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代价
第八章 丰胸求药
苏小禾对自己身体的不满,是从胸部开始的。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讽刺。她在床上越来越放得开——从最初那个连关灯都要犹豫半秒、被碰到腰侧就会缩成一团的小文员,变成了能坦然地打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挑出合适的硅胶道具、熟练地给它们涂上润滑液的主动参与者。后庭经历了完整的开发过程,从最初的排斥到逐渐接纳再到最终的享受——那里现在已经是她身体上一处稳定的快乐来源了。潮吹也从最初的偶然爆发变成了每次必至的规律现象——她的身体像是一口被凿穿了岩层的井,一旦找到了出口,就再也关不上了。整个身体被林远舟从头到脚地挖掘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寸皮肤都被爱抚过、亲吻过、探索过,在大脑皮层的感知地图上留下了无数个被标注过的据点。但唯有一个地方,无论怎样努力,始终停留在原地,像是一块拒绝被开垦的冻土。
她的胸。
苏小禾的胸型其实不难看。小而挺,在她娇小的身体比例上显得恰到好处——盈盈一握,刚好能填满一个成年男性的手掌,不多不少,没有溢出来的部分。乳晕是浅浅的粉红色,像是春天桃花的花瓣尖上那一抹极淡的颜色。乳头小巧精致,敏感度极高——林远舟只要含住轻轻一吸,后背就会弓起来,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细长的、被拉长了的喘息,像是有人在慢慢地拉动一把大提琴的琴弦。
但问题是——它确实太小了。A加,介于A罩杯和B罩杯之间的一道暧昧不清的分界线上。穿厚款的、加了海绵垫的、带钢圈的胸罩,勉强能挤出一点弧度;换薄款的蕾丝文胸,或者夏天那些贴身的棉布T恤,那点弧度就几乎完全消失了,胸前一片平整。她身材本来就娇小玲珑——一米五的个子,骨架小得跟初中生似的,体重常年维持在四十公斤出头,手腕细到林远舟一只手握住还能多出半个指节的余量——胸小放在她身上其实并不违和,看起来就是一个纤细小巧的女孩子应有的样子。但苏小禾自己对这件事非常在意。那种在意不是天天挂在嘴边的——它藏在她每次换衣服时对着镜子的那短暂一瞥里,藏在她路过商场内衣柜台时不自觉地扫过那些大号文胸然后迅速移开的目光里,藏在每次亲热时他手掌覆上来却很快就滑走的那个动作里。
尤其是她发现林远舟也在意的时候。
林远舟从来没有直接说过“你胸太小了”这种话——他不是那种会把可能伤人的话说出口的人。有的话他知道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所以他把它们关在嗓子眼以下的位置,压在舌根底下。但他的一些细节动作出卖了他——那些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细微的、本能的反应。比如每次亲热的时候,他的手会在她胸前停留——他的手掌覆上去,他的掌心带着他特有的温度,覆在她左胸上——但在那里停留的时间通常不长,揉捏两三下之后就会自然而然地沿着她身体的曲线向下移动,去探索别的区域了。那种“自然而然地向下”的动作流畅而平顺,几乎不会被察觉,但它确实存在着。又比如他买的那几件情趣内衣里——就是那次从易趣网下单、一次性寄来一大堆的那个包裹——有一件是带钢圈的托胸款。那件黑色的蕾丝睡裙在胸部的位置缝了内衬和隐形钢圈,穿上之后她的胸前难得地挤出了一道浅浅的沟。她记得那天晚上他从她身后走近时,他的眼神在她的胸口停留了比平时长出一倍的时间。那种目光的停留时长不需要计时器也能被感知到——像是一个人在一个他预想之外的好风景前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苏小禾把这一切都收在了眼里。她没有说破,没有追问,没有在亲热的中途停下来问他“你是不是嫌我胸小”。她把这些细节一一收集起来,在脑海中贴好标签,存在心里。她不是那种会在这种事情上发脾气或者哭闹的人——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然后开始思考解决方案。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澡,站在浴室里那面缺了一个角的镜子前。
浴室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功率不大,光线昏黄。墙壁上贴着白色的瓷砖,接缝处的填缝剂已经有些发黄发黑了。镜面上蒙着一层刚从热水里蒸腾出来的雾气,她的倒影在雾气后面显得朦胧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她自己。她伸手用掌根擦掉了一块镜面上的水雾——手掌划过的地方露出了清晰的玻璃表面,露出了她赤裸的上半身的倒影。
她的锁骨很明显——两道横在肩膀和胸口之间的骨线,在她偏瘦的身体上形成两个浅浅的凹陷。肩胛骨也很明显——当她微微转动身体的时候,那两块骨头的轮廓会在后背的皮肤下面清晰地凸起。肚子上没有一丝赘肉,从胸腔到骨盆的过渡平滑而紧致。但在这两者之间——在她锁骨的末端和胸腔的底缘之间——那道向上的弧度实在太谦逊了。她侧过身来看自己的侧面轮廓——那道从胸骨顶端微微隆起的线条在到达顶点之后很快就平坦了下来,和身体的其他部分融为了一体。她用手托了托自己胸前那两团小小的隆起,掌心贴着它们的底部往上推了一点——镜子里的人胸前有了一道柔软的、向上隆起的弧度,看起来饱满了一些。她保持那个姿势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松了手,那两团小小的隆起回落到了它们原来的位置,胸前那道弧度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浴室里的水汽在慢慢散去,镜面上的雾气在逐渐消退,她的倒影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玻璃的那一侧。她把睡裙从挂钩上取下来,套过头顶,让裙摆落下来遮住了她赤裸的身体。柔软的棉布面料贴着她的皮肤,吸收了皮肤表面残留的最后一丝湿气。
她走进卧室。
林远舟靠在床头——他半躺在床上,后背靠着床头板,膝盖微微拱起,手里拿着一本他从福州路旧书店淘来的《证券投资分析》。台灯的光从床头柜的方向照过来,在书页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他听到她进来的脚步声,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他的表情有一种微妙的变化——像是他看出了她有什么话要说,合上了书,把书脊搁在膝盖上。
“怎么了?”
“林远舟,”苏小禾在他旁边坐下来,盘起腿——她坐在床沿上,面朝着他——两只手搭在自己的脚踝上,坐姿异常的端正,像是准备进行一场正式谈话。她看着他,目光认真地停留在他脸上,一种她很少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出现的严肃表情,“你觉得我胸小吗?”
这个问题来得非常突然。林远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什么准备时间,他在脑海中快速搜寻一个既诚实又不至于伤人的表达方式。他斟酌了一秒钟——不短不长的一个停顿,刚好够让她注意到他在斟酌的那个停顿。
“还好。”他说。
“‘还好’是什么意思?”苏小禾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一个终于抓住了破绽的审讯员。“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还好’就是不太好——就是介于好和不好之间,更靠近不好那一端。你不要跟我打马虎眼。”
林远舟发现自己踩进了一个经典的、无法通过语言技巧来绕开的陷阱。他放下书,坐直了身体——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面朝着她,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和她对视。他看着苏小禾的眼睛。她的眼神是很认真的那种——不是生气,不是无理取闹,不是那种等着他答错然后发作的预先设置好的圈套——她是真的想知道那个答案,没有预设过他的回答应该是什么,也没有准备好任何一种应对方案。她就是想听他说实话。
“不算大。”他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我知道不算大。我是问你是不是觉得不够用。”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他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分量——它的每一个字,和它背后的那些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含义。
然后他伸出手,隔着睡裙那层薄薄的白色棉布,轻轻覆住了她的一侧胸。他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她的胸刚好填满他的掌心的凹陷处——不多不少,没有溢出来的部分,掌缘和他的手指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贴合的轮廓。他的拇指隔着布料,极轻地摩挲了一下睡裙下面那一粒小小的凸起——它在接触到他的指腹时迅速地变硬了,像是一颗在手指间被慢慢揉搓的石榴籽。苏小禾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那种不受控制的、从接触到的那一点向四周扩散的细微震颤——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瞳孔没有闪烁,下巴没有缩回去。她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他,在等他的答案。
“如果能再大一点的话,”他说,语速放慢了半拍,“可能会更尽兴。”
苏小禾没有生气。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他给出的这个答案,没有超出她预先设定的心理预期范围。她只是把这句话在嘴里慢慢地咀嚼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它的味道——不甜,不苦,带着一种真实的、可以被接受的重量。然后她点了点头。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胸前拿开——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从她胸口移开——然后把它放在自己的两只手之间,握住了。他的手掌比她大了很多,她需要两只手才能完全捧住它。
“那我想想办法。”她说。
苏小禾的丰胸计划从二〇〇二年五月开始。
第一阶段是食疗。她不知道从哪本女性杂志上看到了一个方子——大概是某期她在菜市场门口的报刊亭顺手买来的杂志,封面印着“木瓜丰胸法”几个大字——说木瓜炖牛奶加红枣,每天喝一碗,坚持三个月就能看到效果。她照做了。她去菜市场挑新鲜的木瓜——那种表皮已经开始泛黄、按上去微微发软的,是最甜最熟的——回家之后去皮去籽,切成小块,放进锅里和牛奶、红枣一起炖。煤气灶上架着一只小奶锅,白色的牛奶在文火的加热下慢慢地冒着细小的气泡,木瓜块在奶白色的汤汁中翻滚,红枣的甜味和木瓜的果香混合在一起,从锅盖的缝隙里弥漫出来,整间屋子都飘着一股温润的甜味。她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炖一小锅,盛一碗,坐在餐桌前认真地喝完,然后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上。林远舟有时候也凑过来帮她喝一碗——他拿起她给他盛好的那一碗,舀了一勺正要往嘴边送——被她一巴掌打在手背上。那一掌拍下去很清脆,在安静的厨房里响起一声响亮的“啪”。
