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孽 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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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孽
1章 醉夜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3.66K
那年夏天热得反常。
七月底的上海,柏油路面被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像踩着口香糖。
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从傍晚响到凌晨,整条弄堂里都是潮乎乎的、黏在皮肤上的热。
电风扇呼呼地转了一整个夏天,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裹着楼下邻居家的油烟和梧桐树叶的气味。
我就是在这个夏天坯掉的。
父亲的老友张叔来家里吃饭,这是惯例了。
每年夏天张叔都会来一趟,提一箱啤酒两瓶白酒,和我爸从天亮喝到深夜。
母亲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红烧肉、糖醋排骨、凉拌黄瓜、拍蒜空心菜,摆了满满一桌。
她围着那条蓝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随意夹在脑后,后颈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弯腰端菜的时候,领口微微敞开,我看到她锁骨上沁着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坐在桌子对面,埋头扒饭。
其实我一直在看她。
她那天穿着那件淡紫色的碎花连衣裙,是去年在七浦路买的,不贵,但她穿起来好看。
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坐下的时候会往上滑一截。
她热得解开了最上面的那颗扣子,锁骨全露在外面,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湿润的光。
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我觉得她比电视上的任何女人都好看。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慌。
我告诉自己那是我妈。
可是我的眼睛不听我的话。
它们追着她的手指、她的嘴唇、她弯腰夹菜时领口微微敞开的那一瞬——我恨自己的眼睛,但我移不开。
张叔和我爸从生意聊到彩票,从彩票聊到当年一起下乡偷老乡西瓜的事,嗓门越来越大。
母亲也陪着喝了几杯红酒。
她酒量不好,两杯下去脸颊就泛起了潮红,像抹了一层胭脂。
她拿杯子的姿势不太自然——她不常喝酒,每次都是小口小口地抿。
“嫂子酒量不行啊!”张叔哈哈大笑,又给她倒了一杯。
母亲推辞了一下,但父亲说“今天高兴,喝一点没事”,她就又喝了。第三杯下去的时候,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酒过三巡,张叔开始讲他当年追女人的光辉历史,父亲笑得拍桌子。
母亲又倒了一杯,仰头干了。
她的脖子在吞咽时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
她把空杯放下,眨了眨眼睛,好像有点晕。
我站起来说去倒水。
其实我是想逃离那张饭桌。
厨房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隔壁人家炒菜的油烟味,还有远处马路上车来车往的声音。
我把手撑在灶台上,低着头深呼吸。
瓷砖的冰凉透过T恤传到胸口,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回客厅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在位子上了。
“你妈喝多了,去躺会儿。”父亲挥挥手,舌头都大了,“来来来,明宇给你张叔倒酒!”
我倒酒的手机械地举着,眼睛往走廊那边瞟。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心跳声盖过了客厅里的划拳声。
我知道我不该去。
但我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卧室里开着空调,二十六度。
冷气打在我裸露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她的护手霜的味道,好像是茉莉花的。
床头灯亮着,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光线暖融融的,把整个房间泡在一种昏黄的、暧昧的色调里。
她侧躺在床上,脸朝下埋在枕头里。
裙子卷到了大腿根部,露出了大半截腿。
她的腿很白,在灯光下泛着象牙一样的光泽。
一只高跟鞋踢掉了,另一只还挂在脚尖上,要掉不掉地晃着。
她的呼吸很沉,带着酒精的味道,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我反手锁上了门。
锁芯咔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没有醒。
我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久到空调吹得我皮肤发冷,但我手心全是汗。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跳得我耳朵里全是血液轰鸣的声音。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回去。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你走出去,锁上门,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没有动。
她翻了个身,面朝上。
睡梦中她皱了皱眉,手无意识地扯了一下领口,大概是因为热。
那排扣子中间有一颗绷着,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是一截白色蕾丝的边缘。
我跪在了床边。
膝盖落在木地板上,轻微的一声响。我的双手撑在床沿,床垫因为我的重量微微下陷。
我伸出手。
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大概一厘米的位置。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一厘米的空气传到我的指腹上,温热的。
我的手指在发抖。
我碰了她。
拨开贴在她脸上的碎发。
发丝很细很软,被汗微微濡湿了,缠在我的指尖上。
她的睫毛动了动,哼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像猫在梦里发出的声音——没有醒。
我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
她的颧骨,她的耳垂,她的下颌线。
我的指腹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轮廓。
她的皮肤好软,温温热热的,带着红酒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我的指尖滑到她的脖子,感觉到她颈侧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有节奏。
她还活着。她在我面前毫无防备地活着。
我俯下身,鼻尖蹭到她的颈窝。
我闻到了她的味道。
洗衣液的皂香,汗的味道,酒精发酵后的微甜,还有她身体本身的、我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气息——温热的、柔软的、雌性的。
那个味道像一只手,一把攥住了我的胃。
我的手继续往下。
手指落在她胸前的扣子上。
第一颗,在她锁骨下方。
我的手指笨拙得不像是自己的,指尖在那颗小小的塑料扣子上滑了好几次才解开。
第二颗,露出了白色蕾丝内衣的边缘。
第三颗——我的手停住了。
她的乳房半露在外面,被内衣托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锁骨下方有一条细细的青色血管,几乎透明。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俯下身,嘴唇悬在她乳房上方一厘米处。我能感觉到那层皮肤散发出来的温热——她体内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蕾丝和空气传到我的嘴唇上。
我的嘴唇碰到了蕾丝。
像蜻蜓点水一样,极轻的、几乎算不上触碰的一碰。
我的嘴唇在她乳房间停留了几秒——她呼吸时胸廓的起伏让她的皮肤一下一下地碰着我的唇沿。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她还在睡。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起来那么安详,什么都不知道。
我伸手拉下了她的内裤。
白色的,纯棉的,边缘有一圈简单的蕾丝。
我往下扯的时候她的身体配合地微微抬了一下——睡梦中无意识的配合。
内裤褪到膝盖,大腿根部露出来,那里的皮肤比别的地方更白,更细嫩。
我看到了她那里。
稀疏的、修剪过的毛发。微微隆起的、闭合着的缝隙。
我伸出手,手指放在她的大腿内侧。
那里的皮肤凉凉的,滑得像丝绸。
我的指尖沿着大腿内侧慢慢往上滑,滑到大腿根部,停在那个闭合的缝隙旁边。
我的手指在发抖。
我轻轻拨开了她——只拨开了一点点,露出了里面湿润的、粉红色的嫩肉。
她那里有一点湿了。
很少,但确实是湿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击穿了我——她的身体在我手指碰到之前就已经有了反应。
是睡梦中的自然反应,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敢想。
但那一丝湿润像一个信号,像一种默许,像一扇打开了一条缝的门。
我的阴茎硬得发疼,隔着裤子顶出一个明显的形状。
我解开裤扣,拉下拉链,把它释放出来。它直挺挺地翘着,顶端渗出了一点透明的液体。
我的龟头抵在了她湿润的入口处。
我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我再往前送一寸——
我就进去了。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汗水顺着我的额角往下淌,滴在她的锁骨上。
我的龟头顶在她入口处,感受到她体腔的温度透过那一毫米的缝隙传上来——温热、湿润、接纳。
只要再往前一寸——
我就可以占有她。
我就可以——
我没有动。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我的身体在尖叫着要进去,我的理智已经不存在了。
但有什么东西比理智更深,在最后一刻死死地拽住了我——某种本能的、几乎是生理性的恐惧。
不是怕被发现。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旦进去了就永远回不了头的、不可逆的、毁灭性的东西。
我停在那里。
龟头顶在她入口处,不进也不退,停了几秒钟——可能是十秒,可能是半分钟。我低头看着我们之间那个微小的、几乎已经连接在一起的距离。
然后我慢慢往后退。
一点一点地,退了出来。
我拉上裤子,拉好拉链。
帮她把内裤拉上来,整理好裙摆,盖好被子。
我把她的高跟鞋从脚上轻轻脱下来,放在床边。
然后我关掉床头灯,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父亲和张叔还在喝。
“明宇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张叔舌头都大了。
“……上了个厕所。”
我坐在沙发上,端起自己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水,一口一口地喝。
电视上播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父亲和张叔又开始划拳了。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但我的手在发抖。
整整一个晚上,没有停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但它们还是在抖,停不下来地抖。
母亲第二天早上揉着头走出卧室,说昨晚喝多了,好难受。父亲递了杯热水过去,笑着说谁让你喝那么多。
她接过水杯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昨天晚上……你是不是……那个了?”
父亲一愣:“什么?”
她脸红了:“就是……我身上好像……”
父亲哈哈大笑:“你做梦了吧?我昨晚喝得烂醉,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我在门后面听着。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有人跪在她床边,不知道有人解开了她的扣子,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曾经抵在她那里,在最后一刻退了回去。
她永远不会知道。
我逃过了一劫。
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进了裤子里。
我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回想那个画面——她的大腿根部,那片湿润的缝隙,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睡梦中的湿润。
那是她为我流的。
这个念头让我在射精的那一刻咬住了自己的手臂,咬出了一圈深深的牙印,第二天早上还泛着青紫色的印子。
我逃过了一劫。
但我知道,下一次我不一定还能逃得过。
……………………………………………
2章 悸动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2.39K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不是自然醒,是根本没怎么睡。
天还没亮我就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边,窗外的天空从深蓝慢慢变成灰白,再变成浅蓝。
弄堂里开始有人声了——送牛奶的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早起的大爷在巷口咳嗽吐痰。
世界照常运转,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我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母亲起床的时候我在厨房倒水。
她穿着那件旧睡裙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从我身边走过,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醒这么早?”
“……睡不着了。”
“年轻人不多睡会儿。”她打了个哈欠,把牛奶放回去,开始准备早饭。
她从柜子里拿出米,倒进锅里,打开水龙头淘洗。
动作和每一天早晨一模一样——淘两遍,倒掉水,再加新水,手指在米粒间搅动。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
她的睡裙领口宽松,锁骨和肩头露在外面,皮肤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
她大概还没洗脸,素着一张脸,眼角还糊着一点眼屎。
她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日常,那么毫无防备。
我握着水杯的手收紧了。
“妈。”
“嗯?”
“……没什么。”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怎么了,一大早怪怪的。”
“……没事。”
我端着水杯走回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早饭的时候父亲也起来了。
他坐在餐桌边,边喝粥边看手机,嘴里含含混混地念着什么新闻。
母亲把煎蛋端上来,一人一个。
她在我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到我碗边。
“多吃点菜,别光喝粥。”
“……嗯。”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
粥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我机械地舀起来,吹凉,送进嘴里,重复那个动作。我不敢抬头看她。我怕一抬头,我的眼睛会出卖我。
那之后我开始躲她。
也不是刻意的。
更像是一种本能——发现她在客厅的时候我就待在房间里,听到她从走廊走过来的时候我就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吃饭的时候我尽量吃得快,吃完就回房。
她叫我的时候我隔着门应一声,能不开门就不开门。
她不笨,很快就察觉到了。
“你这几天怎么老闷在房间里?”她在门外问。
“……写作业。”
“出来透透气,空调吹久了不好。”
“……知道了。”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躲下去。
太不正常了。
但我没办法。
每一次看到她,我的眼睛就会自动做出那些我不允许它做的事情——盯着她的脖子看,盯着她的手看,盯着她走路时裙摆晃动时露出的那一截小腿看。
我恨自己。
但我的眼睛不听话。
有一次她从我身边走过,手臂擦过我的肩膀。
那一瞬间的接触——隔着两层薄薄的棉布——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她毫无察觉地走过去,到阳台上收衣服。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踮起脚尖去够晾衣架上的衣服,T恤下摆被拉上去,露出后腰一小截皮肤。淡黄色的,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我回到房间,锁上门。
我坐在床边,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攥得发白。我不是在和自己作斗争——我是在和一头住在我身体里的野兽作斗争。
那野兽有一双眼睛,每天盯着她看。
那野兽有一双耳朵,每天捕捉她的声音。
那野兽有一个从那个夜晚开始就被唤醒的、永不满足的欲望。
我不能让它出来。
但我不知道我能关它多久。
晚上洗澡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浴室里残留着她的气味。
洗发水的味道,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股属于她自身的、温暖的、甜腥的气息——混在水蒸气里,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我锁上门,靠在墙上。
水流从头顶冲下来,顺着我的脸往下淌。
我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就来了——她侧躺在床上,淡紫色连衣裙卷到大腿根,高跟鞋挂在脚尖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上。
我的手解开了她的扣子。
白色的蕾丝内衣。
她乳房柔软的形状。
水流哗哗地响着。
我的手握住了自己。
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射完这一次,就清空了。我就可以正常了。
但我知道这是谎言。
我闭着眼睛,脑海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个晚上的画面——从我跟进卧室开始,到我跪在床边,到我解开她的扣子,到我俯下身含住她——不对,我没有含住她。
那只是我想象的。
现实里我停住了。
但在脑海里,我没有停。
我一遍一遍地想象——我含住她乳头的触感,她睡梦中含混的呻吟,她的手插进我的头发里——我一遍一遍地让那个画面在我脑海里演练到完成,到进入,到射精。
我在脑子里已经干了她一百遍了。
这个认知让我在射精的那一刻突然清醒过来。
我睁开眼睛,看着白色的液体被水流冲走,打着转流进排水孔。
我弯下腰,双手撑在墙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
水还在哗哗地流。
我看着排水孔,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出浴室。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叠衣服。
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父亲的衬衫,我的T恤,她自己的裙子。
她把叠好的衣服分成了三摞,每一摞都整整齐齐。
我坐在她旁边,帮她递衣服。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洗澡洗这么久。”
“……多冲了一会儿。”
她没有追问。
继续叠一件父亲的白衬衫,先把袖子折好,再把衣身对折,边角对齐,抚平褶皱。
她的动作很熟练,几乎是本能的。
她的手在灯光下显得很温柔。
我把一件叠好的T恤放到她那摞上面。
我们的手指碰了一下。
极短的,半秒钟都不到的接触。
我触电一样缩回手。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叠衣服。我坐在她旁边,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有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听到她低低的、温柔的声音和父亲偶尔应和的几声。然后是安静,然后是灯关掉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又来了。
我睁开眼。
不能再想了。明天还要和她一起吃早饭。明天还要坐在她对面,喝她盛的粥,看她低头夹菜的样子。我不能让那些画面在白天的阳光下渗出来。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强迫自己睡觉。
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好像是她的脚步声,到卫生间去了一趟,又回来了。
经过我门口的时候,没有停。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她的脚步远去,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下午被她指尖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
已经不烫了。但我记得那个温度。
我记得。
…………………………………………
3章 暗流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3.05K
我发现我开始收集她的东西。
不是刻意的。
就像某种本能——她掉在浴室地上的一根头发,我弯腰捡起来,没有扔进垃圾桶,而是看了几秒才松手。
她喝完水留在桌上的杯子,杯沿有一圈淡淡的唇印,我盯着那个唇印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我恨自己,但我的眼睛不听话。
我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先喝水,喝的是凉白开,站在厨房窗前慢慢喝完,然后才去洗漱。
她刷牙的时候会弯着腰,对着镜子看自己,用手指拨一拨头发。
她做饭的时候喜欢哼歌,调子不太准,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哼到一半就忘了词,换成吹口哨。
这些细节以前我从未注意过。或者说,它们一直存在,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扎进我眼睛里,每一个都带着刺。
父亲有一天吃饭的时候随口说:“明宇最近怎么老发呆?”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
“还说没有,叫你两声都不应。”父亲嚼着菜,“是不是暑假作业太难了?”
