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女战神的废材儿子
绍武十年,三月初九。
蒸汽机轰鸣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那声音从城西工坊传过来,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困兽终于撞破了牢笼,低沉的咆哮顺着宫墙根一路滚过来,震得窗棂上的明瓦嗡嗡作响。
我放下朱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声音越来越大。我能想象出那些气缸和活塞是怎样疯狂地往复运动,那些铁铸的齿轮是怎样咬合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尖叫,那些沸腾的水蒸气是怎样从阀门口喷薄而出,把整个工坊都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
三十七年了。
我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三十七年了。
从一个西凉马背上被人追杀的军阀,到如今坐拥万里江山的大夏皇帝。我亲手覆灭过十七路诸侯,踏平过北疆三十六部,把版图推到了比大清全盛时期还要遥远的西海之滨。我杀过的人比大多数穿越小说里的主角都多,我睡过的女人比前世的皇帝也不少。
可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兴奋过。
蒸汽机。
这他妈的是蒸汽机。
一个时代的开端。属于我的时代的开端。
我转身就往外走。何准在身后喊了什么,我没听清。我只知道我现在要做一件事——去坤宁宫,告诉她。
告诉她,我做到了。告诉她,她的儿子,她的男人,她的皇帝,做到了。
从御书房到坤宁宫,要过三道宫门,五条甬道。我走得很急,靴底碾过青砖缝里的青苔,留下深深浅浅的湿痕。宫人们看见我,纷纷跪下去,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我没理他们。我满脑子都是她的脸。
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很久没有对我笑过了。
坤宁宫到了。
殿门半掩着,博山炉里的沉香从门缝里飘出来,是我去年赐她的那盒,气味清苦,像她身上的味道。东窗下的妆台上,铜镜盖着素绸,胭脂匣子码得整整齐齐。她不在。
宫女跪在阶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陛下,娘娘一早出宫了。说是去城东妇家宗庙,为社稷祈福。”
我站在原地,看着石阶缝隙里钻出的那一小簇青苔,看了很久。
为社稷祈福。
好一个为社稷祈福。
“去了多久?”
“卯时三刻就走的。”
现在是午时三刻。三个时辰了。祈福需要三个时辰吗?
我没问出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回头,但我知道是谁。那个走路悄无声息的人,那个跟了我二十三年的人,那个知道我所有秘密却从来不说的人。
“陛下,臣有事要奏。”
姬敏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奏报今日的天气。可我认识他二十三年,我能从他最细微的颤动里读出他想藏起来的东西。
“说。”
“皇后娘娘最近常召见一个人。内侍,年纪四十上下,身量修长,面目白净,走路时腰背挺直。娘娘召见他时,常在寝殿单独说话,一谈就是半个时辰。”
我盯着那簇青苔,没有说话。
“内务府名册上没有这个人的阉割记录。臣已查明,此人入宫走的是皇后娘娘的懿旨,说是从妇家陪嫁的旧仆里选出来的。内务府不敢细查,便登记了个名字上去。”
“什么名字?”
“刘全。”
远处工坊的轰鸣声还在继续。那台蒸汽机大概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往复运动,呼哧呼哧,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
刘全。
我忽然想笑。
刘全。刘全。刘骁。你就这么敷衍吗?连个像样的假名字都懒得取?
我站在那里,望着城东的方向。妇家宗庙的飞檐在正午的日光下隐约可见,金光闪闪的琉璃瓦,庄严肃穆的朱红大门。那里面供着妇家历代的牌位,是我为她修的,是我为了让她高兴,花了三年时间,耗了无数人力物力修起来的。
她在里面祈福。
和一个没有阉割记录的内侍。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是在西凉。那时候我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被母亲所宠爱的西凉世子,母亲那时候带着最后的几千人困守在一座破城里。她是我最信赖的人。她看我的眼神,那时候还是骄傲的,信赖的,把我当成了可以托付一切的人。
后来城破了。
后来我杀出重围,击败了虞景炎。把那座城夺回来,把天下夺回来,把她夺回来。
可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她看我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垂着眼,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再也不会唱歌了。
我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刘骁。
那个男人。那个护卫。生得高大俊朗,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口白牙。在西凉的时候就一直跟着我们母子,说是厌恶大虞朝廷,所以投奔大虞安息大都护阁下的普通男兵,想成为母亲身边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可我很清楚,他是前虞余孽,是那个老不死的大虞丞相留在我身边的暗探。
他是虞景炎的人,是桑弘安插在我身边的奸细。可那时候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他站在她身后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像黑夜里忽然点燃了两盏灯。
那种眼神,她从来没有给过我。
那年我出城迎战,被敌军缠了十五天。十五天。我每天在死人堆里杀进杀出,想着她在后方等我,想着她需要我保护,想着我一定要活着回去见她。
等我杀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军中了。
她和刘骁走了。私奔。那个词在当时听起来像一把刀子,剜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我的母亲,我的皇后,我在这世上最亲的女人,跟着另一个男人跑了。
我没有派人去追。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敢追,还是不想追。我只是沉默着继续打仗,一城一城地打,一路杀向京城,杀向那把龙椅。我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都发泄在战场上。那段时间我特别能杀人,杀得手下人都害怕。
后来她回来了。
一个人回来的。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浑身湿透,站在我的军营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看着她站在那里,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冻得发紫。我想问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回来。我想把她拉进怀里,想把她按在榻上,想掐着她的脖子问她为什么。
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让人给她准备了热水和干衣服。
那天晚上,我去了她的营帐。她坐在榻边,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呢?”
她没说话。
“我问你,他呢?”
她还是没说话。
我蹲下去,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很空,像两口干涸的井,什么情绪都没有。
“你跟他睡了吗?”
她终于有了反应。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不需要答案。我知道答案。
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正是最鲜艳的年纪。她跟着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走了,在外面待了那么久,没睡过?谁会信?
我只是想知道细节。
想知道她在哪里,以什么姿势,说了什么话。想知道她叫他的时候是什么声音,攀着他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到了最后的时候会不会像在我身下那样,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我没问。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大帐里,喝了一整坛酒。玄悦站在帐外守了一夜,什么都没问。
后来我坐拥天下,成了大夏的皇帝。她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的皇后。这个秘密藏在我心里,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她是我的了,天下是我的了,那个男人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她没有变回从前那个她。
她开始看我的时候低着头,垂着眼,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我碰她的时候,她会僵硬,会在最后的那一刻转过脸去不看我。她没有拒绝过我,从来不拒绝。她是我的皇后,伺候我是她的本分。可她没有主动过一次。没有。
我有时候会想,她在刘骁面前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主动去解他的腰带,会不会跨坐在他身上扭动腰肢,会不会在他耳边说那些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的话。我想象不出来。或者说,我不敢想象。
我只知道,她从来没有那样对过我。
后来我有了别的女人。玄悦,公孙氏,薛敏华。她们都很美,很忠心,在床上也很会伺候人。可她们都不是她。她们没有一个人是她。
我把她关在坤宁宫里,给她最好的东西,最名贵的香料,最精致的首饰。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可她不想要什么。她什么都不要。
她在等一个人。
我知道她在等谁。
我给了她一个孩子。不,我给了她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我以为有了孩子,她就会变了。女人有了孩子,就会安定下来,就会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可老天爷不帮我,或者说,老天爷不帮我。近亲结婚生下来的孩子,怎么可能健康?