“这是丰胸的,你喝了长胸毛怎么办。”
林远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块正在慢慢泛红的皮肤,放下了碗。他没有再碰那锅汤。
喝了一个月。每天晚上一碗,一天都没有断过——即使有一天她加班到晚上九点半才到家,她也还是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备好的木瓜和牛奶,站在灶台前把那锅汤炖了出来,喝完了才去洗澡。一个月后,她站上体重秤——就是卫生间角落里那个老式的指针式体重秤,玻璃表面已经有了几道裂纹——她低头看着那根摇摆的指针慢慢地稳定下来,确认了上面的数字。胸围没有变化。完全没有。一毫米都没有。唯一的成果是她胖了三斤——三斤肉均匀地分布在她的腰腹和四肢上,腰围长了一点,但胸廓的那个部分,像是完全没有接收到木瓜牛奶红枣汤里的任何营养成分,依然顽固地维持着它原来的尺寸。苏小禾站在体重秤上低头看着那个数字,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在街边小摊上花了全部零花钱买了一袋号称能包治百病的神药、拆开之后发现里面装的是面粉的人。
第二阶段是按摩。她从网上打印了好几页丰胸按摩手法——那些网页的排版密密麻麻,配着黑白的手绘示意图,画着箭头和穴位标记——每天晚上洗澡之后,她对着浴室里那面镜子,按照示意图上的步骤认真操作。从外往内打圈——掌心贴着皮肤,用一定的力度按揉,感觉到皮下的组织在掌心的推动下缓缓移动。从下往上提拉——用双手的手指从乳房底部开始,沿着胸廓的曲线,缓慢而用力地向上推。经络推拿——沿着锁骨下方和肋骨侧面的几条线路用拇指按压。穴位刺激——用指腹在某个她对着示意图找了半天才定位到的凹陷处用力按压,直到那里开始发酸发胀。手法之多之复杂,步骤之繁琐,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偷偷报了一个中医推拿培训班。林远舟有时候会主动要求“帮忙”——他站在她身后,两只手从她的肩膀两侧伸过来,覆盖在她胸前。苏小禾就躺下来,让他用按摩精油帮她按。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稳定而均匀,按在她胸前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她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下慢慢地放松下来。她舒服得直哼哼,像一只被挠到了舒服的地方的猫,喉咙里发出那种连续的、低沉的、满足的咕噜声。按着按着,两个人就会偏题——他的手会滑到别的地方去,她的哼哼声会变了调,按摩会演变成别的事情。但一个月后,她再次拿出那条软尺——那条印着厘米刻度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米白色软尺——绕着自己胸前最丰满的位置量了一圈。数字没有变。
第三阶段,她开始用丰胸霜。那是一种从台湾代购过来的产品——她在易趣网上找到的卖家,店铺名是一串繁体中文,发货地址在台北市大安区。浅粉色的膏体装在白色的塑料罐里,打开盖子之后有一股浓郁的植物香味——像是混合了玫瑰、天竺葵和一些说不清楚的草本植物的气味。说明书上用量体中文印着几个字,字号放得很大:“四周见效。”苏小禾每天早晚各涂一次——早上起床之后、晚上洗澡之后——用量精确到厘米。她用指尖从罐子里挖出绿豆大小的膏体,在掌心里搓热,然后均匀地涂抹在胸前,按照说明书上图示的方向打圈按摩。涂完之后,她还要用保鲜膜裹住——她把保鲜膜从卷筒上扯下一段,平整地覆盖在胸口上,把边缘按在皮肤上让它贴合。夏天裹保鲜膜在胸口有多难受,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不透气的塑料薄膜贴在皮肤上,汗水无处蒸发,混着丰胸霜的残留物往下淌,沿着乳沟流到肚子上。皮肤被闷得发红、发痒,有时候半夜她会被那种深入骨髓的痒意弄醒,坐起来挠——隔着保鲜膜挠不管用,她把它撕下来,用指甲直接挠在皮肤上,挠完了重新涂一层,再裹上新的保鲜膜。
第四阶段,她开始吃葛根粉和异黄酮类的保健品。那种保健品在二〇〇二年的上海还不常见——大部分药店的货架上还没有这种东西,一般的上海市民甚至没有听说过“异黄酮”这三个字。她是托了一个在保健品公司上班的大学同学才拿到的内部价。每天早晚各三颗——她从不同的瓶瓶罐罐里倒出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药片和胶囊,白色的、淡黄色的、透明壳子里装着浅褐色粉末的——苏小禾吃得很准时,早上吃完早饭之后吃一次,晚上睡觉之前吃一次,像吃药一样准时。林远舟有一次从她身后经过,恰好看到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五六个大小不一的瓶子,她正挨个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药片。那些白色的、褐色的、胶囊状的、圆片状的东西在她掌心里堆成了一小堆。他看着她仰头把那一把药片全部塞进嘴里,端起水杯灌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是吃药还是吃饭?”
苏小禾头也不抬,把最后一个瓶子的盖子拧紧,放回桌面上排成一排,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回了一句:“你要是嫌弃就别摸。”她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里,走出了厨房。
四个阶段过去了。将近四个月的时间,花掉了大概两千多块钱——在二〇〇二年,这个数字够买一台不错的微波炉了,够他们俩在沙县小吃吃上好几十顿的。成果是:她的胸围从A加涨到了B减。
她关上卫生间的门,在门后站了一会儿,然后找出那条软尺。她脱掉上衣,赤着上身站在镜子前,把软尺绕过胸前最丰满的位置,调整好松紧,低头看了看交汇在刻度上的那条线。她看了看那条线,又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读数方法没有问题——软尺没有歪,松紧度刚好,没有刻意勒紧也没有松松垮垮——然后又量了一次。她量了三次确认了这个数字。然后她放下软尺——白色的软尺从她手中滑落,像一条失去了生命的蛇,软软地落在地砖上——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卫生间的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着,光线苍白。她坐在那把塑料矮凳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壁的瓷砖上,看着那一道道发黄的填缝剂形成的网格线。
“B减,”她对林远舟说,声音里有种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沮丧的复杂情绪——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颜料在同一个小碟子里被搅和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浑浊的中间色,“四个月,两千块,涨了一个罩杯。平均一个月涨不到四分之一。”
“有进步。”林远舟说。
“进步是有的。”苏小禾低着头看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她的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下那层薄棉布下面的弧度。现在的弧度确实比以前多了一点,用手托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多出来的一小层组织,确实比以前有存在感。“但是离‘够用’还差多远?”
林远舟想了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苏小禾叹了口气。她没有说放弃,她没有说出“算了我不弄了”这句话。但林远舟看得出来——从她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姿势,从她说话时尾音下沉的角度,从她回答他的那句“有进步”时她自己没有跟上的那个微笑里——她的耐心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磨损。像是一块石头被水流长年累月地冲刷着,石头的表面在变得光滑,体积也在慢慢地缩小。
转折发生在十月的一个雨夜。
那天晚上林远舟在加班。安普电子新上了一条SMT贴片线——表面贴装技术的生产线,是从日本引进的设备,机器的机身还贴着崭新的保护膜,操作面板上的指示灯在运转时一排一排地亮起来。技术部的几个人从下午一直调试到晚上,林远舟跟着他们一起盯着贴片机的运行参数,调整回流焊的温度曲线,反复测试。等他收拾好工具,换下工服,骑着自行车穿过保税区那条湿漉漉的马路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楼道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他用钥匙摸索着开了门。门推开的一瞬间,他以为她已经睡了——客厅的灯是关着的,只有书房的方向亮着一线光。但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苏小禾盘腿坐在电脑前面。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那台十五寸的CRT显示器在亮着,屏幕的白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从黑暗的背景中勾勒出来,让她的侧脸呈现出一种隔着一层水汽般的、浮动的光影效果。她的表情异常专注——那种专注不是一般的“我在上网看看有什么好玩的”的专注,是一种身体微微前倾、肩膀微微耸起、眉毛和嘴唇的肌肉都在调用中的专注。她戴着那副粉色的细框眼镜,头发用一支铅笔在脑后绾了一个松松的发髻——那支笔是写字用的那种普通的圆珠笔,蓝色的笔杆,笔夹卡在她后脑勺的一缕头发里——有几缕没被绾进去的碎发散在耳朵旁边和脖颈上。她穿着一件旧家居服,棉布的材质已经被反复洗涤磨得柔软而失去了原本的颜色,领口微微歪向一侧,露出一侧的肩膀和一截锁骨。她的右手握着鼠标,左手的手指在键盘上慢慢地敲着,每敲几个字就停下来想一想,拇指在空格键上悬停片刻,然后继续敲。
“写什么呢?”林远舟换了拖鞋走过去。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点音量不大但仍算突兀的质感。
“发帖子。”苏小禾没有抬头。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她的手指还在继续敲击,像是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程序不愿意被中断。
林远舟站到椅子后面,弯下腰去看屏幕。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他靠近时身体散发出的温度和那阵混合着雨水气味的气息——她的手指停了下来,用鼠标在那个浏览器窗口右上角的叉号上点了一下。页面缩小了。她转过头来仰着脸看他——她仰头的时候,眼镜片上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泡的橘黄色光,形成了两小块明亮的、耀眼的光斑,让她的瞳孔在那两片镜片后面几乎看不清楚。
“女性的论坛,”她说,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这件事我自己可以处理”的平静,“我问问丰胸的事。”
“问到了什么?”
