫不及待。
黄烛夫人道:
“到时候,白虎堂肯定要给少主下战书,少主下手别太狠……”
李三问被打了一顿后,也没抱怨什么——主要是真打不过——他开口道:
“下手不狠,下面人就不知道什么叫规矩!老楼主在时,宋家可敢放半个屁?也就裴家只剩孤儿寡母,才敢叫嚣……”
王仁琢磨了下:
“打自家人狠,终究不好听。周家马上寿宴,到时候让少主过去,和周家的少主碰一碰。我看周家打擂输了,还有什么脸面去抢码头生意。”
“是啊,让少主去最合适……”
……
有人起头,青龙堂目前乱七八糟的代办事项全出来了,几个香主恨不得现在就把夜惊堂拉去撑门面。
裴湘君见此抬手压住嘈杂:
“惊堂和二哥学了刀法,但不会枪法。去聚义楼用刀还好,但去周家若不会枪法,外人还以为我们花钱从江湖上请了个高手撑门面。”
八位香主想想也是,面露失望。
但让人没想到的事儿,裴湘君话音刚落,背后的夜惊堂就开口:
“这么多事情堆在一起,自然得去办,三娘把枪法教我即可。我记的西王镇距离水云剑潭没多远,过几天要出门的话,刚好一起平了,省得来回跑。”
???
此言一出,众香主皆是抬起头来。
若不是刚见识过夜惊堂的天赋,非得骂一句“哪儿来的二愣子,一边儿玩去。”
裴湘君都不知道如何吐槽,尽力心平气和道:
“月棍年刀一辈子枪,枪法不是三两天就能练成,我知道你有心帮裴家办事儿,但习武之事急不得。”
“莫非裴家的枪法,很深奥?”
“百兵之王,曾经打到天下第七的枪法,你觉得呢?”
“……”
夜惊堂想想也是,就不再多言……

第036章:烦心琐事
染坊街,双桂巷。
旭日东升,金色霞光洒在了挂着露珠的瓜架上,星星点点晶莹剔透。
一尘不染的院落里,回荡着切菜时的整齐轻响:
咚咚咚……
身着青色薄衫的绝色美妇,在厨房的窗前亭亭玉立,金色朝阳洒在脸颊上,桃花美眸分外出神,在把切好的蒜苗放入瓷盘后,举目望了远方初升的太阳。
老旧小院,房舍三间,每天做做饭、种种花草,等着相公……不对,等着儿子和闺女回来,没有江湖的刀光剑影,只有生活悠闲与宁静……
这或许便是寻常人的生活吧,常人早已厌倦,江湖人却求之不得……
踏、踏、踏……
正柔肠百转间,脚步轻响出现在院外,听起来是云璃的声音。
骆凝收回心神,转眼看去,却见邻家小姑娘打扮的云璃,从外面跑回来,直接翻过围墙落在院子里,有些着急:
“师娘,不好了,我刚才在在街上转悠,撞见了张护法……”
“嗯?”
骆凝听见这话,手上的菜刀一顿。
云璃所说的张护法,名为南山铁卦张横谷,本身是大燕钦天监的小道童,前朝国灭时随大燕皇族逃到南霄山,历尽甲子浮沉,如今是平天教四大护法之一,开山元老,连平天教主都得叫上一声师叔。
现在忽然跑到京城,只能是平天教主发话了,请她回南霄山。
骆凝略微琢磨,走出厨房询问:
“张护法人在哪儿?”
“在东门那边安排门路离京,让我过来请师娘过去,说马上周家寿宴,周家帖子都送了,师娘的剑都是周家帮忙造的,得到场,不然江湖人会说师娘忘恩负义,嫁入豪门就忘了故交……”
骆凝还是蟾宫神女时,为报家仇四处寻访高人,曾去过水云剑潭,虽然没学到剑法,但靠着江湖美名,周家还是做了个顺水人情,给她打造了腰间这把名兵泣水剑。
后来她嫁入平天教,成为教主夫人,这人情自然就算在了平天教头上,周家没说让她还,但她确实不能忘了。
“周老太公不是下月中旬才过寿吗?我又没说不过去,这么着急作甚?”
“张护法说这次寿宴,周家和红花楼可能会起摩擦,你到场大概率卷入其中,师父要和你商量对策,让你回去一趟。”
骆凝本来的打算,是过些天坐船,从京城直接去周家,反正距离不算远,走个过场就回来继续忙活仇天合的事儿。
听见此言不禁皱眉,扫了眼锅里正在热的饭菜:
“救仇天合的事儿,已经有了眉目……”
折云璃拍了拍胸口的荷包蛋:
“师娘放心。情况我已经和张护法说了,我留在京城陪着惊堂哥哥,张护法接受暗中把控局势,你放心回去即可……”
???
骆凝眼神一冷,严肃望向折云璃:
“胡闹!你性格冒失,一个人留在京城,我如何放心?”
折云璃眨了眨眼睛:
“张护法会暗中保护我呀,张护法比师娘厉害多了……”
“那也不行。”
骆凝要么不走,要么一起走,岂能把云璃留在夜惊堂跟前,以那无耻小贼的性子,等她回来,小云璃怕是都怀上了……
骆凝稍微琢磨了下,又走回厨房:
“夜惊堂天资不俗,张护法看到瞧见,肯定想方设法往南霄山带……”
“这不挺好吗?”
“好什么好?我平天教又不是土匪,夜惊堂志在官场,能帮忙已经仁至义尽,我们强行拉他落草为寇,像话吗?”
折云璃嘟了嘟嘴,想说什么,但也不太好反驳。
“跑快点,来回也就半个多月……我待会和夜惊堂说一声,夜惊堂重侠义,我们走了,也会帮忙救仇天合,过些天我们再回来即可。”
折云璃不大相信:
“我们都走了,惊堂哥哥凭啥冒着杀头的风险,帮我们救人?”
“……”
骆凝张了张嘴,却也找不到理由,只能平静道:
“师娘会好好劝他,你先去和张护法准备,我晚些过来。”
“好吧……”
折云璃只得掉头快步离去……
……
裴家。
红花楼体量很大,事务繁多,光是介绍各种产业的情况,八个香主都说了大半天。
夜惊堂也在听,但并未往心里记,他是帮裴家办事儿,三娘有事儿他帮忙即可,又不图谋家业,记太详细没啥用。
等青龙堂散会,众香主从地道各自离去,已经中午。
夜惊堂从三娘的床铺上爬出来,落入闺房之内,便听见房门处传来“哒哒哒……”的轻响——爪爪踹门的声音。
夜惊堂打开房门,可见庭院寂寂无声,被晾在门外大半天的鸟鸟,瞧见他就偏头望向别处,做出重色轻鸟,不想搭理你的小模样。
裴湘君从幔帐间出来,举止神态又变成变成温温柔柔的小女人,来到夜惊堂跟前,把负气的鸟鸟抱在怀里,夸赞道:
“家里有个男人当家,就是不一样。这些香主是家里老人,也都忠心,但看着我长大,心里总把我当后辈看,我也不好说教。你今天来个下马威教教他们规矩,以后说话就轻松多了。”
夜惊堂以前看到三娘崇拜的小眼神,觉得飘飘然,但发现三娘是红财神后,感觉瞬间就不一样了。
你堂堂红花楼女掌门,赫赫有名的江湖枭雄,在我面前装楚楚可怜求保护的美娇娘?
但被女强人崇拜,好像更让人飘飘然……
夜惊堂心思有点乱,想了想回应道:
“分内之事罢了,三娘不介意就好。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明早再过来听三娘安排。”
“都是少当家了,住外面多见外?你大伯母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了,以后你就住家里吧。”
“裴家都是女眷,我一个外姓男子,住在家里难免惹来流言蜚语。染坊街离这儿也不算远,三娘有安排随时派人招呼一声即可。”
裴湘君把复兴红花楼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夜惊堂身上,自然想留在跟前,朝夕相处培养感情,但夜惊堂如此坚持,她也不好强留,只得道:
“天水桥的事儿,用不着你帮忙,你当前最主要的事儿,就是过些天去聚义楼,帮我把几大堂主镇住。你先回去休息吧,晚些我再把枪法教你。”
说着,裴湘君走到妆台前,打开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摞银票,看起来是要给夜惊堂零花钱。
从银票面额来看,一给就是百来万。
夜惊堂瞧见此景,算是体会到了被貌美富婆保养是什么感觉了。
但作为顶天立地的正经男儿,工钱之外的馈赠,他肯定不会拿,拱手说了声:
“我先走了,三娘早点休息。”
就直接出了门。
“哎?”
裴湘君刚取出银票,瞧见夜惊堂和鸟鸟急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儿颇为无奈……

第037章:殊途同归
“叽叽叽~”
时值正午,染坊街上人影稀疏。
夜惊堂牵着马走过街道,马背上的白鸟鸟,悠哉悠哉吃着刚给它买来的小肉干。
等来到双桂巷口,鸟鸟就迫不及待飞入深巷,沿途:
“叽叽叽叽……”
“回来啦?饿坏了吧?”
“叽叽……”
少妇宠溺的声音从院墙后传来。
夜惊堂闻声一笑,牵着马进入院门。
干净整洁的院子里,又出现了些许变化,院墙下多了一排小花盆,里面种着青苗,不知是何种花卉。
厨房外,劈好的柴火整齐堆放,连窗户下挂着的熏肉、姜蒜大蒜,都整理的有条不紊,以至于进门第一眼,感觉整个院子都亮堂了几分。
夜惊堂自幼和义父生活,两人都是武夫,家里谈不上脏乱差,但随意是必然。
瞧见此景,忽然觉得有个贤内助在家,确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骆凝穿着青色长裙,端着两盘小菜走出厨房,肩膀上停着鸟鸟,神色如初见时那样冷艳而娴静,没有去看瓜架下拴马的夜惊堂,只是平淡招呼:
“云璃出去玩儿了,来吃饭吧。”
夜惊堂感觉骆凝忽然对他亲近了不少,心中稍显意外,进入厨房端着炒好的菜,来到正屋里放下,望向摆盘的骆凝:
“骆女侠今天怎么这般温柔?”
骆凝在夜惊堂左侧坐下,打开小酒坛,到了两杯酒,用拉家常的口气道:
“你我虽然关系不怎么好,但这些日子确实得感谢你的照应。我入京有一段时间了,出门没有告知家里……”
夜惊堂接过酒杯的动作一顿,把手收了回去:
“你准备走?”
“叽?”
眼巴巴望着小炒肉的鸟鸟,听见这话顿时急了,抬起脑袋可怜巴巴的瞅着小西瓜姐姐。
骆凝把鸟鸟抱进怀里揉了揉,柳眉轻蹙:
“你这话什么意思?还想把我扣在京城,一直给你做饭洗衣?”
夜惊堂倒不是这个意思,想了想:
“仇天合可还没捞出来,鸣龙图我也没琢磨出门道,你现在走,怕是不合适。”
“家中有要事,得回去一趟。我答应过,只要仇天合出狱,我教给你武艺,现在已经教给你轻功了,鸣龙图我也不要。我相信我不在,你也能信守承诺……”
???
夜惊堂皱眉道:crazyhome2000.com
“你准备一去不回?”
骆凝心里不是这么打算,但脸上很是严肃:
“你救仇天合,我教你武艺,是提前说好的事情。轻功我已经教了,我连鸣龙图都不要,还回来做什么?”
夜惊堂倒是被这话问住了,手指轻敲桌案,略微琢磨:
“仇天合出狱,也是困在京城,不是长久之计。我在朝廷多走动,或许能让他彻底恢复自由身。”
???
骆凝本来只是欲擒故纵,说一去不回,然后勉强答应过几天回来,让这小贼不至于死缠烂打不让她走。
她着实没料到,夜惊堂为了留下她,能做出这么大的承诺,心头还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这心思肯定不能表现出来,不然让面前的小贼察觉,指定得寸进尺,提什么非分要求。
“家中有要事,已经派了人通知我,我才不得不提前离开。你……你要是能帮仇天合彻底恢复自由身,我过些天再回来,教你《沾云十四手》。”
夜惊堂听见这话,露出了笑容,又询问道:
“家里有什么事?这般着急?”
“这是我的私事,和你没关系。”
“我只是怕你出事。你又不告诉我身份,往外面一跑,就是的大海捞针,不小心折外面,我还觉得你一去不回不守信,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骆凝稍微沉默,不好说她要去水云剑潭参加周老太公的寿宴,只是道:
“不是大事儿,嗯……我回去送个礼,忙完就回来,也就二十来天……”
“二十多天……”
夜惊堂过几天得陪着三娘出去一趟,先到西王镇砍几个人,再顺路去水云剑潭砍几个人,等回来大概下月中旬,出门的时间还差不多……
夜惊堂想想,点头道:
“行吧,反正我过几天也要出去一趟。几天时间,很难让把仇天合弄出来,要不咋们回来再继续?”
???
骆凝听这话,还以为夜惊堂不信任她,她不在就不帮忙,不悦道:
“我说会回来,就会回来。你准备出去作甚?”
夜惊堂微微摊手:
“我是天水桥的镖师,又不是游侠儿,拿着工钱要办事的,过几天得去处理点生意上的小事情。”
骆凝见此不再多问,想了想,拿起桌上的酒壶,给夜惊堂倒酒:
“你天赋不俗,当什么镖师,无论是去官场,还是闯江湖,不都比给人卖苦力强……”
手扶水袖,温温柔柔倒酒的姿态,配上碎碎念的言语,看起来颇像是抱怨男人没志气的小媳妇。
夜惊堂拿起筷子,目光打量着骆凝,眨了眨眼睛。
骆凝有所察觉,双眸微冷,把酒壶放下,拿起斟满的酒杯,一口闷。
???
夜惊堂顿时无语,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老生常谈询问:
“我都冒着杀头的风险帮你们救人了,骆女侠还是不肯给我透个底?”
骆凝以袖掩面,将烈酒一饮而尽,刚把酒杯放下,夜惊堂便给她斟酒,她也没拒绝:
“我不把底细告诉你,自有缘由。”
“什么缘由?”
骆凝不说,是因为平天教是反贼,夜惊堂知道后,就得在仕途和跟着她之间做出选择,要是选仕途,两人就得分道扬镳,仇天合的事儿就难办了。
其次平天教主是女人,坦白的话,这些都得说,让夜惊堂知道她只是个清清白白的单身大姐姐,她大概率招架不住这小贼的各种手段。
“你别问,等仇天合脱险,我自会和你说清楚。”
“能不能提前透个底?”
夜惊堂端起酒杯轻叹:
“我现在感觉自己道德败坏,在勾搭有夫之妇,违背了侠义二字,晚上觉都睡不着……”
你还知道呀?
骆凝坐直几分,严肃道:
“既如此,你就该痛改前非、悬崖勒马……”
夜惊堂微微抬手:
“但事情已经出了,我悬崖勒马,不还是犯了错……我快刀斩乱麻吧,又怕骆女侠觉得我是负心人。”
骆凝都给气笑了,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懒得回应脸皮比墙都厚的话。
夜惊堂又给她倒了一杯酒:
“姻缘这东西,真说不准。我现在是尚无妻妾,但你也知道,我长得周正,天赋也还行,盯着我的人可不少。靖王能给我大开方便之门,你就不想想原因?”
???

