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忽近又忽远(姐姐不让我失恋)3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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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忽近又忽远姐姐不让我失恋
作者:秋事已过

第三十九章

这场雨一直下了两天两夜。

我们被困在酒店里,哪儿也去不了。期间妈妈待不住,去酒店其他地方转了转——健身房、大堂、二楼的书吧——但每次都是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说“没什么好看的”。

我和姐姐基本连套房的门都没出过,醒了就打游戏,打累了就歪在沙发上刷手机,饿了就叫外卖。窗外的雨声像个没完没了的背景音,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听得人分不清今天是星期几。

第七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不是灰的,是亮的,带着一点淡金的颜色。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停了。路面还是湿的,但天已经晴了,阳光明晃晃地打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外滩那几栋楼终于从雨幕里走了出来,轮廓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我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身后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苏小妍走出来,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

“雨终于停了。”我说。

“嗯。”她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开始往里收拾东西。叠衣服的动作很利索,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我在窗边站着,看着她把这两天扔在沙发上的外套、充电器、耳机一样一样收进包里。她把化妆包也塞进去,拉链拉到头,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下午回去。”她说。

我愣了一下。

“回哪儿?”

“回苏城,还能回哪儿。”她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塞进去,拉链拉到头,站起来拍了拍手。

“回去干嘛?”

她偏过头看我,笑了一下:“我是苏大的老师,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无业游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再待两天吧。”我摇了摇她的手,“再待两天再走,好不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我拉住的手,又抬眼看我。

“死开。”她挥了挥手。

我没松开。

她又挥了一下,这次力气更小,手挥到一半就垂下去了。

我就这么拉着她的手,站在她和行李箱之间。她没再甩开我,也没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白色毛衣的袖口上,有一小块光斑轻轻晃了晃。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

“松手。”

“不松。”

“你几岁了?”

“再待两天。”

“学校有任务。”

“什么任务这么急,非得今天就走?”

她叹了口气,转过脸去看着窗外。雨停了之后,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几朵白云正慢慢地从天边往这边移。她盯着那几朵云看了很久。

就在这时候,妈妈房间的门开了。

妈妈走出来,头发已经梳好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她看见我们——我还拉着苏小妍的手——微微怔了一下。

苏小妍趁机把手抽了回去,往旁边挪了半步,语气倒是很自然:“妈,你儿子赖着不让我走。”

我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拉她的姿势,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心里虚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妈妈一眼。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目光在我们俩之间轻轻掠过。

“怎么了?”妈妈走过来。

苏小妍便开始说——学校那边有个什么年终总结会,校方临时通知她回去填一个课题申报表,还要补一份材料,最晚明天交。她说得轻描淡写,听起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但加在一起就是“非回去不可”。

妈妈听她说完,点了点头。

“那你先回去吧,正事要紧。”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妈妈的话已经落定了。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支持。没有商量的余地,也不需要再讨论。

苏小妍看着我。

“听见了吧。”她说。

我点了点头。

妈妈又说:“我们去送送你吧。”

苏小妍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就行,又不是出远门。”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弯腰拉行李箱的拉杆了,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轻快的调子,像是想让这件事变得越小越好。

妈妈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坚持,只是说:“那先吃过午饭再说吧,不急这一会儿。”

苏小妍直起腰,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午饭是在酒店附近那家我们去过两次的小馆子吃的。和平时比起来,这一顿吃得格外安静。苏小妍吃得很慢,妈妈也没怎么说话,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都是些最家常的动作。我想说点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午饭过后,苏小妍拖着她那个不大的行李箱走出酒店大门。妈妈和我跟在后面。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把被雨泡了两天的路面晒得冒出淡淡的水汽。

虽然她说不要我们送,但我和妈妈还是跟着她走到了车站。出租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她拉开车门,把行李箱塞进后座。

“拜拜。”她说。

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弯腰钻进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车窗玻璃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看不清她在里面是什么表情。车子启动了,尾灯在路口闪了闪,拐了个弯,融进了午后川流不息的车流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变越小,直到再也分不清哪一辆是她。

“走吧。”妈妈在旁边轻声说。

我回过神来。她站在我身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看远去的车,而是在看我。

从车站回酒店的路,我们走了很久。谁也没怎么说话,但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不紧不慢地走,像来的时候一样。路过那排老洋房的时候,她的步子慢了半拍,抬头看了看二楼那个白色铁栏杆的阳台,但什么也没说。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们哪儿也没去。回到酒店之后,妈妈靠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书,我在沙发上刷手机。阳光从窗帘缝里移了一寸又一寸,房间里的光影从明黄变成了橙红,又慢慢暗下去。

和平时一样的安静。但又不一样。因为少了一个人。

少了那个窝在沙发角落里刷手机的身影,少了那句懒洋洋的“随便”,少了偶尔从手机屏幕上方抬起来的、什么都看透了的目光。

“晚上吃什么?”妈妈合上书,看了看窗外暗下来的天色。

“都行。”

“又是都行。”她笑了一下,站起来把书放在沙发扶手上,“出去吃吧,别老点外卖了。”

晚饭是在附近一家小馆子吃的。妈妈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比白天显得更柔和。馆子里人不多,灯光暖黄,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点了两个菜一个汤,都是我爱吃的。吃饭的时候聊了些零碎的事——明天要不要换个地方逛逛,外滩晚上比白天好看,酒店楼下的甜品店看起来还不错。都是很轻的话题,谁也没有提苏小妍,谁也没有提回去之后的事。像是在默契地维护某种脆弱的平衡。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妈妈让我先去洗澡。我洗完出来,换她进去。我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不知道在放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笑得很开心,我一个也没听进去。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我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妈妈从浴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酒红色的真丝睡裙。细细的肩带挂在锁骨上,领口开得不低但也不高,刚好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裙摆垂到膝盖上方,料子很薄,走动的时候贴着腰线和臀线轻轻荡,荡得我喉咙发干。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半湿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贴着脖颈,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在那片深酒红色的丝绸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她好像没有注意到我在看她——又或者她注意到了,只是装作没有。她走到茶水台前倒了杯水,背对着我,肩胛骨的轮廓在丝绸下面若隐若现。灯光打在她身上,把那件睡裙照得泛出一层柔软的光泽,像红酒倒进玻璃杯里那种颜色。

我咽了口口水,从沙发上站起来。

“妈,我——”

“嗯?”她转过身,杯子端在手里,歪头看着我。

我走到她身边,手伸过去,想碰她的腰。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动作很轻,像是恰好要转身去放杯子。我的手落了空。