“还没人回复。刚发出去。”她顿了一下,下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补充一件她其实不太确定要不要现在就说的事情,正在做最后的权衡,“……我晚点给你看。”
她的语气没有明确的邀请——那句话更像是一个“请勿打扰,等我自己弄明白了再告诉你”的信号。林远舟读出了那个信号,只简单应了一声,直起腰来,转身走进了厨房。
他热了剩饭。电饭煲里还有下午剩下的米饭,他又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和一根葱,给自己做了一碗蛋炒饭。他站在厨房里吃完那碗饭的时候,窗外的雨还在下——不大,是那种秋天的连绵小雨,不紧不慢地从灰黑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打在院子里的枇杷树叶上,发出一种密集的、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只小小的手在同时翻动着一本巨大的书。他把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去卫生间洗了澡,换上干爽的睡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
苏小禾还坐在电脑前面。
但这一次,她的表情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两个小时前他刚进门时她脸上的那种平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体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的姿势——她坐在那把对她来说明显偏大的电脑椅里,两条腿收拢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离屏幕很近,近到能看清每一个像素点的程度。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不是那种紧张的抿法,是一种高度集中的、正在全速处理大量信息时的自然表情。她握着鼠标的手静止不动——不是她停止了阅读,是她正在阅读的内容让她完全忘记了移动滚轮。她的拇指悬在鼠标的左侧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林远舟擦着头发走到她身后,感觉到有一阵安静从她坐着的那个位置扩散开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他停在了她身后半米处,没有说话,等待着她先开口——但他等了两三秒,她没有转头,没有给他任何信号。她像是完全沉浸在了屏幕上的内容里,没有注意到他已经洗完了澡站在她身后。
“有人回复了?”他问。
苏小禾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她的手臂在那一刻显得有些机械,像是她的注意力还沉浸在刚才的阅读中没有完全回到现实世界中——把显示器的屏幕往他的方向转了一下,让屏幕以一个他可以看清的角度面向着他。
那是一个已经盖了几十层楼的帖子。发帖人的名字是一串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不易辨认的ID——拼音加数字,像是随手敲出来的——但林远舟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头像。那是一张枇杷叶的图片,就是她拍的那张——他们搬进高桥新苑的第一个夏天,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叶脉清晰可见。她把它裁剪成方形,设成了她在那个论坛上的头像。
她发帖问的问题很直接,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她把自己所有的数据都摆在了桌面上,像是把病历递给一个医生一样坦率:身高一米五,体重四十公斤,胸围A加,已尝试过食疗、按摩、丰胸霜、保健品,连续四个月,仅达到B减。体质敏感。想快速再大两到三个罩杯,有没有其他办法?
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有人推荐中药方剂——某位自称是中医世家的用户留下了一个复杂的方子,列了七八味药材的名字和克数。有人推荐针灸——说某个区的某位老医师专攻这个,一个月能见效。有人说“妹子你一米五四十公斤的身材比例其实挺好的,不用勉强”——后面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还有几个明显是来卖产品的——ID一看就是小号,回复的内容都差不多格式:先表达同情,然后推荐一个品牌,最后附上一个购买链接。
苏小禾把滚动条从第一条回复开始,一条一条地翻给他看。她在大部分回复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只看一眼标题和前半句就知道内容有没有价值,然后快速跳过。她翻到第十三楼的时候,滚动停住了。
那一条回复不长。用的是英文和中文混杂的表述方式,有些术语直接用了英文单词——像是从某个地方直接复制粘贴过来的,没有经过太多的润色和编辑。大意是说:在战争期间,军方为了某种审讯目的,开发了一种叫做“空孕剂”的药物,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显著刺激乳腺组织的发育。但副作用同样显著——服用者会出现性欲大幅增强、溢乳、全身皮肤敏感度翻倍等现象。如果需要的话,可以通过海外的某些特殊渠道代购,但价格不便宜。
苏小禾在那条回复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她的目光沿着那些混杂的英文和中文字符缓慢地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重要的信息——没有漏掉风险提示,没有漏掉用量说明,也没有漏掉某一句可能被她忽视的关键描述。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林远舟。她仰着脸,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里有一种他在她脸上很少看到的、混合着好奇和某种她已经快要做出决定的光芒——像是她已经把所有的选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只剩下最后一个她需要找人确认的问题。
“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林远舟把问题抛了回去。
苏小禾靠在椅背上。她把身体往后靠进椅子的弧度里,那把她坐上去脚够不到地面的、对她来说偏大的电脑椅,椅背在她的重量下向后倾斜了一小段角度。她把眼镜摘下来——用右手捏着镜梁的中部,缓缓地从脸上取下——用家居服的衣角慢慢地、仔细地擦着镜片,正面擦完了翻过来擦反面,把所有的手指印和灰尘都擦干净。她摘了眼镜之后的眼神有些涣散,因为失去了那个聚焦的装置,她的瞳孔像是短暂地失去了目标,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的固定点。但她的声音非常清醒——那种清醒不是被惊吓或激动催生出来的短暂清醒,是一种深度的、理智的、经过了充分思考之后的清醒。
“我查了一下这个空孕剂。网上能搜到的资料不多——大部分的网页都是英文的,中文的相关资料非常少——而且大部分都是没有经过证实的传闻,真假难辨。有一点是一致的:它的原理是通过外源性激素来强制刺激体内的雌性激素分泌水平,乳腺组织会在短时间内被快速催熟。副作用——那条回复上说的应该是对的——欲望会变得非常强,而且会溢乳。”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重新戴上眼镜——她的手指把眼镜腿挂在耳廓上,在鼻梁上调整好位置,然后抬头看着他——用一种在汇报自己的调研结论的语气,补了一句:“溢乳这个,听起来有点……怪。”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在想,”苏小禾说。她转动椅子的方向,从面向屏幕转动到面朝他——椅子的滚轮在地板上滚过,她收拢了双腿,把两只脚踩在椅面的边缘上,让自己端坐在椅子的中央,正对着他站着的位置,“如果副作用就是欲望强一点、溢奶多一点——那这两个副作用,对我们来说,算不算副作用?”
她仰着头看他。她的脸很小,那副粉色的细框眼镜戴在她脸上总是显得比她的脸大了一圈——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到那两片镜片的反光都压不住她瞳孔深处的那道光芒。她的神情是一种在做过了所有的利弊分析之后、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然的平静。她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在外滩的江风中握着她的手、问他“你觉得我漂亮吗”时耳朵尖会红到透明的小文员了。她的身体被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一寸一寸地开发过——从最初的羞涩到后来的接纳,从接纳到主动的索取,从主动的索取到如今可以像讨论一个技术方案一样平静地讨论一种可能让她身体发生剧烈变化的药物。
“欲望增大,”苏小禾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给他听,像是在列一张清单,“我们现在每天早晚各一次自慰,晚上还有正事。加一点量完全接得住——以前又不是没有加过。溢乳——”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他完全能读懂的内容的、私密的弧度。她伸出手,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林远舟的肚子——他的腹部在她指尖的触碰下微微收紧了一下——“溢乳的话,又不是我喝。”
林远舟握住了她戳在他肚子上的那根手指。她的手指很细——在他看来比他的手指小了将近一半——骨节分明,指腹柔软。他把它攥在手心里的时候,它在他掌心里显得特别小,像是一根随时可能从他指缝间滑落的小树枝。
“你确定想试?”
苏小禾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还在下——那场从傍晚就开始下的雨,到现在也没有停。雨水打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叶片上,发出一片密集的、被风不断改变着节奏的声响——滴滴答答,沙沙啦啦,像是大自然在用它自己的语言无休止地诉说着某件不需要人类理解的事情。
“试一下,”她说,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如果不对劲就停。”
“那先查清楚在哪里买、多少钱、怎么用、剂量怎么控制。”
苏小禾点了点头。她把自己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抽得不快不慢,像是一种完成了阶段性任务的退出——然后重新转回去面向屏幕。她把两只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向前伸直,做了一个活动手腕和指关节的动作——几根手指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然后把双手放回键盘上,开始认真地给那位在第十三楼留言的用户发送站内私信。她打字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打得坚定——她会在发送之前把整段话重新读一遍,检查有没有错别字或者表意不清的地方,确认无误之后才按下发送键。私信发送成功的提示在屏幕上弹了出来——一行灰色的小字浮现在对话框的底部。
她又打开了新的搜索页面,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空孕剂 副作用 注意事项”几个关键词,敲下了回车键。一个新的搜索结果页面出现在屏幕上,满屏的蓝色链接在白色的背景上排列着。她用食指扶着眼镜框的中梁往上推了一下,身体向前倾,目光从左上方第一条结果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读过去。
她的背影很小,缩在那把对她来说尺寸明显偏大的黑色电脑椅里——她的身体窝在椅子的中央,后背和椅子靠背之间还有一大段空隙——两只脚悬在半空中,够不到地面,那双印着卡通图案的棉布拖鞋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脚趾的前半段,随着她身体细微的晃动而在半空中轻轻地晃悠着。她的后颈从歪斜的家居服领口里露出来——那一截皮肤很白,在显示器屏幕的荧光照射下泛着一种淡淡的、接近透明的蓝色调。脊椎的线条从衣领的下方向上延伸,在发际线的地方消失在那些没有完全绾进去的碎发下面。
林远舟站在她身后。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她查到了什么,没有催她去睡觉。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睡衣的口袋里,安静地站在那把椅子后方不到一步的距离处。他看着她的右手握住鼠标——那只手很小,在鼠标上方的弧度显得似乎有些不协调——在打开的搜索结果页面之间来回切换。她点开一个她觉得看起来比较可信的链接,页面加载出来,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全文,在关键的词语处短暂地停顿一下,然后把页面关掉。她再点开下一个链接。她重复着这个动作,像是一个在沙子里筛选信息的人,安静地、耐心地坐在电脑前,在那些真假难辨的网页之间来回穿行。