母亲也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在想一道数学题。”
那个借口很烂。但他们没有追问。
晚饭后父亲在客厅看电视,母亲在厨房洗碗。
我说我来洗,她摆了摆手说不用,你去看电视吧。
但我没有走。
我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洗碗的背影。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挤了洗洁精在洗碗布上,一个一个地洗。
她弯着腰,肩膀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耳朵后面有一根碎发没有被夹子夹住,弯弯曲曲地垂在脖子上。
她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回头看到我站在门口。
“怎么站这儿?”
“……没什么,透透气。”
她笑了一下:“厨房有什么气好透的。”她把洗碗布拧干挂在架子上,擦擦手,“去帮我拿一下护手霜,在房间梳妆台上。”
我去了她的房间。
梳妆台上摆着几样东西——一面圆镜子,一把木梳,一瓶大宝,一支护手霜。
我拿起那支护手霜,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好像碰到了一件属于她身体的延伸物。
我把护手霜拿给她。
她接过去,挤出一点在手背上,慢慢搓开。那股茉莉花的味道散开来。她低头抹手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灯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洗过无数次碗,切过无数次菜,给我洗过无数次衣服。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有了些微的松弛,指关节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茧。
她抬起头,看到我在看她的手。
“看什么?”
“……没什么。妈,你的手——”
“怎么?”
“……没什么。”
她没有追问,把护手霜的盖子拧好,放回桌上。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凌晨一点多,我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倒了杯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照成一片银白色。
我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着那杯水。
她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月光从窗户照进去的反射。她背对着门躺着,侧卧的轮廓在薄薄的被单下起伏。
她没有翻身。呼吸很均匀。
我放下水杯,光着脚,无声地走到她的门口。
门缝很窄,窄到我只能看到一线她的轮廓。她一动不动地睡着。月光在她的肩头镀了一层银色的边缘。
我站在门口。
站了很久。
我的手抬起来,指腹碰在门板上,没有推开——只是碰着。木门微凉,我能感觉到门板另一侧她呼吸的微弱振动。
然后我退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下午,母亲说想去超市买点东西。
“你要不要一起去?顺便给你买点零食。”
我本来想说不去。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那天的太阳很大,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她撑了一把遮阳伞,淡蓝色的。她往旁边偏了偏伞,把我罩在阴影下面。
“一起打。”
我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要稍微举高一点手才能撑到我的高度。我伸手接过了伞柄:“我来吧。”
她松了手,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长高了就是不一样。”
她把双手插在裙子口袋里,走在我旁边。
超市离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一路上她跟我说着话——说外婆最近腰不好,说邻居家的狗又跑丢了,说门口那家早餐店的豆浆没有以前浓了。
我嗯嗯地应着,撑着伞,走在她的左边。
她穿着一条浅米色的裙子,到膝盖的长度,平底凉鞋。
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动,露出脚踝上细细的一根银色脚链——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她有这根脚链。
大概是以前也有,只是我没有看过。
进超市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推了一辆购物车,先从蔬菜区开始逛。
她挑菜的样子很认真——拿起一把青菜翻来覆去地看,在手里掂一掂,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把。
我推着车跟在她后面。
走到零食区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我:“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种零食。”她笑了,转过身去,在货架上看了一圈,拿了一包薯片放进来,“这个你以前爱吃。”
我记得那包薯片。原味的,是我初中时候喜欢的。
她记得。
她在一排一排的货架前挑选东西的时候,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弯下的背影,看着她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的动作,看着她拿起一盒酸奶看生产日期的认真表情。
有一瞬间我想哭。
没有任何理由的,我突然很想哭。
她回过头来:“够了没?要不要再买点别的?”
我摇了摇头。
“那走吧。”
她走在我前面,走向收银台。裙摆在她腿边轻轻晃动,露出一截膝盖和脚踝上的银链子。
我推着车跟在后面。
那天晚上,我把那包薯片放在书桌上,没有拆开。
我看着那包薯片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心里有太多东西混在一起,搅成了一团浆糊——欲望,罪恶感,一种奇怪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还有恐惧。
我怕有一天她会知道。
我更怕有一天她知道了之后,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
但我更怕的是——万一有一天,我再也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站在她身后,看她给我挑薯片。
第二天下午,父亲不在家。
母亲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夏日的午后,蝉鸣阵阵。
窗帘半拉着,阳光从没拉严的那一半照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道光柱。
她侧躺着,面朝沙发靠背,蜷着腿,一只手枕在脸下面。
一条薄毛巾被盖在腰上,松松的,滑了一半在地上。
我走过去,捡起滑落的毛巾被,轻轻盖回她身上。
她没有醒。
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她的睡容很安静,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缓。几根碎发贴在脸颊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飘动。
我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
蹲在沙发旁边,和她脸对着脸,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我的手指抬起来,悬在她脸颊上方。和那晚一样——悬着,没有落下。
空气在我和她之间流动着,带着她呼吸的温度。
我看着她。
看着她的睫毛,她的鼻梁,她嘴唇上那道浅浅的纹路。她的嘴角有一点干皮,我甚至能看到那一小块起皮的皮肤在呼吸时微微翘起又落下。
我的手在发抖。
我想碰她。想碰她的脸,想碰她的嘴唇,想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想碰她。这份渴望像一块滚烫的烙铁抵在我胸口,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但我的手指没有落下去。
我就那样悬着——离她的脸不到一寸的距离——感受着她呼吸的温热水汽拂过我的指尖。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十秒,也可能是几分钟。
她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我了。
她的目光从迷蒙到聚焦的过程,像一部慢放的镜头——先是迷茫,然后是辨认,然后是认出是我之后的那一抹自然的、松弛的笑意。
“嗯……你怎么蹲在这儿……”她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没什么。我捡东西。”
她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她伸了个懒腰,裹了裹毛巾被,翻了个身,换了一个姿势,又闭上了眼睛。
说了一句含含混混的话,好像是“别蹲太久……对膝盖不好”。
然后她又睡过去了。
我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还活着。她什么都不知道。她醒来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睛里只有睡意和迷糊,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慢慢地站起来。
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我扶着沙发靠背站稳。她睡得很沉了,呼吸又恢复了均匀。
我转身走回房间。
坐在书桌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悬在她脸颊上方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我握住那只手,用力按在桌面上。
……………………………………………
4章 涟漪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3.43K
张叔又来了一次。
八月中旬的时候,他又提着一箱啤酒上了门。说是上次没喝尽兴,这次要补上。父亲高兴得很,让母亲多加几个菜。
晚饭从傍晚六点吃到晚上九点。
客厅里烟雾缭绕,酒瓶空了一个又一个。
母亲这次也喝了——没有上次多,两三杯的样子。
但她的酒量还是那样,几杯下去脸就红了,眼神开始发直。
我在旁边默默地吃着饭,默默地等着。
我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我已经等了三周。
三周里我像一个被放在火上慢慢烤的人。
白天正常地吃饭睡觉说话,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个夜晚——她的大腿,她的锁骨,她那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
今晚不会再收住了。
父亲和张叔又在划拳了。母亲站起来,扶着桌子边缘稳了稳,说了句“我去躺会儿”,摇摇晃晃地往卧室走。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坐在原位上,等了几分钟——大概五分钟左右。父亲和张叔的注意力完全在酒上,电视里放着球赛,他们的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喊着酒令。
我站起来,往走廊走去。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卧室的门虚掩着。床头灯开着,调到了最暗的一档。她侧躺在床上,姿势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面朝下埋在枕头里,裙子卷到了大腿根。
我反手锁上门。
锁芯咔嗒一声。
她没有醒。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这一次我没有发抖。我的手很稳。
我慢慢脱掉自己的T恤,叠好放在椅子上。
然后解开裤子,连同内裤一起褪下,叠好。
我赤裸地站在床边,空调的冷风打在我的皮肤上。
我的阴茎已经完全硬了,前端微微翘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我上了床。
床垫因为我的重量微微下陷。她感觉到了,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但没有醒。
我从背后贴上去。
我的胸口贴上她的后背。
隔着那层薄薄的连衣裙布料,我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酒精蒸发的热气。
她身上还是那股味道——洗衣液的皂香,红酒微甜的气息,和她自身皮肤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我深吸了一口那个味道。
然后我的手开始动作。
从她的肩膀开始,慢慢往下滑——沿着她的手臂,滑到她的手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我握着那只手,感受着她脉搏温热的跳动。
然后我松开,把她的裙摆慢慢往上拉。
她的腿露出来了。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皮肤泛着温润的光泽。我的手指沿着她的大腿外侧往上滑,滑到髋骨,滑到腰侧,然后停在小腹上。
她的小腹很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的手覆在那里,感受着她的体温透过皮肤传到我的掌心。
然后我往下探。
她的内裤——白色的,纯棉的——被我轻轻拉下来。她微微抬了一下腰,像睡梦中无意识的配合。内裤褪到膝盖的位置,露出了她的私处。
我打开了床头灯。
不是最暗那一档——是稍微亮一点的那一档。我想看清楚。
我掰开她的腿,让自己跪在她两腿之间。
低头看着那里。
她的阴毛稀疏而整洁,修剪过的。
两片大阴唇微微闭合着,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呈现出一种浅淡的褐色。
我的手指碰了上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但没醒。
我用两根手指缓缓分开那两片闭合的唇,露出了里面的嫩肉——湿润的、粉红色的、已经微微泛着水光的。
她湿了。
在睡梦中,在我的触碰下,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
我俯下身,把嘴唇贴在了那里。
她的味道——温暖、微咸、带着女性独有的那种淡淡的腥甜——顺着我的舌尖蔓延开来。
我的舌头缓缓划过那条缝隙的中央,停在那颗小小的、微微凸起的核上,用舌尖轻轻拨弄。
她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
一声呻吟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含混的、压抑的、半梦半醒的。“嗯……嗯……”
我的舌头没有停。
我用嘴唇含住那颗核,用舌尖快速拨弄,一只手固定住她的髋骨不让她躲开。
她的身体开始轻轻颤抖,呼吸变得急促,那声呻吟被她自己咬住了——即使在睡梦中,她也在本能地压抑自己。
几滴透明的液体从她体内渗出来,沾在我的嘴唇上。
我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嘴唇。
她的私处已经完全打开了——大阴唇向两边张开,露出了里面湿润亮泽的入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张一合,像是某种有生命的、在等待的东西。
我调整了姿势。
跪在她面前,扶着已经硬得发疼的阴茎,龟头抵住那个湿润的入口。
这一次,我不会退。
我慢慢往里推进。
龟头撑开她的入口时,她的身体本能地收紧了一下——那种紧致感像一把滚烫的钳子夹住了我。我咬紧牙,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里推。
一寸,又一寸。
她的体内又热又湿又紧,那种被层层包裹的感觉让我头皮发麻。我一点一点地挺进,直到整个龟头、整个阴茎完全埋进了她体内。
我停在了最深处。
我趴在她身上喘气。汗水滴在她的后颈上。她的阴道在不由自主地轻微收缩着,一下,又一下,像一张小嘴在吮吸。
我开始动。
一开始很慢,很轻。
每一次抽出一半,再慢慢顶回去。
我看着她在我身下随着节奏轻轻晃动,看着灯光下她安静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还睡着。
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儿子正在她的身体里。
这个认知让我的小腹一紧。我加快了速度。
肉体拍打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来——清脆的、潮湿的。
床垫的弹簧在我的体重下呻吟着。
她的呼吸越来越快,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身体也在迎合——她的骨盆微微抬起,让我的进入更深。
我掰开她的臀瓣,进入的角度更大了一些。
“嗯……嗯……”她含混地哼着,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但又辨别不出那是什么。
我低头看着我们的结合处。
我的阴茎在她体内进进出出,带出微微发亮的液体。
她的阴唇被翻进翻出,充血成了深粉色。
那个画面像一记重锤击碎了我脑子里最后的理智——我加快了速度,用力地、几乎是粗暴地往里顶。
十几分钟后,高潮来了。
那一刻我整个人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精液一股一股地射进她体内——滚烫的、激烈的、积蓄了三周的、足够让一个女人受孕的量。
我趴在她身上喘,意识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不是快感,是一种毁灭般的释放。
白浊的精液从我们交合的地方渗出来,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流。
我趴在她身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我开始清理。用床头柜上的纸巾擦掉她大腿内侧的精液,帮她拉好内裤,拉平裙摆,盖好被子。她的呼吸依然均匀——她完全没有醒过。
我跪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我还硬着。
我关了灯,躺在了她旁边。
她翻了个身,无意识地靠了过来,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呼吸轻轻吹在我的锁骨上。她的身体蜷缩着,像一只找到了温暖地方的猫。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我应该回自己房间。但我没有。我躺在那里,让她靠着我,感受着她呼吸的节奏。
凌晨两点多,我又硬了。
我翻了个身面对她,把她的裙摆再次推上去。
这一次我进去了。
她哼了一声,但没有醒。
这一次我不再小心翼翼了。
我掐着她的腰,干得又深又重,床垫吱呀吱呀地响着。
她的身体被我撞得往上滑,我拉回来,继续。
她的乳房在连衣裙下晃动,我隔着布料咬住了一颗乳头,用牙齿轻轻磨,她含混地呻吟了一声,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搭在了我头上。
像在梦里搂住了什么。
我干了很久。
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时间了。
第二次射精的时候我没有停下来,半软着继续在她体内抽送,很快又硬了,然后继续。
第三次的时候我几乎射不出任何东西了,只是痉挛了几下,然后软倒在她身上。
汗水把我们两个人的皮肤粘在一起。
空调还在嗡嗡地吹着。
她依然睡着。
我趴在她身上,听着她平稳的心跳,然后缓慢地退了出来。
我又一次清理了她的大腿。
然后我穿上衣服,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母亲揉着头从卧室走出来。
“昨晚又喝多了……头疼死了……”
父亲在餐桌边看手机:“谁让你又喝。”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厨房台边慢慢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旧睡裙,头发乱蓬蓬的,脚上踩着一双拖鞋。
一切和任何一个早晨都没有区别。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端着水杯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醒了?我给你煎蛋。”
我坐在餐桌前,低着头。
“妈。”
“嗯?”