第038章:误会
骆凝眨了眨眼睛,显然被这话勾起了心思,端起酒杯小口抿着:
“难不成,女王爷看上你了?”
“我不过是梁州边关来的穷小子,天赋不错长得还行,被看上不算意外。我如果有意中人,我还能用糟糠之妻不下堂婉拒,不然皇帝的妹妹看上我,我能如何?”
“……”
骆凝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心里一跳,想说夜惊堂骗人。
但夜惊堂的相貌、天赋,无一不是人中龙凤,被女王爷收入后宫,合情合理,还没法反抗。
若是成了女王爷的驸马,那可就只能一辈子伺候女王爷,彻底和其他女人划清界限了……
但这小贼亲过她摸过她,她以后怎么办?
虽然这想法不合适,但从理智的角度考虑,她哪怕不喜欢这小贼,这小贼占了便宜,也该给她的考虑的窗口期才对。
岂能占完便宜就去当女王爷的驸马……
骆凝连续喝了好几杯酒,才冷冰冰道:
“堂堂男儿,岂能委身于女人膝下求富贵?”
“菜市口被砍头的那些人,想被皇帝王爷砍?宫里的那些妃子,真想嫁给皇帝?”
“……”
骆凝无力反驳,略微思量,轻轻吸了口气:
“你……你这小贼,已经得罪了我,我还没想好怎么让你偿还,在此之前,你最好注意点,嗯……若女王爷真对你有非分之想,你可以说你已经有了意中人……”
“靖王问起来,我说是谁?我总不能随便指一个吧?女王爷示好,我若回绝了,就等同于断了仕途……”
啪——
骆凝轻拍桌案,眼神微冷:
“是你先起色心;我不计前嫌也好,让你偿还也罢,都得看我的意思。我没想好之前,你就得老老实实等着。我原谅你,你才能去攀附女王爷,你敢说个不字试试?”
女侠很凶。
夜惊堂又给她倒了杯酒:
“我倒是可以等,但骆女侠都嫁人了,注定不会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嫁人又怎么了?”
骆凝几杯酒下肚,脸颊染上了一抹酡红,看起来是生气了,借着酒劲儿反驳道:
“嫁人了我就不能改嫁?我就不能是寡妇?或者我相公癖好特殊,喜欢男人,和我只是形式夫妻?”
“咳咳……”
夜惊堂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眼神错愕,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凑到骆女侠跟前,难以置信道:
“喜欢男人?”
骆凝理直气壮:
“对,我相公就是喜欢男人!而且如饥似渴,瞧见你这样的美男子就走不动道。你可知你纠缠我,被我相公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
???
夜惊堂某处一紧,头皮发麻:
“什么下场?”
骆女侠见把无法无天的小贼吓住了,还挺来劲儿,冰山雪莲般的脸颊微微扬起,做出威胁模样:
“你对我做什么,她就会对你做什么!”
“啊?!”
“而且她性格霸道、强势,下手必然比你这小贼狠。会把你摁着绑起来,可劲儿欺辱。你打不过她,叫破喉咙都没人能救你,只能被没日没夜欺辱……”
这话相当离谱。
但更离谱的是,夜惊堂感觉骆凝说的是真话。
夜惊堂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离远了些,抬起手来:
“好啦好啦,别说了。”
骆凝一直都被欺负,见夜惊堂终于怂了,气势自然起来了。
因为喝了几杯酒,骆凝看起来比往日要活跃些许,用空灵冷傲的御姐音,嘲讽道:
“怎么?害怕了?摁着我欺负的胆量去哪儿了?以后再敢对我无礼,我只需回去说一句,你就得落得这般下场……”
夜惊堂是真的头皮发麻,喝了两杯酒压了压惊,才询问道:
“骆女侠,你怎么嫁了个这种变态?是不是被强迫的?”
骆凝眨了眨眼睛,神色收敛,正经了些许:
“说来话长,等救出仇天合后,我会告诉你。在此之前,你不能去攀附女王爷……”
“这怕不行,你相公那么变态,我要是被逮住咋办?我觉得世上没有地方,比靖王府还安全。”
???
骆凝发现用力过猛,把这小贼吓得准备去抱女王爷大腿了,又解释道:
“嗯……你也不必太担心,我是家里拿事儿的人,你对我做的那些事儿,只要我不说什么,她就不会对你怎么样。”
夜惊堂想了想,拖着凳子坐到骆凝跟前,询问道:
“你相公喜欢男人,你们也没啥感情,你只是为了掩饰你相公的变态癖好,才结为假夫妻?”
男人忽然坐在身边,骆凝不由自主的身体绷紧几分,但还是撑着气势:
“差不多。不过我可没你想的那般不堪,她要给我办事儿,我才帮她掩饰和其他男人不一样的地方。彼此合作罢了。”
“那骆女侠,实际上就是未婚单身,并非有夫之妇?”
“……”
骆凝感觉有点不对劲儿——她似乎不知不觉把底子全交待了。
“江湖明面上,我确实是有夫之妇。你再敢对我无礼半分,后果你自己知道。”
夜惊堂略微斟酌:
“我感觉,我还是去投靠靖王比较好……”
啪——
骆凝有些恼火了,轻拍桌案:
“只要我保你没事儿,就没人能动你,你怕个什么?你就这么想屈居女王爷裙下?你以前的胆子呢?”
“……”
夜惊堂看着骆凝恨铁不成钢的双眸,算是明白了意思——让他不要去攀附靖王当驸马,也不要害怕那个变态……
夜惊堂微微颔首,不再多说,拿起酒杯:
“喝酒喝酒,不说了。”
骆凝见此,没有再拿平天教主恐吓小贼,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下,然后一饮而尽。
两人瞎扯半天,不知不觉便已经酒过三巡。
骆凝以前滴酒不沾,今天能扯这么大一顿乱七八糟的话,显然是喝高了,又连端几杯后,便感觉头重脚轻。
自酌自饮间,余光看去,俊朗非凡的小贼,自顾自喝着闷酒。
表情依旧冷峻不凡,带着些暗藏其中的儒雅温文,但眼神儿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似乎在想着很多东西,不太开心。
骆凝见此酒意消了几分,略微回顾了两人的对话——如果不知道平天教主是女人,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对。
她一个美若天仙的女人,因为要达成某些目的,和一个性格变态的男人假扮夫妻,话里话外还很依靠那个变态……
这若是让把她当冰清玉洁的仙子看的男人知道,恐怕对她的好印象会一落千丈,再中意也会好感全无,甚至弃如敝履……
“……”
骆凝冷艳无双的绝色脸颊,不知为何显出了一抹紧张。
虽然她对这无耻小贼没什么意思,但为了让他别痴心妄想,用这些事儿自污,毁掉自己清清白白的形象,让这小贼误会甚至嫌弃自己,好像得不偿失……
骆凝偷偷瞄了夜惊堂几眼后,想了想,又开口道:
“你……你别胡思乱想。我和她只是互相帮忙,私下清清白白没什么关系,我也不是那种,为了目的连名节都不在乎的女人……其中原委很复杂,我暂时不能和你说,但肯定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样。这些事情,等救出仇天合,我再和你解释,到时候你就会觉,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内情,才会听起来古怪……”
夜惊堂转过眼帘,瞧见貌若天仙的大姐姐,脸颊酡红,醉醺醺小声解释,勾起嘴角:
“骆女侠怕我误会?”

第039章:发酒疯
“骆女侠怕我误会?”
话音刚落,骆凝眼神就沉了几分,看起来是不高兴了。
夜惊堂连忙抬手:
“好好好,我怎么会误会骆女侠,你说什么我信什么,来干杯。”
骆凝这才作罢,素手轻抬揉了揉眉心:
“我不胜酒力,先走了,云璃还在等着……”
“那我替你喝?马上要离开好久,总得把饭吃完。”
夜惊堂自然而然握住骆凝端杯的手,凑到嘴边一饮而尽,又把自己的酒喝完:
“这样行吧?”
见夜惊堂没灌她酒,骆凝轻咬下唇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酒壶,帮他倒酒。
哗哗~
清凉酒液落入杯中,又洒出了些,但还是倒满了。
夜惊堂本想自己拿,但身边的骆女侠,却拿起了酒杯,往他嘴边凑:
“你快点吃,吃完我好走……”
夜惊堂听著有些吐字不清的话语,想就此了事,让她先休息,但酒杯差点凑到鼻子上,他只能张嘴接住:
咕嘟……
一杯酒还没喝完,肩头就是一沉,靠上了一团香软。
哒——
酒杯从白皙指尖滑落,又被夜惊堂接住。
偏头看去,骆女侠脸颊酡红,浑身软绵绵靠在了肩膀上,手儿无力垂下。
表情还保持冷艳而严肃的模样,但很快就眉宇舒展,只剩下三月春水般的柔艳,还若有若无呢喃了一句:
“小贼,你再敢……轻薄……”
“叽?”
一直在桌子旁边埋头干饭的鸟鸟,抬起脑袋,歪头用乌亮的大眼睛打量。
以前义父经常喝个烂醉如泥睡地上,都是夜惊堂拖到床铺上休息。
鸟鸟见小西瓜姐姐也喝趴下了,自然用翅膀指向床铺。
夜惊堂没有搭理鸟鸟,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淡淡幽香铺面而来。
本来想晃一下骆凝,但手一抬,靠的不怎么结实的骆凝,就往后方倒去,他只得连忙扶住了肩头,变成了搂在怀里。
“骆女侠?”
骆凝柳叶眉动了动,但并未做出回应。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心有杂念,但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上次冲动亲了下,把骆凝都给气哭了,在床铺上对着墙委屈了一阵天,事后想来确实有点过分,不像侠士之举。
夜惊堂犹豫片刻,还是没乱碰,只是托着骆凝的后背和腿弯,把身轻如燕的骆凝,抱着放到了床铺上。
虽然没有脱衣裳,但躺着休息片刻,鞋子肯定得脱。
夜惊堂在床铺前半蹲下来,握住青色长裙下绣鞋,鞋上绣着几片竹叶,造型很是漂亮。
将鞋子取下,包裹着白色不袜的玉足就呈现在了眼前,线条极为优美,隔着轻薄布料都能感受到凝滞般的细嫩。
夜惊堂把绣鞋取下来,双腿平放在床铺上,然后来到床头,看向骆凝宁静的脸颊,见发髻的玉簪有点硌人,就抬手想把发簪取下。
但……骆凝是内家高手,喝的有点多,晕晕乎乎闭眼眯会,只感觉过了一瞬,就发现有人在她脚上摸来摸去。
心底的警觉,让骆凝睁开了眼帘,结果就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床铺上。
而正上方,就是那张熟悉的男子脸颊,正俯着身,手往她脸上摸来。
?!
骆凝醉醺醺的酒意,瞬间吓醒大半,快若奔雷的弹指一点,戳在了男子胸口。
夜惊堂发现骆凝忽然睁眼,正想开口说话,结果话未出口,胸口就是一麻,四肢顿时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往下倒去,小西瓜在眼前迅速放大。
扑——
眼前一黑。
脸颊不知撞到了什么,反正软绵绵的好大一团儿,温热中带着香腻柔滑,唯一的缺点就是让人窒息。
“呜?!”
骆凝眼神羞愤,连当前姿势都没注意,怒声道:
“夜惊堂!你对我做了什么?你想气死我是吧?!”
“呜呜……”
夜惊堂趴着,如同全身瘫痪,连四肢都感觉不到,能动的只有嘴巴,但视野被什么东西蒙蔽,说话都听不清。
夜惊堂一开口,骆凝就感觉炽热呼吸,穿过了两层轻薄布料,灼烧着衣襟下的每一寸肌肤。
她浑身猛的一哆嗦,把以小西瓜洗面的夜惊堂推开,扔到了一边,翻身站起,醉醺醺的脸颊化为了红苹果,拔出软剑,颤声道:
“你这无耻小贼,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夜惊堂翻过身来,终于能看见东西了,但依旧四肢发麻没知觉,眼神惊异道:
“你这是什么手法?点穴?诶诶……我刚才没干什么,你相信我……”
骆凝半点不信,夜惊堂有案底在先,她被灌醉不知躺了多久,两人发生了啥,她都不敢去想。
低头看去,衣衫完好,看似没出事儿。
但万一是这小贼完事后穿上的呢?
骆凝带着三分醉意,心乱如麻有些失去理智,直接拿着剑指向小惊堂:
“一而再再而三,你真当我是好欺负的女人?我今天不给你长个记性……”
“诶?!女侠且慢!”
夜惊堂脸色骤变,眼见骆凝喝大了,用剑指向下三路,也不知如何发力,硬生生把被封住的穴位冲开了些许,挪动腰身躲闪:
“我真没干什么,你别冲动,你不点我,我都不会埋你胸口……”
“叽叽叽……”
鸟鸟见状,也连忙晃动翅膀,帮夜惊堂解释。
骆凝扫了眼天色和还没凉的饭菜,才确定她醉倒没过多久。
但夜惊堂把她抱到床铺上是事实,一路上就没亲亲摸摸?
就算夜惊堂什么都没干,这些天她一直被轻薄,也得给这小贼点颜色看看。
眼见夜惊堂眼神惊恐,骆凝岂会收手,做出凶神恶煞的疯批仙子模样,提剑乱戳,作势要给夜惊堂去势:
“你有什么不敢做的?你不是喜欢欺辱女子吗?来啊?我让你欺负……”
“别别别,你要不戳我胳膊一剑,别乱比划……”
“我偏不!你这小贼……”
……
骆凝提剑瞄着夜惊堂腿间,惊的夜惊堂变成了面条人,左右乱扭躲闪,等四肢麻痹完全恢复,就翻身跃起,在屋里乱跑。
“你给我站住!”
“我真没干什么,你怎么就是不信……”
“你让我拿什么信你?老实说,你刚才干什么了?!”
骆凝追着夜惊堂,衣襟随着动作乱颤,波涛起伏,风景绝秀。
但夜惊堂此时却没空欣赏,毕竟骆凝半点不讲武德,剑剑直取下三路。
哪怕知道骆凝在吓唬他,他也不敢拿下半身的性福去赌骆凝不失手,只能借着桌椅掩护,在屋里转圈儿:
“骆女侠,好姐姐,你喝醉了……”
“我没醉,你给我站住!”
“叽……”