第一个孩子活了三个月。
第二个孩子活了七个月。
第三个孩子活得最久,活到了一岁半。
每一个孩子死的时候,她都抱着那个小小的身体,坐在寝殿里,不吃不喝,一动不动。我去看她,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怪的空洞,像是在说——看,这就是下场。这是我们的下场。
从那以后,她开始变了。
不是变回从前那个她。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开始反击的人。
薛敏华的女儿死了。太医说是意外,是孩子自己翻身闷死的。公孙氏怀胎六月,忽然小产。太医说是劳累过度,说是胎气不稳。
我不信。可我没办法。我能怎么办?去质问她?拷问她身边的宫女太监?把她打入冷宫?她是我的母亲,是我的皇后,是我在这世上最亲也最对不起的女人。
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刘骁回来了。不,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只是躲起来了,躲了十七年,现在终于回来了。
我的母亲,我的皇后,正在城东的妇家宗庙里,和一个没有阉割记录的内侍单独待在一起。她说她在为社稷祈福。
祈福。
我忽然想起去年中秋,她难得的喝了几杯酒,醉了,靠在我怀里,忽然说了一句话。
“月儿,”她叫我的小名,声音含含糊糊的,“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不是当皇后,不是住在坤宁宫,不是穿金戴银。”
我僵住了。
“是什么时候?”
她没有回答。她睡着了。
可我知道答案。
是她跟刘骁私奔的那段时间。是在外面风餐露宿、东躲西藏、随时可能被追兵杀死的那段时间。
那才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不是我给她凤冠霞帔的日子,不是我给她修建宫殿的日子,不是我给她万民朝拜的日子。是那个男人,是那个奸细,是那个让她背叛了我的男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城东的方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是皇帝。我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百万雄兵,刚刚造出了改变一个时代的蒸汽机。我的名字会写进史书,写进后世的教科书,写进每一个中国人的脑子里。我是千古一帝,是穿越者的传奇,是所有网络小说男主角的终极模板。
可我的母亲不爱我。
我的女人不爱我。
她们爱的是别人。
“陛下?”
身后传来姬敏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玄色的龙袍裹在身上,布料很厚,可我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这三十七年里从未有过的冷。
“玄悦在哪里?”
姬敏沉默了一瞬。他知道我为什么忽然问起她。“贵妃娘娘带着三皇子在演武场习武,从辰时起就在那里了。”
辰时。
三个时辰了。
她在那里教儿子练刀,从辰时到午时,一刻也没有离开。承乾门外的演武场,是出宫的必经之路。从坤宁宫往东,无论走哪一条路,只要想去承乾门,都得从演武场边上经过。
她是在教儿子练刀。她也是在等我。
她知道我今天会出宫。她知道我今天会去找皇后。她知道一切。监察司十三卫遍布天下,她的姐姐玄素镇守西陲,她的妹妹玄凤掌管京城防务。三姐妹把持了大夏的半壁江山。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在等我。
等我亲眼看到皇后和一个没有阉割记录的内侍在宗庙里独处。等我彻底对那个女人死心。等我废后,等她的儿子成为太子。
她跟了我二十年,从二十三岁到现在四十三岁。她替我杀了无数的人,替我背了无数的骂名,替我做了一切我不肯做的事。她的手上沾满了血,她的刀柄上缠的布被血浸过又晒干、晒干又血浸过,已经磨得发白了。
她做这些,不图什么。她以前是这么说的。
可她现在有儿子了。
韩珺,七岁,序齿行三。生得浓眉大眼,像极了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想要那个孩子坐上那个位子。
我能怪她吗?
我不能。
“走吧。”我说。
“陛下要去哪里?”
“演武场。”
演武场就在承乾门内。我走出宫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他们。玄悦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跟了她二十年的长刀。她弯着腰,手把手地纠正韩珺握刀的姿势。孩子的额头上沁出细汗,咬着牙,一遍一遍重复那个劈砍的动作。
她很专注,专注得像是没有看见我。
可我知道她看见我了。她鬓边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可她站在那里,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刚来给我当侍卫长,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细胳膊细腿的,谁都不相信她能打。她提着刀出去,一盏茶的工夫,三个人头挂在了城门上。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站在我身边。
从安西杀到江南,从江南杀到东北。我记不清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有多少次被人围困、被人追杀、被人逼到绝境。每一次,她都提着刀站在我身边。杀虞哀帝那一年,我下不了手。杀五千突厥降卒那年,我还是下不了手。都是她替我下的手。
我知道那些人里有老有小,有女人有孩子。我知道那些尸体堆在雪地里,堆成一座又一座小山。我知道她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面无表情。
我问她怕不怕。她说,怕。但你下不了手的事,总得有人做。
那时候她对我没有别的心思。她是我的刀,我是她的鞘。就这么简单。
可她后来有了儿子。她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给我看,脸上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笑容,说,你看,他长得像你。
我看了一眼那孩子,又看了一眼她。
她的眼神变了。从前她看我,是侍卫长看主公的眼神,是刀看刀鞘的眼神,是鹰看天空的眼神。可那一次她看我,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那东西我看不懂,也许是不想看懂。
“父皇!”
韩珺跑过来,满头是汗,小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他跪下去磕了个头,说:“儿臣给父皇请安!”
我低头看着他。这孩子生得浓眉大眼,像极了玄悦年轻时的样子。我忽然想,如果我和妇姽的孩子能活下来,现在也该这么大了。也许更大一些。也许已经能上马骑射,能读书写字,能站在我面前说,父皇,儿臣长大了。
可他们没有活下来。一个都没有。
“在练刀?”
“是!母妃教儿臣练刀。儿臣已经会劈、砍、撩、刺四个架势了!”
我点了点头:“练得好。去吧。”
韩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玄悦。玄悦微微点头,他便又磕了个头,起身退到一旁。
玄悦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没有行礼。这是她的特权,从二十年前她给我当侍卫长那天起,她就从来没行过大礼。我从前说过她几次,她总是不改,后来我也懒得说了。
“陛下要出宫?”她问。
“嗯。”
“那臣妾就不拦陛下了。”她笑了笑,“臣妾带珺儿回去,不耽误陛下的正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可我听得出她在试探。试探我出宫去哪里,去见谁,为什么事。
我看着她。她鬓边的白发在日光下闪着银光。她今年四十三了,跟了我二十年,从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姑娘变成了如今的安西玄家的掌舵人,从我的侍卫长变成了我的贵妃,从我手中的刀变成了一个七岁孩子的母亲。
“你好好教他。”我说,“刀法是杀人的本事,练得精一些,将来有用。”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我几乎没捕捉到。
“臣妾明白。”她低下头,“臣妾一定好好教他。”
我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玄悦。”
“臣妾在。”
“当年在波斯王城,你杀那些乱兵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长,大概只持续了几息,可我能感觉到她在斟酌措辞。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问她什么,她想都不想就会回答。
“没想什么。”她说,“陛下说要杀,臣妾就杀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也抬起头,迎着我的目光。那目光很坦然,很干净,像二十年前一样。可我不信了。我不信任何人。
“没事了。”我说,“你回去吧。”
她看着我,半晌,行了一个蹲礼。那是她这些年才学会的礼数,她从来不在人前行。
“臣妾告退。”
她带着韩珺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风吹过来,带着演武场上的尘土味。远处,那台蒸汽机的轰鸣声还在继续。
我忽然想追上去问问她。
你现在还会像当年那样,不问为什么,只按我说的做吗?如果我要你杀的人,是我别的儿子呢?如果我要你做的事,是放弃储位呢?你还会像当年那样,提着刀就冲上去,什么都不问吗?