“……没什么。”
她把煎蛋端到我面前。金黄色的荷包蛋,边缘微微焦脆,蛋白嫩嫩的,蛋黄还没全凝。
和每一个早晨一样。
我拿起筷子,夹起那个蛋,咬了一口。
蛋液在嘴里散开,温热的,咸淡正好。
和每一个早晨一样。
我把蛋吃完,把粥喝完,把碗放进水池里。然后我走进卫生间,锁上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和一个正常的十六岁男生没有任何区别。
皮肤有点白,因为暑假闷在家里没怎么出门。
头发有点长,该剪了。
嘴唇上冒了一颗青春痘。
正常的十六岁男生。
但我裤裆里那根东西,昨天晚上三次进入了我母亲的身体。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什么表情都没有。
因为我知道——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
但我身体里的那团火,没有熄灭。
……………………………………
5章 孕兆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3.02K
第一次之后,有了第二次。
第二次之后,有了第三次。
间隔越来越短。
从一周缩到三天,从三天缩到我找到机会就做——父亲去店里的下午,他加班到深夜的晚上,他出门进货的整个午后。
我开始掌握所有的规律,像一个精准的钟表,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动。
每一次她都在睡觉。
大部分时候是她午睡的时候。
也有几次是深夜,她睡熟之后我摸进他们的卧室——父亲出差不在家的时候。
我学会了分辨她呼吸的深浅,学会了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脱掉她的衣服,学会了在她体内缓缓抽送却不改变她呼吸的节奏。
她从没醒过。
有一次——做的时候她翻了个身,面朝上。
我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但她没有睁眼,只是嘴唇动了动,含含混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像在梦里说话。
我停在那里,等她重新安静下来,然后继续。
我变成了一个熟练的贼。
白天我是她的儿子。
帮她递东西,和她一起看电视,聊学校里的事,在她切菜的时候站在旁边帮她剥蒜。
我做得很好——自然地笑,自然地说话,自然地应她的问话。
到了晚上,我偷她。
在睡梦中,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我打开她的身体,把自己放进去。
然后清理干净,不留痕迹。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她有时候会说:“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觉得有点累。”
父亲说:“天热吧。”
“可能吧。”她揉揉肩膀。
我在对面低头喝粥,没有说话。
八月底的一个下午,我又一次进了她的房间。
她午睡睡得很沉,侧躺着,面朝窗户,被子踢到了一边。
我脱了衣服上了床,从背后贴上去。
我掰开她的腿,缓缓进入她。
里面很湿——她最近总是很湿,好像身体一直在等我。
我缓缓抽送着,舒服得头皮发麻,这时候她突然动了一下。
不像之前的含混翻身——是更清晰的动作。
她的肩膀绷紧了,呼吸节奏变了。
我停下来,屏住呼吸。
她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但眼球在眼皮底下转动着。
她嘴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是困惑又像是抗拒的哼声。
“嗯……”
她在做梦。
而且那个梦里可能有我。
这个认知让我既恐惧又兴奋。
我那一下顶得很深,她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拉长的、含混的呻吟——然后她突然安静了,呼吸重新平稳下来,好像身体在睡梦中已经消化掉了那一下不适。
我继续动,但动作放轻了。
射完之后我趴在她背上喘了一会儿,然后像往常一样清理。
但那天下午我坐在自己房间里,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念头——她会不会正在做梦梦到这件事?
不是清醒地知道,而是在梦里、在潜意识里,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每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我不敢往下想。
九月初,开学了。
我升入了高一。
新学校,新班级,新同学。
班主任在讲台上讲校规校纪的时候,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旁边的男生在偷偷用手机看小说,前面的女生在传纸条。
一切都很正常——一个普通的开学日,一群普通的十六岁少年。
但我在想她。
想她早上送我出门时候说的话——“第一天上课,别迟到。”
想她帮我整理校服领子的动作——她踮起脚尖,手指碰到我脖子的时候,那一瞬间的热度。
我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赶走。班主任在念班级名单,我强迫自己听。但那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之后,又变成了她的脸。
放学回到家,她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的嗡嗡声,锅铲碰撞的脆响,酱油和葱花爆香的味道。
她把一盘青椒炒肉端到桌上,看到我回来了,笑了一下:“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
“老师怎么样?”
“还行。”
“同学呢?”
“还行。”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脑袋:“怎么什么都还行。去洗手吃饭。”
我洗完手出来,她已经摆好了碗筷。父亲还没回来,她坐在我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多吃点,上学费脑子。”
我低头吃着。灯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有没有在好好吃饭。
一切正常。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有了一种新的恐惧——不是怕被发现,是怕她有一天会想起来。
不是清醒地、完整地想起来,而是在梦里捕捉到一些碎片——一个模糊的身影,一种熟悉的触感,一股让她不安的气息。
那些碎片不会让她拼出完整的真相,但会在她心里种下一根刺。
她开始揉腰了。
有一天晚饭的时候,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后腰。
动作很轻,很快就放下来了。
但坐在沙发上的父亲没注意到,而我——我在她的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最近腰有点酸。”她随口说着,继续收拾。
父亲头也没抬:“估计是空调吹多了。”
“……可能吧。”
但我注意到,她扶腰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会站在床边,慢慢活动一下腰才迈步。
做家务的时候,她时不时会停下手里的活,把手撑在台面上直一会儿背。
有一天下午,我从学校回来,她在卫生间里。
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一种声音——压抑的、难以抑制的——干呕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一声接一声的干呕。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她出来的时候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回来啦?”
“……嗯。你——不舒服?”
“……可能吃坯肚子了。”她擦了擦嘴角,笑了一下,“没事。”
但第二天她又干呕了。第三天也是。
她在饭桌上吃得越来越少,有一回她刚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红烧肉,脸色变了。她站起来,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父亲抬起头:“她最近怎么了?”
“……不知道。”
我低着头,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中。
我没有吃那块肉。我把它放回了碗里。
周末的时候,她去了药店。
我假装在房间里写作业,透过窗玻璃看到她的背影走出小区大门。
半个小时后她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药。
我路过她房间的时候瞥了一眼——健胃消食片,藿香正气水,还有一些肠胃药。
我的心放下来了一点。
但过了几天,那些药没有起效。她还是在干呕,她依然吃不下油腻的东西。
有一天深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她卧室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声音——不是哭,是别的声音。
她在跟父亲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本能地靠近门边。
“……我都这把年纪了,不可能的……”
父亲的声音:“怎么不可能?人家四十多岁还有生的呢。”
“可我最近总觉得——”
“你就是想太多了。明天去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安静了一会儿。
她的声音:“……要是真的怎么办?”
父亲笑了一声:“真的就生下来呗,又不是养不起。”
然后是一阵沉默。
我站在门外,心脏比那沉默更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她第二天去了医院。
是趁父亲去店里之后去的。她出门前换了三件衣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宽松的、看不出腰身的连衣裙。
我在窗口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小区。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不是愤怒的白,也不是虚弱的白——是一种精神受到撞击之后的苍白。
眼眶是红的,像哭过,又像没哭出来。
她手里没有任何药袋——她不是去买药的。
她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的心跳响得像有人在我胸口砸鼓。
我站在她门外,想敲门,手指抬起来——没有敲下去。
晚饭的时候,父亲问她检查结果怎么样了。
她笑了一下:“……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肠胃有点失调。”
她的笑容很自然。自然到父亲没有多问。
但那个笑容太用力了——用力到她的嘴角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在我进入她的第三个星期,在我射在她体内无数次的那些夜晚之后——她的身体里已经有一个小东西在生长了。
那是我的。
我闭上眼睛,想象那东西在她体内——小得还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一团细胞,一个正在分裂的核。那是我的精子和她的卵子结合成的东西。
我用被子蒙住了头。
在黑暗中,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下。
然后我意识到自己在笑,那个笑容僵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但那笑之后,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扭曲的平静——那种船已经离岸、再也回不了头的平静。
………………………………
6章 喜讯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2.61K
母亲确认怀孕后的那几天里,我像一只被钉在原地的蛾子,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把那张B超单藏在了衣柜最底层——叠好的冬衣下面。
但我已经看到了。
趁她出门买菜的那半个小时,我翻遍了她的衣柜。
那张粉红色的单据夹在一件厚毛衣中间,上面印着几行冰冷的字:“宫内早孕,约七周。”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七周。
从张叔来的那个晚上算起,时间刚好对得上。
我把单据原样放了回去,把毛衣叠好,关上柜门。
我的手没有在抖。
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我——那种暴风雨中心特有的、风眼里的平静。
但她不知道那平静。
我看到她一个人在客厅里发呆,手里握着水杯,水早就凉了也不喝。
她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像是一个正在消化某种巨大冲击的人。
她有时候会低头看着自己还完全平坦的小腹,伸手碰一下,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我看到她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父亲在旁边打着鼾,她一动不动地睁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们卧室门口,听到她翻了个身,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还看到了她站在婴儿用品店的橱窗外。
那天下午我从学校回来,路过商业街,远远地看到她站在那家店的橱窗前。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裙——不是什么孕妇装,但她选的都是看不出腰身的款式。
她站在橱窗外,看着里面那些小小的衣服、奶瓶、玩具——小小的连体衣挂在衣架上,淡蓝色和粉白色的,柔软得像云朵。
她看了很久。
久到我躲在电线杆后面,腿都站麻了。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进去。
她在犹豫。
我不知道她在犹豫什么——是犹豫要不要告诉父亲,还是犹豫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
或者两者都有,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头,她不知道该先解开哪一个。
一个星期过去了。
她还没有告诉父亲。
父亲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都在说店里的事、客户的事、进货的事,她嗯嗯地应着,给他添饭倒酒,和往常没有区别。
但我知道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从她夹菜时筷子偶尔滑落的动作,从她洗碗时长时间站在水池前不动的背影。
一个星期后的晚饭桌上,她终于开口了。
那天父亲在讲他一个客户的趣事,讲到一半的时候,她打断了他。
“……老张,我跟你说个事。”
父亲停下来,嘴里还含着一块排骨:“唔?”
他的表情轻松而随意——一个刚下班回家的中年男人,吃着老婆做的饭,准备听老婆说点家长里短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深呼吸很浅很短,如果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
但我注意到了。
“我怀孕了。”
父亲咀嚼的动作顿住了。他嘴里含着那块排骨,腮帮子鼓着,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他把骨头吐出来,放下筷子。
“什么?”
“我说,我怀孕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稳了一些,“今天去医院确认了。”
父亲愣在原地。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好像那句话的语义要经过好几层处理才能抵达他大脑的理解区域。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脸上能同时出现那么多种情绪。
先是震惊,然后是不敢相信,然后是狂喜——不是那种含蓄的、内敛的高兴,是那种从脚底窜到头顶的、把整个人都点燃了的狂喜。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真的?!你——你怀孕了?!”他的声音高了八度,几乎破了音,“老婆!你太厉害了!我——我又要当爸爸了?!”
他绕过桌子,笨拙地抱住她。
他抱得那么用力,她的脸被压在他胸口,发出闷闷的一声“嗯”。
然后他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多久了?医生怎么说?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才七周……医生说目前一切都好。”
“七周!太好了!”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两只手在空中挥着,像一只被突然放出笼子的兴奋的大鸟,“我得打电话!要告诉妈!告诉张叔!”
“老张,你先等等——”
他突然停住,捂住自己的嘴。
“哦对对对,前三个月不能说,不能说。”他压低声音,但眼里的光压不住,“我太高兴了——老婆,你真了不起。”
他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小心地拥抱她。
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他抱她的时候,避开了一点她的小腹。
像在抱一件易碎品。
他不知道,那个动作——那种小心翼翼的珍惜——让我胃里翻起一阵酸水。
我坐在桌子对面,一直没有说话。
父亲又坐回位子上,整个人像刚被充了电一样,开始语无伦次地计划:“明天我去买点补品——对了,那家店有进口的孕妇维生素——婴儿房可以收拾出来了——次卧那间光线好——”
母亲笑着应着。那个笑容——到现在我也说不清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笑容。欣慰?认命?还是两者之间那条狭窄的灰色地带?
她看了我一眼。极短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一瞥。只有我捕捉到了。然后她移开目光,继续笑着应对父亲的滔滔不绝。
我低下头,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菜很咸。是我妈做的味道。但那个味道在舌尖上绕着,混着别的什么东西——一种说不清的、滚烫的、让我胃里发紧的东西。
爸,那不是你的功劳。
那个B超单上的“约七周”,是我在那些夜晚射进她体内的东西长成的。
是我在她熟睡时埋进她身体里的种子,在他的”高龄奇迹”这个名目下,安安静静地发芽了。
他又给她倒了一杯酒。“庆祝一下!你少喝一点,我替你多喝!”
“医生说了不能喝酒——”
“对对对!我喝我喝!”他仰头干了一杯,脸红得像包公,“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当爸爸了——”
不是“又”。他用的是“要”——好像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迎来新生命一样。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吃完饭,把碗收进厨房。
拧开水龙头洗自己的碗,水流哗哗地响着,盖过了客厅里父亲打电话报喜的声音。
“喂!妈!我跟你讲——林芳怀孕了!对!高龄!奇迹!”
水流从我指缝间淌过去。我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碗的手。十六岁的手。骨节分明,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
这双手,那个夜晚解开过我妈的扣子。
我关掉水龙头,把碗放回碗架。然后在毛巾上擦了擦手,走回客厅。
父亲还在打电话,笑声在整间屋子里回荡。母亲坐在沙发上,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电视开着。广告声音嘈杂。父亲的笑声。窗外夏天的蝉鸣。
她的手指在小腹上轻轻抚摸着——那个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那是一个孕妇的本能,是一个母亲安抚腹中胎儿的原始动作。
但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是高龄奇迹的产妇,还是那罪恶夜晚的受害者。
她只是本能地做着一个母亲会做的事。
我的手不自觉地想去碰她的手。
在中途我收住了,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还不够近。
还不够时间。
但我知道——我和她之间,有了一根看不见的线。那张B超单就是那根线的结。
我坐在那里,听着父亲的笑声和蝉鸣,看着她放在小腹上的手。
夏天还很漫长。
7章 结扎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1.83K
父亲宣布要结扎的那个晚上,母亲正在叠衣服。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手机,用一种随意的、像是说”明天买斤排骨”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
母亲叠衣服的动作没有停——她把父亲的一件白衬衫铺平,抚平领口的褶皱,对折,再对折,放进旁边的衣篮里。
“你决定了?”她问,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决定了。反正以后也不生了,做了省心。”
她没有接话。又拿起一件T恤,抖开,叠好。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熟练的、本能的、几乎不需要过脑子的。
我坐在对面,假装在看书。
她的手指在叠最后一条裤子的时候顿了一下——极短的,几乎看不清的一顿。然后她把裤子叠好,放进了衣篮。
“那你去咨询一下吧,”她说,”听听医生怎么说。”
我父亲点了点头,继续翻手机。
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但没有起身去换热水,还是咽了下去。
她站起来,抱着那篮叠好的衣服走进了卧室。
她没有看我。
自从确认怀孕之后,她看我的次数好像少了一些。
不是刻意的——更像是她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目光很少落在具体的东西上。
她做饭的时候看着锅里的菜,叠衣服的时候看着手里的衣服,走路的时候看着脚下的路。
她看我的时候,目光和以前一样温柔。
但比以前短了那么一点点。
可能是我多心了。
父亲在一个星期后做了手术。
那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皮鞋擦得锃亮,像是去参加什么重要仪式。母亲站在门口送他,围裙上沾着面粉——她在蒸包子。
“中午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父亲弯腰穿鞋,动作带着一种轻快的利落。
“包子行吗?”
“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母亲的肩膀,走出了门。
门关上了。
母亲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擀好的面团,开始包包子。她的手指捏着面皮边缘,一褶一褶地收口,动作流畅而机械。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妈。”
“嗯?”
“中午我帮你。”
“不用,你写你的作业去。”
她的手指没有停。一勺馅,一张皮,一褶一褶地收拢,一个圆滚滚的包子在她手心里成形。她把它放在蒸笼里,又开始包下一个。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了自己房间。
上午过得很慢。
我坐在书桌前,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正中间。楼下传来邻居说话的声音,自行车铃声,谁家的狗叫了几声。一切都和任何一个上午一样。
但我的耳朵一直在捕捉她的动静。
她走路的脚步声——从厨房到客厅,从客厅到阳台。
她在阳台上晾了一件刚洗的T恤,衣架挂上晾衣杆时金属碰撞的声响。
她回到厨房,打开冰箱,又关上。
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关了。
她在家里走动的声音,和以前一样。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
中午父亲没有回来吃饭——他在医院观察,说下午才回。我和母亲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粥,一碟酱菜,一笼刚蒸好的包子。
她掰开一个包子,热气冒出来。她把半个放到我碗里:”尝尝,猪肉大葱的。”
我咬了一口。烫,面皮松软,汤汁在舌尖上漫开。
“好吃。”
她笑了笑——很淡的笑,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她也掰开一个包子,慢慢地吃,一小口一小口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我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父亲下午回来的。进门的时候他走路的姿势不太一样——两条腿微微叉开,像是怕摩擦到大腿根部。但脸上带着笑。
“做完了,顺利得很。”
他坐到沙发上,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母亲从厨房端了一杯温水出来,递给他的时候避开了他的目光:”疼不疼?”