第040章:打情骂俏
青龙堂会议散去,夜惊堂离开后,裴湘君带着丫鬟秀荷,来到了大嫂张玉莲的居所,复述方才的情况。
“惊堂年纪虽小,但确实有大当家的气势,如今八位香主,心里再无轻视,只要惊堂在江湖上打出名气,红花楼内部的乱子也就平了……”
裴湘君身着鹅黄襦裙,在雕花软榻上侧坐,手持针线,绣着鸟鸟戏水图,柔声夸赞夜惊堂的表现。
张夫人坐在对面,闻言面色稍安,但没有太多喜色,反而带着一抹淡淡愁容:
“惊堂表现再好,也只是二叔的义子,和裴家没有血缘,更没有拿过裴家半分恩惠,帮裴家扛起大梁是情义,不帮裴家也是人家自由,裴家说不得什么。”
“大嫂你放心,我知道惊堂的为人。”
张夫人好歹也当了多年掌门夫人,经历真比裴湘君多,轻叹道:
“三娘,有些东西,我还是得说上一说。人心是会变得,以惊堂今天的表现,以后翅膀硬了,你肯定管不住,偌大家业可不能光依赖相信二字。你得想个办法,把人心留住。”
“惊堂侠气重,优点是不重名利,缺点亦是如此。他想帮裴家,我不说也会尽力而为;他不想帮,我又有什么办法把人留住?”
张夫人眼底闪过无奈,见没有外人,凑近几分:
“男人所好,无非权、钱、名、色。惊堂不贪钱财、权势,名气也不需要裴家给,那只能从最后一样入手……”
裴湘君绣鸟鸟的动作一顿,抬起眼帘:
“大嫂意思是用美人计?惊堂长得比九成九的女子都好看,能把他拴住的女人,我觉得世上没几个。”
张夫人扫了眼裴湘君的身段儿:
“寻常女子自然拴不住,但你岂是寻常女子?身为红花楼女掌门,长得又千娇百媚。江湖常言,情义千金、不及胸前四两,你这得有两斤吧?拴不住个年轻儿郎?”
?!
裴湘君眼神错愕,把鼓鼓的衣襟收了些,显出三分羞恼:
“大嫂!你胡说什么呢?我和你是一辈儿人,惊堂管我叫师姑!”
“师什么姑?”
张夫人语重心长道:
“你是裴家徒弟,惊堂是裴家义子,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结为夫妻谁会说有问题?惊堂一表人才,天赋看起来也不俗,你近水楼台不争取,平白把这么好个儿郎送给外人,你说你亏不亏?我要是有女儿,现在就许配给惊堂了……”
“大嫂,你别乱点鸳鸯,弄巧成拙多丢人。”
“我可没开玩笑,你若是放不开,就想办法在红花楼中物色。红花楼门徒无数,漂亮女子不在少数,你怎么也得挑一个,送到惊堂身边暖床叠被,不成一家人,你怎么保证惊堂心向红花楼?”
旁边泡茶偷听的秀荷,微微挺胸,还不小心碰到茶杯弄出响动,就差咳嗽两声了。
裴湘君没有搭理犯花痴的秀荷,但也知道大嫂说的在理,稍作犹豫后,叹了口气:
“我先去探探惊堂的口风,看他是否有意成家。”
张夫人觉得裴湘君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小车:
“十八九岁的儿郎,要是不想姑娘,那肯定有大病。这种年轻儿郎,不似见惯风月的老油子,最好上手,只要稍微取悦一下,都会把你当小心肝看待,对你言听计从……”
“咦~!”
裴湘君水袖轻挥,打断了大嫂没羞没臊的话语,眼见天色尚早,起身告辞:
“我过去探探口风,大嫂你可别乱做媒。”
张夫人摇了摇头,继续绣花:
“你就是拉不下脸面女追男,等你哪天后悔了,可别怪嫂嫂没给你出主意。”
“知道啦,唉,真是……”
……
咕噜噜……
不久后,挂着裴字木牌的奢华马车,驶过了染坊街的老旧街面。
车帘挑起,秀荷颇为水灵的脸颊探出来,在街上左右打量:
“夜少爷怎么住这么寒酸的地方?我在京城这么多年,都没来过这儿。”
“惊堂性格节俭,刚入京手上没银钱,便在这里住下了。”
裴湘君坐在马车里,还稍微打扮了一番,穿着华美的鹅黄春裙,肩膀上搭着披肩,点有淡红的胭脂,看起来知性而美艳,就如同大户人家熟透了的当家大小姐。
虽然裴湘君没有吃嫩草的心思,但正如大嫂所说,她和惊堂没什么关系,男未婚女未嫁,惊堂相貌品行又挑不出半点瑕疵,她没有心思归没有心思,也不能刻意抵触,一切顺其自然最好。
此行过来是探探惊堂的口风,但裴湘君不知为何,就是有种自荐枕席的古怪感觉。
裴湘君正琢磨待会该如何开口之际,耳根微动,忽然听见深巷内,传来古怪动静:
飒、飒——
出剑直刺的声音,还伴随着男女的言语:
“女侠且慢,别别别……”
“你接着跑?我看你能跑多久……”
?!
裴湘君双眸微凝,瞬间回神。
她和惊堂接触不多,但也算了解惊堂的性格,上次乔装杀上门,惊堂毫无胜算,尚且临危不乱,能惊慌到这种地步,得是遇上了何等强敌?
唰——
不过一念之间,马车的帘子微动,坐在里面的裴湘君,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是两个起落,裴湘君就冲过荒无人烟的房舍上空,落入与上次所见相比,已经焕然一新的院落。
双脚平稳落地,裴湘君便瞧见正屋里站着两人。crazyhome2000.com
惊堂站在桌子右侧,神色慌乱,还保持着抬手制止的姿势,正错愕看向她。
桌子对面,是个腰身如柳的小少妇,桃花眼、柳叶眉,面若冰山,相貌完美到无可挑剔,甚至带着出尘于世的仙气,连同为绝色美娇娘的她,看到了都心生三分惊艳。
不过这女人明显来者不善。
女人眼中怒色未消,右手提三尺利刃指着夜惊堂,地面、墙壁上有不少剑戳出来的痕迹。
裴湘君脸色微冷,当即想冲进去摁住这胆大包天的女贼。
但脚步刚动,又看到了桌上丰盛的饭菜,和蹲在桌子上看戏的鸟鸟……
桌子上放着两幅碗筷,还有喝到一半的酒水……
再细看,持剑女子脸色涨红,连鞋子都没穿……
这怎么看,都像是在打情骂俏。
???
裴湘君愣在了原地,居高位的沉稳,让她不至于失色,但还是脸色涨红,询问道:
“惊堂!你……这位是?”

第041章:江湖再见
忽然听到巷外传来响动,正醉醺醺追杀小贼的骆女侠,和绕着桌子转圈儿的夜惊堂,都是脸色微变。
骆凝酒意瞬间醒了一半,想赶快扑到床上去,装小媳妇。
但这次来到人,比前几次的捕快厉害太多。
几乎是两人听到动静的瞬间,一道人影就从天而降,落在了正屋门前。
!!!
骆凝心中一沉,还以为来的是强敌,都准备出去拼死一搏灭口了,但一听对方言语:
“惊堂,你……这位是?”
来的还不如强敌。
这让她怎么解释?
夜惊堂正在和骆凝玩无耻小贼戏女侠的把戏,被三娘逮个正着,同样有点懵。
好在夜惊堂心智过硬,怕两人误会打起来,连忙开口道:
“三娘,你怎么来了?这位是我入京途中认识的朋友骆凝,凝儿姑娘。前两天专程入京来探望我,还未和三娘打过招呼……”
凝儿……探望……
裴湘君眨了眨眼睛,看向貌若天仙的小少妇,明白了意思——这是惊堂以前的相好。
她心里不知为何,有点好白菜被其他人拱了的感觉,还莫名尴尬:
“哦,是嘛,幸会……”
夜惊堂说完后,又看向有些无措的骆女侠:
“凝儿,这位是天水桥的大东家裴湘君,我在她手底下做事儿,你叫三娘即可。”
骆凝喝了点酒,又被当场捉奸,思绪乱如麻,连来人轻功不一般都未曾细想。
听见夜惊堂介绍,骆凝迅速收起了剑,脸色涨红,低头招呼道:
“三娘。”
然后穿上鞋子就要出门,看模样是想落荒而逃……
裴湘君过来,是准备问夜惊堂有没有成家的意思,如今直接瞧见了相好,念头自然烟消云散。
夜惊堂的身边人,她不可能冷眼相待,不小心撞破了男女打情骂俏的场面,心中颇为不好意思,眼见小少妇要掩面而逃,连忙上前堵门:
“是我冒犯了,骆姑娘别介意,都是一家人。”
骆凝直接被堵住,恨不得给夜惊堂来一剑,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得脸儿红扑扑的道:
“嗯……怎么会呢,我刚才……在和惊堂喝酒,贪杯了,所以……”
“没事没事,在家里吗。我平时喝多了,比惊堂还疯。”
裴湘君颇为亲和,如同大姐姐般,挽住骆凝的手腕,结果发现——呵~这女子胸脯不小,都快撵上我了,怪不得能拱走惊堂……
骆凝则没心思关注这些,但也觉得跟前这千娇百媚的女东家,身材是真过分,完全不讲道理。
她被搂着胳膊,重新回到桌子上坐下,坐立不安,就看向夜惊堂,想让夜惊堂解围。
夜惊堂有点舍不得骆女侠,但三娘是红花楼女掌门,骆女侠也不知啥身份,两人凑一起三两句聊下来,铁定会出岔子,就微笑道:
“三娘,她还有事儿,马上要离京,刚才正准备走来着……”
“是吗?”
裴湘君眨了眨眼睛,见夜惊堂言语不似作假,就热情道:
“刚好马车在外面,要不让惊堂送姑娘一程?”
骆凝尽力羞涩的一笑:
“不用了。家里人安排了马车,我……我得走了,在这里待太久,不好解释。三娘勿怪,以后我再和惊堂登门拜访。”
骆凝说完,起身行了个很有大家闺秀风范的欠身礼,然后就往出跑。
夜惊堂知道这一别,再见就是下个月了,有点不舍,起身来到门口:
“诶……”
骆凝被叫住,只能尽力压着情绪,回眸一顾:
“还有事吗?”
夜惊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找不到话题。
裴湘君则是误会了,以为自己碍事,背过身去笑着打趣:
“想抱就抱吧,我不偷看。”
?!
骆凝见夜惊堂半天不说话,也以为这小贼是想临行前再占点便宜。
骆凝喝了个半醉,处境又太窘迫,为了尽快脱身,咬了咬牙,张开胳膊,给夜惊堂来了个小西瓜冲撞。
夜惊堂其实没这意思,但现在有了,迅速抬手,回抱住腰身如柳的俏佳人,还抱起来在门口转了一圈。
青色裙摆飘扬。
此举把本就窘迫的骆凝,弄得柳眉倒竖,但还是没说啥,等被放下后掉头就跑,模样还真像个坠入爱河,舍不得情郎又羞涩的小女侠。
裴湘君听见了动静,暗暗摇头,见夜惊堂站在门口目送,蹙眉道:
“去送送呀?傻站著作甚?”
“哦对。”
夜惊堂见三娘不介意失陪,连忙跟着跑了出去。
……
无人巷道里,一道青衣倩影快步小跑,等到了无人注意之处,就跃上房舍飞奔。
“骆女侠……”
刚跑出没多远,就听到后方传来呼喊,回头看去,刚得了便宜的小贼,竟然又追了过来。
骆凝眼神恼火,跑的更快了。
但夜惊堂凭借刚学的轻功,还真就没被甩开。
两人你追我赶,眨眼就是半里地,快要进入繁华街巷。
骆凝怕被人注意到,不得不减慢速度,落在了巷道里,拔出了佩剑,冷冰冰转身折返。
夜惊堂落入巷中,瞧见骆凝杀气腾腾的冲过来,连忙抬手:
“罢了罢了,骆女侠要真生气,就戳一剑吧,别戳下三路就行。”
骆凝大步走到跟前,提剑作势欲戳,但夜惊堂不躲,又哪里能真下手,冷声道:
“你脸皮怎么这般厚?你东家在,竟然还让我……”
夜惊堂神色严肃而正经:
“骆女侠别误会,我刚才只是在想道别的话,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就抱我……”
?!
骆凝见夜惊堂又倒打一耙,胸脯鼓鼓,抬剑真要动手了。
夜惊堂连忙道:
“好好好,是我脸皮厚,下不为例。”
骆凝瞪着夜惊堂,想训夜惊堂几句,但除了无耻也找不到合适说辞,就收起佩剑冷冰冰道:
“今天先饶你了你,以后再找你算账。你回去好好解释,别让你东家怀疑我身份,我先走了。”
“这你放心。你此行确定没风险?”
骆凝眼神显出教主夫人的傲气:
“整个江湖,只有你敢对我无礼!你真以为我骆凝是泛泛之辈,出门在外谁都能欺负?”
“就是不放心。”
“去送个礼罢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骆凝没有感动的意思,“哼”了一声后,转身欲走,但想想又道:
“还有。女王爷的事儿,你自己最好掂量掂量。我该说的都和你说了,归京之时,若发现你当了驸马爷……”
夜惊堂有些好笑:
“女王爷真看上我,我就说我有了意中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舍弃。骆女侠要是不让我偿还,我再解释你和野男人跑了,刚好博取女王爷同情心……”
?!
骆凝已经受不了这小贼了,冷声道:
“你就不能离女王爷远点?”
“那我怎么救仇天合?”
“……”
骆凝无话可说,揉了揉额头,转身就走。
夜惊堂没有再挽留,站在巷子里目送,待到背影快要消失在巷道里,才开口:
“骆女侠,江湖再见。帮我向云璃道个别,对了,云璃下次还过来吗?”
“你什么意思?”
“云璃在,骆女侠放心些,不然你肯定离我十万八千里。”
“下次见面,我非得好好收拾你……”
碎碎念念的言语未完,人影已经消失在巷口。
夜惊堂轻声一叹,感觉心里空落落,瞩目良久后,才摇了摇头,孤身折返。
……
踏、踏、踏……
脚步声逐渐远去。
巷道尽头的拐角,一袭青衣的女子,背靠围墙,偏头听着远去的脚步,又望向天空的云卷云舒。
眼底百转千回,不知藏了多少种情绪,尚未散去的酒意,让脸颊上多了一抹二月桃花般的酡红。
这臭小子……
骆凝抬手揉了揉眉心,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尽力压下心思,做出平日里冷艳动人、仙气十足的模样。
但刚撑没多久,就忍不住用绣鞋踢开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似乎那颗小石子,是那个让她心绪难安的小贼。
就这样走走停停,不知过了多久,来到了京城东门附近的一条偏街上。
街上停着一辆马车,四道人影在马车外等待。
为首是个手持算命幡子的老人,单手负手半眯着眼,一直在打量着视野尽头的巍峨皇城——幼年在皇城外长大,此时恐怕在回忆曾经。
折云璃带着斗笠,腰悬佩刀,坐在马车边缘发呆,两只小腿凌空摇摇晃晃,手上拿着一个刚在街上买的小布偶,虽然也是只鸟,但怎么看也和鸟鸟不像,所以闷闷不乐。
折云璃旁边,是两个女人,寻常妇人的衣着,为平天教的香主,也是教主夫人的丫鬟。
等到骆凝带着帷帽走近,两个女子恭敬欠身一礼:
“夫人。”
折云璃从马车上跳下来,询问道:
“师娘,惊堂哥哥怎么说?”
“事情已经安排妥当,走吧。他让师娘带话,和你道别,让你路上别调皮。”
声音依旧初来是那边空灵而澄澈,就好似从未染过尘烟的天宫仙子。
折云璃没精打采的叹了口气,拉着师娘的手,回头看了眼。
结果马上,就被师娘把脸蛋儿转回来了。
“你看什么?舍不得惊堂哥哥?
“师娘,你说什么呢~张爷爷可还在跟前……我是怕仇大侠出事儿。”
“……”
骆凝感觉自己今天是喝多了,言行举止有点离谱。
都怪那臭小子……
骆凝尽力压下纷乱心绪,拉着一步三回头的折云璃走行马车,临上马车前,没忍住也回头看了眼。
微风撩起唯帽薄纱,露出了那惊艳世人的桃花美眸,眼底意味难明。
“驾——”
咕噜咕噜……
马车压过偏街,驶向城门。
南山铁卦张横谷,杵着算命幡子,在马车外缓步行走,回头看了眼巍峨皇城,轻声叹道:
“大魏国运,看起来如日中天。”
折云璃趴在窗口眼巴巴望着渐行渐远的街道,好奇询问:
“张爷爷,你怎么看出来的?算卦?”
“民心所向。现在云安,比我当年在京城当小道童的时候,繁华太多。心怀大燕甲子,为复国谋划半生,老来却在魏朝京都,看到了泱泱云安该有的盛世风采,唉……”
折云璃知道这话很打击造反的信心,自信满满道:
“大魏就京城太平,外面还不是乱七八糟,要是师父当皇帝,肯定比宫里那女皇帝当得好……”
“呵呵……”
……
马车里的骆凝,并未言语,但心头也有感慨——连夜惊堂这种天之骄子,都心向朝堂,大魏国运,又如何能不如日中天……