我没有问。
因为我怕听到那个答案。
“姬敏。”
“臣在。”
“当年舒城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身后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他在斟酌措辞。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打探情报,而是知道每一句话该怎么说。
“臣记得,当年姬宜白前辈还在。前朝大虞末年,陛下率军三万,只带了一周口粮突袭舒城。城外是虞景炎余孽的二十万大军,围了十五天。城内粮尽,将士们杀马充饥,后来连马都没了,便开始煮弓弦、啃树皮。”
“那一战,死了多少人?”
“守城将士,死伤过半。随军的世家子弟——玄家死了十七人,公孙家死了二十三人。都是两族最优秀的年轻人,最小的才十五岁。”
十五岁。
我想起那个孩子。玄家的小七,玄悦的堂弟,生得瘦瘦小小的,上战场的时候还不到十五岁。他娘哭着求玄悦别带他去,玄悦没答应。那孩子自己倒是高高兴兴的,说要去给主公打仗,立了功就能娶媳妇了。
他死在舒城的城墙上。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眼睛,从后脑穿出来。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柄比他胳膊还长的刀。
我去看过他的尸体。玄悦蹲在边上,正用手合上他的眼睛。她的手上沾满了血,是那孩子的血。她一遍一遍地抹,那眼睛却总是闭不上,瞪着天空,瞪着一个再也看不见的方向。
最后玄悦放弃了。她站起来,对我说,臣妾去守东门了。然后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孩子的尸体,看了很久。
公孙家死的那些年轻人,我大多不认识。只知道都是跟着公孙贵妃从东北过来的,是索伦人里的勇士。他们死在舒城的巷战里,四十个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公孙贵妃后来告诉我,那些年轻人里,有她三个堂弟,两个表弟,还有一个是她从小带大的侄子,才十六岁。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我知道她恨谁。
玄悦恨谁,公孙贵妃恨谁,薛敏华恨谁。她们恨的都是同一个人。那个在舒城之战里擅离职守、导致援兵不至的女人。那个把调兵的令牌给了奸细、跟着奸细出城去打猎的女人。那个害死了他们四十多个子弟、又害死了他们孩子的女人。
她们恨她恨之入骨。可她们不能动她。因为她是皇后。因为她是皇帝的母亲。因为她是皇帝的女人。
她们能做的,只有等。等皇后犯错,等皇帝厌弃她,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对付她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皇后在妇家宗庙里,和一个没有阉割记录的内侍单独待在一起。只要我亲自去,亲眼看见,她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废后,打入冷宫,赐死——我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玄家和公孙家会全力支持我,薛家也会。满朝文武不会有任何人反对。
这是她们等了十七年的机会。
而姬敏把这个机会捧到了我面前。他是监察司都统,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可他是谁的人?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他给我这个消息,一定不只是因为忠心。
“陛下,人已经到位了。”姬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臣派去的人正在暗中盯着。皇后娘娘还没有出来的意思。那个内侍,也在里面。”
我没有说话。
我站在承乾门的门洞里,望着城东的方向。青砖砌成的拱券在头顶合拢,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阳光从门洞的另一端照进来,很亮,很刺眼。
妇家宗庙就在那里。
她在那里。刘骁也在那里。
我忽然觉得很怕。怕什么?怕亲眼看见他们在一起?怕证实这十七年的猜测?还是怕自己终于不得不做一个了断?
“姬敏。”我说,“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我重复了一遍,“你见过朕怕什么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臣没见过陛下怕什么。”
“那你今天见到了。”我说,“朕现在就在怕。”
姬敏没有说话。
我笑了笑。那笑容大概很难看。
“走吧。”我说,“去妇家宗庙。”
我迈步往前走。
“陛下,要不要调一队禁军跟着?”
“不用。”
“可是——”
“不用。”
我的声音很平静。
“朕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见她。一个人去见那个等了她十七年的男人。一个人去面对那个我逃避了十七年的答案。
我走得很快,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尘土。宫墙外的街道很安静,百姓们早就被清空了。沿街的店铺关着门,窗户后面也许有眼睛在偷看,但我不在乎。
我的脑子里很乱,很多画面在眼前晃来晃去。
我看见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我的龙床边。那是登基的那一天,我终于光明正大地立她为后。群臣反对,言官死谏,我不在乎。她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的女人,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那天晚上我掀起她的盖头,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我以为是喜悦。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我看见她抱着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坐在坤宁宫的窗前,轻轻地哼着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起来像冬天的雪地里忽然照进来一束阳光。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画面。可那画面只持续了三个月。
我看见她跪在第三个孩子的灵前,穿着一身素白,额上勒着白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去扶她,她跪着不肯起来。我说,我们还可以再生。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怀过孩子。
我看见她跪在我面前,替我解开腰带,低下头去。她的手很凉,嘴唇也很凉。我闭上眼睛,想象着她在刘骁面前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主动,会不会热烈,会不会像一团火一样燃烧起来。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
因为她在我的床上,从来都是冷的。
妇家宗庙到了。
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侍卫看见我,吓了一跳,齐刷刷跪下去。我没看他们,径直推开了大门。
院子很安静,正殿里的香火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我看见她的背影,跪在蒲团上,面前是妇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她的腰背挺得很直,穿着一身素青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没有戴凤冠,没有施脂粉。
她今年快五十岁了。可从背影看,她还是很好看。
我没有出声,站在殿门口,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了。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你知道我会来。”我说。
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她的脸上确实没有脂粉,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脸色有些苍白。可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像黑夜里点着的两盏灯。
那种亮光,我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见过。
“他在哪里?”我问。
她没有装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垂下眼睛。
“后面。”
我的心忽然就不跳了。
后面。宗庙的后面。有一间供守庙人住的厢房。
我绕过她,往后面走。
“月儿。”她忽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是我让他来的。”她说,“不关他的事。”
我的后背僵住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雪地上。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我的太阳穴上。
是我让他来的。不关他的事。
她在护着他。过了十七年,她还是在护着他。
我迈步继续往前走。穿过正殿的后门,是一条短短的廊道。廊道的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厢房。门虚掩着,门缝里传出淡淡的檀香味。
我推开了门。
厢房里很暗,窗户都关着,只有几缕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透进来,照在灰尘飞舞的空气里。靠墙摆着一张木榻,榻上坐着一个人。
他站起来。
身量修长,腰背挺直,面目白净。四十多岁的年纪,鬓边也有了白发,可还是能看出来年轻时候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内侍的服色,可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阉人的气息。
我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
这是十七年来,我第一次见到他。
刘骁。
那个带着我的母亲私奔的男人。那个她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那个让我做了十七年皇帝、却从来没有真正赢过的男人。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分明,骨节粗大。我能想象出那双手是怎样抚过她的脸颊,是怎样解开她的衣带,是怎样托起她的腰肢。我能想象出那张嘴是怎样吻过她的唇,是怎样在她耳边说着那些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的话。
我的喉咙很干,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跪了下去。
双膝落地,跪得很干脆。额头贴着地面,像所有臣子跪拜皇帝那样。
“罪人刘骁,”他说,“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颤抖,没有恐惧。
我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偷走了我母亲心的男人跪在我面前。
我忽然很想笑。
我等了十七年。等了十七年,就是想看看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到底有什么本事,到底凭什么。现在他跪在我面前了,我可以一脚踩在他头上,可以一声令下把他拖出去凌迟,可以让他生不如死。
可我没有动。
因为我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慢,像踩在心尖上。
她在走进来。
我转过身。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她看着我,又看着他,然后慢慢走过来。
她没有走到我身边。她走到他身边,站住了。
她的裙摆几乎贴着他的手臂。她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他,又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我很熟悉。就是那种眼神——空洞的、平静的、像一口干涸的井一样的眼神。可这一次,那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我看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害怕。也许是恳求。也许是决心。
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那只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敢正视我。
“求陛下,”她说,“放过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求陛下,放过他。
我的母亲,我的皇后,我在这世上最亲最爱的女人,站在她的奸夫身边,替他求情。
我看着她,看着他,看着他们并肩站着的样子。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我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觉得可笑。是因为如果不笑,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十七年。
“母后,”我说,“你跟他做的时候,有没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想过我是你的儿子?”