“水还有吗?”她问,声音很平静。

“有……吧。”我讪讪收回手。

她又倒了半杯水,端着走回窗边的沙发,坐下来,顺手拿起下午没看完的书。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裙摆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截大腿。她翻了一页书,完全没看我。

我站在茶水台旁边,浑身不自在。走过去也不是,坐回去也不是。电视里的综艺还在笑,笑声在我耳朵里炸开又落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走回沙发坐下,拿起手机。屏幕亮了,锁屏上是下午在外滩拍的天空——雨停之后那种被洗过的蓝。我解锁,打开微信,又关上。打开微博,刷了两条,什么也没看进去。眼角的余光一直挂在窗边那个深酒红色的身影上。

她翻了一页书。

又翻了一页。

看得挺认真的样子。但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在看字,因为那一页她翻了两次——翻过去,停了很久,又翻了回来。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换了个坐姿,腿放下来,又叠上去,裙摆在膝盖上轻轻晃了一下。

我口干舌燥,又倒了一杯水灌下去。冰水从喉咙滚到胃里,一点用都没有。那股燥热反而被冰水激得更明显了。我攥着杯子,指节发白。又放下来,坐回沙发。

她还在看书。那件睡裙在灯光下,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肩带轻轻滑了一下。她抬手把它拨回去,指尖在锁骨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翻页。

就这么熬着。像一个装满了水的杯子,水面鼓得比杯沿还高,但就是不溢出来。表面张力撑着,撑得我心里发慌。

我第七次拿起手机,又第七次放下。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十点半。窗外的上海已经彻底黑了,霓虹灯在远处一闪一闪,把窗帘的边缘染成橙红色。房间里的空调嗡嗡地吹着,温度明明不低,妈妈把腿缩起来,拿了一条薄毯搭在膝盖上。

“冷不冷?”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由头,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顺势把手放在她膝盖上。

“还好。”她的手轻轻搭在我手背上,拍了拍,然后拿开——是那种很温柔的、让人找不到借口的拿开,像羽毛扫过皮肤。

“早点休息吧。”她合上书,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走到落地窗前拉了拉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我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腰线在睡裙下面收得很细,臀部的弧度被丝绸贴着,在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里勾出一道柔软的曲线。她转身往回走,和我擦肩的时候,身上沐浴露的香味飘过来——不是香水,是热水蒸过的、皮肤本身的味道。我伸手想拉她,手指刚碰到她的手腕,她已经自然地走过去了,去茶水台把杯子放下。

“明天去哪儿逛逛?”她问,靠在茶水台边上。

“随便。”我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那种温温柔柔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笑。

然后她走到客厅中间,停住了。

“睡吧。”她说。

“我睡沙发就行,都睡习惯了。”我说,抓了抓头发。

“有房间不睡,睡什么沙发?”她的语气很自然,但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看了看苏小妍那间房的门——那扇门一直关着,从她走后就再也没打开过。我试探着说:“那我睡姐那间——”

“你睡我那间吧。”她说。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我去小妍那边。”

我看着她的眼睛。灯光很柔,她脸上的表情安静而坦然。深酒红的睡裙衬得她肤色更白,锁骨下面的皮肤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然后她转身走向那扇一直关着的门,推开了,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苏小妍走后,那间房一直保持着关闭的状态。现在妈妈进去了,门又关上了。就像苏小妍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那扇门后面仍然住着一个人。

只是换了一个人。

我推开了妈妈房间的门。

她的房间比外面更暗,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霓虹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种很淡的橙红色。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被套,枕头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空气里有她的味道——那种淡淡的、干净的、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混着一点沐浴露的余香。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一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她的被子。她的枕头。到处都是她的味道。枕头上有一根很长的头发,我拈起来,在指尖绕了一圈。很细,很软,带着她身上那种熟悉的香味。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窗帘上划出一道流动的光,又消失了。远处的霓虹灯在闪烁,红色、蓝色、绿色,把房间照得明明暗暗。空调在低声嗡鸣,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到十一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姐姐应该已经到了吧。不知道她到家了没有,有没有给我们发消息——不对,她不会发的,她从来不爱报平安。她大概进门换了拖鞋,把那件白毛衣扔在沙发上,然后去厨房倒水喝,站在厨房门口低头看手机,刷两下又扔到一边。

我想起她走的时候,弯腰钻进车里的背影。车门关上,砰的一声,车窗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说了“拜拜”。就这两个字。不是“我走了”,不是“你们好好的”,就是“拜拜”。

像是明天还能见面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我闭上眼睛。

妈妈今晚到底怎么了?穿那么好看,却又一直和我保持着距离,不让我碰她。她的膝盖就在我手边,但盖了毯子;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身上的香味飘过来,但她没有放慢脚步;我拉她的手,她轻轻拍一下就抽走了,温柔得让人没法再进一步。不像拒绝,更像是——她在等什么。

翻来覆去。床单被我的身体滚得皱巴巴的。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那个小红点一闪一闪的,像我脑子里的念头,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电子钟跳到十一点半。

正当我想不明白的时候,门开了。

没有敲门。门把手被轻轻按下去,咔哒一声,门轴无声地转开。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门框上画了一道光边。

妈妈站在门口。

还是那件深酒红色的睡裙,光线从她身后打过来,把丝绸照得半透明。身体的轮廓在面料下面若隐若现——腰线、胯骨、大腿的弧度,都被逆光勾出了一道柔和的剪影。她的头发已经全干了,松松地散在肩上。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捏着裙摆的边缘。

她看见我睁着眼睛,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唇动了动。

“我……有点认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手指在门把手上轻轻转了一下,“那边睡不着。”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掀开被子。

“那我过去——”我的脚刚踩到地板。

她走进来一步,手从门把手上松开,轻轻按住了我的肩膀。掌心是温热的,透过T恤的布料传过来。力道很小,但很明确——不是推,是按住。

“床这么大,”她说。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枕头上,然后又移到窗外的霓虹灯上,最后才慢慢转回来,落在我的脸上。她的脸颊上有一层很淡的红晕,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她抿着嘴的样子,和微微收紧的手指,都告诉了我她在紧张。

“又不是睡不下。”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她收回了手,站在床边,看着我。深酒红的睡裙在昏暗中泛着柔软的光泽,细细的肩带搭在锁骨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窗外霓虹灯又变了一次颜色,蓝的变成绿的,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光。远处隐约传来黄浦江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在水面上飘了很久才散去。