第042章:三娘的底蕴
双桂巷内寂寂无声,奢华马车停在巷口,车夫在车厢外打盹儿。
院落里,秀荷在厨房转悠,很勤快的洗碗收拾厨具,其间贼兮兮询问:
“楼主,现在怎么办?”
裴湘君气态优雅坐在正屋桌前,给鸟鸟顺毛,一直望着不远处的双人床若有所思:
“什么怎么办?”
“就是夫人说的事儿啊,嗯……在夜少爷身边安排个美人伺候……”
“你没看到惊堂都有意中人了?
“夜少爷性格那么好,肯定舍不得让意中人洗衣做饭干粗活,我觉得吧,可以安排一个水灵灵的丫鬟,端茶倒水喂鸟鸟……”
“叽!”
鸟鸟对这个提议非常赞同,点头如捣蒜。
裴湘君揉了揉鸟鸟:
“你想担此重任?”
“呃……”
秀荷眨了眨眸子,觉得楼主都没碰的菜,她先动筷子,可能会被逐出红花楼,就摇头道:
“我只是出主意,楼主比夜少爷大,我不也比夜少爷大。我以后是要跟着楼主嫁人,伺候未来姑爷的。”
裴湘君淡淡“哼”了一声,又看向床铺:
“你看惊堂那性子,像是见了美人就走不动道的男子?”
“这可说不准,楼主容貌万里挑一,见到夜少爷不也心头小鹿乱撞……”
闲谈之间,巷道里传来响动。
裴湘君示意秀荷闭嘴,而后如正常女性长辈一样,柔雅端坐。
吱呀——
院门打开,夜惊堂走了进来,稍显心不在焉,进门就露出笑意:
“三娘,让你久等了。秀荷,别忙活了,待会我自己收拾。”
“少爷不用客气~应该的。”
裴湘君待夜惊堂来到屋里坐下,才柔声询问:
“惊堂,方才那姑娘,是什么人呀?”
夜惊堂发现三娘的神态举止,很端庄舒婉,和以前动不动就小媳妇撒娇的模样大相径庭,心中大抵知道缘由,并未奇怪,回应道:
“以前结实的一个女侠,嗯……呵呵……”
裴湘君只当夜惊堂不好意思说,便也不问了,起身道:
“闲来无事,想过来教教你枪法。月末就要去西王镇,完事儿还得去水云剑潭,参加周老太公的寿宴,来回半个多月,都得坐船,你刚好在船上琢磨。”
“好。”
夜惊堂当下起身来到院子里,想从瓜架抽两根竹竿。
但裴湘君过来时已经有了安排,让秀荷继续收拾屋,带着夜惊堂出门,来到了染坊街附近的一个作坊里。
作坊以前做藤席,和街上大部分产业一样,早些年就已经荒废,原本种在院墙边上做装饰的青竹,生根破土,在大院里长成了一片小竹林,地面堆积了厚厚一层枯叶。
裴湘君在竹林里扫视一圈儿,从夜惊堂腰侧拔出刀,砍了两根尺寸合适的青竹,剃去枝节后,丢给夜惊堂一根,端正站直:
“惊堂,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师父。”
夜惊堂刚接过竹竿,听见这话抬起眼帘:
“师父?”
裴湘君昂首挺胸,手持青竹斜指地面:
“我是裴家的徒弟,你是外姓义子,你我毫无关系。你学家传枪法,不拜师我怎么教你?”
夜惊堂眼神无奈:
“一日为师,终身为母,此事绝非戏言。要不三娘先教几手基础招式,我先学着试试,这些事以后再说?”
裴湘君也不想收夜惊堂当徒弟,但今天见到了惊堂的红颜知己,斩断了彼此姻缘的可能性,她想留住夜惊堂的心,好像就只能当个无微不至的好师父……或者当义母……
呸呸~
裴湘君不知想到了什么,心里一阵古怪,稍作斟酌,改口道:
“也罢,此事以后再说。无论你拜不拜师,只要学了枪法,我都把你当徒弟看,该严厉的地方严厉,该罚的也会罚,你可别多心。”
夜惊堂持竹竿拱手一礼:
“我有学艺不精之处,三娘能指正是幸事。”
裴湘君见此不在多说,想以崩枪式开架,但身上穿着裙子,动作太大不方便,就先把竹竿插在地上,取下披肩,又拉开了腰带……
嗦嗦……
宽衣解带。
?!
夜惊堂站直些许,想移开目光,又觉得不严肃,就没移开。
好在三娘并没有光着身子考验他的意思,裙子下面,穿着一身水云锦质地轻薄短打。
衣服很是贴身,不会影响身手,但同样也没法再和宽松襦裙一样,遮掩豪气的身段儿。
衣襟收紧胸口自然高耸,鼓囊囊的看着就有很强压迫力,腰肢恰到好处,而沿着腰线往下,则是张力十足的臀线和双腿,整体看起来呈葫芦形。
这体态说实话不怎么适合耍大枪,但绝对惹眼,说大车都不合适,完全是顶配豪车,微微勾手都能把定力一般的儿郎放倒那种。
夜惊堂也算厉害,处于对师长的敬重,硬是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只是看着三娘手中的竹竿。
啪——
裴湘君双脚滑开,抬手崩枪,顿时传出一声爆响,气势也浑然一变。
夜惊堂往后退出三步,心中杂念全无,只剩下全神贯注。
裴湘君手持青竹竿,配合脚步绕身旋转,姿态行云流水,继而旋身跃起,竹竿高抬便是一记劈枪,朝着地面悍然砸下。
正常的劈枪,最多抬到头顶,不会放开中门。
而裴湘君的劈枪,和市井武学中的截然不同,几乎是绕到了脑后,双手持枪下劈,姿态如力劈华山。
轻巧竹竿,在裴湘君手中,犹如蓄力到极致的钢鞭。
嘭——
待砸在松软落叶上,地面寸余厚的枯叶,竟是瞬间被震开,朝着四面八方分散,直接变成了一片方圆丈余的空地。
轻巧竹竿落地,声音极为沉闷,就好似千钧巨物坠地,声音不大,夜惊堂却感觉脚底都震了下。
一棍过后,附近小竹林里,不少竹叶从高处飘落。
夜惊堂微微颔首,眼神郑重:
“好枪法。”
裴湘君出枪之后,行云流水收起青竹站直,单手负后,做出江湖高人的模样:
“红花楼的红花二字,指的便是枪头红缨;这一式为裴家《霸王枪》中的黄龙卧道,和劈枪式类似,但门道完全不同,你先练着试试。”
夜惊堂拿着竹竿,刚想摆开架势,又想起了什么:
“三娘,我学的比较快,你待会……”
“你先学了再说。”
裴湘君见夜惊堂还没开始时,就开始自卖自夸,有些不悦:
“曾经打到天下第七的枪法,可不是那么好入门的。”
夜惊堂眼力不算差,这枪法厉害归厉害,但和他的刀法一样,都是重招式的外家功夫,对身体素质要求很高,但论起入手难度,还真不如仇天合的玄学反手刀。
“三娘,我掐指一算,待会你肯定会说一句你怎么会霸王枪。然后我说你刚教……”
“赶快练!”
裴湘君眉头一皱,如同严肃师长,负手而立盯着夜惊堂,凶巴巴的,示意夜惊堂严肃点……

第043章:心有所依
落日西斜,红霞在荒废大院里拉出两个人的影子。
一到身形笔直,另一道前凸后翘。
夜惊堂手持青竹,站在院落中,先抖了个枪花。
啪——
清脆鞭响传开。
夜惊堂自幼学刀枪棍棒,这种耍帅的花活儿,练得十分老道,因为身为男子,四肢修长,看着非常俊气。
裴湘君微微点头:
“不错。不过这些花活儿,只能骗骗江湖侠女,实战没用。”
夜惊堂没有回应,全神贯注,学着裴湘君的动作,拿着青竹慢慢旋转,缓步前行,继而劈枪,认真揣摩招式中暗藏的玄机。
裴湘君见夜惊堂一遍就能记住动作,眼神颇为赞许,摆出高人姿态,围着转圈儿开始讲解:
“看一遍就能照猫画虎,记性真不错。所谓武功,武为招式、功为内劲……劲……”
夜惊堂听见没声了,心中暗暗摇头,继续全神贯注研究招式中暗藏的运气门道,速度虽慢,但每一次的进度,都是立竿见影。
只见来回演练不过三次后,空地上就出现了微风,带起了周身的落叶。
来回往返五次后,竹林间刮起横风。
落叶纷飞如龙卷。
(⊙_⊙)
妈耶……
这是啥……
裴湘君愣在原地,红唇微张,如杏双眸都瞪圆了,鼓囊囊的衣襟紧绷,恐怕再多吸口气,就会不堪重负崩开,弹出两团儿什么东西。
夜惊堂并未关注这些风景,持青竹绕周身飞旋,速度愈来愈快,感觉差不多后,猛然旋身,双手持枪悍然劈下。
嘭——
地面猛然一震,随风飘舞的枯叶,当即飞散开来,犹如暴雨,激射向荒院周边。
而距离最近的两颗竹子,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竟是被这一下直接震裂开来。
裴湘君站在三丈外,一枪拍下都震的她脚底发麻,这一枪内劲之浑厚可想而知。
哗哗哗……
漫天枯叶,如鹅毛大雪落下。
夜惊堂收回青竹打量,却见手中的长枪,被他给拍碎了,变成竹刷子,略显惭愧:
“力气好像用过头了。我重来一遍。”
用兵器讲究技法,而非蛮力,否则质地再好的长枪,也扛不住八大魁全力猛砸,把竹竿拍碎,确实是发力不对。
但裴湘君完全没有责备纠正的意思。
裴湘君目光中的震惊和错愕,比骆凝、仇天合有过之而无不及,脱口而出道:
“你怎么会……”
话到一半,裴湘君想起夜惊堂的预言,强行憋了回去,尽力保持高手气度,询问道:
“你一遍就入门了?还是二哥以前教过你?”
夜惊堂从裴湘君手上取来竹竿,继续在院子里演练:
“我底子打的厚,入门确实比一般人快。不过也只是入门快而已,义父教的刀法,我琢磨到现在,也才琢磨出两招半,感觉自己还是有点笨。”
裴湘君眨了眨杏眸,都不知道如何评价,毕竟天赋高到天花板的见多了,高到天宫还是头一次见。
怪不得会有那么漂亮的女侠倒贴……
换我……
呸……
裴湘君身为红花楼女掌门,常年强装镇定练出来的定力,硬让她压住了目瞪口呆的冲动,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夜惊堂提着青竹,练习片刻后,发现三娘默不作声不评价,又停顿下来,疑惑道:
“三娘?”
“嗯?”
“你觉得如何?”
裴湘君怕失去师长的气度,不疾不徐点头:
“嗯……天赋不错,不过只会打套路,力道也控制不准,尚不能用于实战。好好练,下个月去聚义楼和水云剑潭,指不定能派上用场。”
虽然言语平淡,但裴湘君心底却非常激动,恨不得把夜惊堂抱起来转几圈。
马上就要去水云剑潭周家,她本意是放低姿态和谈,但夜惊堂天赋夸张到这一步,到时候完全可以直接出山,先在周家脸上狠狠来一巴掌,再让到场的江湖人看看,什么叫红花楼的底蕴。
不说泽州的江湖名宿,恐怕就连丈夫是八大魁第一人的蟾宫神女,都得惊掉下巴……
夜惊堂自然不知裴湘君的想法,听见夸奖,露出一抹笑容,询问道:
“霸王枪有几式?”
“基础枪招七式,组合起来就是千变万化,能发挥多大威力看你自己。”
“黄龙卧道就是七式之一?”
“嗯。”
夜惊堂一听才七招,笑道:
“我还以为多深奥。三娘直接教一遍就行了,学这枪法哪需要一个月,三娘认真教,一个时辰我都觉得有富余。”
?!
裴湘君眨了眨杏眸,很想用师长口气训一句别飘、别好高骛远,但还真找不到啥理由,只是叮嘱道:
“教你可以。但你要记住,月棍年刀一辈子枪,再愚笨的人,只要师长认真教运气法门,都能学会招式。但学会是一回事,会用是另一回事儿,你明白意思吗?”
夜惊堂自然明白,实战不是砍木桩,招式强弱,取决于出手的时机,熟练度、身法、心机等等都配合无瑕,才称得上会用一门功夫。
“明白,我会勤学苦练,争取早日得心应手。”
裴湘君着实没料到夜惊堂天赋好到这一步,有些理不清思绪,刚想摆开架势,又提醒道:
“对了。裴家在京城扎根,被朝廷知道身份,肯定得把家底明细交出去,受朝廷管控,指不定还得被收重税当肥羊宰。霸王枪名气太大,在没隐藏身份的情况下,不到万不得已,且不可冒然用此枪对敌。”
“三娘放心,我自有分寸。”
“还有,你没拜师,我按江湖规矩得藏最后两招,等以后感情深了再教给你,你别多心。”
“呵呵,明白。”
……
转眼月上枝头。
裴湘君穿好裙子,从小竹林里走出来,擦了擦额头的香汗,心满意足的上了马车,留下一个精疲力尽的汉子。
夜惊堂练了半天枪法,体力消耗不小,在巷口目送马车离去,歇了片刻,才扛着鸟鸟返回了院子。
吱呀——
门打开,入眼是整洁干净的小院,银色月光下宁静而温馨,但空无一人,也显出了寂寥。
夜惊堂打开门的瞬间,眼底有点恍惚,回想起了上个月,安葬义父后,独自一个人回到家里的场景。
自幼长大的院子里,什么都在,却缺了能给院子赋予家这个字的人,给他的感觉,就好像一瞬间,这世上就只剩下自己。
夜惊堂站在空荡荡的院子外,并未和上个月一样心里空落落。
毕竟义父已经魂归黄土,而这间院子里的人,却还能再回到这里。
夜惊堂提着单刀,走进正屋里,取出了没喝完的烈酒,托着小板凳坐在了屋檐下。
鸟鸟蹲在了台阶上,看着空空如也的厨房,闷闷不乐:
“叽叽叽……”
“会回来的。”
“叽叽……”
“她要是没回京城,下次在外面遇上,我当场就把她办了。小贼就小贼,无耻就无耻,总能哄好。再愧疚,也比单相思好受些……”
“叽?”
鸟鸟茫然抬头,摊开翅膀示意——鸟鸟饿,饭饭,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夜惊堂抬头望着一轮明月,灌了一大口酒,好似没看见……