她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团模糊的光晕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得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垂下,没有变成那口干涸的井。
她就这样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却不抖。
“从来没有忘记过。”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那种感觉不是疼,是一种从脊椎底部窜上来的麻,顺着骨头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爬到太阳穴,爬到我每一根手指的指尖。
她说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即使和刘骁上床的时候,也不会忘记——我是她的儿子。
我想象过无数次这个场景。想象过她在我面前跪下来痛哭流涕,说她错了,说她一时糊涂,说她后悔了。想象过她垂着眼睛一言不发,像从前那样把自己缩进那层壳里,任我怎么质问都不开口。想象过她冷冷地看着我,说她爱他,说她从来没有爱过我,说她嫁给我只是因为我得到了天下。
可我从来没有想象过这个。
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声音很平静,告诉我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我是她的儿子——即使在另一个男人身下的时候。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所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哑,像是别人的,“你是想说,你做那些事的时候,一直想着我?”
她没有说话。
可她的眼神变了。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很复杂,像是很多种情绪搅在了一起——痛苦,羞耻,愤怒,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她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
“月儿。”
她叫我的小名。她的声音忽然不像刚才那么平静了,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涌上来,把冰层撑出了裂缝。
“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
我没有回答。
“四十六岁。”她自己回答了,“我十六岁嫁给你父亲,十七岁生了你。二十岁守寡,带着你在西凉东躲西藏,给那些军阀磕头,给那些豪强陪笑,把嫁妆一件一件卖光换成粮食养活你那几百人的残兵。二十一岁那年,有个羌人首领说要娶我做妾,条件是收留我们母子。我差一点就答应了。”
她停了停,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不知道。
“后来你长大了。”她说,“你打了胜仗,夺了城池,收编了越来越多的兵马。所有人都开始叫你主公,包括我。你不再是我的月儿了,你是所有人眼里的主公,是未来的皇帝,是注定要坐拥天下的人。可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出征的时候,我跪在佛堂里一整夜一整夜地烧香,求菩萨让你活着回来。不是求菩萨让你打胜仗——是求菩萨让你活着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不稳。
“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你以为我不想只做你的母亲吗?你以为我不想每天晚上都只把你当成我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而不是……”她没有说下去,转过脸去,死死咬住下唇。
那块肉。
而不是什么?
而不是一个女人?
而不是一个妻子?
而不是一个在龙床上承欢的皇后?
她没有说。可她不用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刻在她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里。
“可他不一样。”
她忽然抬起头,重新看着我。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眼泪。
“他眼里只有我。”
这五个字像五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我的胸口。他眼里只有我。就这么简单。就这么致命。
“你是皇帝。”她说,“你的眼里有天下,有江山,有万民,有宏图霸业,有那些我连名字都记不全的贵妃、贵人、才人。你对我的好,是皇帝对皇后的好——给我最好的宫殿,最贵的香料,最体面的尊荣。可那不是我要的。”
她顿了顿。
“我要的,是一个人眼里只有我。”
我站在那里,听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很轻,却比战场上最锋利的刀还要厉害,一刀一刀剜在心口最软的地方,不见血,却疼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想反驳她。我想说你放屁。想说我对你的好和那些女人不一样,想说你是我的母亲,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想说我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你还想要什么。
可我没有说。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我给她修了最宏伟的宫殿,可我一年到头住在里面几个晚上?我给她最名贵的香料,可那些香料有多少是我亲手挑的、又有多少是让太监按例采办的?我给她皇后的尊荣,可我在别的女人的寝宫里过了多少个夜晚——在玄悦那里,在公孙氏那里,在薛敏华那里。
我给了她天下最尊贵的位置,却没有给她天下最普通的东西——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时,眼里只有她的那种目光。
那种目光,我给不了。
我是皇帝。皇帝眼里永远不可能只有一个人。皇帝眼里要有边疆,要有朝局,要有储位,要有三宫六院的平衡,要有天下苍生的冷暖。皇帝的眼睛太大了,大到装不下一个独占了所有目光的女人。
可他不一样。
他眼里只有她。
他等了她十七年。十七年里,他躲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再来的机会。他没有娶妻,没有生子,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生活。他只是等着她,等着她的懿旨,等着她召他进宫,等着在妇家宗庙那间低矮的厢房里,远远地看她跪在蒲团上烧香。
他的眼里只有她。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细节。那时候她刚跟刘骁私奔又回来不久,有一天晚上,我去她营帐里看她。她坐在榻边缝一件衣服,针脚密密麻麻,缝得很仔细。我随口问她缝给谁的,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给自己缝的。
那件衣服后来我从没见她穿过。
那是一件男式的里衣。
她是缝给他的。
她从来没有给我缝过衣服。crazyhome2000.com
我的皇后,我的母亲,从来没有给我缝过一件衣服。可她给那个奸细缝过。一针一线,密密麻麻,在那些他不在她身边的日子里,借着营帐里那盏微弱的烛火。
我垂下眼睛,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整齐,皮肤细腻白皙。可我认得那双手。那双手在西凉的时候洗过马,在逃难的路上挖过野菜,在被围困的城里给伤兵撕过绷带。那双手曾经被我握在手心里暖过,曾经捧着我的脸擦过我的眼泪,曾经在我病得昏迷不醒的时候一遍一遍抚摸我的额头。
那双手没有给我缝过一件衣服。
可她给他缝过。
“月儿。”
她的声音把我从那些念头里拽了回来。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的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了。她平静地看着我,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决定,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了。
“我知道你恨我。”她说,“我也恨我自己。可我不后悔。”
她顿了顿。
“我后悔的只有一件事——舒城。”
舒城。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另一扇门。她的眼神忽然变了,那层刚刚浮上来的平静碎成了无数片。她垂下眼睛,嘴唇在微微发抖。
“舒城那件事,是我的错。我认。那四十多条人命,玄家的,公孙家的,那些十五六岁的孩子——都是我的错。我那时候……”她的声音哑了下去,“我只想跟他在一起。什么都顾不得了。我不知道敌军会趁虚而入,我不知道援兵调不动,我不知道你们会困在里面十五天。我……”
她没有说完。
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了那十五天里的很多事。想起那个十五岁的玄家小七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想起公孙贵妃那些十六岁的表弟一个都没活下来,想起玄悦蹲在那孩子的尸体旁一遍一遍合不上他的眼睛。想起我在城楼上看着城外的敌军篝火,问玄悦她们恨不恨我。想起玄悦说,他们是为陛下死的,有这一条,她们就不能恨。
可她没说她自己恨不恨。
她从来没有说过。
我忽然想,如果玄悦现在站在这里,听见皇后亲口说出这些话,她会怎么做。
也许会拔刀。
也许不会。
也许她只会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转身去演武场继续教韩珺练刀。
“你走吧。”我忽然说。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什么?”