我往里挪了挪,把被子掀开一角。她弯下腰,手撑着床垫,膝盖压上来,床垫往下沉了一点。弹簧轻轻吱呀了一声。她躺下来,侧过身,背对着我,肩胛骨的轮廓在丝绸下面轻轻起伏。被子下面传来她的温度,还有那股熟悉的味道——沐浴露的花香,混着皮肤本身的温暖气息。

床很大。她睡在另一边,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手掌宽的距离。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慢,很均匀,但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是她在数数。

被子下面,她的脚不小心碰了一下我的小腿。很轻,冰凉的。她缩了回去。

“冷吗?”我问。

“有一点。”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往她那边挪了一点。她没动。我又挪了一点。她还是没有动。我们的肩膀隔着那层薄薄的真丝面料挨在一起。她身体的温度透过丝绸传过来,比空气热,比体温凉。

“还冷吗?”我问。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在被子下面伸出手,轻轻放在我的手背上。手指慢慢穿过我的指缝,扣紧。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指比刚才暖了一点。

窗外起风了。窗帘被吹得轻轻鼓起来,霓虹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块流动的、橙红色的光斑。像水波一样,慢慢晃着,晃着。

她翻了个身。

动作很慢,额头几乎擦着枕头转过来。床垫轻轻晃了一下,弹簧在身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被子里她身体的温度随着翻身漾过来,混着沐浴露的花香和皮肤干净温热的气息。

我们面对面侧躺着,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侧脸上,橙色、绿色、蓝色,轮换着勾过她的额头、鼻梁、嘴唇。她的睫毛在光影变化里扑闪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细碎的光,正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在想什么?”她问。

声音很轻,像是在怕吵醒隔壁那个已经走了的人。

“什么都没想。”我说。

“真的什么都没想?”

我看着她。霓虹灯光从她脸上滑过去,从眉骨到颧骨,再到下颌线。她的嘴唇在暗处微微张着,呼吸很浅。被子里她的手指还在我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在想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浅浅的笑,而是眼角弯起来、嘴唇抿不住的那种笑。笑意从嘴角漾开,漾到眉梢,漾到眼睛里——那里面忽然亮了一下,像是霓虹灯的光恰好在这一秒变红,把她瞳孔里的欢喜照得无处可藏。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我锁骨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油嘴滑舌。”

我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嘴唇擦过我锁骨皮肤的温度,还有她额头抵在我胸口时微微发烫的触感。被子下面的手还扣着,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crazyhome2000.com

脸一点一点靠近。她的睫毛先碰到我的眉毛,很轻,轻得像蝴蝶的翅膀蹭过皮肤。然后是鼻尖。她的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呼吸喷在我嘴唇上,带着一点漱口水的薄荷味,和她身体本身的暖香混在一起。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她嘴唇的温度——先是一点柔软的触碰,落在嘴角,试探的,凉的,只有一瞬。然后她的手指从我的手心里滑出来,沿着我的手臂慢慢往上走,走过手腕、小臂、肘弯,最后落在肩头,轻轻攥住了T恤的布料。

第二个吻落在正中央。不再是一触即离。

她的嘴唇压上来,软得像花瓣,微微发凉,然后是暖,越来越暖。下唇被她含住,轻轻吮了一下,湿润的舌尖探出来一点,描过我上唇的边缘,又害羞似的缩回去。她的呼吸变得不规律了,热热的气息一波一波打在我鼻翼上。

我伸手环住她的腰,真丝睡裙在她背脊上滑了一下,掌心下面是光滑的丝绸和她身体实实在在的弧度。她往前挪了半寸,身体贴上我的胸膛,隔着她那件薄得不能再薄的睡裙和我那件半旧的棉T恤,她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过来——烫的,比刚才任何时候都烫。

吻从嘴唇移到嘴角,她的嘴唇在我嘴角停留了一秒,像在犹豫什么。然后她轻轻咬了咬我的下唇,力道很小,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想确认这是真的。我张开嘴,舌尖碰到她的舌尖。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我肩头收紧,指甲隔着T恤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那个吻就这样变深了。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蜻蜓点水。她的嘴唇贴着我的嘴唇,舌头缠着舌头,呼吸交换着呼吸。她嘴里有淡淡的甜味,是晚上吃的那道桂花糖藕留下来的,还有茶水里泡过的茉莉花的余香。

霓虹灯在天花板上流转,红色,蓝色,绿色,把整个房间浸在流动的彩色光线里,像是沉在水底。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声又响起来,低沉的,悠长的,穿过十几层楼的玻璃窗,闷闷地送进房间。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从唇齿之间漏出来,软得像被风吹散的棉花。

分开的时候,她的嘴唇比刚才红了,微微肿着。霓虹灯恰好变红,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唇色更深。她睁开眼睛看我,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倒映着天花板上流动的彩色光斑。

“晨晨。”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等我说什么,也没等她再说下去,我凑过去重新含住了她的唇。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鼻子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被揉碎了的声音。她的手从肩膀滑到后颈,指尖插进我头发里,抓紧了,又松开,又抓紧。这一次她先探出舌尖,在我下唇上轻轻舔了一下,像是在品尝某种很珍贵的东西。然后她的睫毛扫过我眉骨,痒的。她的呼吸越来越烫,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传到我胸口,急促的,沉沉的,和我的搅在一起。

被子被蹭得卷到腰际,不知谁的小腿压住了谁的脚踝。她的真丝睡裙蹭得往上缩了一点,大腿碰到我的膝盖——皮肤光滑温热,比丝绸还滑。她在吻的间隙里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我头发里收紧,嘴唇贴着我嘴角,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还冷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

她笑了,鼻尖蹭着我的鼻尖。霓虹灯在天花板上无声地变换颜色,把她的笑意染成红色,又染成蓝色。

“那就好。”她说。

然后她重新吻上来,这一次更慢,更仔细,像是在用嘴唇记住每一寸的形状。舌尖描过我的上唇、下唇、嘴角,温柔得让人心口发疼。我闭上眼睛,感觉到她的手从头发上移下来,滑过耳廓,滑过脸颊,轻轻捧住了我的下巴。掌心贴着我下颌的线条,拇指在我颧骨上缓缓摩挲。

第四十章

“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

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扮相素雅的青衣水袖轻甩,台下稀疏的观众三三两两坐着。我和妈妈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的木桌上搁着两杯龙井,茶汤清亮,浮着几片叶子。

杭州的春天比苏城来得早一些,风里带着湿润的暖意。戏台的檐角翘着,斜对着外面的一角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没下。

妈妈听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搭在茶杯边沿,跟着节奏微微点着。我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台上。

“妈,”我凑过去小声问,“青城山不是在四川吗?白素贞怎么跑到杭州来了?”