窗外,二〇〇二年十月的雨夜安静地笼罩着高桥新苑。那栋六层的灰白色板楼在雨中静默地矗立着,窗户里亮着一排稀稀落落的暖色灯光。河对岸的厂房亮着零星的灯光——那些三班倒的工厂,昼夜不停,在十月雨夜的深处发出低沉的机器运转声,像是这片工业区的呼吸。偶尔有一辆集装箱卡车在保税区的马路上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一阵被雨水稀释了的、低沉的嗡嗡声,从远处渐近,又从近处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幕的深处。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上挂满了细细的雨珠,每一颗都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一切都在十月湿漉漉的夜色中静默着,只有她偶尔点击鼠标的声音——嗒,嗒——清脆而笃定。
第九章 空孕之变
空孕剂到手的时候,已经是二〇〇二年十一月底了。
包裹是从东南亚寄过来的——寄件人地址写着一串弯弯曲曲的泰文,中间的转寄点经过了新加坡和一个她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找到的马来西亚小城市。棕色的牛皮纸外包装上贴满了各国郵戳和报关单,那些蓝色的、红色的、黑色的印章层层叠叠地覆盖在一起,有的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个圆形轮廓。上面的英文和泰文混杂在一起,航班号、海关编码、重量、申报价值——各种信息挤在不干胶标签和手写笔迹之间,看起来像是辗转了大半个地球才最终抵达上海外高桥这个小小的门牌号。
苏小禾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拆包裹。她拿剪刀的手指很稳——刀刃沿着封口胶带的中线缓缓地划过去,发出一声绵长的“嘶——”,棕色的纸板沿着刀口的路径整齐地分开了。她放下剪刀,停顿了半秒钟,然后把纸箱的翻盖向两侧打开。
里面是一层防震气泡膜。她一层一层地剥开那些布满凸起气泡的透明塑料膜,手指按破了一两个气泡,发出细小的“啪”声,像是在进行一个安静的倒计时。气泡膜全部剥离之后,一个巴掌大的白色塑料瓶出现在纸箱的底部。没有标签,没有任何印刷文字,瓶盖和瓶身都是干净的白色,没有任何标识可以表明它的来源和内容物。光秃秃的瓶身上只有一个用黑色记号笔手写的日期和一个手写的编号。
她拧开瓶盖。瓶口封着一层薄薄的铝膜密封垫,她用指甲尖沿着边缘挑开,撕掉。里面是一颗颗米粒大小的白色药片,整整齐齐地排成几列,挤在瓶底。没有味道——或者说,有一股极淡的、类似于奶粉和药片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需要把瓶口凑近了才能闻到。她把瓶子倾斜了一下,让那些白色的小颗粒在瓶底滚动了几圈,发出细碎的、干燥的碰撞声。
“就这个?”苏小禾把瓶子举到灯光下,透过半透明的白色瓶壁看着那些药片的模糊轮廓。
“应该就是了。”林远舟从她手里拿过瓶子——他的手掌比她的手大了整整一圈,那只白色的塑料瓶握在他手里显得更加小巧了——倒出一粒放在手心里。药片很小,表面光滑,纯白色,没有任何印字或刻痕。如果把它混在一堆维生素C片或者钙片里,完全分辨不出来。它看起来和任何一片普通的药片没有任何区别。
两个人对着这瓶来路不明的白色药片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枇杷树的最后几片枯叶在十一月的冷风里瑟瑟发抖——叶片边缘已经枯黄卷曲,只剩下中间一小片深绿色的部分还在勉强维持着生命,在枝头摇摇欲坠。河对岸的厂房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吸。苏小禾从他手心里把那一粒药片拈了起来——她的指尖捏住那片小小的白色圆片,像拈起一粒灰尘——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在那粒药片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像是要记住它的每一丝纹理、每一个细微的弧度。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林远舟。
“说明书上说的用量是多少?”
“一天一片,连服两周。然后根据效果减量。”
“副作用呢?”
“欲望增强。溢乳。可能还有情绪波动。”
“这些你都知道了?”
“嗯。”
苏小禾把那粒药片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慢慢地转了两圈。药片在她指尖上旋转的时候,表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一颗微小的、白色的星星。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林远舟。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神里有林远舟见过很多次的那种光芒——那是在她按下某个不可逆的开关之前,最后确认一次时的审慎。那是一种她在做出一个她知道没有回头路的决定时特有的神情:她已经把所有可能的后果都想了一遍,确认自己可以承受,然后才按下那个按钮。
“那我吃了。”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就是那只白色的搪瓷杯,杯壁上的红色标语已经磨损得只剩下半边——把药片放在舌尖上。药片接触到舌面的时候,带来一种干燥的、微微发涩的触感,在唾液还没有来得及将它融化之前,它像一小片纸一样贴在她的舌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端起水杯,仰头喝了一口水,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她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等待那个“来不及回头”的瞬间过去。
吞下去了。
她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她咂了咂嘴,舌尖在口腔内壁扫了一圈,像是在回味什么残留的味道。然后她转过头来,朝林远舟笑了一下——是那种她特有的、带着一点小女孩气的,也是某种她已经踏出了第一步之后才有的弧度。
“没什么感觉。”
“药效没那么快。”
“我知道。”她站起来,拍了拍睡裙上并不存在的灰,裙摆在她站直时落回脚踝的位置,像一面平静落下的旗帜,“那就等着吧。”她说。语气里有期待,而不完全是期待。
药效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三天早上。苏小禾站在卫生间那面缺了一角的镜子前——身上的睡衣扣子解了一半,一只手停在半空中,忽然像被冻住了一样定在了那里。她的另一只手覆在自己胸前,指腹按压在乳房下缘的位置上。不是幻觉。不是她的错觉。镜子里,她左侧的乳房,在锁骨下方,那一道原本平滑的微微隆起的弧线——它的底部比两天前更饱满了,上缘也鼓起来了一些。不大,但肉眼可见。像是被人从里面用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托了一下,那团软肉的整体轮廓向上方和前方同时扩展了一小圈。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两团原本刚好被她握在掌心里的、小巧而挺翘的弧度——现在手掌握上去的时候,指缝之间溢出来的部分比两天前多了一点点。她抬起头来,隔着镜子与自己的目光相遇。然后她张开了嘴。
“林远舟!”
她在卫生间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那种在发现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时特有的急促感。他正在厨房里热牛奶——煤气灶上架着那只小奶锅,白色的牛奶在锅底刚刚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听到她的声音,他把煤气灶的火拧小,放下锅铲,快步走向卫生间。
门半开着。他推开门的时候,苏小禾正站在镜子前面,睡衣的扣子全部解开了,两侧衣襟向两边敞开,露出她赤裸的上半身。她正对着镜子,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嘴巴张成了一个惊讶的O形——不是惊慌的O形,是那种“居然是真的”的O形。
她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你看。”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想要保持冷静但藏不住的颤动。她的两只手托着自己胸部的下缘——像是托着两件刚刚被证实为真的证据——展示给他看。
确实变了。不大,但肉眼可见。她的胸部原本是两捧小巧的、刚好盈握的隆起,现在看起来像是被人从里面用气筒轻轻地打进了一些空气,底部更饱满了,上缘也鼓起来了一些,两团软肉之间的那道缝隙比两天前深了一些。她穿着那件几天前还合身的A75棉布胸罩时觉得刚好,现在穿上之后,肩带的调节扣处开始感觉到一种以前不存在的拉扯感。她用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一侧的乳房——指腹陷入那团软肉约一厘米的深度——然后倒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人在试探一盆水的温度时被那温度惊到了。
“胀。”她说。
“疼吗?”
“不疼。就是胀。”她把手掌覆上去,感受着那种从皮肤下面由内向外推挤的、持续存在的压力感。她的表情里没有痛苦——那是隔着皮肤都能感受到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着的感觉,像是一颗种子在土壤下面发了芽,正用它的胚芽向上顶开那些压在上面的泥土颗粒。“像是里面有东西在往外顶。”
第四天,她的胸罩穿不上了。
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胸罩——黛安芬的,A75,浅米色的蕾丝款,钢圈托胸,背扣有三排调节扣。当时买的时候花了八十多块——在二〇〇二年,八十多块够两个人吃好几顿好的了——苏小禾为那件胸罩心疼了好几天。现在这件八十多块的胸罩,她站镜子前,把肩带放到最松,把背扣扣到最外面那排,然后试图把左侧的乳房塞进罩杯里。钢圈压在乳房下缘,卡住了。她调整了一下位置,再试了一次。钢圈依然压在那团软肉的下方。不是尺寸紧了一点点的问题——是整个罩杯的容积装不下它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被钢圈勒出一道红痕的皮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放弃了,把那件花了八十多块的黛安芬从身上扯下来,往床上轻轻一扔。
“我中午要去买新的。”她的语气里混合着无奈和某种微妙的成就感。
“买多大?”
“B75吧。”她用手托了托自己胸前,在掌心掂量了一下那团软肉的新重量。
“……够吗?”
苏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两团明显比三天前大了一圈的软肉——它们安静地挂在她胸前,像是两个被充足了气的气球,饱满而温驯地垂着。她的手停留在那团软肉的下缘,停了片刻。
“C75。”她改了口。
结果到了中午,她走进保税区附近那家内衣店,导购是一个系着白色围裙的中年女人,目光在苏小禾的胸口停留了一瞬——那种短暂而精准的一瞥,经验丰富的内衣导购特有的职业习惯。她试了B75。勒。她试了C75。也勒——罩杯的钢圈压在她乳房的下缘,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导购隔着试衣间的帘子递进来一件D75——白色的蕾丝文胸,罩杯比她之前穿过的任何一件文胸都大上两圈。苏小禾在帘子后面看到那件文胸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开什么玩笑”。但她还是接过来穿上了。
它刚刚好。钢圈不压不松地贴合在乳房下缘的轮廓线上,罩杯的每一寸空间都被填满了。她扣上背扣,调整好肩带,然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苏小禾在试衣间里站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一个一米五的小个子女人,腰细腿细,锁骨分明。但在锁骨之下,两团饱满圆润的隆起撑满了D罩杯的白色蕾丝文胸,在中央挤出了一道她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的深沟。她从来没有在镜子里见过这个画面。那不是她的身体。但那是她的身体。她侧过身来看侧面——那道从胸骨顶端隆起的弧线,在到达一个饱满的高度之后才缓缓地向下回落。弧度陌生得让她觉得那不是她自己的身体。
她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戴回眼镜,用平淡的语气对导购说:“这件买了。”
当天晚上林远舟回家的时候——他推开门,换好拖鞋,钥匙搁在玄关的鞋柜上发出啪嗒一声——苏小禾站在玄关等他。她穿了一件紧身的鹅黄色针织衫,V领,领口开得不算深——但因为她个子矮,他低头看她的时候,刚好能看到那道以前从未存在过的沟壑。她双手背在身后,挺着胸,仰着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种介于“你看我做到了”和“你倒是说句话啊”之间的光芒。
“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胸前那道V领的末端。
“什么感想?”