“你走吧。”我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你不是想跟他在一起吗?那就去吧。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皇后。你只是我的母亲。我会找个由头废了你,对外就说皇后体弱,需要长期静养。你带着他走,去哪里都行。别再回来了。”
她怔住了。
她身后的刘骁也怔住了。他一直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可我看见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的眼睛。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我已经走不了了。”
我皱起眉头。
她没有解释。她只是低下头,用一只手轻轻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她做过无数次。
可我看懂了。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那种凉,是从心脏最深处涌出来的,像有人把一整块冰塞进了我的胸腔。
她有了身孕。
她今年四十六岁。她在我身边二十年,生了三个孩子,三个都死了。老天爷判了她死刑,说近亲的血缘注定留不住孩子。可她现在站在那里,手按着小腹,用那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那种眼神里有害怕,有恳求,有期待,还有一种决绝的、不顾一切的坚持。
“这是他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个孩子,一定是健康的。”
她顿了顿,看着我。
“因为他的父亲,不是我的儿子。”
她的话音落在地上,像一颗水珠滴进滚油里。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也许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了动静。不是脚步声。是许多人在同一瞬间从暗处现身时,衣袂破风的微响。
我转过身。
十多个黑衣武士从宗庙的各个角落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他们藏在屋檐下,藏在经幡后,藏在廊柱的阴影里,藏了不知多久。他们身上穿着情报司特制的夜行服,那种黑色不是普通的黑,是染了十几遍之后吸光了所有光泽的黑,在日光下看起来像一个个人形的空洞。
他们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膝盖微弯,脚掌着地,十几个人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每个人的右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然后我看见了姬宜白。
他从正殿的侧门被推进来,坐在一辆木制的推车上。推车的是两个同样穿着黑衣的年轻武士,推得很慢,轮子碾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他已经很老了。我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年就认识了他,那时候他还是安西情报司的一个小头目,不到六十岁,身手利落,笑起来会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坐在推车上,整个人像一截风干的老树根,缩在厚重的黑色大氅里。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落落地贴在头皮上。他的脸上布满了老人斑,眼皮耷拉着,几乎盖住了眼睛。
可我看见那双眼睛在眼睑下面亮着。像两粒燃了太久、只剩最后一点余烬的火星。
推车停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从大氅里伸出两只手——那两只手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指节粗大,微微发颤——扶住推车的扶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腰,然后在推车上向我行了一个礼。
不是跪礼。他已经跪不下去了。他弯下腰的时候,整条脊椎咯咯作响,像一座快要散架的老房子在风里摇晃。
“臣姬宜白,”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从一堆枯叶底下吹出来的风,“叩见陛下。”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安西的尘土里跟我一起爬出来的老人,看着他身后那十多个黑衣武士,看着他们按住刀柄的手。
“谁让你们来的?”我问。
“是臣自己的主意。”姬宜白直起腰,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珠很浑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可他看我的目光还是和四十多年前一样——像一条老狗看着自己从小喂大的主人。“陛下,臣今年八十有三了。臣的儿子在西陲领着情报司安西分舵,臣的孙子在工部跟着何尚书学造蒸汽机,臣的重孙子今年刚满四岁,长得白白胖胖的,不怕生,见谁都笑。”
他顿了顿。
“臣姬家三代人,跟着陛下打天下、守天下,从安西一间破瓦房起家,到如今枝繁叶茂,富甲一方。臣这辈子,吃过糠咽过菜,杀过人挨过刀,看着陛下从一个几百人的西凉将军走到今天,成了千古一帝。臣没有任何遗憾了。”
他看着我,那两粒余烬忽然亮了一下。
“所以,这个肮脏的活,请让臣来做。”
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香烟从正殿里飘出来,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陛下不能弑母。”姬宜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奏报今日的天气,“这顶帽子,史书上会记一千年一万年,后世的人会忘了陛下造过蒸汽机、平过三十六部、开过万里疆土,只会记得陛下杀了自己的母亲。陛下不该背这个罪名。”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臣来背。”
正殿的香烟飘到了他面前,在他那张枯槁的脸上绕了一圈,又散开了。
“情报司都统姬宜白,私调禁军,擅闯宗庙,以下犯上,谋害皇后。事后陛下将臣下狱,依律处斩,臣的儿子孙子削职为民,陛下再法外开恩,留他们一条性命。”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奏折,“这样,史书上骂的人就是臣。陛下是明君,是圣人,是千古一帝。臣是奸佞,是酷吏,是遗臭万年的狗。”
他说完这番话,看着我,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居然浮起了一丝笑意。
“陛下,”他说,“让臣做最后一条狗。”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我想说不行,想说你这个老东西给我滚回去好好活着,想说我不需要别人替我背锅。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我是皇帝。皇帝不能弑母。这顶帽子,谁也戴不起。
就在这时候,正殿外面传来了更多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人声。很多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远处的潮水涌上了沙滩。正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阳光哗地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第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我看清了那张脸——韩忠。
他穿着一身玄色朝服,腰悬玉带,须发皆白。他是我当年从西凉带出来的老人,杀过草原的可汗,波斯的沙皇,云南的土司,西藏的喇嘛,但如今他是吏部尚书,掌管天下文官的升迁任免。他跟在我身后二十年,从安西打到江南,从江南打到东北。
他跪下来。
然后第二个人走了进来——韩玉。他也是我的老臣,当年在西凉的时候不过是个武夫,从安西一路杀到波斯,天竺,但后来也是出将入相,如今掌管户部。他的算盘拨得比谁都精。他也跪下来。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韩全。他也是我最初的部曲,沉默寡言,在西凉的时候是我手下最能打的步将,如今是京城禁军的副统领。他跪下来。
林坚毅。他是监察厅的老将,左脸颊上有一道从颧骨直划到下颌的刀疤。他在舒城之战里丢了左耳,从此听不见左边的声音。他跪下来。
关平。他原是公孙氏手下的一名索伦骑兵,跟着公孙贵妃从东北一路杀过来,当过我的侍卫长,后来因军功升任兵部尚书。他跪下来。
林伯符。本来是个骑兵将军,我留他在朝中担任礼部尚书。他跪下来。
一个接一个。吏部、户部、兵部、礼部、刑部、工部。武将、文臣、近侍、外戚。他们从宗庙的大门鱼贯而入,跪成两排,像两条黑色的河流静静地铺展在青砖地面上。
最后进来的那个人让我愣了一下。何准。工部尚书,今天早晨还在城西工坊里跪在我面前,浑身颤抖地说“陛下,咱们大夏从今往后如何如何”的那个何准。他换了一身朝服,跪在队伍的末尾,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看我。