妈妈侧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笑我,又像是在笑戏文。

“人家是修炼千年,从青城山一路找到杭州来的,”她压着声音,语气轻缓,“来找许仙报恩。你以为她一出洞就在西湖边上了?”

我挠了挠头:“那她怎么不直接在四川找?”

“故事里说了,她的恩人转世到了杭州,”妈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所以千里迢迢也要过来。这叫缘分。”

“缘分?”我重复了一下。

“嗯。”妈妈放下杯子,目光落回台上,“跑再远,该遇见的人总会遇见。”

台上的青衣正唱到“西湖山水还依旧”,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江南的雨丝,缠缠绵绵地往人心里钻。

我听着,没再问了。

戏散了。我们从戏园出来,沿着一条青石板路慢慢走。路边种着梧桐,叶子还没长满,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亮斑。

妈妈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打底,头发半扎着,垂下来的几缕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跟着她的步子,两个人就那么走着,没说话。

到了西湖边,妈妈找了家临湖的茶馆,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湖面平平地铺开,水光粼粼的,远处有船慢慢划过去,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隔了一层玻璃,隐隐约约的,像是很远。

茶端上来,我捧着杯子暖手,目光落在湖面上。

忽然就想起苏城的西湖了。

也是在下午,雨下得不大不小,我和苏小妍撑着一把伞,沿着湖边慢慢走。她故意把伞往我那边倾,自己半边肩膀淋着雨,我伸手去接伞,她又缩回去,笑我“呆”。

后来她站住了,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她就伸出手,凉凉的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像试探什么似的。我那时候整个人都僵了,明明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大概看出来了,嘴角弯着,说了一句“这么怕我啊?”

我低下头,没敢看她。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又呆又怕。可她偏偏就喜欢捉弄我,越躲她越来劲。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对面,妈妈放下杯子,看着我。

“想到什么了?”她问。

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随口说:“原来杭州的西湖才是西湖,我还一直以为我们苏城那边的才是真的。”

妈妈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苏城那边的是瘦西湖,”她说,“名字虽然都带‘西湖’两个字,但不是一回事。瘦西湖在扬州,古代时候是运河的一段,后来慢慢修成了园林式的河道。名字里的‘瘦’字,是说它清瘦狭长,不像杭州的西湖这样开阔。”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妈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多看书。”

我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又想笑又没好意思笑。她就那么看着我,嘴角弯着,像在等我说什么。我没说,低头喝了口茶。

茶有点苦,但回甘很长。

窗外的湖面上,又一条船划过去了。

………

到南京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酒店在夫子庙旁边,放下行李,妈妈说出去走走。我没意见,跟着她出了门。

贡院街人多,灯也多。烤串的烟呛嗓子,桂花糕的甜味从蒸笼里钻出来,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不好闻。妈妈走在我前面一点,步子不快,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没丢。

走到秦淮河边,人终于少了一些。她扶着石栏往下看,河面上的游船慢悠悠地划过去,船头的灯在水里拉成长长的一条,晃着,碎了,又合上。

“你说,以前那些文人,”她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每天晚上在这喝酒听曲,写诗作画——是不是也挺没意思的?”

“怎么没意思了?”我问她。

“一辈子就待在这一个地方,写来写去就是秦淮河、金陵城。”她侧过头看我,“不觉得闷吗?”

我看着河面,想了想。她在说什么?是在说那些文人,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也不一定吧。”我说。

“为什么?”

“可能…因为喜欢的人在身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快,但我看见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她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缩了缩肩膀。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没拒绝,只是伸手拉了拉领口,把自己裹紧了。

“你呢?”她往前走了一步,和我并排,肩膀几乎挨着我,“冷不冷?”

“不冷。”

“骗人。”

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凉凉的指尖,像在试温度。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很自然,像妈妈对儿子会做的那种动作。

但我知道不止。

“还想去哪儿?”

“成都。你不是说想去青城山看看吗?”

船过去了,水纹慢慢散开,又归于平静。秦淮河的灯影在水里晃着,她的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柔柔的边。

我忽然想起来,苏城也有个秦淮河。不,苏城那条叫——算了,不重要了。

———

从南京离开后,我们没再往东走。

妈妈像是忽然改了主意,带我沿着长江的方向一路往西。镇江、扬州、芜湖,每个地方只停一天。她站在岸上看江,我站在她旁边,江风吹得人眼睛发涩。

她没再问我“喜不喜欢这里”,我也没再等她问。

那些城市的细节在记忆里叠成了一团——瘦西湖的长堤,采石矶的崖壁,某座古塔下面她抬头看檐角的侧脸。我们像两片顺水漂的叶子,不着急靠岸,也不问要去哪里。

第七天,我们换上了一艘沿江而上的客船。

船不大,乘客稀稀落落的。妈妈靠在船舱的窗边,看外面的江水发呆。我坐在对面,翻一本在码头买的旧杂志,翻了两页就放下了。江面的水是浑黄的,两岸的山越来越陡,偶尔经过一个小镇,房子叠在坡上,白墙灰瓦,远远的,像贴在山壁上。

“到哪儿了?”她问我。

“不知道。”我说。

她转头继续看窗外,像是在走神。

夜晚,船经过一个灯火通明的城市,山城。

楼从江边一层一层叠到天上,灯光一坨一坨地亮着,像挂在山上的星星。甲板上有人说是重庆。妈妈披着我的外套站在船头,头发被风吹得乱飞,我站在她身后,怕她冷,又怕她掉下去,伸手虚虚地挡在她腰侧,没碰到。

她像是感觉到了,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真好看。”

江风很大,她声音轻轻的,一下就散了。

我们在重庆停留了一天。

没去什么景点,就在江边走了走,吃了顿火锅。辣得我直吸气,妈妈倒是不怎么怕辣,看着我笑。

“还说自己能吃辣。”她说。

“我本来就能,”我灌了一口水,“这家的太辣了。”

她没接话,把碗里的毛肚夹到我碗里,用茶水涮了涮。“这样就不辣了。”

我看着那块被茶水泡过的毛肚,夹起来吃了。没什么味道,但也没那么辣了。

第二天,我们坐上了去成都的动车。

车窗外的山渐渐变缓,变平,田垄一块一块地铺开,远处有竹林,有灰瓦白墙的房子。妈妈靠着窗,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的头慢慢歪过来,轻轻靠在我肩上。