林远舟没有用语言回答。他伸出手,隔着那件鹅黄色的针织衫——那层柔软的棉混纺面料——覆住了她一侧的乳房。掌心的触感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种刚好填满手掌的、小巧而完整的掌心弧度,而是一团沉甸甸的、饱满的、柔软而有弹性的肉体。他的手指不需要收拢就已经被填满了——那团软肉从他的掌心和指缝之间溢出来,边缘超过了他手掌的边界。隔着薄薄的针织衫和那件新买的D罩杯蕾丝文胸,他能感受到皮肤下面的热度——那不是体温的正常范围,是被激素催发起来的一种更深层的、持续的热度,像是这团正在生长中的组织本身就是一个微型的发热源。他的五指微微收拢,指腹陷入那团柔软的组织中,感受到了一种全新的阻力。
苏小禾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不是紧张的颤抖——她的身体向前微微迎了一下,只是主动地、不自觉地靠近了他的手掌。
“手感怎么样?”她问。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那种抖里有紧张,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但她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像是有一根线从嘴角那里向上拉着,把她的整张脸都带成了一个笑容。
“很好。”
“才第四天。”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还不确定应不应该大声说出来的事情——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如果现在就高兴得太早会不会不太好”的克制,但同时也有一种她已经无法完全压住的兴奋,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小动物,正在用爪子扒着笼门的缝隙,马上就要冲出来了。“到第十四天会怎么样——我都不敢想。”
第五天,苏小禾开始感觉到副作用的第一个信号。不是欲望。
是溢乳。
那天她在公司上班。下午三点多,她正坐在工位上整理一份物料清单——那些填满了数字和代号的A4纸在她面前摊开——右手握着笔,在纸面上做标记,左手撑着下巴,目光在表格的行与列之间来回移动。然后她忽然觉得胸口一凉。不是那种被风吹过的凉,是一种更具体的、从某一个点开始向四周晕开的凉意,像是一滴冷水滴在了皮肤上,然后慢慢地扩散开来。她低头一看,浅蓝色的棉质衬衫胸前有两块深色的湿痕。不大——每块大概各有一枚一元硬币那么大——但位置非常尴尬。刚好在两侧乳头的位置。湿痕的形状几乎就是乳头的形状。浅蓝色的布料被液体浸湿之后变成了深蓝色,边缘洇开一圈不规则的、像水彩在纸上扩散时形成的纹路。
苏小禾的反应快得惊人。她一把抓起椅背上那件她早上带来的浅灰色开衫——那件开衫她平时很少穿,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顺手带上了——披在身上,把两片前襟在胸前合拢,用手攥紧了。她左右飞快地看了一眼——办公室里有三个同事,都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没有人抬头——她假装打了一个哈欠,把开衫裹得更紧了一些,遮住了胸前那两块湿痕的轮廓,然后拿着手机站起来,用正常的步速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隔间里,她关了门,插上门闩——那个塑料门闩在她的手指下滑动,发出咔嚓一声——背靠着白色的瓷砖墙壁,解开衬衫的扣子。文胸的白色内衬已经完全湿透了。不是汗——汗的水渍和这是不一样的——汗是透明的,水痕干了之后只留下一个浅色的盐霜印记。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湿润的位置,指尖沾上了一层液体。她把手指举到眼前,那层液体在隔间上方日光灯的照射下没有颜色。她把它凑近了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的、带着一点说不清是甜还是腥的气味。她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左侧的乳头——它比服药前变大了一些,颜色也稍微深了一些——轻轻地挤了一下。一小滴白色的、微微浑浊的液体从乳头顶端的细孔里渗了出来,在乳头上聚成了一颗圆圆的小小的珠子,悬在那里,像是清晨草叶尖端凝结的那一滴露水,折射着日光灯管的光芒。
她看着那颗奶珠。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原来真的会这样”的信息在大脑里被确认时的冲击感。是兴奋。一种混杂着某种不可名状的羞耻感和成就感的兴奋,像是两种颜色不同的液体在同一根试管里被混合在一起,正在剧烈地发生着化学反应。她想:这东西真的管用。真的从A+到D了。真的出奶了。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兴奋完了之后,现实问题摆在了面前。她在上班。她的胸口正在往外漏奶。而她身边没有带任何可以应急的东西。那天下午,苏小禾裹着那件浅灰色的开衫,每隔一个小时去一次卫生间,用厚厚的一叠纸巾折叠成长条状垫在文胸的内衬里,把那些正在不断往外渗出的液体吸收掉。她就这样硬撑到了下班。下班回到家,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第一件事就是冲下楼,穿过小区门口那条马路,走进那家亮着日光灯管的超市,走到货架前,拿了两盒防溢乳垫——那种圆形的、带背胶的、专门给哺乳期妈妈用的棉质垫片。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留着齐刘海的短发,浅紫色的工作围裙。她拿起那两盒防溢乳垫扫码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抬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这位顾客——她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件灰色的开衫,戴着一副粉色的细框眼镜——又看下了一眼她的胸口。她的嘴唇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苏小禾注意到了那个眼神,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你以为我买这个是生完孩子用的——不是,我是吃了越战时期美军研发的空孕剂,现在奶水止不住了。她当然什么都没说。她付了钱,把那两盒防溢乳垫装进包里,走出超市,穿过马路,爬上六楼,推开家门。
“溢了。”她说。
林远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他正在准备晚饭,煤气灶上的锅里煮着水,白色的水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升腾起来。他看到苏小禾靠在玄关的墙边——她的一只手扶着鞋柜的边缘,另一只手攥着她那个帆布包的背带,脸上是一副“你看你干的好事”的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也藏不住的光芒,那种光芒让她整张脸都在发光。
“奶溢了。”苏小禾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咬字更加清晰,像是在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今天下午,在办公室——衬衫都湿了。我差点当场社死在工位上。”
林远舟从厨房走了出来。他走到她面前,她仰着脸看他,下巴微微抬着,表情复杂——一半是控诉,一半是炫耀,还有一半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成分。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他的手指隔着那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和里面的文胸——轻轻地按了一下她的左胸口。他的指腹在接触到布料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湿润,那层湿润透过衬衫的布料和文胸的蕾丝边缘渗透出来,沾染到他的指腹上。他把手指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指尖——那上面沾着一点点极淡的、几乎透明的湿痕。她的衬衫比家居服厚一些,但奶水已经渗透了两层布料,接触到了他的皮肤。
“还真是。”他说。
苏小禾低头看着他指尖上那一点湿润的痕迹。她的目光在那一点湿痕上停留了两三秒钟,像是也在确认它真的存在。然后她的脸终于——比她自己预期的晚了一些——后知后觉地红了起来,从脖子开始,沿着颈动脉的路径一路向上蔓延,经过下巴、脸颊、耳朵、额头——所有的部位在几秒钟之内同时被染成了一片均匀的粉红色。她一把推开他的手,噔噔噔地跑进卧室,啪的一声关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落下。
门里面传来她闷闷的、隔着木板的声音:“从今天开始——晚上睡觉也要垫毛巾!两条!”
到了第十天,苏小禾的胸围已经突破了E罩杯,正向F靠拢。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镜子前量胸围——那条米白色的软尺,在服药前她量了无数次的同一个位置——现在每一次量出的数字都像是一次无声的爆炸。一米五,四十公斤。她的骨架本来就小——肩宽比同龄女性窄了一大截,肋骨和锁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E罩杯挂在她胸前,像是一棵树干纤细的植物上结出了两枚不成比例的硕大果实。她站在镜子前面,转过来转过去地看。侧面看的时候,她的身体轮廓已经变成了一个夸张的S形——胸前突出一大截。她用手托了托它们,掌心感受到的重量和体积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但林远舟的眼神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是受益者,而且毫不掩饰这一点。他的手现在在她胸前停留的时间比以前多了好几倍——以前只是短暂地停留几下,手掌覆上来感受一下那个弧度,就会自然而然地往下探索别的区域。现在他的手落在她胸前之后,会长时间地停留在那里,他的五指收拢又松开,感受着那些充盈的软肉在他的指缝之间溢出和回弹。他的手掌包覆着那团沉甸甸的乳房时的表情——他有时候会闭上眼,像是要隔绝视觉的干扰,让自己更纯粹地感受那种触感。
苏小禾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褪去了。她赤裸地仰卧在床单上——灯光从床头柜的方向照过来,在她赤裸的身体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泽。她的乳房在她仰卧的姿势下向两侧微微摊开了一些,在胸廓的表面形成了两座饱满的、顶部点缀着两粒深粉色乳头的丘陵。林远舟趴在她身上——他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她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和呼吸的频率——他的脸埋在她的胸口之间。他的鼻尖陷入那道柔软而深邃的沟壑里,她的皮肤在他的呼吸下微微发热。
他低下头,含住了她一侧的乳头。嘴唇接触到乳晕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的舌尖沿着乳晕的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收拢,含住。他轻轻一吸。一股温热微甜的液体从乳腺的深处被牵引出来,流经那些正在扩张的乳管,从乳头顶端的细孔里涌出,进入了他的口腔。苏小禾在他身下猛地弓起了背——她整个后背离开了床面,从后脑勺到大腿悬空——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揪着他后脑勺的发根。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几次想要说什么,但音节全部卡在了喉咙里。她现在敏感得不像话——她的乳头只要被他的嘴唇含住就会立刻变硬、挺立;乳晕从服药前那种浅浅的粉红色变成了更深的玫红色,面积也扩展了一圈;轻轻一吸就是一股奶水涌出来,而那每一次奶水的涌出,都会让她的子宫在他的身体下面跟着收缩一次——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开关把乳腺和子宫用一根导线连接在了一起。
“每天都得吸,”林远舟从她胸前抬起头来,嘴角还残留着一线乳白色的奶渍,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不吸会胀。”
“我知道。”苏小禾的声音软得像是一团被热水泡化了的棉花糖,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从过度刺激中缓慢恢复时的沙哑,“从第九天开始就胀得不行了。早上醒来的时候乳房硬得像石头——摸上去热的,皮肤绷得发亮,一碰就疼。”
“那怎么办?”