第044章:双凤戏水
咚——
咚——
幽远晨钟,从云安城深处响起。
双桂巷深处的小院寂静无声,只有一匹黑马,安静站在厨房侧面。
主屋的门关着,自从骆凝和折云璃离去后,再未打开过。
瓜架下又多了几个花盆,和骆凝购置的放在一起,两天下来,郁郁葱葱的青苗茁壮了几分。
西边的厢房里,夜惊堂赤着上身坐在床铺上,手里拿着金纸,闭目凝神。
白花花的大鸟鸟,蹲在枕头旁边,没精打采的望着窗户。
换做前几天,这个点折云璃已经起来,抱着它喂饭了,而和堂堂住在一起,显然没这个福分,离别不过两天,思念已经在鸟鸟心头挥之不去。
“叽……”
等了半天,不见夜惊堂有动静,鸟鸟滚到夜惊堂身边,用爪爪踹了踹,示意该吃早饭了。
夜惊堂睫毛微动,继而睁开眼帘,看向手里的金纸。
骆凝和折云璃离开后,日子变得相当单调,这两天的生活,基本上是足不出户,潜心习武。
天合刀、霸王枪、轻功、自己的刀法都得练,说起来还有点事务繁忙。
通神武艺绝非一日练成,夜惊堂也不着急,休息闲暇,都在琢磨意外得来的《鸣龙图》。
他按照所知的解密方法,比如投影、复印、泡水、火烧等等,都没有任何收获,本来已经暂且搁置,但今早上醒来的时候,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件事儿——格竹子。
这辈子见识不多,但他上辈子的杂乱记忆不少,知道圣人格竹子的趣事儿。
虽然格物的方式不对,但他还是认真看着金纸上龟驮三山的图画,开始认真格纸,试图硬看出其间蕴含的天道至理。
结果意外发现,这法子还真有效果。
虽然没看出什么天道致理,但也不知是不是看久了眼花,感觉图上金光闪闪的龙龟在动,三座山峰环绕的云雾,似乎也在光线作用下徐徐流淌。
他琢磨半天,觉得这可能是运气法门,就闭目凝神,把图上的各个景物,想象成身体的某个部位,尝试在体内串联出所见的幻景。
刚刚琢磨出个苗头,就被鸟鸟踹醒了。
夜惊堂眼见天色大亮,也没有急于一时,把这个法子记下后,收好金纸,穿上了衣袍。
即将出发去西王镇,三娘那边已经开始准备,不过离开之前,还是得先把靖王的事儿办完。
上次答应靖王三天后切磋轻功,转眼时间到了,刚好就这个机会教靖王《天合刀》,如果靖王学得快,指不定今天就能把仇天合捞出来,免得骆女侠说他办事儿不上心。
夜惊堂洗漱完后,给骆凝种的花花草草浇了点水,然后牵马带着鸟鸟,一道离开了双桂巷,朝着鸣玉楼行去。
入京多日,时间来到了四月下旬,繁华街巷间行走的小姐少妇,衣着都清凉了几分,引来闲汉打量的目光。
“叽!”
肩膀上的鸟鸟,抬起翅膀遮住夜惊堂的眼睛,示意非礼勿视。
夜惊堂弹了鸟鸟一下,驱马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来到黑衙外,却见不时有黑衙捕快,行色匆匆进出。
刚到门口,就有两人从其中结伴走出。
前方身材魁梧的汉子,正是黑无常佘龙,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后方则是伤渐离。
“佘大人、伤大人。”
夜惊堂瞧见佘龙,上前拱手一礼:
“两位这是出去办事儿?”
佘龙本来眉头紧锁,瞧见夜惊堂,便舒展几分,直接走到跟前,拍了拍夜惊堂的肩膀:
“夜公子来的正好,走,一起出去办个差事儿。我这胳膊还没养好,真遇上事儿,不好给渐离搭手,你走的也是外家路数,帮着顶一顶。”
这还是真不把夜惊堂当外人。
夜惊堂砍伤的佘龙,被拉壮丁,不好拒绝,询问道:
“抓什么人?”
佘龙负手而立,带着三分愁色:
“不清楚。昨天衙门的总捕王盛,在东市一带,不清楚撞上了谁,横死当场,尸体今早才被发现。来人用棍棒钝器,一棍裂颅,从痕迹来看,王盛都没来得及拔刀。王盛武艺放在江湖上也算一流,来人武艺恐怕深不可测。”
黑衙的总捕,加起来约莫四十余个,六煞是其中佼佼者。
夜惊堂听见总捕被杀,不免心惊,询问道:
“来人莫非是宗师?”
“八九不离十。夜公子可有空,要不跟着跑一趟?”
夜惊堂倒是有空,跟着黑白无常出去,风险不是特别高,便想答应。
但后面的伤渐离,此时却插话道:
“夜公子江湖经验不足,冒然带着,若是出了岔子,不好交代。靖王昨天去了玉潭山庄,特地嘱咐过,若夜公子过来,让他去玉潭山庄求见。”
佘龙本就是顺口拉个帮手,见此自然不坚持:
“既然靖王有令,夜公子就先去忙吧。”
夜惊堂拱手道:
“那两位大人一路小心,我面见过靖王,就过来看看。等事情忙完,再请两位大人去金屏楼坐坐。”
“诶,客气了……”
黑白无常拱手一礼后,相伴离去。
夜惊堂得知靖王在的温泉山庄,便没有再进入黑衙,翻身上马,带着鸟鸟往京城东门行去。
……
玉潭山庄位于城外的春晨峰下,毗邻芙蓉池和清江,算是避暑行宫,风景为云州一绝,可惜专供帝王,一年之中九成时间都闲置。
中午时分,江边可见几艘游船画舫载著书生小姐游玩,江中还有不少商船来往。岸边则没有游人,距离山庄还有一里路程,就被清了场,身着明光铠的禁军在各处值守,飞过去一只鸟都会被扫视几遍。
和煦阳光洒在春晨峰下的山庄内,禁军在庄外巡守,后方的洗龙池外,无数身着彩衣的宫女躬身静候。
洗龙池规模甚大,周边有花卉绿植及休息的水榭,中心池水白雾寥寥,有数尊龙首吐着温热泉水。
阳光洒在雾气缭绕的露天温泉里,一名身材高挑,肤白如玉的女子,身无寸缕,在水中仰泳,透过蒙蒙雾气,可见巍峨山峦,若隐若现。
温泉边缘的阴凉处,长发披肩的太后娘娘,肩披白色薄纱,玉足浸入池中,脸色一如既往带着三分幽怨:
“说是带着本宫出来散心,结果可好,门都不让本宫出,在这里泡澡有什么意思,唉~”
东方离人水性极好,在水面转身,修长玉腿微蹬,整个人便潜入水中,冒出来时,已经到了太后娘娘近前,顺滑长发贴在光洁脊背上,面带笑意:
“昨天城里出了点事儿,黑衙正在巡查,等消停了,再带太后游览江景。”
东方离人身高不输男儿,哪怕和寻常女子同等比例,胸脯规模也必然要大些,此时凑到近前,如两团满月从水中升起,沉甸甸的看着就分量不轻,但偏偏又十分挺拔,就好似两个倒扣玉碗。
太后娘娘出身江州,属于温婉书香美人,身高估摸只到夜惊堂下巴,但自幼养尊处优不缺营养,资本也相当不俗,胸围比例十分惹眼。
不过两人肯定没比较的意思,太后娘娘滑入池中,懒洋洋飘着,手儿轻拨池水,洒在玉峰之间:
“出门不是下雨,就时出岔子,老天爷故意在为难本宫不成?”
“太后别总想这些,想些顺心事儿。”
“你这般不靠谱,本宫如何顺心?上次还以为你送的什么好东西……那东西我让红玉扔了,以后再这般放肆,本宫就和圣上告状!”
“我也是见太后寡居深宫寂寞,才临时起意……”
“本宫就算寂寞,也不能乱来,我进宫时,你也不小了,还不知道我的情况?你是雏儿母后就不是?”
太后娘娘没好气瞥了东方离人一眼,又想起上次在画中见到的美男子,略微琢磨,好奇询问:
“离人,你不会已经……”
东方离人英气的脸颊一凝,蹙眉道:
“什么意思?”
“你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靖王,想要个伺候的小郎君还不简单……”
太后瞄向了水下芳草萋萋之处:
“离人,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已经……嗯哼?”
?!
东方离人自然知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有些恼火:
“太后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太后娘娘知道问不出来,也不可能掰开自己检查,就悻悻然道:
“好奇问问罢了,你早该嫁人了,若是有心上人,大可直说,母后帮你向圣上求赐婚。”
女帝就是东方离人亲姐姐,她瞧上了男人,何须让太后帮忙做媒,对此只是付之一笑。
两人刚闲聊片刻,有女官进入洗龙池,在屏风后恭敬禀报:
“殿下,外面禀报,夜惊堂夜公子到访。”
“哦?”
东方离人这几天没机会询问夜惊堂天合刀学的如何,见夜惊堂来了,自然想接见。
但彼此讨论武艺,没半天时间聊不完,她出来是陪太后娘娘散心,把太后扔下自己去和男子私会,肯定不合适,想想吩咐道:
“让夜公子现在山庄游赏,本王有空召见。”
“是。”
太后娘娘上次在鸣玉楼,就见过东方离人出去会见夜公子,然后便瞧见那个完美无瑕的画中小郎君。
夜姓很罕见,整个京城都没几个,听称呼不是官府中人,上次那个小郎君穿着也是寻常公子的打扮,她觉得大概率就是同一个人。
“离人,这位夜公子,是什么人?”
东方离人有些心不在焉,怕太后看出来,就游到背后,帮太后娘娘梳理长发头发:
“黑衙新招揽的一个帮手,武艺不俗能力过人,但出自商贾之家,也没什么特殊的。”
没什么特殊?
太后娘娘半点不相信这话,若这个夜惊堂,真是上次所见的画中人,光相貌就够特殊了。
不过这种事儿,她身为太后也不好问,就体贴道:
“你若有事,就去忙吧,本宫一个人都习惯了。”
“出来陪太后散心,自然要陪好,这些小事不着急。”
“你不急就好……本宫就怕你呀,心头藏着个谁,觉得母后不长眼色。”
“唉……”