我没动,也没叫她。

动车一直往西。成都还远。

………

青城山雨后的石阶湿漉漉的,青苔从缝隙里往外挤,踩上去有些打滑。雾气从山涧里漫上来,把两边的楠木林罩得朦朦胧胧,空气里全是水汽和泥土的腥甜味。鸟叫从高处落下来,一声长一声短,不知道藏在哪片叶子里。

我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才到哪儿了就走不动了?”妈妈站在上面两级台阶上,回过头来看我,语气里带着笑。

我摆了摆手,说不出话,又摇了摇头,意思是要再歇一歇。她也不急,就那么站在那儿等我,浅色的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身的线条。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心里骂自己没用。搬砖都没这么累。搬砖还有午休呢,这破山爬了快半个小时,她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呼吸稳得很,脸不红气不喘的,还扎了个利落的马尾,鬓角的碎发被雾气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

“你不是要去看白素贞修炼的洞府吗?”她笑了一下,下巴往山上抬了抬。

“她人…不是,她蛇都走了,”我闷声说,“也没什么好看的。”

“昨天是谁嚷着要来爬山的?”她微微偏头,语气慢悠悠的,“还说我累了要背我上去。”

我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这时候,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小姑娘,大概十二三岁,穿着一身粉色的运动服,手里杵着一根竹竿,慢悠悠地拾阶而上。

她的马尾扎得高高的,脸上红扑扑的,但呼吸很稳,心不跳气不喘的。路过我们的时候,她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妈妈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忍住没笑,然后继续往上走。竹竿点在石板上,笃、笃、笃,不紧不慢的,直到她的背影被上面的浓雾吞没。

妈妈这才笑出声来。

“看看别人一个小姑娘,”她偏过头看我,“还不要妈妈领着,就这么上去了。你倒好——”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心一横,直起身,几步越过她,往上赶去。

“你别冲那么快,”妈妈在后面叫,“待会儿又累得不行!”

我没回头,但步子还是慢了下来。不是听她的话,是腿确实不听使唤。

青城山的雾越来越浓,石阶在脚下蜿蜒着,不知道通到哪里。

晚上,我们没有赶回成都市区,就在青城山脚下找了家旅馆住下。

旅馆不大,藏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风吹过沙沙地响。前台是个老太太,操着浓重的川西口音,把我们领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

一张大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黑黢黢的山影,山顶上隐约有一点灯火,不知道是道观的灯还是星星。

我洗了澡出来,妈妈正靠在床头,头发散着,刚吹过的样子,蓬松地披在肩上。她穿着一件棉质的睡裙,领口不高不低,露出锁骨的一截。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她没在玩,就只是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听见我出来,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往里挪了挪,让出半边床。

“关灯。”她说。

我按灭了顶灯,只留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软软的,身子往下陷了一下。她侧过身来,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我。

“今天累坏了吧。”

我闭着眼睛,闷闷地应了一声:“嗯……真没想到爬山这么费腿。”

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你以前干工地的时候,不也是体力活?”

“那不一样,”我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搬砖是搬砖,爬山是爬山。搬砖不用一直爬坡。”

她侧过身来,手臂撑着头,看着我。灯光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柔的光。

“那你明天还去不去看那个洞府?”她问。

“去。”我说,“都到这儿了,不去亏了。”

“爬得动?”

“爬不动也得爬。”我偏过头看她。“不是还有你吗,妈妈你去给我拍张照片也行。”

她愣了一下,她伸手在我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想得美,自己上去。”

我揉了揉额头,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灯光暗得很,她的眼睛里有光,像两颗很远的星星。

“腿酸不酸?”她问。

“酸。”

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我的腿,在大腿上轻轻按了几下。力道不轻不重,酸胀的地方被她按得很舒服。

“这儿?”

“嗯……往下一点。”

她往下按了按。

“这儿?” crazyhome2000.com

“对。”

她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帮我按着。被子鼓起来一小块,是她手臂的形状。灯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肩膀上,睡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面一片柔白。

我看着,把目光移开了。

“妈。”我叫她。

“嗯。”

“你说白素贞修炼的那个洞府,真的有吗?”

“有没有的,明天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万一是个小山洞,门口立块牌子,写着‘白素贞修炼处’,收二十块钱门票,怎么办?”

她笑出了声,手在我腿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你也得给我爬上去。”

“那当然,”我说,“二十块钱都花了,不看亏了

………

第四十一章

北京香山的十月,叶子还没红透。山道两旁的黄栌有些已经染了金边,有些还绿着,层层叠叠地铺上去,像一匹还没染完的锦缎。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石阶上。

苏小妍走在前面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你怎么一点氛围感也没有啊?”她说,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弯着,“就不会配合一下我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又不会……”

她看了我两秒,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笑。然后她转过身去,继续往上走,马尾在脑后轻轻晃着。

我没跟上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

苏城老巷子那家书店。窗边的位置,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翻,又合上,抬头看着我。

“要是有一天姐姐不见了,”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就去这些地方找我。”

我站在书架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忘了是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会不见?”我好像问过,又好像没问。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香山的叶子还没红透。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我脚边。

——我从回忆里醒过来,窗外还在下雨。

刚到酒店就下起了小雨。来北京之前特意查了天气,只说这两天有雾,我们连雨伞都没准备。不过这雨看起来也不大,应该一会儿就停了。

我和妈妈在成都待了三天。去了锦里,去了宽窄巷子,吃了火锅,又在茶馆里坐了一下午,听台上的川剧变脸。妈妈坐在我对面,茶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看我,偶尔看看窗外。

然后去了西安。古城墙骑着自行车,妈妈骑在我前面一点,风吹着她的头发。我们在城墙上停了一会儿,看下面的老城区,灰瓦的屋顶一片一片地铺开,钟楼的尖顶从中间冒出来。妈妈说西安的城墙比她想象的要宽,我说比她想象的也要长。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从西安飞北京,落地的时候天还没黑。

此刻,我站在酒店的窗前,看着外面的丝丝雨落。路灯的光被雨丝拉成长长的一条,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汪汪的。

妈妈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一件风衣从身后披在我肩上,带着她身上的温度。她伸手把窗户关上,窗框咔嗒一声响。

“刚洗完澡就站这儿吹风,”她说,“不怕明天感冒啊?”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刚洗完澡,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睡裙,棉质的,软塌塌地垂在身上,领口不高不低,露出锁骨。头发还没吹,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肩头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她的脸上还带着水汽,皮肤白得发亮,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水光。

她看了我一眼,又皱起眉。

“你看你,头发都没干。”她向沙发走过去,步子很轻,拖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过来,我给你吹。”

“我自己来就行了。”我说。

“过来。”

我乖乖走过去,在地毯上盘腿坐下。她把吹风机拿过来,插上电,在我身后坐下。温热的风从发梢掠过,顺着耳边慢慢游走,暖洋洋的。她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轻轻拨着,偶尔碰到头皮,凉凉的,又暖又凉。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雨声被盖住了。

我闭着眼睛,低着头,什么都没想。她的手指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我想,我怎么会找不到你呢?