满朝文武,跪了一院子。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些跟了我几十年的人,看着这些替我打过仗、管过钱、修过城、拟过诏的人。他们的朝服在日光下泛着深紫色的光泽,像一片沉默的海。
终于,韩忠抬起头。
“陛下,”他的声音很苍老,却很稳,“臣等已悉知今日之事。皇后娘娘身为国母,与奸人私通,秽乱宫闱,更于舒城之战中擅离职守,致使社稷危殆、四十余忠良惨死。此罪罄竹难书。臣等恳请陛下,为大夏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赐皇后死。”
他说完,重新把额头贴在地上。
然后所有人齐声开口。那声音不大,却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发出来的。
“臣等恳请陛下赐皇后死。”
回音在宗庙的院子里回荡,撞在墙壁上,撞在飞檐上,撞在那些悬挂了几百年的铜铃上,嗡嗡作响。
赐皇后死。
大夏朝最大的耻辱。
我站在正殿门口,身后是跪在地上的刘骁和站在他身边、手按小腹的她。面前是跪了满院子的文武重臣。
我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那是在西凉,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她是我的母亲,年轻、美丽、坚韧,牵着我的手走在安西的集市上。街边有卖糖人的,我闹着要吃,她从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一个最小的给我。我咬了一口,举到她嘴边让她也吃。她笑着摇头,说不爱吃甜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个铜板是她身上最后的钱。
那时候她的眼里只有我。
我站在文武百官面前,站在姬宜白的推车旁,站在蒸汽机刚刚轰鸣过这个世界的那个下午。
阳光很好。妇家宗庙的飞檐在日光下闪着金光。香火的气息弥漫在院子里,很好闻。
可我只觉得冷。那种冷,是我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十七年以来,从未感受过的冷。
我慢慢转过身。
她站在我身后,手还按在小腹上。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着院子里跪了一地的朝臣,看着那辆推车上枯槁的老人,看着那些按着刀柄的黑衣武士。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等着她开口。等着她求我,等着她骂我,等着她说些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冬天玻璃上凝结的霜花。可我看懂了那个笑容的意思——没关系。你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你是我的儿子。
我永远都是你的母亲。
那个笑容比所有朝臣的话加起来都要沉重。
我转过头,不再看她。
眼前是跪了一地的朝臣,是坐在推车上的姬宜白,是那十多个随时准备拔刀的黑衣武士。他们都在等我说一句话。只要我点一下头,姬宜白就会推着他的老骨头去做那最后一条狗。史书会骂他,他会带着奸佞的罪名进棺材。
而我,会继续做我的千古一帝。
蒸汽机的轰鸣从城西隐隐传来,像这个时代的心跳声。
我张开嘴。
然后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阳光从正殿的飞檐上方斜斜地打下来,照在满院子跪着的文武重臣身上。他们的朝服在日光下泛着深紫色的光,像一片沉默的、凝固了的血泊。姬宜白坐在推车上,那双浑浊的老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等着我点头。他身后的十多个黑衣武士站得像石雕一样,手按刀柄,纹丝不动。
我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可笑。
真的很可笑。
我今年三十七岁。穿越到这个世界整整三十七年。我打过十七路诸侯,灭过三十六部外藩,杀过的人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可此时此刻,这帮跟了我几十年的老家伙,居然觉得我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他们手把手教着做事的毛头小子。
他们觉得我下不了手。他们觉得我需要他们来替我背锅。他们觉得,我韩月,大夏的开国皇帝,还需要一群老臣跪在地上,替我做决定。
我慢慢地走下台阶。
靴底碾过青砖缝里的青苔,发出细微的声响。满院子没有人敢抬头,只有呼吸声和风吹过经幡的猎猎声。我走到姬宜白的推车前,低头看着这个跟了我四十多年的老人。
他仰着脸看我,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我的脸。
“姬宜白。”我说。
“臣在。”
“你今年八十三了。”
“是。臣八十有三了。”
我把手放在推车的扶手上,慢慢蹲下去,和他平视。他的脸上布满了老人斑,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宣纸。可他的眼神还是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那是一个在安西的黄土坡上,叼着旱烟,拍着我的肩膀说“少主,干他娘的”的男人的眼神。
“你的重孙子今年四岁?”我问。
“是。”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白白胖胖的,不怕生,见谁都笑。”
“长得像你吗?”
他愣了一下。“臣……臣不知道。臣只见过他两次。情报司的事太多——”
“回家去抱抱他。”我说。
他的笑容凝固了。
我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跪了满院子的文武重臣。韩忠、韩玉、韩全、林坚毅、关平、林伯符、何准——这些名字我能一个一个数出来,每一个都跟着我在死人堆里滚过,在刀尖上走过。他们的头发都白了,腰都弯了,跪在地上的膝盖大概都在隐隐作痛。
“韩忠。”我说。
“臣在。”他抬起头,须发皆白,老态龙钟。
“你今年多大?”
“臣七十有六。”
“你儿子韩云呢?”
他愣了一下。“犬子在吏部当差,今年……三十有三。”
“不对。”我说,“我问的是你那个养在西凉老家的幼子。”
韩忠的嘴唇抖了一下。他知道我在说什么。他那个幼子今年才十七岁,是他告老还乡之后生的,没人提起过。
“臣……”他的声音忽然哑了,“臣惭愧。”
“你不惭愧。”我说,“你只是想瞒着朕,好继续在朝堂上站下去。站到站不动为止。”
他没有说话。
我转过身,看着跪在队伍末尾的何准。他额头上贴着青砖,肩膀在微微发抖。今天早上他还在城西工坊里跪在我面前,浑身颤抖地说“陛下,咱们大夏从今往后”。现在他又跪在这里,额头上蹭了一层灰。
“何准。”
“臣在!”
“你今年多大?”
“臣……臣五十有三。”
“你手下那些年轻工匠呢?发明蒸汽机的那几个?多大?”
他愣住了。“最大的……二十有六。”
“二十六岁。”我重复了一遍,“比你小一半还多。”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慢慢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那片跪着的朝臣中间。阳光照在我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远处城西的蒸汽机还在轰鸣,那声音穿过层层宫墙,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这个时代的心跳声。
“各位。”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的心意,朕领了。但朕不是小孩子了。朕今年三十七了,做了十七年皇帝。打仗、治国、杀人、用人,朕都会。”
没有人说话。
“你们也不小了。”我转过身,看着韩忠,看着姬宜白,看着那些须发皆白的老臣,“韩忠七十六了,姬宜白八十三了,林伯符——你今年多大了?”
林伯符抬起头,老脸涨得通红。“臣……七十有八。”
“七十八。”我点了点头,“三朝元老。前朝虞哀帝的太傅,朕的礼部尚书。你的曾孙子今年多大了?”
他愣了一下。“……十九。”
“在哪里当差?”
“在……在太学读书。”
“读什么?”
“格物。就是陛下新设的那个……格物科。”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曾孙子在学格物,学蒸汽机,学火枪的制造原理。你在这里跪着,要朕杀皇后。”我顿了顿,“林伯符,你觉得你曾孙子将来需要你来替他做官吗?”
他的嘴唇抖了起来,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大夏开国十七年了。”我提高了一点声音,让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十七年前,朕靠的是在座各位。没有你们,朕打不下这个天下。可十七年过去了,大夏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草台班子了。朕开了科举,办了大学,通了商贸,改了税法。今年光是工部一个格物科,就招了一百三十个年轻人。他们懂蒸汽机,懂机械传动,懂火枪的弹道计算。他们二十出头,有的是力气,有的是脑子,有的是朕当年带着你们打天下时的那股劲头。”
我停了停。
“而你们,”我看着韩忠,看着姬宜白,看着那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你们已经够了。你们跟了朕大半辈子,打了大半辈子的仗,操了大半辈子的心。你们的儿子、孙子、曾孙子,有多少人已经在朝廷里当差了?有多少人已经荫了封、袭了爵、领了差?”