“不疼,打了麻药的。医生说躺两天就正常了。”
“这两天你别乱动,好好歇着。”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厨房了。
父亲靠着沙发靠背,抬头看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笑。他喊了我一声:”明宇。”
我从房间里走出来。
“你爸我啊,以后就你一个儿子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完成了某项任务之后的轻松,”压力都在你身上了,可得好好的。”
我点了点头。
“去给你爸倒杯水。”
我倒了一杯水端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拍了拍我的手背。
晚饭的时候我洗的碗。
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侧着身,手搭在肚子下面。电视开着,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看。
她好像在发呆。
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不累,不烦,不忧,不喜。就是一张看了几十年电视的女人的脸。
我擦干最后一个碗,放回碗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妈。”
“嗯?”
“要不要我给你按按脚?”
她愣了一下。
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你快去写作业吧。”
她的语气很平,和平时拒绝我的帮忙时没有任何区别。
我站在客厅里多看了她一眼。她依然盯着电视屏幕,遥控器在手里握着,拇指无意识地按着音量键,声音一格一格地跳着。
她没有发现我在看她。
她什么都没发现。
8章 涨奶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3.00K
父亲在家躺了两天就正常上班了。
他的恢复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第二天下午就开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说老坐着反而难受。
第三天早上他换回平时的衬衫,拎着包出门前拍了拍母亲的后腰,说”我走了”。
口气和手术前没有任何区别——好像他切掉的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早就该处理掉的东西。
母亲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她在剥豆子,手指捏着豆荚的一头,顺着筋撕下来,一掰,绿色的豆粒落到碗里。
动作和平时一样,慢慢的,不急不缓。
我在旁边坐着剥蒜。
这是我们之间最常有的相处方式——两个人坐着,各做各的事,不说话也不尴尬。
或者说,不说话的时候,那点沉默反而比说话更舒服。
但她最近好像不太喜欢这种沉默了。
她把豆子剥完,端起来要站起来。动作太急了,她轻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按在了胸口。
“怎么了?”
“没事。”她把碗端进厨房,背影在厨房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没有说,但最近这几天我注意到了——她穿衣服的时候动作比以前小心,弯腰的时候会下意识护着胸口。
挂在阳台上的内衣换成了大一号的,纯棉的,没有钢圈的那种。
我在网上查过。孕中期乳腺开始发育,为哺乳做准备。乳房胀大,充血,敏感。有些孕妇会涨得发疼,碰都不能碰。
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身的时候,能看出她在忍着不适——她撑起身体的动作比以前更慢,肩胛骨收紧,像在调整身体重心的同时还要避开某个疼痛的点。
父亲没有注意到这些。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新闻,偶尔抬头问一句”要不要帮你揉揉”,问完之后并没有行动,继续低头看手机。
我注意到了。
我每天都在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像一只蹲守在暗处的猫。
那天下午我终于找到了机会。
父亲去店里了,念恩——那个在母亲肚子里的孩子——正在宁静地生长着。
母亲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侧躺着,面朝沙发靠背,一只手垫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搭在小腹上。
她很累。午饭后她说”坐一会儿”,坐下去就没有再起来。呼吸慢慢变沉变匀,睫毛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的毛毯上。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宽松T恤——以前穿着显大的那件,现在刚好。
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面有一截皮肤露在外面,泛着午睡时特有的温热的颜色。
她的一只乳房从侧面压出了形状,比从前鼓了很多,T恤的面料绷得紧紧的,在乳头的位冒出一个隐约的凸点。
我先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坐了十分钟左右,确认她已经睡深了。然后我起身,轻手轻脚地绕到沙发前面,蹲下来。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一呼一吸之间下唇被吹得轻轻颤动。脸颊上压出了一道红印,从嘴角到耳根,斜斜的一道。
我的手指落在她锁骨下面的皮肤上——极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她没有任何反应。
我顺着领口的边缘,慢慢往下探。
T恤的面料被我轻轻撩开,她的乳房露出来了一半——比从前大了不止一圈,乳晕的颜色变深了,范围也扩大了。
乳房的皮肤表面绷得很紧,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我的手悬在那里,没有立刻落下去。
她胸口微微起伏着,在我面前毫无防备。
我放慢了呼吸,让自己的心跳降下来。我能感觉到自己裤裆里的变化——硬了,胀得发疼,但我不想在这里解决。我想做的不是那个。
我的手指落了上去。
不是指尖,是整个手掌,轻轻地、完整地覆在她乳房的下缘。
掌心的温度隔着她的皮肤传到她的身体里。
胀。
饱满。
紧绷。
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是丰沛的、正在发育的乳腺组织,温热而沉重。
她没有醒。
我用最轻的力度,慢慢地收拢手指。
她的乳房在我手心里微微变形——那种触感像握着一只刚蒸好的、用棉布包着的馒头,烫,软,沉,但又带着生命特有的弹性。
我停在那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握着它,感受它在我手心里的温度和重量。
她的乳头在我的小指旁边微微凸起,硬了。
是生理反应——睡眠中的自发性勃起,不代表任何东西。但在那一瞬间,我的下腹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我松开手,帮她把T恤拉好,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锁上。
我靠着门板,低下头,看着自己裤裆里那个明显的隆起。
我硬得发疼。
但我没有碰它。
我在门板上靠了一会儿,等那阵冲动慢慢退下去一些,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旧练习本,翻开,一个字也没有写。
我想起刚才她的乳头在我小指旁边硬起来的那一瞬——不是快感,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她的身体在我面前暴露了某种她本人都不知晓的秘密,而我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这种感觉,比单纯的射精更让我上瘾。
那天晚上,母亲洗澡洗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我在自己房间里,听到浴室的水声一直不停。客厅里的电视开着,父亲在看球赛,偶尔发出一声叫好。水声和电视声混在一起,像一层白噪音。
水声停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浴室的门才打开。
她从走廊里走过,经过我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大约两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进了卧室。
我的心跳得很响。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周末的时候她去了一趟商场,说是要买几件大一点的衣服。父亲问要不要陪她去,她说不用,自己逛逛就回来。
她出门后我站在窗口,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小区。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比我记忆中的那件要宽松,腰间没有束带,垂到脚踝。
从背后看,她的身体轮廓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了,肩背厚了一些,腰身没有了,臀部因为承受上身的重量而显得更宽。
她走得不快,一只手扶着斜挎包的带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阳光很大,她在小区门口停了片刻,从包里拿出一把遮阳伞,撑开,然后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她买了两件哺乳内衣回来。
放在纸袋里,藏在她衣柜的最深处。
饭前我路过她房间的时候,她正背对着门,把那两件新内衣从纸袋里拿出来,抖开,看了看,然后叠好,放进抽屉。
我看到了。她没有发现我。
那是两件纯白色的棉质哺乳内衣,没有花纹,没有蕾丝,朴素得像两块叠在一起的棉布。前面有两排暗扣,喂奶的时候可以解开。
她把抽屉关上,转过身来。
我站在门口,我们的目光撞上了。
一秒钟。
她先垂下眼,从我身边走过去:”吃饭吧。”
那天晚饭后她坐在沙发上,父亲在旁边看手机。她用手揉着自己的左侧乳房,动作很轻,像是试探性地碰一碰,然后皱了皱眉。
“又涨了?”父亲头也没抬。
“嗯。”
“正常的,怀孕都这样。”
他没有再说什么。她也没有。
她的手从胸口放下来,搁在小腹上。拇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肚皮,一个圆在皮肤上缓慢地画着。
我看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
晚上十一点,父亲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关着,电视也关了。我从自己房间里出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路过她的卧室门口。
门关着。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喝完那杯水,躺到床上。
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没有睡着。
她胀痛的时候,她在那个房间里,一个人。她不会叫醒父亲。她不会跟任何人说。
她在黑暗里一个人忍着。
我闭上眼睛,那只握着她乳房的手掌在记忆里重新温热起来——那个重量,那个温度,那种饱满得几乎要裂开的、沉默的、无人知晓的疼痛。
我的手伸进了裤子里。
但我没有闭眼。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动着,射在她买回来的那两件哺乳内衣的想象里——她解开暗扣的样子,乳汁渗出来的样子,她不知道我在看她的那些瞬间。
全部射了出来。
然后我翻了个身,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稀饭和煎蛋,摆好了筷子。
父亲在卫生间刮胡子,电动剃须刀嗡嗡地响着。
她坐在我对面,慢慢地喝着粥,没有提起昨晚的胀痛,没有提起商场,没有提起那两件内衣。
像往常一样。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酱菜放进我碗里。
“多吃点。”
她的手指在收回的时候,碰到了碗沿。
我没有抬头。但我记住了那个声音——陶瓷碰撞的轻响,比任何话都多。
9章 试探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2.20K
时间进入了十月。
天气开始转凉了,但那种凉意是薄薄的、若有若无的——早上和晚上需要加一件外套,中午太阳一晒又热回来。
梧桐叶开始变黄,在马路边积了薄薄一层,风一吹就哗啦啦地沿着人行道跑。
母亲的肚子又大了一圈。
她穿衣服的风格彻底变了——从前那些收腰的裙子全都收进了柜子深处,日常穿的变成了几件宽松的长裙和针织开衫。
她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腿分开一些,给肚子腾出空间。
站起来的时候需要用手撑着膝盖或扶手借力。
她越来越像一个孕妇了。
但让我心里发紧的不是她的肚子——是别的东西。
她开始看我了。
不是以前那种目光——”作业写完了吗”、”饿不饿”的那种。
而是一种我没法形容的目光。
有时候我从外面回来,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发现她正从厨房门口看着我。
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从前长了一点——大概多了一两秒。
然后她会移开,低头继续切菜,或擦手,或翻动锅里的菜。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些目光像一粒粒小石子扔进水面,在我心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波纹。
有一次我放学回来,她坐在客厅里缝东西。
针线篮放在膝盖旁边,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一件浅黄色的小衣服——巴掌大小,软软的棉布,领口镶着一圈蕾丝花边。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没发现我。
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很认真。
缝几针就把那件小衣服举起来看一看,检查针脚是否均匀。
她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布料,把它抻平,夕阳从侧面照进来,把那件小衣服照成半透明的金色。
“妈。”
她抬起头,像是被突然拉回现实。
目光和我对上的那一瞬间——又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不像惊讶,不像慌张,更像是……辨认。
像她在一瞬间需要确认我是谁。
然后那表情消失了。
“回来了?饿了吧,厨房里有绿豆汤。”
“……好。”
我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绿豆汤。
汤已经凉了,不冷不热的,甜味淡淡的。
我靠在灶台边慢慢地喝着,透过厨房的门框能看到她的侧影——她又低下头继续缝那件小衣服了。
我又一次确认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周末的时候父亲带我去了一趟他店里。说是让我帮忙搬货——其实没什么好搬的,他只是想让我跟他待一会儿,抽根烟,聊聊天。
他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递给我一瓶汽水。
“最近你妈身体怎么样?”
“还行。”
“她那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舒服也不说。”他吸了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你多看着点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
“明宇。”
“嗯?”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有话想说。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没事,回去吧。”
我坐在凳子上,把那瓶汽水喝完。玻璃瓶外面凝着一层水珠,冰凉冰凉的。
回家的时候母亲刚洗完澡。
她穿着那件旧的浴袍坐在卧室的床边,背对着门,正在往腿上抹润肤露。
她弯着腰,双手从小腿开始慢慢往上抹,动作很慢。
肚子挡着,她够不到膝盖以上的地方。
她试了几次,腰弯不下去。
她停了一下,看着自己的肚子,好像在犹豫。
“妈,我来帮你。”
她转过身来,浴袍的领口微微敞开,胸口一大片皮肤露在外面。她下意识地拉了一下领口——但拉到一半,她的手停住了。
没有拉紧。
她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用,我自己来。”
“你够不到。”
我的手已经伸了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瓶润肤露。我的手碰到了她的手指——她没有缩开,但也没有回应。
我挤出一点白色的乳液在掌心搓开,然后蹲下来,把手覆在她的小腿上。
她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润和滑腻。
我的手掌沿着她的小腿往上推,越过膝盖,到大腿。
她的腿比从前粗了一些,但皮肤还是那么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我的手停在她大腿中段。再往上,就是浴袍下摆覆盖的地方了。
她没有说停。
但她的身体绷紧了——不是那种明显的、抗拒的绷紧,而是她的大腿肌肉在我手掌下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把手收了回来。
“够了?”
“……嗯。够了。”
她把浴袍的下摆拢了拢,站起来,走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水龙头开了又关。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润肤露的香气和她的体温。
她刚才——为什么犹豫着没有拉紧领口?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在黑暗里睁着眼。
隔壁没有传来父亲的鼾声——他今天在店里喝了酒,回来倒头就睡了。鼾声从客厅传来,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的房间很安静。
我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没有穿拖鞋,一步一步走过走廊。
她的门——关着。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锁芯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没有锁。
我推开了门。
床头灯开着,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她侧躺着,面朝门的方向。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垂在身前。
她的睡裙领口——没有扣好。
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有扣上,锁骨和乳房上方的皮肤完全裸露在外。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一片皮肤泛着温润的、象牙一样的光。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不是不想——是我的脚钉在了那里。
我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如果她是有意的——那意味着什么?
如果她是无意的——我进去了,她又不知道。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她锁骨下方那片裸露的皮肤,看着她搭在肚子上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无意识地轻抚着。
我没有进去。
我退后一步,轻轻带上了门。
锁芯咔嗒一声合上。
我站在走廊里,心跳很快。
她第二天早上扣好了所有的扣子。早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头发扎起来了,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她把煎蛋放到我碗里,和平常一样。
我低头吃饭。
没有提昨晚的事。
但我心里的那粒石子,已经沉到了底。
我感觉到,她在试探。
试探什么,我不知道。
但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在看我,她在等我做什么,而她自己也还没有决定,她希望我做什么。
10章 装醉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2.15K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父亲的老同学来上海出差,打电话约他出去吃饭。
父亲挂了电话就开始翻衣柜,换了一件比较新的Polo衫,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
母亲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高兴,更像是看着一个熟悉的、可预测的人在做一件熟悉、可预测的事时,脸上自然会浮现的那种表情。
“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我跟老李喝两杯。”
“少喝点。”
“知道知道。”
他拎着手机和车钥匙出了门,关门声比平时重了一点——他心情好。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单元门的弹簧锁弹回,一切安静下来。
厨房里传来母亲淘米的声音。
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了两页又放下。
客厅很安静,只有厨房水流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了,六点不到窗外就已经是一片灰蓝色。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炒两个菜,咱们简单吃。”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也许是厨房空间小,也许不是。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红酒。就是张叔上次带来的那种,喝了一半放在柜子里的那瓶。她倒了大半杯,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了晃,挂在杯壁上缓缓流下来。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地嚼。
然后她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不是抿——是喝了一口。
我看着她。
她放下杯子,注意到我的目光,顿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今天想喝一点,”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解释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你爸不在,没人管。”
她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
我没有说话。我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饭。米饭在我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在数——从她第一口开始,到喝完那大半杯,不到十分钟。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红色酒液。她看着空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推到一边,站起来收拾碗筷。
她的手扶了一下桌沿——动作很轻,但确实扶了一下。
“妈?”