雨是半夜停的。

第二天早上拉开窗帘,阳光扑了一脸。天很高,蓝得发脆,像被水洗过一遍。远处的楼群顶上有淡淡的雾气,还没来得及散。

我转过身,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粥,两碟小菜,一屉小笼包。妈妈正把醋碟往我这边推。

“妈,你这么早就出去买早餐了?”我有些惊讶。

她没抬头,语气平平的:“外卖。”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外卖不健康吗?”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大半。后半句在嘴里含了半秒,最后只轻飘飘地甩出来一句:“那也看你点的是什么……”

然后她盯着我,停了一拍。

“还不去洗脸?”

我站在原地还想再说点什么。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急不慢的,眉毛都没动,但我就是读出了“你再说一句试试”的意思。

我老老实实洗了脸,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吃了,坐在沙发上,低头夹一个小笼包,蘸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我没坐沙发,在地毯上盘腿坐下,也拿筷子夹了一个。

“今天想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随便走走。北京我也没怎么逛过。

她没反对,也没说好,只是继续吃她的包子。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天安门是不是在这附近?”

“好像是。”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我也不知道她想不想去,就没接。

吃完早餐,她回房间换衣服。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点白衬衫的边,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碎发挂在耳侧。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搭在臂弯上。

她见我在看她,低了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看?”

“没有。”我说。

她没追问,把外套往我怀里一塞,“穿上。”

“不冷。”

“穿上。”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上人多,人来人往的,空气里有一股干冷的气息,但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北京我确实没怎么逛过。上一次来,是跟苏小妍。那时候是秋天,也没进城,就在香山待了两天。

我们沿着街慢慢走,没有特别的目的地。路过了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就那么跟着人流的方向,走走停停。她有时候走在我左边,有时候走在我右边,没有固定的位置。

一直到一个路口,路过的行人都不约而同的驻足停了下来。

从这里看过去,刚好能看见天安门的城楼,在一片低矮的建筑后面露出红墙和黄瓦。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楼顶的琉璃瓦照得发亮。

妈妈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是天安门?”她问我。

我也是第一次见,但还是老实回答她。

红灯在倒数,17,16,15。她站在那里,没再说话,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绿灯亮了,人群往前涌。她迈步的瞬间,侧过头轻轻说了一句:“挺红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家具的颜色。

“那过去看看?”我问。

“不用了。”她说完已经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看一眼就行了。”

我们后来去了雍和宫。她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她每到一个殿都会站一会儿,双手合十,闭着眼,不知道在求什么。出来的时候我问她许什么愿了,她说说了就不灵了。我也没再问。

从雍和宫出来,又走了一段路。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她看了一眼,我没等她开口,跑回去买了一串递给她。她咬了一口,说酸,又咬了一口。

阳光很好,影子拖在地上,一长一短,叠在一起又分开。

下午我们找了家茶馆坐着,没吃午饭,只喝了一壶茶,吃了两块点心。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没下。

路过街边小店的时候,我顺手买了一把伞。

然后,雨果然就来了…

不是那种哗啦啦的大雨,是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痒痒的。我把伞撑开,举在我们头顶。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都露在外面半边,但头顶是遮住了。

“这雨真是说来就来。”我说。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雨丝沾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

“我倒是觉得这雨来得挺好的。”她说。

然后她伸手挽住了我打伞的那只胳膊。身子微微侧过来,肩膀挨着我的手臂。隔着薄毛衣,暖意传过来,一小片,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晰。

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沙的,不吵,反而让人觉得安静。北京的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街上的行人走得急,只有我们两个人慢悠悠的。

雨还在下,不大,但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先回酒店吧。”我说。

她摇了摇头,“我还想再走走。”

“去哪儿?”

“去北大看看。”

“北大?”我一愣。

“嗯。”

“为什么?”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去看看红楼。”

我没再问。掏出手机看了眼地图,还好,就一公里,拐过这条街就到了。

我撑着伞,她挽着我,两个人的步调差不多,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声音被雨盖住了。伞面上积了一小片水,我稍微斜了斜,水珠从边沿滑下去,落在她身侧的雨地里。

她没抬头,只是身子又靠近了一点。

离校门还有几十步的时候,妈妈忽然慢了下来。

北大门口的石匾在雨幕里有些模糊,灰白色的墙,朱红色的门,隔着一条街,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她停下来,凝神望着,看了好一会儿。

我也没催,就撑着伞站在她旁边。

“以前,”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也差点就进北大了。”

我手里的伞柄一歪,雨丝打在肩上都没察觉,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她瞥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怎么,不信啊?”

“不是……”我舌头有点打结,“这……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她看着校门,沉默了一下。

雨声细细密密的。

“那个时候,”她慢慢说,“因为你爸的关系……然后第二年,我就怀了你姐姐。”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好奇心像雨丝一样往外冒,忍了忍,没忍住。

“我……他怎么回事?”

她没转头,目光还落在校门上,嘴角却弯了弯。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过了很久之后的释然。

“也没什么,”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现在想来,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要是我真去了,可能就没有你和你姐姐了。”

风吹过来,伞面上的雨珠往下坠了一颗,落在她的肩上。我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掸——

“诶,”她轻轻咦了一声,目光从校门移开,看向斜前方,“那是……”

我顺着妈妈的目光望过去,北大校门口聚集了不少躲雨的路人,还有三三两两进出的学生。中间隔着一条街,再加上细雨薄雾笼罩,人影朦朦胧胧的,看得不怎么清楚,我一时不知道她在惊讶什么。

妈妈抬手指了指那边,开口道:“那不是跟你一起学车的那个女孩吗?”

“学车?学什么车?”我一时脑子没转过弯,完全没反应过来。

妈妈无奈地白了我一眼:“就是你之前说的,苏大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女孩。”

我瞬间恍然大悟 “哦!是夏之瑶!”