第045章:东方笨笨
落日西斜。
江面上的游船逐渐散去,天边染上了一抹红霞。
夜惊堂站在望江亭中,以手指做刀,不紧不慢琢磨着义父教的刀法。
鸟鸟则爪爪朝天,把灌木当成了摇摇椅,躺在枝叶上摇摇晃晃,悠哉悠哉哼着小曲。
中午过来等待靖王召见,本以为和以前一样,只需等待片刻,不曾想这一等,就从中午等到了下午。
虽然时间有点久,但也不算无聊,靖王颇为周到,下午管了饭,还安排貌美宫女当导游,游览玉潭山庄周边的景色。
玉潭山庄是云州出名的景点,据传里面的洗龙池,还有驻容养颜的奇效,但非皇族根本来不了。
夜惊堂有幸过来参观,本来还想去洗龙池看看,可惜被女导游婉拒了,也不知道是何缘由。
等到天快黑了,夜惊堂也心疼陪他转半天的宫女,就来了望江亭歇息,自顾自琢磨刀法。
刚练了没多久,后方的山庄内,就传来了脚步声。
回首望去,彩衣宫娥鱼贯而出,最前方则是身着银色蟒服的靖王。
靖王超模身材,比后面的温婉宫女要高一个头,腿很长步幅自然大,随行宫女得小跑才能跟上,行走间,极为惹眼的胖头龙,在霞光下熠熠生辉、波涛颤颤,配上不怒自威的容颜,看上去很有气势,就好似贵气而孤高的年轻女王……也不是好似,本身就是正儿八经的女王,没封地罢了。
夜惊堂没有打量身材,目不斜视走出石亭,遥遥拱手:
“拜见……回来!”
礼还没行完,就见本来躺在花丛里的鸟鸟,一头翻起来,煽着翅膀落在东方离人前方,抬起脑袋,乌亮的眸子望着胖头龙姐姐,张开鸟喙要饭,听见夜惊堂的声音,还表演了个一百十度转头:
“叽~”
东方离人走到草坪上,见鸟鸟挡路,抬手勾了勾,让鸟鸟落在胳膊上,行走间歪头打量:
“这雪鹰真好看,就是血统不纯,有点胖,叫什么名字?”
夜惊堂来到近前,把鸟鸟接过来,回应道:
“叫白……白嫖王。它喜欢蹭吃蹭喝,就随口取的名字。”
白嫖……
东方离人头一次听说这词儿,但见文思意,觉得是嫖完不给姑娘钱的意思,不是啥好词儿。
东方离人倒也没说夜惊堂,略微抬手,从宫女手中接过一把鞘镶嵌青玉的宝刀:
“名字太俗气,亏待了这么好看的鸟,以后改名雪贵妃,你觉得如何?”
“叽!”
鸟鸟豪气表示——只要喂鸟鸟,叫灶王爷都可以。
夜惊堂从来不叫名字,跟着走向江岸:
“殿下开心就好。殿下这把刀看起来……”
“此刀名为青衣,水云剑潭老家主给本王打的刀,虽然不是江湖罗列的十大名刀之一,但工艺有过之而无不及。”
东方离人把佩刀递给夜惊堂:
“可以借你观摩一下。”
“……”
夜惊堂说实话一言难尽,他本来想说这把刀看起来华而不实。
刀是短兵中的霸主,特点就是皮实耐操、便于携带,实用性远超其他短兵。
东方离人这把刀,说观赏性世间可能找不到第二把比这好看的,但说实用性,估摸只有自尽的时候死的像个贵族。
不过东方离人身来就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无论是过去还是以后,都不可能有亲自上阵和人搏命的机会,用这把刀确实合适。
夜惊堂接住宝刀,稍作酝酿,还是赞许道:
“确实漂亮,若我拿在手中,都舍不得用来砍人。”
东方离人拿回宝刀挂在腰间,在江畔站定,姿态从容,询问道:
“这几天刀法学的如何?”
“学了点皮毛,今天过来,便是想教给殿下。”
夜惊堂直入主题,为了避嫌离远了些,单刀出鞘持于手中,开始行云流水复刻仇天合教的招式。
东方离人在江畔亭亭玉立,认真观摩夜惊堂的动作,刚想说“有模有样,练得不错”,就见夜惊堂收起了刀,询问道:
“殿下可学会《天合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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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离人莫名其妙:
“你刚教本王,本王招式都没记熟,怎么可能学会?”
夜惊堂微微颔首,又认认真真教了一遍,然后道:
“现在呢?”
???
东方离人以为夜惊堂在问她是否记住招式,略显无语,当下也不多说,宝刀出鞘,开始重复夜惊堂的动作,开始展现她过人的记忆力。
可惜,夜惊堂并没有和其他老师父一样,惊叹夸奖她记性好。
夜惊堂收刀负手而立,认真看着女王爷练刀,本来想夸来着,但马上就发现,女王爷在有模有样的照虎画猫。
说记住吧,确实记住动作了,但细节基本没有,只是看起来像而已。
呃……
夜惊堂发现女王爷这么笨,还这么自信,心都凉了半截。
因为对方是女王爷,夜惊堂也不好说什么,就点头道:
“殿下记性过人非同一般,嗯……我再练一遍,殿下再看看。”
说着又把招式演练了一遍。
东方离人也称得上勤奋好学、不耻下问,认真观摩夜惊堂的动作。
你来我往四五次后,东方离人终于记住了肢体细节。
其实这速度已经很快了,可以说天赋不俗。
但落在夜惊堂眼里,就只能暗暗感叹一句——终于记住了……
夜惊堂松了口气,再次负手站在旁边,等东方离人悟出招式中暗藏的运气门路。
结果……
日沉江河、云起云落、月上枝头……
眨眼就过了一个时辰。
东方离人很是认真,手持宝刀,在草地上有条不紊的演练,动作分毫不差,一遍一遍又一遍,丝毫没显出烦躁。
夜惊堂从最初的耐心等待,慢慢化为茫然,然后又化为不可思议。
看靖王的眼神,也从超模身材、神仙脸蛋儿的天骄御姐,变成了胸很大也很努力的笨蛋姐姐……
妈耶,一百多遍了,你还没练出点东西?
营养莫非都用在胸上了……
夜惊堂见远处的宫女都打瞌睡了,实在忍不住,开口提醒:
“殿下,这个《天合刀》呢,不能墨守成规照着招式硬练,嗯……要找感觉……”
东方离人自认学的很认真,听见指导,不解道:
“什么感觉?”
“就是不要死守招式,找感觉,就是那种,你觉得该怎么出刀,就怎么出刀,嗯……刀感!”
夜惊堂很努力的解释,但这话听起来,就和给五音不全的汉子讲绝对音感。
东方离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音感还真有,但刀感这东西,没个练刀十几二十年的硬功夫,哪里练得出来。
东方离人眼见夜惊堂解释刀法都很费力,略显不满,收起刀摇头道:
“罢了,你再去找仇天合请教,让他把门道说清楚。你都不知道怎么练,如何教本王?”
我就这么练的呀……
但夜惊堂自己学会确实没用,以他的方式,根本教不了东方笨笨。
夜惊堂心里估摸,得把招式掰碎了往女王爷嘴里喂才能成,当下不再徒劳:
“好吧,我明天去地牢,让仇天合把练法讲清楚。过两天我得给家里谈些生意上的事儿,这些天我好好琢磨怎么练天合刀,过段时间再来教殿下。”

第046章:踏水凌波
《天合刀》这种高深刀法,想摸清门道少说也得几个月,东方离人并不着急,点头道:
“好好学,只要你弄清楚练法,不用你会,本王也把《屠龙令》教你。对了,你上次说要切磋轻功,看了几天陆截云的轻功心得,有何感悟?”
夜惊堂刚开始练轻功,说起来还没研究宗师起步的心得,开口道:
“我江湖经验浅薄,没接触过高深武艺,让我说感悟,我肯定说不出来。要不我和殿下比比,看看我目前轻功什么水平?”
东方离人有些好笑,但还是摆出了高手该有的风度,没有拒绝。为了让夜惊堂明白什么叫天高地厚,东方离人脚尖轻点草地,身形便轻飘飘跃起,落在了江岸的一棵柳树上,身形轻盈、缥缈若仙。
夜惊堂见此,往前踏出一步。
唰——
身形腾空而起,带出些许破风声,落在了东方离人身边的树枝上,把柳树枝条踩得晃动了几下。
咯吱咯吱——
此景可谓高下立判,和东方离人明显有差距。
但东方离人眼底却闪过讶异:
“你会轻功?”
“刚学的,让靖王见笑。”
刚学?
东方离人略显疑惑,她前几天可是确认夜惊堂不会轻功,难不成上次试错了,他在藏拙?
东方离人想了想,从柳树旋声跃下,落入清澈江面,脚点碧波,如蜻蜓点水般朝上游行去,侠气十足。
夜惊堂还没尝试过踏水凌波,但按照轻功的原理,只要有借力之处,哪怕在草叶上也能腾空而起。
夜惊堂琢磨了下,就飞身跃下,直坠江水,结果……
扑通——
水花四溅,把鸟鸟看的直摇头。
踏水凌波极为考验轻功的火候,一个掌握不好,就会变成落汤鸡。
东方离人就知道会如此,回眸露出了几分调侃;但她还没来得及奚落一句,眼神就化为了惊疑。
只见夜惊堂砸入江水后,很快就冲出了水面,然后在江面上狂奔。
虽然动作迅猛,踩得水花比人还高,看起来很不美观,但力大飞砖,速度奇快。
东方离人一回头的功夫,夜惊堂已经从身边超了过去,和脱缰野马似得直冲上游。
???
东方离人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奇葩的轻功,忍不住问道:
“你跑这么快作甚?”
夜惊堂回答也相当直接:
“跑慢就掉水里了,殿下觉得我轻功如何?”
这算个鬼轻功。
东方离人都不知道怎么说夜惊堂,这跑的速度是真快,但动静和打雷似的,除了逃命还有啥用?
东方离人并非宗师,但轻功是和白发谛听学的,绝对是一流水准,被一个半吊子超车崩了,有点不满,当下加快速度追赶:
“轻功重点在轻,无声无息的快,才是真的快……你!”
东方离人还想追上去讲解,结果发现前面这厮,半点不通人情世故,发现她追赶,竟然越跑越快,一副要把她甩开的架势。
澄澈江面,出现一线涟漪。
两道人影前后飞驰,一个如蜻蜓点水逍遥俊秀,一个犹如熊孩子打水漂。
东方离人追了一截后,慢慢就发现不对劲儿。
夜惊堂踏水而行的速度,再不断加快,已经快的超乎常理,换伤渐离来,估计也就跑个平手,她根本追不上。
“你!”
东方离人顿时恼火,觉得夜惊堂是扮猪吃虎戏弄她。
但仔细看夜惊堂的步伐,又发现确实是个半吊子,这跑的也太难看了。
就这也能把她甩开?
东方离人暗暗咬牙,全力加速,想要追赶,但追了很久,非但没拉近距离,还越来越远,眼看追不上了,只能开口:
“你给我站住!”
夜惊堂只是在熟练踏水借力的节奏,越来越熟练自然越来越快,闻声才察觉不对,迅速自江面跃起,落在了江岸上。
江面碧波荡漾,身着蟒袍的东方离人,顷刻间追了过来,落在面前,柳眉倒竖。
夜惊堂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尴尬道:
“我刚学会轻功,收不住力,还请殿下见谅。”
东方离人胖头龙都鼓了几分。不过她也不是娇气的女子,扫了夜惊堂一眼后,还是把恼火压了下去:
“刚学轻功,就能跑这么快,底子确实不俗,以后多加磨砺,不要只图快。善轻功的高手,距离百步便难见踪影,像你这样,跑出十里地,追兵都能循着动静追上。”
夜惊堂知道自己轻功的缺陷,点头道:
“受教,以后我一定注意。”
东方离人本来还想和夜惊堂讨论武艺,但被这么折腾一下,只觉没法聊,接住鸟鸟转身道:
“你现在最缺的是世面,以后多向黑衙的高手和本王请教,底子好也要走对路,才能有所成就。”
两人你追我赶,沿着江面跑出去约莫四五里地,已经远离玉潭山庄,来到了城郊的白马书院附近,天色也黑留下来。
白马书院是云州四大书院之一,比寻常豪商大户,都喜欢捐赠重金把子弟送到这里镀金,裴家的大少爷裴洛,就在这里读书,听陈彪说花了不少钱才把人送进去。
书院位于江岸,因为学子来自天南海北,都在书院寄宿,书院外还有几条小街。
不过书院规矩极为严格,天一黑就得回寝室做功课准备睡觉,外面的小街也都关了门。
东方离人比轻功差点自闭,没兴趣在和夜惊堂飞回去,把鸟鸟放在肩膀上,负手行走,打量静悄悄的书院:
“你可读过书?”
“家里开镖局,还算富裕,上过几年私塾,不过这么大的书院没去过。书读过一些,市面上有的基本都看过。”
“哦?”
东方离人已经发现夜惊堂习武天赋有点恐怖,相貌也如此出彩,若再文武双全,那就有点不当人了,询问道:
“你文采如何?”
“字写的还行,会算账,其他一窍不通。”
“那可惜了,大魏武风昌盛,武艺不错的男子太常见,而书生郎则少的很。你若是会吟诗作赋,在文会诗会上露个脸,不知有多少人家会主动上门,召你当乘龙快婿。”
“人各有所长,诗词什么的……”
夜惊堂本想随口显摆一下,但尚未想起来,耳根便微微动了下,转眼看向黑乎乎的街巷……