“没事,有点上头。好长时间没喝了。”
她开始收碗。
手指握着碗沿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但还算稳。crazyhome2000.com
她把碗端进厨房,水流的声音响起来。
我跟着走进去,靠在门框上。
她背对着我,在洗碗。
肩膀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但她的头微微低着,比平时低一点。
“妈,你还好吧?”
“嗯,就是有点晕。洗个脸就去睡了。”
她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扶着台面站了几秒钟。然后她转过身来,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她的手臂擦过了我的手臂。
那个接触很短。
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可能只有半秒。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卧室。
门没有关严。
我站在原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安静的厨房里响得像鼓点。
我洗完了剩下的碗,擦干灶台,把抹布拧干搭好。然后我走到客厅,关了电视,关了灯。走廊很暗,只有她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我站在门口。
门缝和醉夜那天一样宽。
我伸手,推开了门。
床头灯开着,最暗的那一档。她背对着门侧躺着,被子盖到腰际,睡裙的肩带又滑落了一根。
“妈?”
她没有回答。
呼吸很均匀。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久到走廊的穿堂风吹得我手臂发凉。
我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反应。她的呼吸节奏一直都是那样——均匀,缓慢。
太均匀了。
均匀得像是有人在数着节拍控制它。
我看着她。
看着她肩头那根滑落的肩带。
看着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那不是完全放松的手,是指尖微微朝着掌心收拢的、带着一丝力道的姿态。
她没有睡着。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又像一把火从脚底烧起来。我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涌向两个方向——心脏和裤裆。
她知道是我推开了门。
她知道我站在门口。
她在等我选择。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的穿堂风吹得我嘴唇发干。
久到她搭在被子外面的那根手指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也许是等累了,也许是忍不住了。
那个小动作告诉我:她在等我靠近。
或者等她等我等到放弃。
我没有进去。
我退后一步,轻轻关上了门,然后走回自己房间,关上灯,在黑暗里躺下。
我硬了一整夜。
但我没有去找她。
不是因为道德回来了——那个东西早就死了。
是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她在试探我。
她装醉,她在等我进去。她要确认——那个醉夜的模糊记忆,那些让她不安的碎片,到底是不是真的。她需要我的行动来给她答案。
她想要一个答案。
而我不能给她那个答案。
如果今晚我进去了——她就会知道。
不是猜测,不是怀疑,是确凿无疑地知道。
而一旦她知道了,一切都完了。
她会看我的眼神会变成另一种东西,这个家会碎成粉末,父亲的无知就不再是保护伞,而是最残忍的讽刺。
我不怕她反抗——她不会。她连装醉试探我都做得出来,她能做什么?
我怕的是她知道之后,我再也无法假装我还是她的儿子。
我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远处的车声,楼下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硬了一整夜。
清晨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我走出房间,看到她站在厨房里。
她围着那条蓝碎花围裙,正在煎蛋。
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
她听到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醒了?粥在锅里,自己盛。”
声音和任何一个早晨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翻蛋的动作。熟练的,流畅的,不需要思考的。
昨晚的试探,她没有再提。她也不会再提。
饭桌上,父亲端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着,讲昨天老李请客吃了什么菜,喝了什么酒,聊了什么话题。
母亲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我坐在对面,低着头喝粥。
我们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各自怀着各自的秘密。

11章 临产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2.81K
十月过完的时候,母亲的肚子已经大得让人不忍心看了。
不是不好看——是那种沉重感。
她站起来的时候需要先挪到沙发边缘,双手撑着膝盖,借力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
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后倾,两条腿分得很开,一步一步挪得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晚上翻身的时候她会发出一种压抑的、努力不让自己出声的闷哼,把身体从一侧翻到另一侧,中间要停顿两三次。
她很少出门了。最多在傍晚凉快的时候到楼下走一圈,走十几分钟就回来,坐在沙发上喘好一会儿。
父亲买了一台按摩仪放在客厅,让她每天晚上按按腿。
“水肿,正常的,”他说,自己先信了。
她没有说别的。
她把脚搁在按摩仪上,机器嗡嗡地振动着她的小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搭在上面,目光落在某一个点上——不是在看在肚子,是在看肚子后面的某个地方。
那段时间我放学回来,常常看到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发呆。
秋天的阳光薄薄的,照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深色的孕妇裙。
膝上搭着一条薄毯。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
她回过神,抬起头看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放学了?”
“嗯。”
我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两个人没有说话。秋风从阳台窗户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最后一点残余的香气。
“妈。”
“嗯?”
“你——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这个小东西长什么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有一点笑意——很淡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种。
“不知道像谁。”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看我。她的目光落在肚子上,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层绷紧的布料。那个动作温柔而缓慢,一圈一圈地画着。
“像谁都好,”她说,”健康就好。”
她把那件缝了一半的小黄衣服拿起来继续缝。
针脚很密,很匀,线是淡黄色的,在布料上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低着头缝了几针,然后停下来,把衣服举起来看了看——领口的蕾丝花边已经缝好了,她用手指拨了拨那圈花边,确认有没有缝牢。
“小时候你的衣服也都是我做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没什么钱,买不起好看的,我就自己裁自己做。你满月的时候穿的那件小棉袄,是你外婆教我的,蓝底白花。”
她没有看我。她的目光在那件小黄衣服上,但我知道她看到的不是这件衣服。
“你那时候才这么点大,”她用手比了一个长度,”抱在怀里,轻得像一捆棉花。”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暂——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然后她低下头,又在那件小黄衣服上缝了几针。
我没有说话。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指捏着针线穿过布料,一针,又一针。
我忽然很想问她——你记得那个醉夜的事吗?你记得多少?你每天晚上闭着眼睛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但我不敢问。
因为我怕她回答。
十一月中的一天,晚饭后她突然站住了。
“怎么了?”父亲抬头看她。
她皱了皱眉:”没事,肚子紧了一下。”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假性宫缩,正常的。”
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紧绷过去,然后慢慢走回房间。
我跟在她后面,看到她扶着墙走路的背影——她的脚步比平时更慢,腰比平时更弯。
她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不是求助,不是警告,不是温柔。
是一种——我在这里,你知道的。
然后她转回头,走进了房间。
十一月中的那个深夜,我走进了她的房间。
我知道父亲这周出差了。我知道她一个人睡。我知道门没有锁。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寸。
她侧躺着。肚子像一座小山一样隆起来。她的呼吸是沉的,带着孕期特有的那种轻微的鼾声。
我脱了鞋,无声地上了床。
从背后贴上去的时候,床垫的凹陷让她的身体微微朝我这边滑了一下。她没有醒。
我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
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裙,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比从前更热,孕期的体温本来就比常人高一些。
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奶香,混着洗衣液的味道,和枕头上的气息混在一起。
我的手绕到前面,覆在她的小腹上。
那层皮肤绷得紧紧的,温热的,在手掌下轻微地起伏——那是她的呼吸。
我感觉到那个小东西在我手掌下面,隔着她的肚皮,隔着羊水,安静地待着。
我的。
那不是父亲的孩子。
那个夜晚之后,我无数次进入她的身体,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不知道。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装醉的那天晚上,她在等我。
她知道了一些什么,或者她确认了一些什么。
但她没有说。
她假装那一晚没有发生过。
她假装每一个白天和每一个夜晚都没有区别。
她继续给我做饭,给我夹菜,给我缝衣服。
她的沉默是一种奇异的默许——不是同意,不是接纳,是一种……我不知道该叫什么。也许是她自己也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
我把她的睡裙下摆轻轻推上去。
她的腿露出来了,比以前粗了一些,但依然白。
我的手沿着她的大腿内侧慢慢往上滑,滑到大腿根部。
她的内裤边沿——孕妇专用的那种高腰的——被我轻轻勾住,往下拉。
她微微抬了一下腰。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睡梦中配合。
但我已经知道——她的睡眠没有那么深了。或者,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需要那么深的睡眠了。
我的手指探了进去。
她那里很湿,比我想象中要湿得多。在睡梦中——或者在她假装睡着的状态中——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好了准备。
我缓缓进入了她。
她体内湿热而紧致,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太一样。
孕晚期的身体有一种特殊的充血感,她的阴道壁比从前更厚、更软、更温暖。
我停在里面,感受着她身体的包裹。
她没有任何反应。呼吸没有变,身体没有动。
但我感觉到——她的小腹在我手掌下微微绷紧了一下。不是拒绝,是一种回应。像她的身体在说:我知道你在。
我缓慢地抽送起来。
速度不快。
不是出于克制,是因为我只想慢慢地、完整地感受她。
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然后慢慢退出来,再慢慢地顶回去。
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身体随着我的节奏轻轻晃动。
肚子在她平躺的姿势下显得更大,像一座白色的小山丘在月光下起伏。
她的乳房从睡裙里半露出来——比从前大了整整一圈,乳晕的颜色更深了,胀鼓鼓的。
我伸手复上去,轻轻握住。
她轻吸了一口气——很短的一下,像是被冰了一下——但依然没有睁眼。
我的手掌包裹着她涨大的乳房,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是发育完全的乳腺,丰沛而沉实。乳头硬了——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
我继续动着。
速度没有加快。
但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深。
她体内的温度越来越高,湿润度也在增加。
她的身体在没有她意识参与的情况下,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我一直动到射精。
射在她体内的时候,我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她没有醒,但她的身体知道。
我趴在她身上喘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清理,帮她拉好内裤,拉下睡裙,盖好被子。
然后我躺在她旁边,没有回自己房间。
她在黑暗里睁开过一次眼睛——极快的,可能连一秒钟都不到。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我不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但我没有走。
我一直躺到天蒙蒙亮才起身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早饭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
她把粥端上桌,把筷子摆好,在我面前放了一碟酱菜。
然后她在我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地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阳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和每一个早晨一样。

12章 分娩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2.67K
凌晨两点,我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
我睁开眼,听到走廊里父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慌张:”我扶你,慢点慢点——羊水破了多久了?”
“二十分钟前……我本来不想叫你的……”
母亲的声音,比平时低,但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正在经历宫缩的人。
我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冲到走廊。
父亲扶着母亲站在门口,她换了一件深色的长裙,头发扎起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小包。
她的脸色有点白,但表情很镇定——那种在剧痛间隙里努力维持的镇定。
“明宇,你穿衣服,跟我们一起!”父亲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我胡乱套上裤子,披了一件外套,跟在他们后面下楼。
十一月底的夜晚很冷。风灌进楼道,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母亲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手扶着墙,深呼吸。
“又来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父亲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扶她还是该催她,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深呼吸深呼吸——”
我在她身后,看到她弯下腰的时候后颈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在楼道白炽灯的照射下,那些汗珠亮晶晶的。
我想扶她,但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父亲在她右边,我还能站哪里?
她自己撑着墙,等那阵宫缩过去,然后直起腰,继续往下走。
出租车在凌晨空旷的马路上开得很快。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橘黄色的光在母亲脸上明灭交替。
她坐在后座,闭着眼睛,手紧紧攥着安全带——每一次宫缩来的时候,她的指节就发白一次,松开,又发白。
父亲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马上到了”。
我坐在前排,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她在后视镜里睁开了眼睛。
我们的目光在后视镜中对上了——极短的,一两秒。
然后她偏过头,看向窗外。
医院的值班医生和护士已经等在产房门口了。
母亲被扶上担架床的时候,她终于露出了一点不那么镇定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抓着床单。
“家属在外面等。”
产房的门关上了。
父亲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他一会儿贴着门听,一会儿走到窗口看外面黑漆漆的天空,一会儿又坐下来,双手交握着夹在膝盖之间。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冰凉的墙壁。
产房里传来她的叫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撕心裂肺的叫喊,是真实的、沉闷的、带着痛感的低吼。
我的手指收紧,攥成了拳头。
那个声音持续了很久。有时候停下来,安静一阵子,然后又响起来。
天色从深黑变成了灰蓝,又变成了浅白。
护士出来了一次,说:”开了八指了,产妇条件不错,再坚持一下。”
父亲搓着手说”好好好”。
护士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是产妇的另一个家属。她又说了一句:”要不要陪产?”
父亲愣了一下,像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产房的门又关上了。
我的心跳在她说”要不要陪产”的时候猛跳了几下——我想进去。我想握着她的手。我想让她知道——那一刻的痛,和我有关。
但我没有说出来。我坐在长椅上,什么也没说。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从产房里传出来。
不是那种嘹亮的、戏剧性的哭声——是一声短促的、哑哑的,像是一个小动物刚刚意识到自己离开了温暖的羊水,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冰冷的世界上。
父亲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
“恭喜,是个妹妹,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父亲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然后他伸出双手,笨拙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
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那个婴儿很小。小到让我怀疑一个人类怎么可以这么小。她的脸皱巴巴的,皮肤泛着一种新生儿特有的浅红色,闭着眼睛,微微张着嘴。
她的头发是浅黑色的,贴着头皮,湿漉漉的。
父亲抱着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中年男人克制不住又努力克制的、无声的流泪。他低下头,额头碰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
站在父亲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她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了一只——五根细小得像豆芽一样的手指,蜷着,粉红色的指甲盖几乎透明。
那只手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
母亲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
但她醒着。
她侧过头,看着父亲怀里的婴儿,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给我看看。”
父亲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放在她枕头边。她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婴儿的嘴动了动,本能地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
她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疲惫的、苍白的,但是真的笑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很短的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喜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着那个婴儿,轻轻哼起了一首摇篮曲。调子不太准,断断续续的,像她的手指是轻轻拍着襁褓的边沿。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她们。
那幅画面很安静——阳光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落在婴儿浅蓝色的襁褓上,落在父亲搭在床沿的手上。
我站在那里,不属于那幅画面里的任何一部分。
我是儿子的身份。
不可能是丈夫。
不可能是父亲。
我站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看着她们三个人——一家三口。真正的一家三口。
那个婴儿是她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
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当天晚上我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父亲回去拿东西了,母亲睡着了,婴儿睡在她旁边的小床里。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了看婴儿的记录,又看了看母亲,随口问了一句:”她爱人白天来过的那位?”
“嗯。”
“她大儿子?”
我愣了一下。
护士等了几秒,见我没回答,笑了笑,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走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那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我是她大儿子。
那我是什么?
我是那个婴儿的什么?