我连忙朝那边张望,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真的是她吗?妈,你可别认错人了。”

妈妈笃定地又指了指前方:“我怎么会看走眼,再说她本来就显眼。”

我凝神细看,终于在北大校门下避雨的人群里锁定了那道身影,一眼就认了出来。居然真的是夏之瑶,她怎么会来北京?我脑海里猛然想起,她之前好像跟我提过,学车就是为了自驾出游,当时还说想来北京一趟。

这就不奇怪了,只是碰巧居然会遇上,倒也挺奇妙的。

雨雾散去些许,她的模样清晰起来,只见她一身白色衣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粉色围巾,手里拎着一只蓝色的盒子。

“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妈妈这时开口问道。

我挠了挠头:“还是算了吧,我们跟她又不熟。”

妈妈反驳道:“她不是你姐的学生吗,还跟你一起练过车,怎么就不熟了。”

“话虽这么说,但我们确实没什么交集,我连她微信都没有……”

妈妈顿时一脸无语,无奈地叹道:“你啊……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

说完,她挽着我直接往那边走了过去。

我脚步跟了两步,心里还盘算着——打个招呼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走到离她大约十几步远的时候,她还没发现我们。雨丝细细地飘着,伞面上沙沙作响。妈妈用手肘轻轻敲了我一下,示意我开口。

我看着那个低头看手机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

我正欲开口,就见一直在那边躲雨的夏知瑶动了。

她两步小跑出校门,身上淋了雨也浑然不觉。我还以为是看到我们了,立马闭嘴,一言不发地愣愣看着她。妈妈始终没说一句话,静静地待在我身边,伞撑在我们头顶,雨丝从伞沿滑下去,落在她肩头,她也没动。

夏知瑶小跑到校门外,停下来,神情有些不安,又像是有些期待,看着校门里头,明显是在等什么人。

我心想,这位苏大校花学车自驾游来北京,就是为了找什么人?是谁这么大面子?好奇心一下被勾上来,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那边。

没一会儿,校门里出来一个打伞的男生。

雨雾濛濛的,他的身影先是从门洞的暗处浮现,然后慢慢清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领子立着,没有系扣,衣摆在风里微微向后扯着。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却没什么声响,像是这个人天生就不喜欢制造多余的动静。雨丝顺着伞骨的弧度滑下来,在他身侧拉成细细的线,断断续续的,落在地上溅起很小很小的水花。

我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第一反应是——这人长得确实没话说。

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干净利落,像是被刀裁过的。皮肤不白不黑,刚好衬着那身灰大衣,整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偏偏又让人一眼就能从人群里把他捞出来。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好看,是那种你看了不会觉得有压力,但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

他走到夏知瑶面前,伞微微抬高了一点,露出整张脸。他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来多久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传过来的,有点沉,又有点温,不是那种刻意的磁性,就是让人觉得舒服。像冬天里刚倒出来的一杯热水,不烫手,但你知道它是暖的。

夏知瑶捋了捋被雨雾打湿的头发,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心虚:“刚刚才到。”

男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轻,像是不经意地扫过她肩头那一片深色的水渍——不是刚刚才到能淋出来的。他没拆穿,脸上表情依旧很平静,只是点了点头。

“上次的联谊会……”他的话没说完。

夏知瑶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把手里的蓝色盒子递过去:“学长,这是我们那边的点心,上次和你说过的,你尝一尝。”

她打开盒子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一点就会犹豫。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糕点,淡绿色的,做成叶子的形状,很精致。她捧着盒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两个人静默了一小会儿。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节从盒子里捻起一块,动作很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嗯,”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挺好吃的,比学校里的好吃。”

夏知瑶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那我再多给你做……带一点……”

“不用那么麻烦。”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算不上笑,但让他的脸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下次再有联谊会,我一定去好好尝尝。”

夏知瑶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像怕被人听见:“不一定非要等联谊会,只要你想……”

话没说完,脸色一红,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垂下眼睛,手指在盒沿上轻轻摩挲着。

男生没接话。

又是一阵沉默。雨声沙沙的,细细密密的,填满了两个人之间那几步路的距离。空气里有湿泥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明白的微妙味道,很干净,被雨雾裹着,若有若无的。

夏知瑶把盒子又往前递了递。男生摇了摇头:“宿舍放不了这么多。”

“给别的同学尝一尝。”她说。

“他们都是北方人,可能吃不惯。”

夏知瑶愣了一下。她没让失望挂到脸上,但动作明显慢了。她低下头,慢慢把盒盖合上,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然后她弯下腰,从脚边的包里抽出一条围巾。黑色的,折得很整齐,叠成一个小方块,边角被她捏得有点皱。

“学长,北京这边好冷,”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刚来就差点感冒了。买围巾的时候要两条一起才能打折,我就多买了一条……”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学长,我在这边没有认识的人,就……”

男生看了看她手里的围巾。他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指尖微微抬起来,像是想接,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收回去,垂在身侧。

“你留着吧。”他说,语气还是平平静静的,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你刚来北京还不知道,这会儿还不怎么冷,过几天才冷。一条围巾根本不管用,得穿厚一点。”

“学长,我没事的,我再去买。”她的话接得很快,像是怕他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这几天越来越冷,”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也先不要到处跑了。等过段时间暖起来了,再好好去逛逛北京。”

又是静默。

风吹过来,裹着雨丝斜斜地飘,夏知瑶的粉色围巾被吹起一角,在她颈边轻轻飘着。她没动,就那么站着,手里的黑色围巾被她攥得很紧。

男生回头看了看校门里面。他没说“我该走了”,但那个动作已经说了。

夏知瑶看得懂。

“学长你先进去吧。”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

男生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伞收了,转身递给她。

“给你,”他说,“雨还停不了。”

夏知瑶没接。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尽力了之后的一种释然。

“没事的,学长,”她说,“我打车来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把伞重新撑开,走进了校门。

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模糊,灰大衣被风扯着,轮廓慢慢变淡,最后融进校门内的暗处,看不见了。

夏知瑶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条黑色的围巾。雨丝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没撑伞的头顶。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校门的方向。

雨还在下。

妈妈撑着伞,我站在旁边。

三个人隔着几步路,谁都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夏知瑶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慢慢转过身。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空处,然后扫过来——看到了我们。

她明显愣了一下。

我脑筋迅速一转,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尽量放轻松,带点偶遇的惊讶:“诶,怎么是你啊?你怎么在这儿?”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我和妈妈撑着伞靠过去,她的目光在我和妈妈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人还是有点懵。

“怎么在这儿碰上了。”我假装想了想,“诶,你是不是说过要自驾游?”

她顿了一下,像是从刚才的情绪里慢慢往回抽,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我往北大里面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今天能进去不?”