第047章:天合刀
冷月如勾,江畔小街无灯无火。
夜惊堂眉头紧锁,望向黑漆漆的巷道,感觉有东西在暗中窥伺,却摸不清感觉来自哪里。
蹲在东方离人肩膀上的鸟鸟,无需号令就展翅而起,飞上了高空,开始侦查江岸。
身着银色蟒袍的东方离人,负手前行,还等着夜惊堂说话,发觉异动,抬眼看向隐入高空的鸟鸟:
“它怎么了?”
夜惊堂微微抬手,挡在了东方离人身前,左手按住刀柄,仔细感知夜色下的风吹草动。
东方离人遭遇多次暗算,瞧见此景,暗道不妙——刚刚和夜惊堂比轻功,忽然跑出来,没给山庄打招呼。
若是有逆贼暗中盯着她的动向,这短暂空挡,无疑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东方离人不觉得夜惊堂这半吊子,能给她护驾;但从未经历过实战的她,遇上敢刺杀亲王的刺客,必然不是对手,心可谓沉到了谷底。
东方离人当即握住刀柄,想和夜惊堂背靠背,拖到护卫驰援过来。
叮——
银色月光之下,毫无征兆的爆出一线刀光和火星。
东方离人甚至没感知到危险来临,就发现身前的夜惊堂,刀锋以雷霆之势出鞘,挡在她眉心之前。
火星自刀刃爆出,不停震颤,明显被不明暗器击中。
暗器冲着她眉心而来,被刀锋弹开,激射向铺边拴马的石墩,余力依旧把白石打出凹坑,冲击力可谓骇人。
而更诡异的是,自始至终,东方离人都没听到暗器破空的声音。
东方离人眼神惊愕,不明白何等暗器如此霸道,更想不通武艺平平的夜惊堂,在没听到声音情况下,如何挡住的暗器。
虽然心中惊疑,但东方离人常年被人保护的经验,还是让她明白了当前形势,放弃了自己御敌的想法,往前一步,藏在了夜惊堂背后。
夜惊堂体型匀称,看起来不显壮,实则很高大,把靖王挡的严严实实。
一击过后,街面陷入死寂,安静的好似方才只是幻觉。
天空盘旋的鸟鸟,哪怕夜间视力惊人,依旧没有找到对手的任何踪影。
“退。”
夜惊堂右手持刀,双眼没有看向任何地方,只是以环境的细微变化,感知者可能出现的突袭,往回退去。
东方离人脚步保持相同频率,有些碍事的胸脯,直接压在夜惊堂后背上,略微压住心神后,又难以置信开口:
“你这是天合刀?”
叮——
话刚开口,又是一点火星从夜惊堂的刀锋上爆出。
东方离人甚至没看清动作,就发现夜惊堂的螭龙环首刀,挡住她脸侧。
嗡嗡嗡~
刀锋震颤,发出嗡鸣。
东方离人冷汗都出来了,迅速藏好,自知是说话产生干扰,才让对手抓住出手时机,连忙屏住呼吸,不发一言。
夜惊堂根据暗器的冲击力,转身面向十余丈外的一条巷口,脚步横移向街边。
但敌人不藏在何处,两人不敢乱跑,最多只能退到街边,卡死对手的攻击角度。
东方离人在夜惊堂掩护下,来到街边书铺外,以匕首削开铜锁,退入其中:
“快进来。”
但夜惊堂刚要进屋,却察觉不妙,长刀再度出手。
咻——
这次有暗器破风的声响,力道也明显更大。
叮——
刀光一闪,暗器撞上刀锋,往上弹起,依旧打穿了木制墙壁,从东方离人的发冠上擦过,直接崩裂了玉簪。
啪——
碎玉飞溅。
东方离人长发顿时披散下来,眼神惊悚,迅速往前翻身,滚到了书铺的柜台后方。
珠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
东方离人余光看去,却见书铺的地砖上,滚着一颗红色珠子,形状如水滴,不知何种材质,明显是刚才飞进来的暗器。
东方离人心中一沉,迅速提醒:
“是血菩提,十余年前纵横天南的杀手,暗杀过七玄门的宗师……”
“嘘!”
夜惊堂单手持刀,抬起左手,示意东方离人别说话。
街面再度陷入死寂,根本摸不清对手在哪里。
如果进屋,书铺里腾挪不方便,而对手却能打穿墙壁,很容易驰援不及。
书铺后是青石江堤,不可能打穿,左右各有房舍,唯一能下手的位置,只有正面和空中。
夜惊堂不觉对方能从高空狙击,只要防住正面,便可护的靖王万无一失,当下持刀守在门前。
叮、叮——
不过刹那后,街面再度爆出两点火星。
夜惊堂连续两刀,准确无误挡住飞来的暗器,继而双手持刀立于身前,对着夜色嘲讽道:
“阁下就这点本事?六煞马上就到,阁下若还要做无用功,我可你陪你打一天。”
这是逼刺客知难而退。
既然是刺杀,一击不中,就该立刻遁走。
但东方离人平日身边的防护太严密,根本没有正面刺杀的可能,今夜的机会千载难逢。
夜惊堂话语刚落,天空就传来了:
“叽叽叽……”
而侧前方的一条巷道里,也逐渐浮现出人影。
人影身着灰色衣袍,佝偻着腰,斗笠微低看不到面容,手杵黑色铁拐,单手负后,不紧不慢行走。
咚、咚……
铁拐杵地的轻微响动,犹如敲在人心口,让人发闷。
沙哑声音,也从前方响起:
“好一手天合刀。仇天合也算江湖豪侠,你身为传人,为何做朝廷走狗?”
东方离人确认夜惊堂用的是《天合刀》,心中愈发惊疑,但这时候没空询问,她怕夜惊堂没法对付,迅速复述衙门里汇集的情报:
“血菩提善用暗器远攻,近战用《伏龙杖》,主攻上半身,护住中线攻其下盘……”
嘭——
话音未落,街面就传出一声爆响。
老者又不傻,岂会让东方离人把生死门讲清楚才动手。
距离尚有五六丈,老者便骤然加快,一铁拐杵在青石上,直接震碎了地面青砖。
夜惊堂感觉脚底震颤,似乎面前冲来的是一尊三只脚的千钧巨兽,带着股泰山压顶般的压迫力。
他双手持刀竖在身前守住中线,死死锁住铁拐老者的身形,想判断对方出招动作,用《天合刀》反制。
但铁拐老者大步近身之时,双脚、双肩、铁拐都在动,感觉浑身上下都是兵器,任何部位都像是要悍然爆发,以他对《天合刀》的熟练度,根本没法捕捉对手确切意图。
咚咚咚……
不过眨眼之间,老者已经跨过七步界限,身形猛然前倾,手中铁拐如毒蛇吐信般刺出。
老者看出了夜惊堂《天合刀》的深浅,所以才现身肉搏。
七步距离,以夜惊堂对天合刀的造诣,绝无可能拆招反手;而老者却有十成把握一击必杀。
眼见夜惊堂面色惊悚,还在仓促判断他此招虚实,老者眼底闪过一抹冷笑,心中已经开始防备捅穿夜惊堂胸口后,靖王撞破窗户逃遁。
结果就是这分神的一瞬。
飒——
银月之下,刀风骤起,犹如苍龙入世、恶蛟抬头!

第048章:江湖杂鱼
飒——
街面骤然卷起横风。
老者只是余光注意了下书铺里的动向,眼前仓皇无措的年轻刀客,却好似瞬间换了一个人。
夜惊堂竖在身前的螭龙环首刀,没有选择任何一种方式破招,而是直接双脚发力、以身推刀,来了个势若奔雷的进步斩。
这一刀大巧不工,毫无虚实之说,甚至完全没有留余力防护,单靠骇人的爆发力直取对手中门。
老者冲进七步之内,根本没机会腾挪闪转。
若换做寻常武人,分神瞬间,就已经被此刀当胸腰斩。
但老者并非寻常武人,鼎盛时杀过宗师,年纪太大体格会下滑,经验可不会。
老者直刺心脏,夜惊堂推刀前斩,按常理该斩击铁拐,如若不然,夜惊堂肯定先被捅个对穿。
但夜惊堂根本没有劈开铁拐的意思,速度已经拔升到极致,根本没有变招的余地。
老者看出夜惊堂是想以命换命,赌胆量逼他回防,眼底不由露出一抹讥讽。
毕竟这一招太好破,老者凭借先发优势,只需一拐刺穿夜惊堂心脏,同时摆尾横移,以铁拐护中线挡刀,便可破解此搏命杀招。
老者也是这么做的,但……
咚——
一声闷响。
老者全力刺击,铁拐如同枪锋,直接刺在夜惊堂左胸。
结果老者愕然发现,铁拐不知被什么东西格挡,竟然没能捅入此子的胸腔半分。
两人兵器长度相差无几,一击不中,刀锋已经到了怀里,根本没机会再以寸劲破防。
老者只得横移铁拐,横于身前。
但这一刀蕴含的力道,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铛——
寂静街面传出金铁交击的爆响。
回防虽然挡住刀刃,却挡不住刀身蕴含的力道。
老者没刺进夜惊堂胸口,铁拐另一头便没有支点,单手如何挡得住夜惊堂双手全力斩击。
铁拐被劈的直接撞在身上,斗笠当即粉碎,刀锋擦过脸颊,削掉了老者半只右耳。
嘭——
不过一个照面,出场气势不凡、压迫力拉满的老者,整个人就飞了出去,撞向街对面的房舍。
夜惊堂知道对面大概率是老宗师,好不容易扮猪吃老虎成功,岂会给对方反手的机会。
在老者飞出去的同时,夜惊堂如影随形,旋身一刀自上而下,在空中劈向尚未落地的老者。
这一刀,是夜惊堂下午等东方离人时,顺便悟出来的第三刀。
飒——
两刀环环相扣,毫无间隙,速度快到连看清都是奢望,更不用说格挡。
这也正是《八步狂刀》的彪悍之处,全力以赴只攻不防,只要中一刀下盘失衡,基本上就是必死之局。
八步狂刀过于凶悍,不遗余力爆发,对自身损耗极大,很容易肌肉撕裂拉伤,甚至有左手一刀、右手一刀,回家养伤的说法,连前朝刀魁狂牙子,极限都只能连八刀,所以叫八步狂刀。
世上能连出八刀的人,寥寥无几,但从古至今能接完八刀的人,也基本没有,正常都是一刀见胜负。
老者被劈飞出去,斗笠粉碎,露出满是褶子的老脸,眼神骇然,认出了这是《八步狂刀》,自知落入绝境,只能在空中仓促举起铁拐格挡。
当——
力劈华山的一刀斩下。
尚未撞上房舍的老者,自半空被直接劈到了地上。
轰隆——
街面青砖瞬间粉碎,碎石飞溅,被撞出了一个圆形凹坑。
带起的气浪余波,甚至吹起了书铺里的书页,和东方离人散落的秀发。
“噗——”
老者砸在地上,气劲反震,口中当即喷出一口老血,脸色化为病态涨红。
绝境之下,老者动作依旧不慢,双脚猛蹬地面,往后滑去,同时抬起铁拐直刺。
夜惊堂站立进退自如,老者已经重伤倒地,根本不可能破《八步狂刀》。
老者倒地之时极力反手,无非是必死无疑之下,想以死换伤,死也要咬对方一口。
但让老者没想到的是,年轻刀客稳健的令人发指。
连以伤换死的买卖都不做,他刚抬手,年轻刀客就果断飞身后跃,落在了书铺门前,反手收刀归鞘。
嚓~咔。
动静戛然而止。
“……”
收刀动作干净利落,说不出的潇洒,落在老者眼中,只感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夜惊堂斩于刀下,只是脑袋在地上滚。
余光扫去,身上就缺了半只耳朵,还没死呀……
老者有点懵,但还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第一时间跃上街对面的屋顶,摆出防御姿态,如临大敌盯着夜惊堂:
“八步狂刀?!”
夜惊堂没有回应,只是手按刀柄,眼神冷酷,扫视街道左右。
书铺里,东方离人在夜惊堂出刀时就探了头,眼神如同瞧见俊美侠客的小迷妹。
等夜惊堂两刀出手,潇洒飞身落回来,东方离人还以为刺客被宰了,都快被夜惊堂的绝世风采迷晕了。
但一看对面——刺客满脸劫后余生,看起来都快被夜惊堂吓哭了……
?!
刺客没死,你摆这么俊的造型作甚?
东方离人目光莫名:
“你……”
夜惊堂手握刀柄,冷峻双眸扫视周边房舍,声音冷酷而谨慎:
“此等江湖杂鱼,岂敢孤身行刺,此人是诱饵,周边必然还有高手。”
杂鱼?东方离人眼神惊疑,暗道:据情报,血菩提可是正儿八经的宗师,就是年纪大了点……
不过这种场合,她不敢干扰夜惊堂,连忙隐入柜台,以免拖后腿。
而对面……
老者误判之下,连接两刀被打成重伤,犹如在鬼门关走一遭。
听见话语,他顿时明白这深不可测的年轻刀客,为何收手——觉得他太垃圾,不像主力,怕还有刺客伏击,不敢贸然远离靖王。
“……”
老者纵横江湖几十年,被对手当成先手炮灰,还是头一次,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对手确实深不可测,《八步狂刀》他都接不住,总不能再去试试对方会不会《屠龙令》,以他来看大概率会。
眼见夜惊堂也误判,老者毫不迟疑来了声:
“上!”
然后飞身后撤,做出同伙近身,他远距离协同的模样,越飞越远。
夜惊堂依旧摆出谨慎之色,左右扫视街道,直至刺客踪迹彻底消失,才暗暗松了口气:
“就这还宗师,三娘都不如,什么玩意儿……”