“挤出来。”苏小禾把脸偏向一侧——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她新买的手动吸奶器上,塑料的,透明的吸盘和奶瓶之间连接着一根细细的硅胶管。吸盘和奶瓶的连接处还残留着早上用过的、没有完全干透的水渍。“每天早上自己挤十五分钟。晚上你再帮我吸——不弄干净的话,胀得睡不着觉。”
她的乳量在第十天达到了一个峰值。早上挤出来的量能装小半个奶瓶——透明的塑料瓶壁后面,乳白色的液体在瓶底聚集着,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中晃动,看上去和正常产妇的母乳没有任何区别。林远舟有一次问她是什么味道,苏小禾自己端起那个小半瓶奶,低头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拧开瓶盖,把瓶口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她含着那口奶,咂了咂嘴,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品鉴一道菜的味道。
“甜的。带一点点腥,像是杏仁露加了淡奶油。”
然后她端着那半奶瓶的奶——乳白色液体在透明的塑料瓶里轻轻地晃荡着——用一种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的语气加了一句:“我怎么都没想到,我有一天会品尝自己的奶。”
“浪费了,”林远舟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奶瓶——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瓶盖拧回去放回床头柜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喝完了一杯水,“以后早上挤出来的给我喝。”
苏小禾瞪着他——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隔着眼睛片上那层刚蒙上的薄雾,她的瞳孔在那两片透明的镜片后面放大了一圈。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没有找到合适的词语。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第十四天,苏小禾在体重秤上站了一下。
四十公斤。
和服药前一样——她的体重没有任何变化,那些多余出来的重量似乎全部精确地分配到了她胸前那两团新生长出来的组织上。她从体重秤上下来,拿起一旁那条软尺——那条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米白色软尺,不是从超市买来的新尺子——绕着自己胸前最丰满的位置量了一遍。她低头确认了一眼刻度,然后又量了一次,确认读数没有读错。然后她直起身来。
F杯。她从A+到F,用了十四天。
和胸部一起变化的,还有她的欲望。
最先出现的是对林远舟的过度需求。以前他们的频率已经够高了——每天早晚各一次自慰,晚上还有正式环节,周末偶尔会有额外加场——但从第十二天开始,苏小禾发现这远远不够。早上自慰完一次,她去上班——在办公室里坐着坐着,目光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生产报表上的数据和表格——她的双腿就不自觉地夹紧了。不是因为她想到了什么色情的东西——她甚至不是在脑子里思考任何与性有关的内容——纯粹就是身体在发热,在潮湿,在发出一种强烈的、持续的、无法通过转移注意力来消除的信号。她的目光停留在报表上的那些数字和代号上——那些数字她已经在生产管理部看了两年多,熟悉到几乎可以背出来——但她的大脑完全没有在处理它们。她的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收缩,她能感觉到内裤的裆部正在被某种温热的液体慢慢地浸透。
她站起来,去饮水机倒水。她走路的姿势和平常不一样——步子迈得比平时小,比平时谨慎,大腿内侧的肌肉微微夹紧,像是在用大腿夹着什么东西,怕它一不小心就掉出来。
她确实在夹着。她在夹着自己的欲望。
有一次中午休息——午休的铃声刚响过,同事们纷纷从工位上站起来,伸着懒腰,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往食堂的方向走去——苏小禾从生产管理部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准备去食堂。她刚走到走廊口,就看到林远舟从制造部的方向迎面走过来。他穿着那件蓝灰色的工服,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前臂上那一条因为常年握工具而略微突起的肌肉线条,他看到她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在走廊的那一端静止了。
“小禾?”林远舟走过去。
苏小禾抬起头来看他。那一瞬间她的眼神让他下腹一紧——那是一只被逼近了角落里、被逼到了极限的动物在最后一刻抬头望向施压者的眼神。她的眼眶微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眼眶周围的毛细血管因为某种内部的压力而扩张了——嘴唇抿得发白,下唇被她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印。她手里拿着一份蓝色的文件夹——但那个文件夹是空的。她刚才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本来想去送一份报表,但走到门口就走不动了。她靠在门框上,手扶着门框的边缘,双腿从大腿到膝盖都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走廊日光灯的照射下像一层细小的水钻。
“你能不能——”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几乎只剩下气流在声带上方摩擦的声音,她必须把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才能让它发出声音,“——现在就带我回家?”
“现在?”他重复了一遍。
“现在。”她又重复了一遍,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已经涌到喉咙口的某种液体,“我快不行了。”
林远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不锈钢的表带,白色的表盘——十二点十分。午休时间刚开始了十分钟。周围还有几个同事在走廊上走动,有人在说笑,有人端着饭盒正往食堂的方向走。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她的脸——她的眼眶又红了一些——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楼梯间。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没有去接她手里的文件夹,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在她细细的腕骨上——把她拽进了楼梯间。
消防通道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楼梯间里很安静。这栋楼一共六层,他们公司在四楼,六楼以上是空的,平时几乎没有人走楼梯。只有头顶一盏声控灯在他们进来的时候亮了——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小段台阶和扶手——然后安静下来之后,它又灭了。
林远舟把苏小禾按在墙上,撩起她的裙子。她的身体在接触到墙壁的凉意时微微颤了一下——那面墙壁是抹灰的墙面,表面粗糙而冰凉——她背着那面墙,没有躲开。他的手探进她的大腿内侧——那里已经一片湿润。她的内裤不是湿了——是湿透了。整个裆部的布料都浸泡在某种透明的液体里,布料已经达到了它所能吸收的最大饱和度,多余的液体正沿着它的边缘向外渗出,流淌在她大腿内侧的皮肤上。他的手指隔着那层薄薄的、湿透的棉布触碰到了她的皮肤——滑腻腻的,像是捞了一手刚从瓶子里倾倒出来的、温热的花蜜,那种触感让他的指尖瞬间被一层光滑的薄膜包裹住了。
苏小禾在他手指触碰到她的瞬间——那一个接触点像是一道电流——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她的牙齿深深地陷进了自己的皮肉里,从喉咙的深处发出一声被压缩到极致、几乎不像是人类发出的闷哼。她的下巴绷得紧紧的,咬着自己手背的牙齿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快一点——”她的声音被自己的手背挡住了大半,那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音节在经过手背的阻碍之后变得含混不清,但剩余的部分依然清晰到足以让接收者明白她的意思,“手指也行——什么都行——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林远舟没有让她等。他用手指进入了她的身体——她的腔道在接触到他的手指的那一刻就开始剧烈地收缩,内壁像是被烧热的镊子夹过一样痉挛着,温热而滑腻。他用拇指压住那颗她已经无比熟悉的、肿胀的核,配合着手指在她体内的进出,以他熟悉的频率和力度按压着它。
总共不到两分钟。
苏小禾在他的手上达到了高潮。她的身体在那一刻猛烈地抽搐起来——她的腰弓起来又落下去,髋部不由自主地向前挺出,整个人几乎只有后脑勺和脚跟还贴着墙壁,中间的部分全部悬空了。她的重量全部挂在他扶着她腰的那只手臂上。她手里的那份空的蓝色文件夹从她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塑料封面撞击水泥地面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了。她的嘴巴咬着他工服的肩膀部位——那块深蓝色的棉布被她含进嘴里,她的牙齿深深地嵌入布料中,在那一小块面料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湿润的齿印,牙印的边缘因为唾液而颜色变深。
高潮过后,她靠在他身上喘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刚刚跑完几百米楼梯。她的整个身体都是软的,软的像是有人把她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抽走了。然后她推开了他——推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份空的蓝色文件夹,用握着文件夹的手背扶了扶被刚才的动作颠歪了的眼镜,另一只手向下拉了拉裙摆——裙摆刚才被撩起了一些——然后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回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下班回到家,苏小禾在卧室里哭了一场。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的哭——她坐在床沿上,脊背弓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睡裤的棉布料子,攥得骨节发白。眼镜被她摘下来了,搁在膝盖旁边的床单上,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低着头,眼泪从眼眶里直接掉下来,垂直地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透明的湿痕,然后汇成一小股,沿着手背的坡度流向指缝之间。crazyhome2000.com
“林远舟,我跟你说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是那种在风暴的间隙里出现的、不自然的平静——像是她已经在心里预演了很多次要怎么开口,已经排练好了每一个字的语气和停顿。
林远舟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他没有坐在她旁边,没有站着俯视她——他蹲了下来,让他自己处于比她更低的位置。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地发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抖,是从身体内部持续向外传导的细微震颤。
“我好像坏了。”她说。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泪流得更快了。
“什么坏了?”