我做不了那个回答。
第二天母亲出院回家了。
父亲抱着婴儿上楼,我扶着母亲在后面慢慢走。
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她的手臂搭在我手心里,轻得像一根枯枝。
产后的第三天,她在卧室里喂奶。
门没有关严。
我路过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到她低着头,婴儿在她怀里含着乳T。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婴儿的头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她在哼那首摇篮曲。
调子依然不太准。
我站在门缝外面,看了很久。
她没有发现我。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上。那个她以为是她和丈夫的、在”高龄奇迹”下得来的孩子。
那个我的孩子。
我站在门缝外面,看着她温柔的手指,听着她跑调的摇篮曲。
我的小腹有一种奇怪的紧绷感——不是欲望,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我胸腔里慢慢溢出来,满到嗓子眼,又苦又涩。
我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她的房间。
第二天也没有。
我知道——那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我也知道——我迟早会走上去。

13章 月子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1.91K
母亲坐月子的那一个月,是家里最安静的一段日子。
父亲请了半个月的假在家照顾她,每天炖汤买菜洗尿布,忙得脚不沾地。
他脸上始终挂着一种满足的笑容——那种”中年得女”的、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满足。
他给婴儿换尿布的动作笨拙而认真,嘴里念念有词地跟那个还听不懂人话的小东西说着什么。
母亲大多数时候躺在床上。
产后的虚弱让她整个人像一只被抽走了骨架的风筝,脸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
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喂奶、睡觉、喝汤、再喂奶。
婴儿哭闹的时间不分昼夜。凌晨两三点,一阵尖锐的啼哭声会把全家都惊醒。父亲第一个跳起来,冲过去换尿布或者把婴儿抱到母亲身边。
我有时候也会起来。站在走廊里,听着那间房间里传来的声音——婴儿含混的吮吸声,母亲低声哄孩子的呢喃声,父亲在旁边的鼾声。
那间房间里有三个人。一家人。
我站在走廊里,像是一个被隔在玻璃外面的观众。
有一天下午,父亲出门买东西了,母亲在睡觉,婴儿在小床里也睡着了。
我走进他们的卧室。
阳光透过半拉着的窗帘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母亲侧躺着,面朝窗户,呼吸均匀。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因为几天没洗而有些油腻地贴在额角。
小床就在大床旁边。
婴儿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睡得正沉。
她的脸颊比出生那天饱满了一些,皮肤上的皱褶已经展开了,露出了底下白嫩的底色。
我站在小床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她睡得很安静。睫毛长长的,像母亲。鼻梁扁扁的,看不出像谁。嘴唇微微嘟着,偶尔咂一下嘴,像是在梦里还在吃奶。
我伸出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该碰她吗?
她是我的女儿。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打转——女儿。我十六岁。我有了一个女儿。她的母亲是我自己的母亲。
我的手缩了回来。
我站在小床边,看着那张沉睡的小脸,心脏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涨得发疼的东西填满了。
那不是喜悦。也不是恐惧。
是一种——我以后要怎么办的茫然。
母亲在月子里的话比从前更少了。
不是不高兴——她依然会回应父亲的话,会在我进来看她的时候勉强笑一下。
但那种笑很淡,短暂的,像是嘴角的肌肉机械地牵动一下,然后立刻恢复原状。
她大多数时候看着婴儿。
不是在照看——是在看。
长时间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张小脸,像是在那一团还没有长开的面孔上寻找什么。
有时候她会在凝视中皱眉,然后松开,然后又皱眉。
有一次,父亲把婴儿抱出去晒太阳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她。
她靠在床头,半躺着。产后两周,她的脸色好了一些,但眼下依然有一圈青灰——夜里反复起来喂奶的痕迹。
我在床边坐下来。
“妈。”
“嗯?”
“你——还疼吗?”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不疼了。就是还有点虚。”
沉默了一会儿。
“她叫什么名字?”
“你爸说叫念恩。”
“念恩。”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念恩。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觉得呢?”她问。声音很轻,不像是真的在问我的意见。
“……挺好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低垂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被子的边缘上来回拨弄着那根松了的线头。
我突然想说点什么。想问她——你记得吗?记得那个醉夜吗?记得那晚张叔来的时候,你喝多了,我进了你的房间吗?
但我的嘴唇像被粘住了一样。
我看着她的侧脸。
产后的她有一种和从前不太一样的气质——不是衰老,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好像经历了某种巨大的冲击之后,人的状态反而会变得特别安静。
她没有看我。她继续拨弄那根线头。
我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在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手指拨弄着那根线头,目光落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念恩满月的那天,父亲张罗了一桌菜。
他特意去市场买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还炒了几个拿手菜。
他把婴儿从母亲怀里接过来,笨拙地抱着,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跑调的歌。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正常的、疲备的、看着丈夫抱着孩子的女人会露出的笑。
她接过父亲递过来的汤,慢慢地喝着。蒸汽氤氲着她的脸。她低头喝汤的时候,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我坐在餐桌对面。
我看着父亲抱着念恩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看着母亲低头喝汤的侧脸。我看着碗里那碗米饭,热气一缕一缕地上升,在空气中消散。
我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这就是我的家。
这就是我给自己选的路。
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种奇怪的梗阻感。
不是噎住了,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那块鸡肉顺着食道滑下去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婴儿在父亲怀里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母亲放下了汤碗。
她隔着桌子,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窗外的天快黑了。秋天的傍晚,天空是一种很深的、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亮起来。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14章 复燃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2.73K
念恩满月之后,父亲回去上班了。
家里的空间突然变大了——一个人少了一个,每一条走廊都显得空旷了一些。
母亲开始做一些轻便的家务,偶尔在下午抱着念恩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她走路的动作比以前慢,像是在适应这个抱着孩子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的自己。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她在避免和我独处。
不是那种明显的、刻意的躲避——她依然会给我做饭,会应我的话,会在饭桌上给我夹菜。
但那些事情做得很机械。
她的目光很少在我身上停留超过两秒。
她会在听到我脚步声的时候,不自觉地往另一个方向挪一点。
有一次我从她身后走过去拿水杯,她正在切菜。我靠近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很轻,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她知道我在靠近。她的身体在没有经过大脑同意的情况下,先做出了反应。
那个反应不是迎接。
是戒备。
有一天下午,父亲出差了。念恩睡着了,客厅里很安静。她坐在沙发上叠衣服,我坐在她对面看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把一件叠好的T恤放在旁边,又拿起一件,抖开,对齐袖口,折好。
她没有看我。
但我注意到她叠衣服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赶着把这件做完,赶着从这个空间里离开。
我放下书。
“妈。”
她停了一下。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那你为什么——”
“我说了没有。”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平。那种平,比任何尖锐的语调都更有力量。
她没有看我。她继续叠衣服,把那件T恤叠好,放在那摞衣服的最上面。
然后她站起来,抱着那摞衣服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又听到她在客厅里。不开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我站在走廊口,看了她很久。
她没有发现我。
她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她的背影变成了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变成了一堵墙。一堵我无法靠近的墙。
念恩三个月的时候,一个周六的下午,父亲出去买菜了。
我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念恩在小床里睡着了。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
阳光很好,秋天的尾巴还没有完全消失。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
她背对着我,正在把一件湿淋淋的床单抖开,举起来,搭在晾衣杆上。阳光穿过湿床单,把她的轮廓映成一个半透明的剪影。
她转过身来,看到我站在门口。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像是被突然打断了的、本能的紧绷。
她低下头,又从桶里拿起一件衣服,抖开,晾上去。
“妈。”
“嗯。”
“我帮你。”
“不用,快晾完了。”
我没有走。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把空桶放回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没有进屋。
她站在阳台边缘,背对着我,看着远处的天空。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碎发在她脸侧飘动。
“妈。”
“嗯。”
“你——”
我想问的是——你在想什么?
但她在我开口之前,先开口了。
“明宇。”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我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crazyhome2000.com
“……那天晚上,张叔来吃饭的那天晚上——”
她停住了。
我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很瘦。她的肩膀没有动。她看着远处的天空,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到我房间来过?”
风吹过来,把晾衣杆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在我们之间哗啦啦地飘动。
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个醉夜之后的每一个夜晚,那些沉默的、压抑的、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日子——她终于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着。
我能选择撒谎。
我能说”没有”。
我能说”你喝多了,记错了”。
但那之后呢?
她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她已经确定了。她不是在问”有没有发生过”,她是在问”你承不承认”。
我站在那里。
风把床单吹得猎猎作响。
“……是。”
一个字。
从我的喉咙里挤出来。
她的肩膀终于动了一下——不是转过来,是往下沉了一点。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体内部坍塌了,她的肩膀承受不住那种重量。
她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从我身边走过去。
她没有看我。
那天晚上她没吃晚饭。
父亲问”你怎么不吃”,她说有点累,不饿,就回房间了。
父亲抱着念恩在客厅里看电视,念恩咿咿呀呀地叫着,拍着父亲的脸。父亲笑着抓住她的小手,亲了一口。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凉透了的饭。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凉的。
肥肉在舌尖上凝成了一层白腻的油脂。
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
厨房里有粥的香气。她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碌,听到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早饭好了。”
声音是平的。和从前一样平。
好像昨天下午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我坐下来,端起碗。
她坐在我对面,低头喝粥。
阳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和从前一样。
但我知道——从今以后,什么都没有办法和从前一样了。
那天之后,她不再躲避我了。
不是因为她接受了——是因为她不再需要躲了。
她已经确认了。
她知道了最坯的那个答案。
剩下的只是——她要怎么面对那个答案。
她不看我的眼睛。
她不再在我靠近的时候绷紧肩膀。
她变成了一个在我面前没有多余反应的人——吃饭,睡觉,做家务,带孩子。
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但一切都被抽走了内核。
像一个空壳。
我宁愿她恨我。
她那种空洞的平静,比任何恨都更让我心慌。
这天下午,念恩在小床里睡着了。
我在房间里写作业。门没有关严。
我听到她走进念恩的房间——脚步很轻。
然后是一阵沉默。
大概过了很久,我听到一种声音——
极轻的、压抑的、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的哭声。
不是那种流畅的哭——是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只有零星的几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坐在书桌前,笔握在手里,没有动。
那个哭声很小很小。如果不是我一直竖着耳朵听着那个方向的动静,我根本不会听到。
她哭了大概不到一分钟。然后声音停了。
然后是擤鼻子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安静。
她没有走出念恩的房间。她在那里待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
我没有走进去。
我坐在书桌前,握着笔,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作业本。
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从那天开始,她晚上不再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了。
她早早就抱着念恩进了卧室,关上门。
门锁了。
从里面反锁的。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锁芯咔嗒一声合上的声音。
那声咔嗒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楚。
她在告诉我——不要进来。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一夜我睡不着。
我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她在门的另一边。她在害怕。
她怕的不是那个醉夜发生的事情。
她怕的是那个醉夜之后,那无数次——在她假装睡着的时候,在她产后虚弱的时候,在她躺在床上无法反抗的时候——我做的事情。
她怕的是——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那个叫明宇的儿子变成了一个会侵犯她的人。
她怕的是——她在自己的家里,在自己儿子的身边,感到不安全。
这个认知让我胃里翻起一阵恶心。
不是恶心她——是恶心我自己。
我蜷缩在床上,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醉夜之后,我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
不是欲望。不是罪恶感之后依然燃烧的快感。
是一种——我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的恐惧。

15章 裂缝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2.23K
门锁了之后,一切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母亲照常做早饭、做午饭、做晚饭。
照常给念恩喂奶、换尿布、洗澡、哄睡。
照常坐在饭桌对面,夹菜放到我碗里。
她的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熟练的,流畅的,不需要思考的。
但是她的手在放下筷子的时候,不再在碗沿上多停留那一秒了。
那个从前无意识的、短暂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脆的、毫不犹豫的收回。
像是不愿意让她的手指和我之间的任何东西有超过必要的接触。
我注意到了。
我什么都注意到了。
她不再穿那种领口宽松的家居服了。
即使在屋里,她也穿着有领子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的衬衫。
她的头发不再随便夹在脑后,而是扎成了一个紧紧的、一丝不苟的马尾——好像把所有的松动都收紧了,不给自己任何松懈的空间。
她晚上锁门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一开始是刻意地、用力地转动锁芯,咔嗒一声,像是在宣告。
后来变成了一个流畅的动作——关上门,顺手转动锁芯,一气呵成,像是她已经练习了一百遍。
每天晚上那个声音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她不想让我进去。
我走在走廊里的时候,脚步声比以前重了。不是故意的——是我不知道应该轻。轻了像在偷听,重了像在示威。怎么走都不对。
念恩在那段时间开始长牙了。
她夜里经常哭闹,牙龈红肿,发烧,整夜整夜地睡不安稳。
母亲抱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抱就是几个小时。
我在房间里能听到她的脚步声——来回,来回,在木地板上,同一段距离,踩了不知道多少遍。
有一夜念恩哭得特别厉害。
哭声尖锐得像一把小刀,划破了整栋楼的安静。
母亲的脚步声在客厅里来回地响着,夹杂着她低声哄孩子的声音——沙哑的、疲倦的、带着鼻音的。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
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她把念恩放在小床里,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手握着杯子的时候微微发抖——太累了。
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窗户前,慢慢喝着。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妈,我帮你抱一会儿,你睡一下。”
她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
“不用。”
“你一晚上没睡了。”
“我说了不用。”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疲惫和拒绝的坚定,让那句话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我面前。
她没有看我。
她继续喝着那杯水,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地方。
我站在门口,没有再说话。
有一天,父亲在饭桌上随口说了一句话。
“明宇最近好像不怎么说话了?”
他嚼着饭,看看我,又看看母亲。
我愣了一下。
“……没有啊。”
“还说没有,”他咽下饭,”以前放学回来还跟你妈聊两句,现在进门就往房间钻。”
母亲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没有说话。
“功课多了,”我说。
“功课多也要出来活动活动,”父亲没有深究,又转头跟母亲说起店里的事。
母亲嗯嗯地应着。
她始终没有抬头。
那顿饭的后半段,我一直在看她。
她的筷子夹菜的动作,她端碗的姿势,她低头在碗沿上吹气的样子。
那些动作都是她的,但又好像都不是她的——像一个演技很好的人在扮演一个叫”母亲”的角色。
每一个细节都对,但这个人的灵魂不在那里。
我不知道她的灵魂在哪里。
也许是锁在卧室里。
也许是锁在阳台上那个一个人抱着膝盖坐着的深夜里。
也许是锁在那个醉夜之后,她再也不敢回想的记忆里。
父亲什么都不知道。
他过着正常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饭,看电视,逗女儿。
他的世界完整而自洽。
他不知道自己睡在妻子身边的时候,他的儿子可能正在走廊的另一头睁着眼睛。
他更不知道——他的妻子每天晚上锁门的那个动作,是在防他的儿子。
有一天我在学校打架了。
不是什么大事——后排的一个男生经过我桌子的时候故意把我笔碰掉了,我站起来给了他一拳。
他鼻子流血了,我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
回家的路上,我的右手指节肿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我打完之后,在那个男生捂着鼻子蹲在地上的时候,我又补了一拳。那一拳打空了,砸在桌角上。
班主任问我为什么打人。我张了张嘴,说我也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坐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母亲经过。她看到了我的手。
“手怎么了?”