没有人回答。但我知道他们心里都在算。韩忠的儿子韩璋在吏部,姬宜白的儿孙遍布情报司安西分舵,林伯符的曾孙在太学读格物,关平的儿子在兵部领着一支索伦骑兵——他们的家族早就和这个王朝长在了一起,盘根错节,枝繁叶茂。
“是时候了。”我说。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内阁大臣何在?”
一个人从跪着的队伍里抬起头来。内阁首辅张伯渊,今年五十出头,是当年第一批由科举入仕的年轻官员,从县令一路升到内阁,用了二十年。他不算年轻了,但在韩忠这些人面前,还是个后生。
“臣在。”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跪下去。
“拟旨。”我说,“吏部尚书韩忠、户部尚书韩玉、兵部尚书关平、礼部尚书林伯符、刑部尚书林坚毅、工部尚书何准、情报司都统姬宜白——即刻起解除一切官职,保留爵位,回乡荣养。朝廷按一品大员致仕例,拨给安家银两、田产、宅邸。子孙有在朝为官者,原职不动。”
张伯渊的笔顿了一下。“陛下,六部尚书一起致仕——”
“你没听清楚吗?”我转过头看着他,“即刻。”
“臣遵旨。”
院子里炸开了锅。
韩忠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陛下——”
韩玉跪不住了,撑着地面站起来,膝下一软又跌回去:“陛下,臣等一片忠心,您不能——”
关平没有开口。他只是跪在那里,直直地看着我,那双索伦人特有的褐色眼睛里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伯符最激动。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跪太久,差点摔倒,旁边的年轻官员赶紧扶住他。他甩开那人的手,老泪纵横:“陛下!老臣伺候过三朝天子!您不能这样对老臣!老臣今日不是来逼宫的,老臣是来为大夏除害的!那个女人——”
他没有说完。
承乾门方向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沉沉的、闷闷的,像远处滚来的闷雷。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响——那是铠甲和刀鞘互相撞击的声音。
禁军来了。
披甲执锐的禁军从宗庙大门涌进来,分作两列,沿着院墙根展开,把满院子的文武重臣围在中间。领头的是玄凤——玄悦的妹妹,掌管京城防务的禁军统领。她穿着一身银色轻甲,手按刀柄,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
“陛下,禁军奉旨赶到。”
“把这些大人都请出去。”我说,“客气一点。他们都是有功之臣。派人护送他们回府,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安排车马送他们返乡。”
“末将领命。”
玄凤站起来,转身面对满院子的朝臣,右手轻轻一挥。禁军士兵开始上前,客客气气地请那些跪在地上的老臣起身,请他们往外走。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跪着不肯起来,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往外挪。韩忠被架出去的时候一直在回头,嘴里喊着什么,声音淹没在人群的嘈杂里,听不清楚。
姬宜白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坐在推车上,没有哭,没有骂,也没有回头。他只是在推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失望,甚至连惊讶都没有。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我认出了那个口型。
“保重,少主。”
推车被两个黑衣武士推着,慢慢地消失在宗庙大门的阳光里。
院子空了。
那些朝服跪过的地方,青砖上留着一大片深深浅浅的膝盖印痕。经幡还在风里猎猎作响,香火还在正殿里袅袅升腾。远处蒸汽机的轰鸣隐隐约约地穿过层层宫墙,像一头永不疲倦的野兽在低吼。
我转过身。
她还站在正殿门口,手按在小腹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团模糊的光晕里。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很淡,淡得像冬天玻璃上凝结的霜花。可她眼睛里有一点别的东西。那点东西我认得。那是很多很多年前,在西凉的破城里,她看着我第一次独自带领人马打了胜仗回来时的眼神。
骄傲。她为我骄傲。
“果然。”她说,声音很轻,“你还是我的儿子。”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一阵剧烈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涌上来,差点站不住。
“你什么意思?”我问。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只是慢慢地走下台阶,走到院子中央,站在我刚才站过的位置上,低头看了看青砖上那些膝盖的印痕,又抬起头看着我。
“你把他们都赶走了。”她说,“六部尚书,情报司都统,跟了你几十年的老兄弟。你一次性全赶走了。”
“他们老了。”我说。
“是啊,他们老了。”她点点头,“他们老了,但他们不肯走。他们占着那些位子,他们的儿孙占着那些位子,他们的门生故吏占着那些位子。你把太学扩了一倍,把工部格物科招了一百多号年轻人,可那些年轻人没有地方去。上面的位子都被老人占满了。”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想推广火枪。”她说,“可兵部的关平是索伦人,他带了一辈子骑兵,只信骑射,不信火器。你想办纺织厂,可户部的韩玉是个账房先生出身,只算得清田赋和盐铁,算不清机器和资本的账。你想修铁路,可工部的何准——”
“他发明了蒸汽机。”我说。
“他发明了蒸汽机。”她重复了一遍,“可他知道怎么把它变成一条铁路、一个工厂、一套能养活千万人的产业吗?他不知道。他只想在他的工坊里继续敲敲打打,当他的能工巧匠。”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燃着的两盏灯。那种亮光,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她脸上见过了。
“你看,我都知道。”她说,“这些年我躲在坤宁宫里,谁都不见,什么都不说。可不代表我什么都不懂。我看着你做的每一件事。我看着你把一个打仗的草台班子,一点一点变成一个真正的朝廷。我看着你开了科举,办了太学,改了税法,通了海运。我看着你造出了蒸汽机。”
她走到我面前,仰起头看着我。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拦着你吗?”
“因为你知道拦不住。”我说。
“不。”她摇了摇头,“因为我知道你做的是对的。”
我愣住了。
她伸手理了理我肩膀上被风吹乱的龙袍领口。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她做过无数次一样——可事实上,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碰过我了。
“你是皇帝。”她说,声音很轻,“你是千古一帝。你的眼里要有天下,要有江山,要有下一个时代。这是你的命。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个怪过你。”
她顿了顿。
“可我也有我的命。”她把手收回来,重新按在小腹上,“我的命不是天下,不是江山,不是这个时代的开端。我的命,是你。还有他。”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刘骁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既然你都知道了,”她转回头看着我,语气忽然变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以后就让他住进宫里吧。这样我也方便些。”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让他住进宫里。”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让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安排一个清净的院子就行,不用太大。他没什么讲究的。”
我瞪着她,张了张嘴,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年你安排我嫁给先帝的事——”
“那是当时的形势所迫,为了得到大虞的资源,不得不做的选择,我——”
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我的嘴唇上,把我的话堵了回去。
“我知道。”她说,“你是为了大局。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个怨过你。你连大虞末代皇帝都能容得下,让我嫁给他,和他虚与委蛇那么多年。现在,自然也该容得下我身边有一个人。”
她把手收回去,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不是吗?”
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有母亲看儿子的温柔,有女人看男人的狡黠,有一个活了四十多年、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洞明一切的平静。她不是在求我。她不是在逼我。她甚至不是在商量。她只是在告诉我一个事实。
我说不出话来。crazyhome2000.com
“而且,”她忽然又开口了,语气变得更加轻松,像是在聊家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他们全赶走?”