“我好色。”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破了——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在压力下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她哭得肩膀都开始抖了,“我变得好色了。我今天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前面站了一个男的——我都不认识他,从来没见过——他穿着工服,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有点汗毛——我就看了一眼,就一眼——”
她停住了,像是要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然后我下面就湿了。”她说完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从身体的最深处搬运出来,“控制不住的。像水龙头打开了一样。”
林远舟没有说话。他没有松开她的手,没有说任何话来打断她的倾诉。他只是蹲在那里,保持着那个比她低一些的位置,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听着。
苏小禾抬起一双泪眼看着他。她的眼眶红得厉害——眼周的皮肤都泛着一种透明的粉红色——她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冷的那种哆嗦,是情绪的余震一波一波地冲刷过她的身体时,她的声带和嘴唇的肌肉无法控制地产生的颤动。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只有对你才会有感觉——我是不是变成了一个荡妇——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林远舟伸出了另一只手。他的拇指——指腹上带着他常年握工具留下的那层薄茧——按在她的颧骨下方,沿着她脸颊的曲线,缓缓地向上移动,替她擦掉了一行正顺着下颌的弧线往下流的眼泪。她的脸很小,他的拇指甚至不需要移动太多距离就能从颧骨擦到下巴。她的皮肤还是那么好——服药的这段时间,她的皮肤不但没有被药物损害,反而比以前更加细腻光洁了——被眼泪浸湿之后,它被灯光照得发亮。
“你觉得恶心吗?”他反问她。
苏小禾愣住了。她没有预料到这个反问。她仰着一双泪眼茫然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搜索着,像是在寻找一个她预期中的东西,却没能找到。
“我、我不知道——”她摇着头,鼻子里已经有液体流出来了,她顾不上擦,任由它流到上唇的边缘,“我就是控制不住——我看到男的就会湿——办公室的王哥跟我说话,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秃顶——我听着他说话,下面就开始流水——我是不是有病——”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她把脸埋进林远舟的胸口——他蹲着的姿势让他的胸口刚好处于她前倾时的高度——她的肩膀在他的怀抱中剧烈地抽动着。她的眼泪打湿了他衬衫胸口的那一小片布料,温热的液体透过棉布的纤维渗入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那股温度。她的声音从他的胸口处传来,被他的衬衫和他的胸腔吸收了一部分,变得含混而遥远。
“但是我晚上还是最想跟你做——只有你碰我的时候我才觉得正常——别人让我湿了我心里害怕——但你让我湿了我就不怕——”
林远舟把她整个人从床沿上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从蹲着变成了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苏小禾蜷在他怀里,像是一只刚从暴雨中被救进来的、浑身湿透了的小动物。她哭了好一会儿——哭声从失控的抽泣,慢慢地变成了来自胸腔深处一阵一阵的抖动,然后抖动也平息了。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她的眼镜被挤歪了,歪到了额头上,其中一条镜腿挂在耳廓上,另一条悬空着。她的头发散了一脸,被眼泪和汗水粘在皮肤上。她的鼻尖红彤彤的,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狼狈和可怜交织在一起的状态。
但她不哭了之后,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那双被泪水彻底洗过的眼睛,在这天晚上显得格外明亮——像是雨水洗过的天空格外清澈一样。
“你不觉得我恶心吧?”
“不觉得。”
“真的?”
“真的。”
苏小禾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毫不优雅的吸鼻声——然后把眼镜从额头上推回原位,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她脸上从崩溃到平静的过渡,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扁平的、像是某个决定在心底已经成形了的弧度。
“那你得负责。”她说。
“负责什么?”
“负责每天喂饱我。”她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皮残留着大哭过后的红肿——但她的眼神已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她已经把某些情绪暂时搁置到一边去了,只剩下一种直视的、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一样的平淡,“我现在每天早上在办公室里忍得有多辛苦,你根本不知道。我不要求你每天中午去消防通道,但早晚你得让我够。”
“行。”
“还有,”她顿了顿,目光短暂地闪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整理接下来要说的话的顺序,“别人我管不住——药劲儿太大了,我现在就是看到一棵树杵在那儿都能湿——但别人终归是别人。你在才是关键。你要是哪天不在了,我这药马上就停。”
“不会不在。”林远舟说。那四个字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苏小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在他脸上缓慢地移动着——从他的眉骨到他的眼睛,从鼻梁到他嘴唇闭合的线条——像是要确认他没有在随口答应一件他做不到的事情。然后她从他腿上滑了下来,站直了身体,拉了拉被哭皱了的衣襟。她的身体轮廓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前所未有地清晰——一米五的个子,细腰,瘦腿,和一对丰满到几乎与她的身材不成比例的乳房。那对乳房在她站直的时候沉甸甸地垂在她胸前,在灯光的逆光中形成了一大片深色的剪影。
“那——”她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在那一吸之后恢复了日常的音量和音色,“今天晚上先多做一轮吧。我今天在工位上忍了八个小时,你得补给我。”
林远舟从地板上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湿润已经不是眼泪了,眼泪是咸的,略稠,带着体温——而此刻反射在灯光下的,是另外一种液体。窗外的枇杷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地叩击着窗玻璃,发出细小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窗外用指关节敲着玻璃,提醒他们外面还有一个世界。河对岸的厂房灯火通明,从不熄灭的生产线灯光映亮了那一小片夜空,像是这片工业区永不闭合的眼睛。而高桥新苑六楼的一扇窗户里亮着一盏台灯,灯下有一对年轻人,正在被一种强烈的、由外部注入的、不可逆的化学力量牵引着,向一个他们从未到达过的方向滑行。
窗外的风停了。枇杷树的枝条安静了下来。林远舟低头看着怀里这张仰起来的面孔。他在那一刻没有在想“这是不是对的”或者“要不要劝她停下来”——那不是他应该担心的问题。
他已经不需要担心了。
她选好了。她喜欢了。她哭着坦白自己控制不住了——但她没有说她要停。而他当然不会主动建议她停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小禾的胸部继续膨胀。
每天早晨她站在镜子前,都能看到那两团乳房比前一天又大了一圈——不是夸张的说法——每天的量变累积起来,在她自己看来几乎是一种可观察的、持续的过程。那两团被药物催发起来的组织在她的胸前持续地生长着,像是有自己的生命和意志,完全不受她身体其他部分的节制。最终到达了F罩杯。
一米五的身高,四十公斤的体重,F罩杯的乳房。
这个数据放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都足以构成惊人的视觉冲击,放在她娇小的骨架上更是如此。走在路上的回头率比前两周高了十倍不止——以前她走在路上,很少有人会多看她一眼,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矮小的、戴着眼镜的女孩子,和这座城市的百万个同龄人没有任何区别。但现在,她从菜市场买完菜走回家的那段路上,她注意到有人在看她——那种目光不再是随意扫过的、漫不经心的一瞥,而是短暂的凝视,有的时候是一种掺杂了困惑的目光,像是不太确定自己的眼睛有没有看错——也有的时候,她弯腰在菜摊前挑拣青菜的时候,卖菜的大姐放下手中的毛线针,目光在她那件贴身的薄外套的领口处停留了几秒钟,眼神里的内容十分复杂。水果摊的老板——一个平时伶牙俐齿的上海中年男人——在她称完橘子报出零钱金额的时候,话说得不利索了,愣是少收了她两块钱。
苏小禾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她站在卧室里那面穿衣镜前,在镜子里转过来转过去地看——正面,左侧面,右侧面。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减量。”
从第十六天开始,她开始慢慢地减少药量。那片附着在铝箔泡罩里的白色小药片,从一天一片减到两天一片,再到三天一片,再到一周一片。她的身体在药物逐渐退潮之后,胸围从F的最高点缓慢回落——回落了大约半个罩杯——然后稳定在了E。E罩杯,一米五的身高,四十公斤的体重。依然夸张,但不至于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偷偷往衣服里塞了什么东西。
苏小禾对E非常满意。她穿着新买的E75胸罩站在镜子前,调整好肩带,让乳房在罩杯里找到一个自然的、舒适的位置,然后穿上了一件贴身的浅灰色T恤,转过来转过去地看,用目光确认了各个角度的轮廓都达到了她理想中的效果。她回过头来朝林远舟笑——那是一种真实的、满意的、带着几分骄傲的笑。
“E就好,”她说,用手掌托了托自己胸前那两团沉甸甸的乳房,感受了一下它们在她掌心里的重量,“F太大了,我背疼。”
但药物可以逐渐减停,有些副作用却留了下来。
比如溢乳。苏小禾的奶水在减量之后确实变少了——从早上的大半瓶变成了小半瓶,从白天需要换两次防溢乳垫变成了只需要换一次——但没有完全停。每天早上醒来,乳白色的棉布睡衣胸前总是有两块硬币大小的湿痕,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出一圈,边缘洇开像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花瓣。林远舟早上会用嘴唇含住她的乳头,把那几小口积蓄了一夜的奶水吸出来。白天她能撑到下午不会溢,但到了傍晚又开始胀起来。吸奶器和防溢乳垫在她的生活中占据了固定的位置——和她的牙刷、毛巾、卫生巾一起,摆放在卫生间洗手台旁边的置物架上。
上班的时候还是会有困扰。有时候开会的时间拖长了——生产计划会、物料协调会——她坐在会议桌旁,听着各部门的负责人在那里轮流发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开始发胀,从一种隐约的存在感变成一阵一阵的胀痛,然后就是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乳腺深处涌上来,乳头那里一热——文胸内衬湿了一小块。她学会了在衬衫里面多穿一件贴身的小背心作为缓冲层。学会了在开会的时候把文件夹抱在胸前,用那层纸板挡住可能出现的湿痕。学会了在大笑之前先下意识地抱紧胳膊——因为有一次在食堂里,被对面工位的同事讲的一个笑话逗得笑过了头,右侧的乳头在那一声大笑的震动中直接喷出了一小股奶水,好在她在笑声落地之前已经迅速收紧了手臂,把那道白色的细流压在了怀间的布料里。她学会了和这个在药物作用下出现在她身体里的、新的漏洞和平共处。
保留下来的是欲望。停药之后,苏小禾的欲望从一只“失控的”、“见到什么都想扑上去的”野兽——慢慢地缩小成了一只“听话的”、“虽然有力量但她可以和它商量着来的”——依然很大,依然比她二十三年人生中任何一段时期的欲望都要强大许多倍,但不至于让她在食堂排队买饭的时候,因为看到前面那个男人的小臂上突出的青筋就直接湿了裤子。她对林远舟的依赖和需求依然远远超过任何一个正常状态下的人应有的水平——她的身体像是被重新校准过了一样,把它的渴望全部集中在了那一个特定的人身上。她开始接受这个事实:是的,她的欲望比别人强,比绝大多数人都强,甚至比她自己以前都强了很多倍——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有林远舟,林远舟有她,他们之间已经建立了一条通道,宽到可以容纳这些涌动的欲望而不至于溢出或决堤。