“没事,碰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的手背——指节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肿。
她没有说什么。她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袋冻豆子,用毛巾包好,走过来递给我。
“敷一下。”
我接过来的时候,我们的手指没有碰到。她松手得很快。
“谢谢妈。”
她已经转身走进厨房了。
我把那袋冻豆子敷在手背上。
凉的。从皮肤一直凉到骨头里。
那天晚上我又听到她在客厅里。
不是坐着——是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她停下来了。
然后是极轻的声音——拉开抽屉的声音。
然后是更长的一段沉默。
我不知道她在翻什么。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在翻那个放B超单的抽屉。
她在重新看那张单据。
她在重新算那些日子。
我的心跳在黑暗里响得像擂鼓。
那天晚上她没有锁门。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和醉夜那天一样的宽度。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条门缝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
我知道她在等我。
和那次装醉一样——她在等我做选择。
但这一次,和那次不一样了。她锁了那么久的门,突然不锁了。
这不是邀请。
这是——最后的测试。
如果我再进去,她就会得到她最不想要的答案。
那个她锁了这么多天的门、她扎紧的马尾、她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她不再看我眼睛——所有这些努力想要阻止的东西——就会变成事实。
我站在那条门缝前面,站了很久。
久到我的腿发麻,久到走廊的穿堂风吹凉了我的手臂。
然后我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她的马尾松了一些。
没有散下来,但扎得比以前松了一点。
我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秒。
她感觉到了,但她没有看我的眼睛。
她低下头,给念恩喂了一口米糊。

16章 念恩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1.35K
念恩半岁了。
她开始吃辅食了。
母亲把煮熟的南瓜捣成泥,装在一个小碗里,用一把小小的硅胶勺喂她。
念恩吃得很不认真——含一口,在嘴里咂半天,然后噗地喷出来,弄得满脸都是橘黄色的糊糊。
母亲拿纸巾给她擦脸,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念恩出生以来,我在她脸上看到的第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不是对着我。
是对着念恩。
那个笑容让我胸口发紧。
有一天下午,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在厨房里切菜,念恩在客厅的地垫上趴着,抓着一个摇铃往嘴里塞。
我坐在地垫的另一头,背靠着沙发。
念恩抬起头看到我,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咧嘴笑了。
那两颗小白牙比之前又大了些。笑起来和她小时候不一样了——像一个小小的、有自己意志的人了。
她手脚并用地朝我爬过来。
爬得很不熟练——左胳膊撑一下,右腿蹬一下,整个身体歪歪扭扭地朝前挪。
她爬到我面前,伸手抓住我的裤腿,仰起头看我。
嘴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啊。”
我低头看着她。
她松开了我的裤腿,把摇铃递给我——那个动作像是要把她的玩具给我。
但她的手还不太听使唤,摇铃在递过来的半路上掉了,落在她自己的脚上。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我,又笑了。
我伸手捡起摇铃,摇了摇。
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她拍着手笑了起来,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垫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格子。
我蹲在地垫上,摇着手里的铃铛。
念恩伸手来够。
她的手指——细小的、粉嫩的、指甲盖只有米粒大小的——碰到了我的手指。
她握住了我的食指。
那只手很小,小到只能握住我的一根指尖。但她握得很紧——好像怕我松开一样。
我低头看着那只攥着我食指的小手。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一下。
我知道母亲在看着我。
我没有抬头去看她。我继续摇着手里的铃铛,让念恩的笑声填满那一秒的安静。
切菜声又响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
念恩握过的地方。
那个触感还留在皮肤上——温热的、柔软的、用力的。
她不知道我是谁。
她不知道我是她父亲。
我蜷起手指,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那之后我开始主动抱她。
一开始母亲不愿意让我抱。我走过去说”我来抱一会儿”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收紧手臂。那个动作很短——大概一两秒——然后她松开了。
不是信任我。
是她在跟自己说:他是她哥哥,抱一下没什么。
我接过念恩的时候,我们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她的皮肤在一瞬间绷紧了——她感觉到了那个触碰,但她没有立刻后退。
她花了大概两三秒钟才把手臂收回去。
那两三秒里,她没有看我。
我抱着念恩在客厅里走了一圈。
念恩抓着我衣服的领口,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啃着自己的拳头。她的口水把我肩膀上的布料濡湿了一小块,温热的。
她在我怀里很安静。
不哭,不闹,不挣扎。
她把脸贴在我的脖子上,呼吸软软的、热热的。
我抱着她站在那里,不敢动。
怕一动就把她吵醒了。
怕一动就打破了什么。一种我说不清的——像是一层薄冰一样覆盖在我们三个人之间的、随时都会碎裂的东西。
念恩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母亲从我手里接过她的时候,我们的手指又碰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那么快缩回去了。
但也没有停留。
她接过念恩,转身走进了卧室,没有锁门。
那一夜,门是虚掩着的。
我没有进去。
不是因为我不想要。
是因为我知道——她开那扇门,不是让我进去的。是她在说:我不怕你了。
我不能让她好不容易鼓起的那一点点勇气,又一次被我的欲望击碎。

17章 沉默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1.73K
冬天到了。
上海的冬天不是那种干冷的、痛快的冷。
是一种湿漉漉的、往骨头缝里钻的、让人无处可逃的阴冷。
家里的暖气片烧得不够热,母亲给念恩穿上了厚棉袄,自己也裹上了一件旧的羽绒服。
在家里也穿着。
拉链拉到最顶上,领口紧紧贴着下巴。
她在我面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十一月的那段时间,我在学校的状态越来越差。
上课走神,作业拖到最后一刻才写,老师提问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她在问什么。
同桌问我最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晚上没睡好。
我说的是实话。
我确实没睡好。不是因为失眠——是我在凌晨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她的房间很安静。念恩偶尔哼唧几声,她翻身的声音,有时是她轻声咳嗽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黑暗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听着它们,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走着,找不到出口。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念恩发烧了。
我听到母亲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不是哭,是一种压抑的、急切的、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语气:”念恩,念恩,醒醒……”
我跳下床冲过去。
她抱着念恩坐在床边,念恩在她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哼哼唧唧的。母亲的手背贴在念恩额头上,她的手指在发抖。
“发烧了,三十九度多。”
她已经穿好了外套,念恩被裹在小被子里,她弯腰在床头柜上翻医保卡和钱包。
“我送你们去。”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拿着医保卡站起来,抱着念恩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下楼,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在出租车上她一直低着头看念恩。
念恩烧得迷迷糊糊的,在她怀里偶尔哼一声,像一只虚弱的小猫。
她的手指不停地抚摸着念恩的头发,嘴唇贴着她的额头,轻声说着什么——太轻了,我听不清。
急诊室的灯很亮。白晃晃的,照得人脸发白。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发烧,开了药,让留观几个小时。
母亲坐在留观室的塑料椅子上,抱着念恩。输液架立在旁边,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灯光照着她的脸。
脱掉羽绒服之后,她穿着一件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
眼眶下面有一圈青灰色的阴影——那是日夜照顾念恩、加上心里的那根刺,一起熬出来的。
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没有睁眼。
“妈。”
“嗯。”
“你睡一会儿吧,我看着。”
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概一两秒。但和之前不一样了。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戒备,是一种——我无法形容的。
像是她在确认:坐在这里的是谁。
然后她转过头去,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我知道她没有睡。但她也允许了我在那里。
我们三个人坐在深夜的急诊室里——念恩在输液,母亲闭着眼,我坐在旁边。窗外是十二月的寒风,窗内是暖气片咝咝的声响。
凌晨三点,念恩的烧退了。
护士拔了针,说可以回去了。母亲把念恩重新裹好,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她在我手里停了一秒。
没有挣脱。
然后她站稳了,轻轻把手抽了回去。
“走吧。”
出租车在凌晨空旷的马路上行驶。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射出交错的影子。
母亲抱着念恩坐在后座,念恩睡得安稳了,呼吸平稳。
我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到楼下的时候,我先下车,伸手想帮她抱念恩。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把念恩递了过来。
我抱着念恩上楼。她跟在我后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在我们身后一层一层地熄灭。
那天晚上,她没有锁门。
不是留了一条缝的那种不锁——是没有转那个锁芯。她关上了门,但没有上锁。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没有上锁的门。
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在厨房里。念恩在小床里玩着自己的脚丫,精神已经恢复了,咯咯地笑着。
粥在锅里冒着热气。她背对着我,在切一个咸鸭蛋。
我站在厨房门口。
“妈。”
“嗯。”
“昨天晚上——谢谢你。”
她切咸鸭蛋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谢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她又开始切了。刀刃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羽绒服脱掉了,她穿着那件薄毛衣。肩膀的线条比从前单薄了一些。
我有很多话想说。
但我说不出口。
我转身走向餐桌,坐了下来。粥已经盛好了,放在我那一侧的桌面上。筷子摆在碗的右侧。
和从前一样。
那之后,她不再锁门了。
但她也再没有穿过领口宽松的衣服。

18章 靠近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2.46K
念恩发烧之后,家里的空气变了一点点。不是那种明显的、可以说出口的变化——她不再锁门了,但也不再主动和我说任何多余的话。
那种变化非常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我每天都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从菜市场回来的时候,脚步比以前慢了一些,有时候会站在楼下仰头看一看自家的窗户,站一两秒再上楼。
她洗碗的时候,水流的声音比以前长了——她会把洗好的碗拿在手里,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一看,确认洗得够干净了,才放进碗架。
吃饭的时候她夹菜的动作没有变,但筷子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偶尔会长那么一刹那——像在选择哪一筷,又像在想别的事情。
她没有再锁门,但她也没有再正眼看过我。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不再怕我了。
锁门是防我,不锁门不是信任,是一种她已经接受了我可以自由进出她空间的无奈。
但她也不愿意看我,不愿意和我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和一个伤害它的人被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
我没办法接近她。
念恩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桥梁。
有一天下午,父亲还没回来,念恩在地垫上扶着沙发边缘站着,朝我伸出两只手。
不是找妈妈,是找我。
我蹲下来,她就扑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用湿乎乎的小手拍我的脸,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音节。
我抱着她站起来。
她的小腿在我手臂外侧蹬着,身体往后仰,想去够茶几上的摇铃。
我侧过身让她够到——她抓住了摇铃,满意地塞进嘴里啃起来。
她啃了一会儿,又把摇铃从嘴里拿出来,递到我嘴边——那个动作是”你也吃”的意思。
摇铃上全是她的口水,亮晶晶的。
我咬了一下摇铃。她满意地笑了,露出四颗小白牙,笑容纯真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余光注意到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她在看我。
不是那种一扫而过的看——她在看我和念恩,看着念恩搂着我的脖子,看着我低头配合地咬了一下那个全是口水的摇铃。
她在那幅画面里停留了片刻,然后缩回厨房去了。
没有叫我,没有打断,没有说任何话。
但我注意到,那天晚上她端菜上桌的时候,把那盘红烧肉放在了我那一侧——我不用站起来就能夹到。
从前那盘肉是放在桌子中间的。crazyhome2000.com
那天晚上放在了我手边。
这可能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可能不是。
这一餐饭我没有提这件事,她也没有。
但我夹那块肉的时候,筷子在盘子上方悬停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十二月中旬一个周六的下午,父亲带念恩去店里了,说让店里的小妹们看看她,顺便显摆一下他女儿。
出门的时候念恩坐在推车里,手里抓着一片没见过的彩色糖纸,稀罕得不行,根本不看别的地方。
她就这样高高兴兴地被推出了门,没有回头。
家里只剩下我和她。
我从房间里走出来倒水。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但没有开电视。她坐在那里,握着遥控器,目光落在茶几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倒了水,站在那里喝了一口。杯子的边沿贴着我的下唇,我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妈。”
“嗯。”
“今天天气挺好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确实很好,冬天的阳光,薄薄的、淡金色的,落在阳台的地砖上。
“嗯。”
她又低下头去。这段对话像两片浮在水面的叶子碰了一下,又各自漂开了。我站在那里,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没有靠她太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她没有动。
沉默在我们之间流淌着。窗外的光线下,灰尘在空气中缓慢飘浮。电冰箱在厨房里低声嗡鸣,楼下偶有汽车驶过,沉闷而遥远。
我坐在那里,没有看电视,没有玩手机。
就那样坐着。
我坐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
她没有走开。
她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在我那一侧。
苹果块切得大小均匀,皮削得干干净净。
旁边插着两根牙签。
她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她选了一个纪录片频道,解说员低沉的声音在客厅里流淌着,不急不缓。
她拿起一根牙签,叉了一块苹果,慢慢地嚼。
我也拿起牙签,叉了一块。苹果很甜,汁水在舌尖上散开。
我们就那样坐着,谁也不说话,吃着同一盘苹果,看着同一个纪录片。
阳光从窗户慢慢移过去,在地板上缓缓爬行。
我叉起第三块苹果的时候,牙签在盘子上空碰到了她的牙签——两根竹子小棒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嗒。
她没有避让。她继续叉起那块苹果,送进嘴里。我也叉起了我的那块。
那盘苹果吃完之后,她把盘子收进厨房,洗了手,走回房间。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沙发靠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很轻,像是不经意的,像是手指在布料上自然而然地划过。
指尖在米色的布面上拖出一条短短的痕迹。
她进了房间,没有关门。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还在放着纪录片。我低头看着那盘已经空了的果盘——盘底有一小汪苹果渗出的汁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做一件——像是对待一个正常家人做的事。
那盘苹果不是切给自己的,也不是切给父亲的——她端着它走出来的时候,是放在我这一侧的。
她记得我吃苹果不喜欢削皮,但这一盘皮削得干干净净——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不在意皮的事了。
我在意的只有她切苹果时手指握着刀柄的姿势,她低着头、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的样子,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时弯下腰的弧度。
我在意的已经不是苹果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她下午坐在沙发上的样子。
她没有躲我,没有不自在,没有急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掉。
她切了一盘苹果放在我面前,她和我并肩坐着看了一个无聊的纪录片,她在走进房间之前手指在沙发靠背上划了一下。
那些都是很小的动作。
但它们在一点一点地告诉我——她在试着接受我在这个家里的存在,试着把”恐惧”从她和我的关系中剥离出去。
她可能永远没办法完全剥离那层东西,但她在努力。
我也应该——做点什么。
但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我不能把那些夜晚抹掉,不能让念恩的血管里换一副血,不能让那一年的时间倒退回去。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今天下午一样,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吃她切的苹果,看她看电视时低垂的睫毛。
那晚我睡得很浅。
凌晨一点多,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极轻的,从她房间的方向走向卫生间。
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
脚步声从卫生间走回来——经过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只有一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她的房间。她没有推门。但那个停顿,在深夜的安静中,比任何敲门声都更清晰。

19章 除夕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2.38K
那一年除夕来得比往年早。
一月底,上海的弄堂里已经挂满了红灯笼,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和各家厨房飘出来的油炸食物的香气。
楼下邻居家的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小烟花棒,划出一道道光痕又熄灭。
父亲买了一大堆年货,干货腊肉水果瓜子糖果堆满了半个客厅。
他在门口贴了一副新对联,上联是”家和万事兴”,下联是”人顺百福来”。
贴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母亲在厨房里从早上就开始忙。
剁肉馅,炸肉丸,蒸年糕,杀鱼——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铲碰撞的脆响和油烟机的嗡鸣混在一起,汇成一首只有过年才听得到的交响曲。
空气里混合着葱花、老抽和油炸食物的浓郁香气,暖烘烘的,把人裹在里面。
念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是母亲特意为她买的新年衣服——小小的一个人裹在厚厚的棉衣里,像一只圆滚滚的红灯笼。
她在地垫上扶着沙发边缘走来走去,已经走得很稳了,时不时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
她手里攥着一块没拆封的奶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攥得紧紧的,谁都不给。
我站在厨房门口。
“妈,我帮你。”
她背对着我,正在炸肉丸。
油锅滋啦啦地响着,她用一把漏勺翻动着锅里金黄色的丸子,捞出几个放在碟子里晾凉。
她没有回头,声音裹在油烟机的噪音里:
“把桌子收拾一下,准备摆碗筷。”
那句话说得很自然。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对家里人说的话。我站在那里听了一下,没有让她重复,转身去收拾桌子了。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鲤鱼、四喜丸子、糖醋排骨、白灼虾、凉拌海蜇、排骨莲藕汤——她在厨房里站了整整一天,变出了这一桌东西。
她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弯腰看了一眼桌上的摆盘,微微调整了一下鱼头朝向的位置——鱼头要对着父亲那一边,年年有余的讲究。
父亲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他举起杯,对着母亲说:”辛苦了一年,老婆辛苦了。”母亲端起自己的杯——里面是茶——碰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
“念恩也辛苦了,”父亲笑着说,举起念恩的小手晃了晃,”你负责长大就行。”
念恩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颗奶糖,糖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她看着父亲晃她的手,自己也晃了晃,咯咯笑起来。