我心头一跳。
“你收到我的消息,”她说,“你知道我在宗庙里和刘骁在一起。你知道文武百官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你知道他们会来逼宫。你早就知道。”
我没有否认。
“你故意让他们来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最不想被人看到的地方,“你故意让他们跪在这里,让他们亲口说出‘赐皇后死’。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名正言顺地对他们动手。他们逼宫犯上,你解除他们的官职,朝野上下没有人敢说一句不是。你连理由都不用想——他们自己把理由送到你手里了。”
我看着她,手心开始出汗。
“你用了我。”她说。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来,那个笑容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奇怪的、带着点欣慰的欣赏。像是一个老师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解开了一道极难的题。
“你把我的丑事,变成了一把刀。一把替你扫清了所有拦路虎的刀。那些老人走了,六部空了,太学里那些学格物的年轻人就可以顶上来了。火枪可以量产了,蒸汽机可以推广了,你那个新时代,终于可以开始了。”
她顿了顿。
“你知不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这个局的?”
我没有说话。
“从姬敏告诉你刘全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她替我回答了,“从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你可以用我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怪,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理解。是那种让我的后背发凉、让我想转身逃跑的理解。
“你是我的儿子。”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是我亲手教出来的。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我站在院子中央,站在满地的膝盖印痕和经幡的影子里,看着我的母亲。
她说得对。全对。从姬敏告诉我刘全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会是一个机会。一个清洗朝堂的机会。那些老臣跟了我太久太久,功高震主谈不上,可他们的确成了这个王朝最粗壮的藤蔓,缠绕在每一个关键的位置上,让新生的枝芽没有阳光可照。我需要一个理由把他们请走。而她把那个理由送到了我面前。
可是——
可是她说对了一半,也说错了一半。
她说对了我用了她。她说错了——我不是从姬敏告诉我那个名字的时候才开始算的。我从登基的那一天就开始了。我从立她为后的那一天就开始了。我从知道她还活着、她回来了、她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可以同时解决所有问题的机会。等一个可以清洗朝堂、彻底摆脱那些老家伙的机会。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让她——让我的母亲,让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留在身边的理由。
“你太聪明了。”我说。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又苦又涩。
她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为我高兴,也不是为自己难过。那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长大的孩子时,那种什么都不需要说的笑容。
“我是你的母亲,”她说,“聪明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她说完那句话,便安静下来,歪着头看我,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那个表情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西凉的土墙下,她也是这样歪着头看我,问我要不要吃糖人。那时候她的眼睛很亮,现在也是。只是那时候她眼里是一个孩子,现在她眼里是一个被她看穿了所有心思的男人。
我正准备开口,想说一句硬气的话,想板起脸说“朕准了,但你要记得分寸”。可话还没出口,她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把我和她之间的距离缩得很短,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沉香味,还有宗庙香火残留在她衣袖上的檀香气。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忽然变了一种质地——刚才还是一种洞明一切的平静,现在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嘲笑,但也不是心疼。是介于两者之间,一种极熟悉的、只有她才有的东西。
“何况,”她说。
她顿了顿。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可我察觉到了。我察觉到她在斟酌措辞,在掂量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在我心里掀起怎样的波澜。可她终究还是说了。
“你不是有那个癖好吗?”
我愣了一瞬,没反应过来。
“绿帽癖。”她说。声音很轻,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午膳吃过了、城西的蒸汽机声音有点吵。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她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我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大概很难看,因为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不受控制地抽动。我想说“你胡说什么”,想说“朕从来没有”,想说“你怎么知道”。可我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年她刚跟刘骁私奔回来不久,我带着兵马驻扎在舒城附近的一个小镇上。有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一个人骑着马出了营,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一半,忽然很想见她。那时候已经过了子时,所有人都睡了。我走到她的营帐外,正要掀帘进去,忽然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别的声音。
我应该走的。可我没有。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我的手吹麻了,久到营帐里的烛火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我站在那里,听着,咬着牙,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后来我走了。没有进去。没有发作。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我以为这件事会烂在我心里,烂一辈子。
可她知道了。她当时就知道。
“那天晚上,”她看着我,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别人的事,“你站在帐外,影子落在帘布上。我看见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你嘴上说着恨他,可你没有派人去追我们。你嘴上说着在乎我,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你不敢问。你不想问。因为你知道,知道了,你就没有办法继续——继续想下去了。”
她没说“想下去”后面是什么。可我知道。
“后来你有了玄悦,有了公孙氏,有了薛敏华。你把她们一个一个接进宫里,一个一个封了贵妃。她们都给你生了孩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很柔软,柔软得让我不敢直视,“你在想,如果我跟别人在一起,你会是什么感觉。你知道我不会走。你知道我是你的母亲,是你的皇后,永远都是。可你还是忍不住去想象。你想象我在别的男人身边的样子。你恨那个想象,可你又离不开那个想象。”
我的脸烧得通红。那种热不是羞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太阳底下的赤裸感。我是皇帝。我是千古一帝。我刚刚在满朝文武面前演了一出大戏,用一句话就把六部尚书全赶回了老家。可站在她面前,我什么都不是。我是那个在营帐外面偷看母亲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十九岁少年。我是那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想象着她在另一个男人身下会是什么模样的儿子。
“现在他在宫里了。”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臂,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和一个老朋友商量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离得近,方便些。你以后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她不是在故意刺痛我。她真的觉得这样对我更好。她是我的母亲。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我。包括我自己。
“你——”我开口,声音哑得不行,只好清了清嗓子,“你就不能给朕留一点面子?”
“面子是留给外人的。”她说,“我是你什么人?”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答案。
“就这样定了。”她转过身,朝着正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放心。我不会让他进你的前朝,不会让他插手任何政事。他只是陪着我。你也知道,我这辈子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可她转身的时候,阳光照在她后颈上,我看见那里的皮肤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她今年四十六岁,在这个时代算是高寿。她用了大半辈子护着我、等我、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说的对,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回正殿,走到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身边,弯下腰,对他说了句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她,然后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从正殿的侧门走了出去。他没有回头看我。她也没有。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站在满地的膝盖印痕和经幡的影子里,站了很久。风从承乾门的方向吹过来,把正殿里的香烟吹散了,吹到我脸上,有一股清苦的味道。
远处,那台蒸汽机的轰鸣还在继续。
我忽然笑了出来。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笑。那笑声从喉咙里冒出来,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听起来有些瘆人。我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笑她太了解我,还是笑我自己太可笑?
姬敏不知什么时候从暗处走了出来,站在三步开外,没有出声。
“你都听见了?”我问。
“臣耳背。”
“你耳朵比狗都灵。”
姬敏沉默了一会儿。“臣什么都不会说。”
“你当然不会说。”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风干的石头。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我知道那块石头下面藏着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朕疯了?”
“臣不敢。”
“朕没疯。”我说,“朕只是……”
我顿了顿。
“太累了。”
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不是想哭,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是这三十七年里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疲惫。蒸汽机已经造出来了,旧臣已经被赶走了,新时代已经开始了。可在那个新时代里,我还是要每天面对坤宁宫旁边那个院子里住着的那个男人。面对他和我母亲在一起的样子。
也许她说得对。也许这样更好。至少不用再装了。不用再派姬敏去查那些所谓的“可疑内侍”,不用再在她每次出宫的时候让情报司暗中跟踪,不用再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对着那些密报,想象她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做了什么。
他就在宫里。就在我眼皮底下。在我随时可以走过去的地方。我忽然意识到,她说“方便些”,不是说给她方便。是说给我方便。
我的母亲。她连最后这一点,都替我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