第049章:小葫芦
银色月光,铺满青石街面。
风波停息,只余下一个黑衣刀客立在书铺之前,不远处是一个圆形凹坑。
忽如其来的交手,时间其实很短暂,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十几息时间。
直至此时,远方的书院里,才亮起些许灯火,有不少人影走出房舍查看。
夜惊堂保持着随时出刀的姿势,直至街上彻底没了动静,锐利眼神才收敛。
低头看去,心脏部位的衣袍,被戳出一个圆形空洞,露出了里面金灿灿的书页,把龙象图移开,从衣服破洞上看去,可见胸肌被震破了皮,有血珠和淤青。
血菩提有所误判吃了亏,但确实是江湖上的老宗师,迅猛一击蕴含的力道绝对不轻。
鸣龙图挡住了刺击,力道被均摊到半个左胸,依旧犹如重拳头在胸口猛砸了下,伤势不重,但确实不怎么好受。
东方离人从柜台后探头,来到书铺门口打量几眼:
“夜惊堂,快进来,你受伤了?”
夜惊堂拍了拍胸口,坐在了门槛上,随意抬手:
“我没事,殿下不用害怕,刺客已经被我……”
“谁害怕了?”
东方离人似乎已经把刚才躲在夜惊堂背后的事儿忘之脑后,在夜惊堂身侧半蹲,偏头查看。
因为头上玉簪被崩碎,如水长发披散下来,本来很英气的容颜,完全呈现出了该有的女人味,依旧一袭修身蟒袍,但再无王爷的严肃气场,更像个烈焰红唇的高贵大公主。
发现夜惊堂胸口衣袍破了个洞,里面呈现乌青,东方离人抬手就去撕衣裳。
夜惊堂连忙按住领口:
“不用不用,我真没事!”
东方离人遇到刺客的时候很怂,是因为作为刺杀目标,必须以自保为住,以免给护卫添乱。
而在夜惊堂面前,女王爷的气势自然又回来了,双眸微眯:
“嗯?”
夜惊堂面对窝里横的女王爷,有些无奈,自己扯开领口,露出半个胸口和肩膀:
“真没事儿,小伤罢了。”
东方离人瞧见夜惊堂健硕的胸肌和肩膀,眼神稍微异样,仔细检查伤势。
“如何受的伤?怎么感觉像是隔着护心镜被钝器所伤?”
“没看清,可能是独门暗器。”
夜惊堂随口解释一句,岔开话题:
“绿匪到底是些什么人?”
东方离人觉得伤痕有问题,但也没深究,纤长手指按压夜惊堂胸口、肋下,判断是否骨折:
“圣上以女儿身登基,朝野心怀异议的人可不止少数,隔三差五就有刺客入京,刺杀圣上死忠和亲眷。刺客多数和血菩提一样,是绿林悍匪,所以统称为绿匪,至于幕后是谁主使、是不是一股势力,至今没查清楚。”
夜惊堂被女王爷摸胸口,心里着实古怪,又不好推,只能当做病不忌医,询问道:
“莫非是平天教?”
“平天教不过是江湖势力,孤守一个小山头,恨不得朝廷看不见他们,没这么强的手腕。在本王看来,绿匪背后只能是藩王、世家门阀,或者北梁朝廷。”
东方离人说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审视夜惊堂:
“你为何会天合刀?”
夜惊堂莫名其妙:“靖王让我找仇天合学的刀法,我会很奇怪吗?”
“你这才学几天,就能拿来对付血菩提?”
“学四五天都学不会,还用什么刀?”
?!
东方离人察觉到了言语中的蔑视,眼神微冷:
“你意思是本王不配用刀?”
嗯,简直糟蹋我的刀……
夜惊堂是这么个想法,但不好明说:
“怎么会,殿下学的其实很快,在我知道的年轻刀客中,至少位列前二。”
东方离人听见这夸奖,眼底闪过一抹惊喜:
“真的?”
夜惊堂认识的同辈刀客,就一个小云璃。
以他估算,东方笨笨还不一定有小云璃厉害,不过也确实是前二,所以诚恳点头:
“我岂会和殿下开玩笑。”
东方离人被夜惊堂如此夸奖,眼底明显有欣喜,仔细检查夜惊堂胸口骨骼肌肉:
“看来你还有点眼力,就是经验不足。刺杀本王的机会稍纵即逝,绿匪岂会在暗处留着人手。你刚才退回来,可是错失了大好良机。”
夜惊堂自然知道那时候该接着补刀,但他得有刀才能补,第三刀都是下午才琢磨出来,拿什么连招?”
“我自创的《白斩》,目前只会三刀,两刀出去没后招,再补刀会被摸清底细,所以才退回来演戏。下次再让我碰上血菩提,他必死无疑。”
东方离人一愣,觉得不对:
“你的白斩,不是只会一刀吗?”
“前两天抓无翅鸮,悟出来了第二刀,下午等殿下,时间太长有点无聊,又想出来一刀……”
???
你这说的是人话?
本王洗澡画个妆的时间,你随手悟出那么霸道的一式刀法?
你骗鬼了你?
东方离人瞪着眸子,表情一言难尽。
夜惊堂通过几个宗师的反应,已经确定自己比寻常武人聪明一点点。
见女王爷被打击到了,他轻声安慰:
“现在悟得快,是因为我自幼练刀,沉淀够了,在吃红利。等往日积累消耗完,应该就和寻常人差不多了……”
“……”
东方离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干脆不说话了,埋头自闭,仔细检查伤处。
确定夜惊堂没骨折或内出血后,东方离人松了口气,双手抬起,撩起了肩头披散的长发。
夜惊堂本以为女王爷要绑头发,但略微打量——靖王双手绕制脑后,解开了金色项链,顺着领口往出拉。
但挂坠似乎被什么东西夹住了,她还隔着蟒服,用手挪了下胖头龙下的软团团……
?!
夜惊堂连忙偏过头,目不斜视。
东方离人面色如常,从领口拉出了一个小葫芦。
小葫芦纯金质地,指肚大小,拧开后,可见里面是一粒红色的丹药。
能被靖王挂在脖子上携带的药物,不用想都知道是吊命的神药,指不定吃一颗少一颗。
夜惊堂连忙抬手:
“不用殿下破费,我有伤药……”
东方离人神色颇为严肃,捏着朱红色的药丸,以女王口气命令道:
“让你吃你就吃,本王能害你?张嘴!”
夜惊堂不想浪费,结果东方笨笨相当霸道,想捏着他下巴硬塞,他只得抬手接过来,丢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还带着奶奶的温暖,口感实在不好描述。
两人正说话间,天空传来了响动,鸟鸟从江边飞回来,落在门前,张开小翅膀手舞足蹈比划:
“叽叽叽……”
“血菩提警觉性很高,知道有鸟在高空侦查,入水逃遁跟丢了。”
东方离人刚还奇怪鸟鸟怎么不见了,见此略显讶异,抬手摸了摸鸟鸟:
“还挺聪明。”
然后起身在门前打量,等着黑衙护卫过来。
夜惊堂吃下药丸后,就发现胸腹和热水泡着一样,胀痛瞬间就没了,但代价是有点犯困。
怕药效上来睡着,鸣龙图被发现,夜惊堂只得把鸣龙图用布包起来,给鸟鸟使眼色,让鸟鸟伺机带回家。
“殿下。”
“殿下……”
……
很快,江边传来密集嘈杂声。
东方离人出了门,鸟鸟趁机抓着布袋,从后窗飞了出去,夜惊堂暗暗松了口气,不再硬扛困意,抱着刀靠在了书架上……

第050章:年轻气盛
冷月寒江,夜风簌簌。
春晨山下灯火通明,三千禁军持强弓劲弩,把整个玉潭山庄围成了铁桶阵。
山庄大门外,黑衙总捕齐聚,在各处严防死守,沿江两岸有无数官兵捕快,挖地三尺搜寻着刺客的踪迹。
一辆五马并驱的奢华车辇,停在山庄外。crazyhome2000.com
身着银色蟒服的东方离人,在车厢外负手而立,声音薄怒:
“怎么办的差事?一个月前就有血菩提的消息,被人家摸到天子脚下,盯梢这么久都没发现……”
佘龙等黑衙总捕,都是满心后怕,若是靖王今天真出了岔子,无论是何缘由,他们都得掉脑袋,此时恨不得进车厢,给夜壮士磕两个。
东方离人知道是自己一时不慎,才让刺客找到机会,并未责罚黑衙诸人,警告一通后,就回到了车辇内。
亲王的车厢很大,如同一栋小房子,一扇白屏遮挡着床榻。
夜惊堂躺在榻上,身上的外袍已经脱掉,露出线条匀称的上半身肌肉,只穿着薄裤,睡得很安详。
大户夫人打扮的女大夫,在旁边把脉,仔细检查身体状况。
东方离人保持不怒自威之色,转过屏风,见夜惊堂赤裸裸上半身,脸颊一红,又退出屏风,坐在了软榻上。
看着夜惊堂的侧脸,东方离人不免又回忆起了今天的经历。
下午让夜惊堂教刀法,看他笨手笨脚怎么练都讲不清楚,还以为他不过如此。
自己摆了半天高人姿态,结果没多久就躲在人家背后,看人家用天合刀对敌……
如今想来,真有些无地自容,感觉就好像一个没读过几天书的半吊子,在说名家大儒字不会写字。
大儒表面上不说,心里恐怕已经不知吐槽她多少次。
东方离人眼神不悦,很想怪夜惊堂不实诚,学会了也不告诉她,害得她心高气傲被看笑话。
不过想起在街上,夜惊堂站在面前,她藏在背后的那份安全感。
东方离人仅有几次遇上刺客的经历,都是白发谛听化解,连刺客面都看不到,这种躲在男人背后被保护的感觉,说起来真……
真不符合本王形象……
稍微等待片刻,号脉的夫人起身,东方离人询问道:
“王夫人,他伤势如何?”
王夫人是王老太医的儿媳妇,平日只给嫔妃诰命看病,是东方离人的随行医师。
王夫人收起手指,语气恭敬:
“夜公子体格极为健朗,不吃安宫丸,三五天也能自行痊愈。”
东方离人听的出王夫人在抱怨她小题大做,并未在意:
“他是习武之人,身上可有暗伤旧疾?”
“夜公子练过的功夫颇多,目前学而不精,致使气脉稍显杂乱,平日多调理顺气即可。”
“哦……”
“其次夜公子根骨太好,习武又过于勤奋,致使阳气过盛,积压内腑,平日需要有节制的调理。”
“嗯?”
东方离人没听懂,询问道:
“此言何解?”
王夫人有些迟疑,但病不忌医,还是解释道:
“十八九岁,年轻气盛,又无妻妾,时间长了会憋出问题,要适量行房调理身心。”
东方离人这次明白了意思,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他……他长这么俊,没碰过女人?”
“以前不清楚,但今年肯定坚守君子之道,没近女色。嗯……这位公子体格过于健朗,若是有了夫人,夫人可能会吃些苦。”
东方离人莫名其妙:
“为何?”
王夫人知道靖王身体素质如何,肯定招架不住这夜公子,才委婉提醒,见待字闺中的靖王不理解,柔声解释:
“男人房劳则伤身,女人亦是如此。这位公子是一味猛药,夫人若身娇体柔,受不住药劲儿,定然三天两头往娘家躲。”
东方离人明白了意思,眼神颇为古怪:
“那怎么治?”
“若这位公子的夫人不介意,可以纳几个偏房分忧。若介意,可自己强身健体,但身体条件想追平这位公子,嗯……难。”
说罢,王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离开了车辇。
东方离人等脚步声走远后,才起身走进屏风,在软榻旁边坐下,扫视夜惊堂的脸颊、胸膛,暗暗思量:
这么猛的吗?看起来不好色呀……
不对,身体太好精力旺盛,才会猛,和品行没关系……
大夫都说了,他岂不是得遵循医嘱,赶快找个夫人调理……
不对,得找好几个……
这怎么和他说呀,这不拉君子入魔道嘛……
……
东方离人正愣愣出神之际,车厢外传来响动:
“殿下,京兆府的王大人到了。”
血菩提尚未归案,东方离人得调动京城禁卫,封锁京城出入口,当下迅速收敛杂念,从榻上取来薄毯,给夜惊堂盖在了身上……
……
时间已经临近子时,密密麻麻的禁军围在玉潭山庄外,准备送太后和靖王返回京城,以免再出现意外。
京城赶来的官吏,在江畔和东方离人汇报事务、听从调遣。
玉潭山庄内部,一架八位太监抬着的雕花步辇,在禁军护卫下缓缓行出。
太后娘娘泡完温泉就睡下了,大半夜被从床上拉起来,心情着实不太好。
不过得知靖王出了事儿,也没有抱怨,老老实实被护着回宫,结束自己的散心之旅。
太后娘娘身着华美凤裙,在宫女红玉的搀扶下登上了车辇,带着三分困倦和红玉嘀咕:
“这群贼子,真会挑日子,还好离人安然无……恙……”
刚进车厢,就看到了屏风后的软榻上,躺着个男人,身盖薄毯,可见气宇轩昂的俊美脸颊,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冷峻气质,比划像上看起来勾人太多。
!!!
太后娘娘睡意全无,迅速双手叠在腰间,做出端庄高贵的太后姿态:
“这位公子……睡着了?”
发现男子闭着眼睛,太后停下话语,走到了屏风之前。
红玉小碎步跟在后面,本想提醒太后避讳,但一看男人的模样,就打消了想法,鬼鬼祟祟走到跟前,探头打量:
“哇,这公子长得真是……”
说着还想伸手去摸摸夜惊堂的胳膊。
太后娘娘略显不悦,在红玉手背上拍了下:
“发什么春?在宫里憋疯了是吧?
您不也一样……红玉连忙把手缩回去,好奇打量:
“这公子,莫非是靖王的……”
“八九不离十,离人脸皮儿薄,别瞎说。”
太后娘娘姿态端庄而优雅,曲线完美的臀儿枕在圆凳上,仔细打量夜惊堂的长相,可能是想看看受了多重的伤,还抬手想去撩薄毯。
结果手刚动,外面就响起急促脚步,以及东方离人的声音:
“太后,你怎么自己出来了?”
太后娘娘惊的手一缩,连忙站起身来,保持好母后该有的端庄姿态,等东方离人进来,才不疾不徐道:
“你在忙,本宫便自己出来了。这就是夜公子吧?伤势如何?”
东方离人来到跟前,护着太后往外走:
“外面刚出乱子,他舍命护驾,受了点伤,需要休养,咱们出去说吧!”
太后娘娘感觉是在被往出推,心底不由无奈,但也说不得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出了屏风……
……
深夜。
清江下游某处,孤舟在波光粼粼的江面漂浮,船上空无一人。
哗啦——
水花声响起,银月的倒影破碎,一道人影犹如水鬼,从孤舟左侧爬起,翻进了小舟,将铁拐丢到了身侧,拿起准备好的伤药,包扎被削掉的右耳。
老者行走江湖一世,从不露本名,连自己都快忘了叫什么,江湖人送诨号血菩提,他便也自称血菩提。
血菩提的名号,在十余年前的天南江湖,可谓让人闻风丧胆,最出名的战绩,是暗杀了天南七玄门的宗师,死在他手上的一二流高手,多达数十位。
直到其暗杀了充州太守,同时得罪朝廷和天南江湖,才跑去了北梁。
作为早已退隐江湖的杀手,血菩提根本不缺钱财,万里独行也不欠人情,想要让他重出江湖,可不容易。
血菩提此次能从北梁回来,接下刺杀靖王的买卖,是因为绿匪给他开了个没法拒绝的价码——鸣龙图。
血菩提年过古稀,不出意外再过几年就得魂归黄土,作为纵横江湖一辈子的顶尖高手,谁不想重回巅峰,再逍遥一甲子?
绿匪许诺的虽然不是长生图,但九张《鸣龙图》,任何一张都能改善体魄,延年益寿。
血菩提起初不信,但面对没法逾越的生死关,还是来了京城,见到了接头人。
接头人自称燕不归,大概率是京城人士,绿匪也没有骗人,燕不归给他展现了远超常人的一面——体格强健、力大无穷——练得是《鸣龙图》中的龙象图。
血菩提不计风险帮绿匪刺杀女帝妹妹,就是为了学到龙象图。
但燕不归不可能先给酬劳,什么时候能学到,还是未知数。
而今天,血菩提忽然有了意外发现。
他方才一铁拐刺中对手胸口,却没能破防,对方必然是在胸口垫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质地坚韧到匪夷所思,绝非金铁打造的护心镜,从年轻刀客的反应来看,其对胸口的物件极为自信,知道他无论用何种方法,都不可能刺破。
血菩提在江湖闯荡一生,什么奇门神兵都听说过,这种尺寸不大、纤薄到放在胸口看不出来、江湖宗师绝对没法破防的东西,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那卷天书。
那个年轻刀客,身上如果真有鸣龙图,从武艺与年纪完全不匹配的情况来看,很可能是传闻中的驻颜图,习之可重返年轻,风华正茂到百岁完全不是问题……
念及此处,血菩提心头微动,看向了云安城方向。
不过想到年轻刀客那霸道至极的刀法,和稳健至极的性格,血菩提又有点头皮发麻,暂且冷静了下来。
毕竟若不是今天对方过于稳健,他别说长生,明年的今天就该过祭日了……还没人给他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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