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穿着红色的礼服,笑容灿烂地念着新年贺词。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时不时在夜空中炸开,把玻璃窗照成五颜六色的。
母亲夹了一块鱼肉,低头把刺挑干净了,鱼肉在筷尖上冒着热气,白嫩嫩的——她停了一下——放在了我碗里。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给我夹菜。
我低头看着那块鱼肉。蒸汽一缕一缕地在碗面上升起。
“谢谢妈。”
“嗯。”
她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
她的筷子夹起一筷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她咀嚼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缓慢而安静。
但她的筷子放下之后,没有再夹起来——她停了片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蒸汽扑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那块鱼肉我分了两口才吃完。
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了很久,嚼得很慢。
肉质鲜嫩,汁水饱满,带着葱姜的清甜,是她做了一辈子的味道。
我从来没有觉得一道菜需要这样慢慢地、仔细地去品尝——但这一块鱼,我舍不得咽下去。
饭后我在厨房里洗碗。
她走进来,拿起抹布,开始擦我洗好的碗。
水流声,碗碰撞的轻响,窗外的鞭炮声隔着一层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水汽在灯光下上升,在窗户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水龙头开着,哗哗的声响填满了厨房里的每一寸空间。
我洗完最后一个碗,关上水龙头。她把那个碗接过去擦干,放回碗架。然后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边上——没有立刻走出厨房。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面对窗户。窗外有烟花在远处炸开,把她的轮廓映成五颜六色的光。
“妈。”
“嗯。”
“新年快乐。”
她停了一下。她站在窗前没有回头,手搭在台沿上。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了一朵,金色的光在她的轮廓外侧一闪又熄灭了。
然后她转过身来。
厨房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角有一些细纹,嘴角干了一小块皮,头发里那几根银白色的发丝在白炽灯下微微闪光。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没有笑,没有哭,没有特别的表情——就只是看着我。
“新年快乐。”
她的声音很轻,带一点沙哑——可能在厨房里站了一整天累了,也可能不止因为累。
她说完那四个字之后,没有立刻走开。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去,把手伸到水龙头下冲了冲,关掉,在围裙上擦了擦。
然后她从我身边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念恩熬不到十二点就睡着了。
她趴在我肩膀上睡的——母亲去洗澡的时候,念恩开始犯困,揉眼睛,打哈欠,但不肯去床上。
她伸手要我抱。
我抱着她在客厅里走了几圈,她的头越来越沉,靠在我的肩窝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的小手还攥着那颗奶糖——已经被握得温热了的、软塌塌的、糖纸都快脱落了的糖。
我抱着她站在那里,不敢坐下来,怕一坐下她就醒了。
母亲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
她穿着那件旧的棉质睡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她看到念恩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没有立刻伸手来接。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你抱她去床上吧,轻一点。”
我抱着念恩走进她的房间。
我把她轻轻放到小床上。
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混混地嘟囔了一声,小手松开了——那颗被她攥了一晚上的奶糖落在了床单上。
母亲跟进来,弯腰捡起那颗糖,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拉过小被子,轻轻盖在念恩身上。
她的手指在盖被子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手——盖完被子之后,她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
她的手停在那里,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被,和我的手隔着几厘米的距离。
她没有看我。她低着头,看着念恩熟睡的脸。过了片刻,她把那只手收了回去,直起腰来。
“早点睡。”
声音很轻。她走出了房间。
我在念恩的小床边站了一会儿。
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像我,嘴唇像母亲。
她睡着的时候,一只手放在枕头边,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还在抓着什么。
我弯下腰,把那颗奶糖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放回了她的小手里。她的手指本能地握住了它,在睡梦中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传来一阵密集的鞭炮声——零点了。新的一年到了。

20章 触碰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1.39K
春节过后,日子又恢复了日常。
父亲初五就开店了,说是新年要有新气象。他出门的时候抱了抱念恩,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学习”。和任何一个父亲会说的一样。
母亲开始减少穿高领毛衣的次数了。
不是突然换掉的——是一件一件慢慢换的。
先是有一天,她穿了一件圆领的薄毛衣,里面露出白色衬衫的领子。
过了几天,衬衫领子也不见了,就是那件圆领毛衣,锁骨上方一小截皮肤露在外面。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她那块皮肤了。
她依然不看我,但她不再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了。
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念恩午睡醒得早,在床上哭。母亲在卫生间洗衣服,手上全是肥皂泡。她喊了一声:”明宇,你抱一下。”
我走过去,从她床上抱起了念恩。
念恩刚醒,还没完全清醒,在我怀里委屈地哼唧着,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我抱着她轻轻拍着背,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母亲从卫生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到念恩已经不哭了,缩了回去。
水声继续响着。
我抱着念恩,在客厅里走着。
她的小手抓着我的衣领,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呼吸软软地吹在我的脖子上。
我闻到她身上婴儿特有的那种味道——奶香和婴儿爽身粉的混合,干净而温热。
我走了一会儿,在沙发上坐下来。
念恩在我怀里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我。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脸。然后她笑了——露出四颗小白牙。
我低头看着她。
她伸出手,摸我的眉毛,摸我的鼻子,摸我的嘴。她的手指很软,带着婴儿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温度。
她的手停在我的嘴唇上,压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一个好玩的玩具。她笑了。
我握着那只小手,轻轻亲了一下她的掌心。
她咯咯地笑起来。
母亲从卫生间走出来,手上的肥皂泡已经冲干净了。她站在客厅入口,看着我和念恩。
她的表情很平静。
和从前的那种平静不一样——是真正平静的平静。
她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没有靠得很近。但也没有坐到最远的那一头。
她坐在中间的位置。
念恩在她坐下来的时候转过头去,伸出两只手要她抱。母亲接过去,把念恩放在自己膝盖上,帮她理了理被蹭乱的衣领。
她的手指在理衣领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手。
她停了一下。
我的手也停在那里。
她的手背贴着我的手背——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继续整理念恩的衣领。
她没有看我。
但那两秒钟里,她没有躲。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刚才被她贴过的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发烫。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欲望——那团火还在,但它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住了。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涨满胸腔的东西。
她在靠近我。
不是作为侵犯者的那种靠近。
她在试着重新认识我,重新定义我——从一个让她恐惧的人,重新变回她的儿子。
而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只做她的儿子。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她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她理衣领时手指碰到我的手背的感觉。
我已经很久没有正常地看过她了。
不是偷看她换衣服的那种看,不是在她睡着时凝视她身体的那种看——是正常地、面对面地、在白天的阳光下看她。
今天下午,在沙发上,她坐在我旁边。我没有盯着她的身体看。我只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角有了一些细纹,是照顾念恩熬夜熬出来的。她的嘴唇有点干。她的头发里在灯光下隐约有几根白色的发丝。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中年女人。
但她是我妈。
是我从那个醉夜开始,用欲望和罪恶一层一层覆盖住了的那个妈。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如果——我对自己说——如果我能回到那个醉夜之前,如果我能让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回不去了。
她也在努力回到从前。
但她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21章 周年
作者:九齿钉耙
字数:3.51K
念恩快满一岁的时候,夏天又来了。
上海的夏天永远是一样的热——柏油路面被晒得软塌塌的,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从傍晚响到凌晨,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楼下邻居家的油烟和梧桐树叶的气味混在一起,从窗户涌进来,糊在皮肤上。
我已经一年没有认真感受过这个季节了。
但它还记得我。
那天傍晚我放学回来,在楼下就听到了张叔的笑声——那种熟悉的、中气十足的、像要把整栋楼都震响的笑声。
我站在单元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张叔他又来了。
一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他。
七月底,提着一箱啤酒,一进门就喊热。
父亲把他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摆在门口——和每一年的位置都一样。
母亲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红烧肉、糖醋排骨、凉拌黄瓜、拍蒜空心菜,摆了满满一桌。
她围着那条蓝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后颈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弯腰端菜的时候,领口微微敞开——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张叔带了玩具给念恩。
一个会发光会唱歌的塑料锤子,念恩喜欢得不行,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坐在客厅地垫上,自己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
锤子发出彩色的光和跑调的电子音乐,她咯咯地笑着。
母亲在围裙上擦擦手走出来,看了念恩一眼——灯下她突然安静下来,不再敲了。
没有原因,就是忽然安静了。
她把锤子放在地上,乖乖地爬到沙发边,靠着父亲的小腿坐着,不打不闹。
那一晚她格外安静。
不哭,不闹,不找妈妈。
乖乖地在父亲脚边坐着,乖乖地吃了几口饭,乖乖地在地垫上自己玩。
不到八点半,自己趴在垫子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个锤子。
母亲把她抱到小床上,她翻了个身,睡得沉沉的,一夜没有醒。
母亲回到饭桌上的时候,张叔已经又在劝她酒了。
电视里播着球赛,解说员的声音和酒瓶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母亲端着那杯酒,犹豫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
我看着那口酒滑过她的喉咙。
那顿饭吃到很晚。
张叔喝得满面红光,父亲舌头都大了。
十一点多张叔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告辞,父亲送他到楼下。
门关上之后,客厅突然安静了下来——电风扇嗡嗡地转着,窗外的蝉鸣一波一波地涌进来。
母亲在收拾饭桌。
她弯着腰收碗,动作比平时慢——酒劲上来了,手不太稳。
她的手指握着碗沿,碗滑了一下,差一点掉下去。
她扶住碗沿,停了一会儿,把它端进厨房。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来了。
他在玄关踢掉鞋子,含含混混说了句”我睡了”,一头栽倒在客厅沙发上。
几秒钟之后,鼾声就响起来了。
均匀的,沉重的,今晚不会再醒的鼾声。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她在洗碗。水流了一会儿,停了。没有碗碰撞的声音。
我走过去。她站在水池前,手撑着台面,低着头。水流已经关了,她保持那个姿势没有动。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着。
“妈。”
她没有回答。
她没有回头。
她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转过身来,没有看我。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
她走向的方向不是卧室。
是走廊的另一头。
我的房间。
她推开了门。没有开灯。她走进去,在我床沿上坐了下来。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走廊里很暗,只有客厅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
她坐在我床上。
弯着腰,手撑着床沿,低着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散落的头发上。
她的肩膀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连衣裙的布料隐约可见。
我走进去,关上了门。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遥远的蝉鸣。她坐在那里,低着头,很久。我站在门边,没有靠近。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酒精泡过的迟缓,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那天晚上——张叔来的那天晚上——你到我房间来过了——是不是。”
我看着她的背影。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开来。缓缓地,像水一样填满整个空间。
“……是。”
她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
“你——做到最后了——是不是。”
“……是。”
她低下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像一个终于对上了所有答案的人。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着。
“我一整年——都在想——是不是我记错了——”
声音断了一下。
“是不是那天晚上只是梦——是不是我多心了——”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泪水还没有落下来。
“我没有多心。”
那四个字,说完之后,她沉默了。蝉鸣在窗外一波一波地涌着。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我。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朝我走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摸了一下我的脸——从颧骨到下颌。她的手是凉的,微微发抖。
“你长大了。比我高了。手也比我大了。”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着。
她看着我的嘴唇。看了很久。
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了我。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嘴唇碰到嘴唇,不到一秒钟。然后她落回脚后跟,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凉凉的,细弱的。
“妈。”
没有回答。
我轻轻一拉。她往后退了一步——她没有挣扎。我又拉了一下。她的背靠上了我的胸口。
我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她没有动。隔着那层薄薄的连衣裙,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你刚才——为什么亲我。”
她没有回答。
我把她转过来。她低着头,没有看我。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微微张着。月光照在她眼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
我吻了她。
不是她那种轻的、试探的吻。是压上去的。她的嘴唇被我分开的时候,她的手按在了我的胸口——不是推,是撑着。
她的偏开头去,声音被我的吻堵住,从嘴角溢出来:”明宇——不——”
我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压到墙上。
不是用力——是让她知道,她走不掉了。
她挣了一下——很短的一下。
挣不开。
我的手从裙摆里伸了进去,覆在她大腿外侧。
她的皮肤是凉的,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要——明宇——你不能——”
我的手沿着她的大腿往上滑。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了进去。
我的嘴唇贴在她耳朵上:”一年前——那天晚上——你也是这样躺着的。裙子卷到这里。内裤是白色的,蕾丝边的。”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那里——有一点湿了。”
她偏过头去。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沿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我跪在你床边——我的龟头顶在你那里——”
“够了——”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只差一寸。我退出来了。但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房间——你猜我想了什么?”
她咬着嘴唇,不回答。泪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想——下次,我不会再退了。”
我进入了她。
她闷哼了一声——急促的、被压在喉咙里的。她的手指攥着我的手臂,指节发白。她在我身下抖着——每一根神经都在抖。
我开始动。
她的身体被我撞得往上滑,额头抵着墙壁,一下一下地随着节奏磕在墙上。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声音压在喉咙里,变成一丝一丝的、几乎听不见的气声。
我的速度越来越快。
“你那天晚上——就是这个姿势——面朝上——裙子卷到这里——”
“别说了——求你——”
“内裤褪到膝盖——”
“求你别说了——”
她哭出了声。
我的动作没有停。
一年前的画面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同样的月光,同样的蝉鸣,同样的她,以同样的姿势承受着同一个儿子。
这一年里我幻想过无数次同样的场景,而她浑然不觉。
现在她终于感觉到了。
我射在她体内。我在她肩头咬着,伏在她身上喘着气。
她靠在墙上,双腿几乎站不住。靠在墙上,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着皮肤。
过了一会儿,我缓过来。
我没有退出去。我还硬着。我慢慢动了一下——她颤了一下。
“又一次——”
“……”
我在她体内慢慢动着——缓慢的,深重的。
她的呼吸被我的节奏带着走,越来越急促。
她的手指还攥着我的手臂——不知道是在推还是在抓。
我加快了速度。
她又开始流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射了第二次。
过了一会儿,第三次。
凌晨时分,我第四次把她压在床上——我从背面进入了她。
她趴在我的枕头上,侧着脸,泪水濡湿了一大片枕套。
她的声音完全沙哑了,像一块被揉烂的布:
“你还要——多少次——”
我没有回答。我伏在她背上,在她体内缓缓抽送着。窗外的鸟开始叫了。天空从深黑变成灰蓝。
我最后一次射在她体内的时候,她没有反应。
她一动不动地趴着,脸埋在枕头里。
她的后背在我胸口下轻微起伏着——她没有哭,只是在喘气而已。
我退出来。
她趴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撑着床沿坐起来。发丝凌乱地贴在她的脸上。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退了,晨光替代了它,灰蓝色的,冷淡的。
她下了床。
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床沿才稳住自己。
她拉好裙摆——裙摆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下摆有一小块湿痕。
她用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理了几次都理不顺,最后放弃了。
她走向门口。这一次她没有停下来。她打开门——客厅里传来父亲均匀的鼾声。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慢慢走了出去。
我坐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过走廊,走进她的房间,关上了门。没有锁。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有她眼泪干涸的痕迹。小床上念恩翻了个身,含混地呓语了一声,又沉沉睡去了。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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