“进……应该可以吧。”她低下头,声音有点飘。

“你没进去吗?我还以为你刚出来。”我说完,侧了侧身,“对了,这是我妈。我们准备进去看看的。”

妈妈站在我旁边,微微笑了一下。

夏知瑶这才彻底回过神来,有些局促地捋了捋被雨雾打湿的头发,声音轻了下去:“阿姨好。”

“你好。”妈妈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夏知瑶垂着眼睛,手指在点心盒的边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准备离开,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转回来,把那个蓝色的盒子打开,递到我们面前。

“这是我做的一点小吃,”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阿姨你们尝尝。”

盒子里码着几块淡绿色的糕点,做成叶子的形状,薄薄的皮,能隐约看见里面透出的馅料。

我和妈妈对视了一眼。妈妈眼中带着一点笑意,我也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妈妈先伸手拿了一块,我也跟着拿了一块。

咬下去的第一口,我愣了一下。

外皮软糯,不粘牙,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里面的馅料细腻绵密,甜度刚好,不是那种齁人的甜,是清清爽爽的回甘。豆沙的味道在嘴里慢慢化开,能尝出是手工熬的那种,沙沙的,带着一点陈皮的味道,把甜味托得很有层次。

我双眼瞬间发亮,转过头看着她:“这……真是你自己做的?”

她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红。crazyhome2000.com

妈妈也微微点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肯定:“手艺真好。”

我三口两口吃完,手指上沾了一点碎屑,舔了一下,又抹了抹嘴。目光不自觉地往盒子里瞟了一眼——还有好几块。

她一下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的,像是终于从刚才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里挣脱出来了。

“喜欢就多吃点吧。”她把盒子朝我这边递了递。

“那怎么好意思……”我说。

嘴上客气着,手已经伸出去了,接过来抱在怀里。盒子不重,还有点温热,不知道是点心本身的温度还是被她捂的。

妈妈剜了我一眼。

我嘿嘿一笑,把盒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谢谢啦。”我说,“你待会儿去哪儿?我把盒子还给你。”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你留着吧。”

说完她就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妈妈忽然开口。

夏知瑶停下来,回过头。

妈妈把手里的伞递过去。

夏知瑶愣了一下,本能地摆手拒绝。

“你先拿着吧,”妈妈语气不急不慢,“我们开车来的。”

夏知瑶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把伞。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肩头已经湿了一片。她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去,握在手里。

“谢谢你,阿姨,”她说,“下次见面再还给你。”

妈妈点了点头。

夏知瑶撑开伞,走进雨里。粉色的围巾在风里轻轻飘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和那些路人的影子混在一起,渐渐模糊了。

妈妈一直看着她,直到她走远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那条围巾,”妈妈轻声说,“是她自己织的。”

我转过头,看了妈妈一眼。

她没有看我,目光还落在远处。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

我没问为什么。

只是把那盒点心抱在怀里,站在她旁边。雨声细细密密的,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走吧。”妈妈说,转身往来时的方向回去。

我跟上两步:“不进去了?不是要去看看红楼吗?”

妈妈摇了摇头:“不去了。”

我从盒子里摸出一块这绿色的不知叫什么的点心,塞进嘴里。

“也是,”我含混地说,嚼了嚼咽下去,“刚看了一出好戏,红楼也没什么好看的。”

妈妈偏过头,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你呀——”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怎么这么好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嘿嘿,”我笑了两声,又摸出一块递到她面前,“好吃你也再吃点。”

她摆手:“不要了。”

“吃嘛吃嘛……”我手举着没放,跟着她的步子往前凑。她往左躲,我就往左递,她往右偏,我就往右跟……

夜里回到酒店时,雨已经歇了。整座北京城浸在湿意里,路灯的光泡在路面积水中,晕开一圈圈软乎乎的亮斑。潮凉的水汽顺着窗缝钻进来,裹着点雨后柏油路混着草木的清味。

我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妈妈已经靠在了床头。床头灯拧着暖黄的光,软纱似的覆下来,把她侧脸的轮廓揉得温温柔柔的。她穿一件浅灰棉质睡裙,布料松松垂着,领口恰好露出半截锁骨。头发还半湿着披在肩后,水珠顺着发梢滚下来,在肩头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灰的印子。

妈妈手里捏着本大堂随手取的杂志,翻了两页便没了兴致,合起来搁在床头柜上。

我掀开被子钻进去,床垫软得陷下去一小块。她侧过身,小臂撑着枕头,目光轻轻落过来。

“头发没擦干。”她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耳边的水汽。

“懒得吹。”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发梢,指尖沾了凉意。没再多说,抽过床头柜上的干毛巾,覆在我头上慢慢揉着。力道刚好,毛巾蹭过头皮,带着点干燥的暖意。

我闭着眼,安安静静地没动。

“那个女孩,”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叫夏知瑶?”

“嗯。苏大的,还听过姐姐的课。”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揉着。

“你觉得她怎么样?”她问。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说不上来,就感觉人挺好的。”

她没接话,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搁在一边,指尖伸过来,轻轻拨开我额前汗湿的碎发。

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以后,”她语调慢悠悠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会不会也为了一个人,跑很远的路?”

我想都没想就摇头:“不会。”

“为什么?”

“我何苦喜欢一个离自己那么远的人?”我睁开眼,看着床头灯落在她睫毛上的碎光,“平常连面都见不上,天天想着念着熬得人难受,好不容易赶过去了,人家也未必领这份情。”

她没作声,指尖还在我发间轻轻划着。

“我就喜欢能天天见着的,”我说,“对自己好,对别人也好。”

妈妈的手指顿了顿。

而后妈妈慢慢凑过来,把头轻轻靠在我肩头,声音软乎乎的,裹着点促狭的笑意:“那是谁呀?”

我侧过头看妈妈。灯光浸在她眼睛里,亮得像盛了星子,嘴角浅浅弯着,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淡影。那眼神里裹着期待,藏着试探,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她早知道答案,偏要等我亲口说出来。

我低下头,轻轻擦过她的唇瓣。

“还能有谁。”

她望着我笑了。笑意很淡,眼底的光却满得快要溢出来。她抬手慢慢搂住我的脖子,指尖搭在我后颈,带着点刚沾过毛巾的凉。

我揽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妈妈的唇软得像浸了水的花瓣,沾着沐浴露淡得几乎闻不见的香气。她没躲,也没退,只是扣在我后颈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些。

床头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墙上,交叠着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的轮廓。窗外的北京城早已沉进夜色里,远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火,一格一格的窗,盛着一格一格的暖光。

不知道那些窗里的人,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在这个雨后湿润的夜里,抱着自己再也不想松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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