对于林远舟来说,他在这一段日子里收获的东西,比他预期中要多得多。身体的满足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更多的是一种他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满足感——那种满足感的源头不在于他自己的身体,而在于他亲眼目睹了这个女人从最初那个在食堂里看他一眼都会耳朵红的羞涩女孩,一步一步变成了如今这个可以在高潮后靠在他胸口平静地分析自己身体的参数的人。他亲手把她一寸一寸开垦成了如今的样子,用时间,用耐心,用一瓶来路不明的白色药片。现在,她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知道了所有的后果、所有的副作用、所有无法逆转的改变之后——依然选择留在这个状态里。她选的。她是受益者,他也是。他们是同谋。
有一天晚上,做完一轮之后——她在他的怀抱里慢慢地喘匀了气,身体还在偶尔微微地抽搐着——苏小禾靠在床头喝葡萄糖水。床头柜上那只白色的搪瓷杯里兑好了温水和葡萄糖粉,她端起来慢慢地喝着,一小口一小口,让那些稀释过的糖分进入血液,补充她在这场持久的活动中消耗的能量。她的脸上还残留着高潮后的红晕——两颊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像是刚刚跑完一段长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那件深色的防溢乳垫在刚才的过程中歪了,她左侧的乳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乳头半立着,尖端上挂着一小滴白色的奶珠,在台灯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微光。
她喝完了水,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杯底碰到木质桌面发出轻响。然后她靠回林远舟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我的身体是一座房子。一室一厅,够用就行。”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它是一个游乐园。”她睁开眼睛,侧过头来看他,她的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像两粒被照亮的琥珀,“而且我手里握着所有的门票。”
她说完了,笑了一下。是很平静的、发自内心的那种笑——不是因为刚才那句话有多好笑,而是因为她真的这么觉得,而把它说出来让她觉得舒畅。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水渍。然后她又抽了一张纸巾——很随意地——擦掉了自己乳头上挂着的那一小滴白色的奶珠,把那团沾了奶渍的纸巾揉成一团,丢进了床头的垃圾桶里。好像她擦掉的不是一轮药物催产的奶水,而是此前二十多年所有自己对自己的束缚。
林远舟看着她做完这一连串动作,没有说话。窗外枇杷树的枝条上——在路灯的光线下——似乎可以看到几粒极小的、刚刚冒出来的绿色芽苞。
二〇〇三年的春天,快了。
第十章 辞职归家
辞职的决定是在二〇〇三年四月初做出的。
那天苏小禾下班回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打完一场败仗。她的衬衫胸前有两块深色的湿痕,边缘已经洇开了不规则的纹路,像是墨水在宣纸上扩散的痕迹——防溢乳垫又没撑住,在下午三点左右就达到了饱和,后面的几个小时完全是靠布料的吸附能力在勉强维持。她裙子的侧面有一小块不容易被发现但确实存在的濡湿印记——那不是奶,是她自己身体里分泌出来的东西,在她坐在工位上夹着腿忍耐的时候,悄悄地渗透了内裤和裙子的面料。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今天在卫生间换下来的六条内裤,每一条都用纸巾裹着,湿漉漉地团成一团,塑料袋的内壁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把那个塑料袋举起来给林远舟看。塑料袋在她手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里面的纸团互相挤压着,在灯光的照射下,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膜能看到那些揉皱的白色纸巾边缘洇出的深浅不一的湿痕。
“六条。”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精疲力竭之后的平静,像是一根被拉伸到极限的橡皮筋终于松弛下来之后的沉默,“我今天带了八条去公司。全用完了。下午三点以后是拿纸巾垫着撑过来的——我把卫生间的卷纸抽了半卷,叠成厚厚的一摞夹在内裤里,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些纸浆被浸透之后在皮肤上慢慢化开的那种黏腻的触感。”
林远舟放下手里那本他正在翻的书——封面朝下扣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苏小禾把那个塑料袋扔进了卫生间门口的脏衣篓里,塑料与篓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走回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把她常坐的木质餐椅,椅面上铺着一块她自己缝的碎花坐垫。她一屁股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都沉了下去,像是一只终于被允许降落的鸟收拢了翅膀。她的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今天外面保税区那条路正在修路,好几台大型机械同时在作业,扬尘很大,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灰白色颗粒,她的眼镜片上覆盖了一层极细的粉末——但她连摘下镜片来擦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把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掌心贴着她自己的脸颊,指尖陷进她两侧的颧骨附近的皮肤里,像一个被抽掉了电池的小机器人,所有的关节都停留在最后一个动作的末端,不再移动了。
“还有,”她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压平了,“今天王姐又问我了。中午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她站在我后面,目光一直落在我胸口那个位置,像黏住了一样甩不掉。她说:‘小苏你最近是不是做手术了?怎么忽然这么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话的声音不小,周围好几个同事都听到了,有人转过头来看我,有人假装没有在看但耳朵都竖着。采购部的小刘也凑过来问,她甚至在征得我同意之前就伸出手来在我胸口轻轻摸了一下,然后她说:‘手感跟真的似的,你这个医生是在哪找的?推荐一下。’”
林远舟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我吃中药调理的。她听了之后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用一种‘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的表情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中药能调成这样,我明天就去把中药店买空。’”
苏小禾闭上了眼睛。她闭眼的时候,眼周的肌肉全部放松了下来,她整张脸的线条从上到下落到了一个休息状态的位置。
“我已经编了不下五个版本了——中药调理、丰胸按摩、祖传偏方、遗传基因突然表达——我连‘二次发育’这种词都用上了。我自己都不信。”
她摘下眼镜,用家居服的衣角慢慢地、仔细地擦着镜片的正面和反面。她擦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疲惫的从容。不戴眼镜的时候,她的眼神失去了焦点,显得有些涣散,眼窝下面有一层浅浅的青灰色——那是连续好几个月睡眠质量不佳留下的痕迹。不是林远舟折腾她折腾得太晚——是她自己的身体在夜里也不消停。胀奶胀醒是常事,有时候她半夜会被胸前那两团硬邦邦的、像是塞了两块石头的胀痛感弄醒,黑暗中坐起来,在床头柜上摸索着吸奶器,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独自处理那些多余的液体。有时候是欲望在黑暗中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翻来覆去地夹着被子蹭,大腿内侧夹着那团棉被的面料来回摩擦,蹭到把自己弄醒了,伸手一摸,发现床单又湿了一小片。
她重新戴上眼镜,动作缓慢而平稳,然后用一种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今天中午在食堂,”她说,“我去打饭。队伍排得挺长的,前面站的是制造部新来的那个工程师,姓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来了大概两周,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听到身后有动静,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侧身让了一步,说了一句:‘苏小姐你先打吧。’就一句很普通的话,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然后我低头看到了他的手——就是他让位时握着托盘的那只手——就是一只很普通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然后我下面就湿了。”
她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真的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站在那里排队的那一分钟里——可能更长,我记不清了——我的腿是夹着的,饭盒是挡在裙子前面的。打完饭回到工位上,内裤已经透了。”
她说完这些,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方,抬起头来看着林远舟。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和上一次在卧室里崩溃大哭、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到肩膀抽动的那次不一样——这次她没有哭。她的表情是一种清醒的、理性的、已经把整件事情想透彻了的平静。像是她已经把所有账目都在心里算过了——收入、支出、成本、收益——然后得出了一个她不会推翻的结论。
“家里的收入,”她开始一项一项地数,手指在膝盖上轮流点着,和以往每一次做家庭财务报表时一样精确,“你工资两千八,加上加班费和奖金,每月到手三千出头。租金现在一个月九千多,去掉月供七千出头,净剩两千出头。股票账户上个月的浮盈一万二——这不是固定的,但这个趋势你在。我的工资一千六,去掉每个月买防溢乳垫——两盒,四十八块——和内裤的钱——这个月我买了两打,十二件,因为换得实在太快了——净剩一千四。”
她把那笔账算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从她嘴里吐出来的、用尺子量过的颗粒。
“为了这一千四,”她说,“我每天要在工位上忍八个小时——忍湿,忍胀,忍奶水往外渗,忍同事的目光,忍自己那种在排队打饭的时候看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手就湿透了下身的失控感。我不想忍了。我想辞职。”
她说完了。她的坐姿很端正。自从胸部在空孕剂的催化下膨胀到E罩杯之后,她就养成了挺直背脊坐着或站着的习惯——因为含胸的姿势会让那两团沉甸甸的乳房向前下坠,拉扯着胸肌和肩带,时间久了会坠得发疼,还会让胸罩的钢圈在肋骨的侧面压出一道持续的红印。她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指节——那是她紧张时的一个隐蔽的小动作。她在等他的回答。
林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疲惫的、平静的、已经把所有账目摊开在他面前的脸上。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她在他出声之前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上个礼拜——就是你在交易所看盘的那几天——你又买了三套房。高桥新苑同一个单元的三、四、五楼。”她掰着手指算给他听,像是一直在等他问起这些数字,“加上之前那十套,一共十三套了。九套旧的,四套新的。十三套房子的租客名册、租金台账、维修记录、押金管理——这些总得有人管。你白天要上班——你已经升到工程师了,那条SMT贴片线你盯了大半年,请一天假都影响进度——晚上回家还要研究股票,看财报,复盘K线图。你没有时间去管那些换灯泡通马桶签合同的事。我管。”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她坐在他对面——一米五的个子,E罩杯的胸,一张小小的脸藏在那副粉色的细框眼镜后面,眼镜片上还有刚才擦镜片时没有完全擦干净的、一缕极细的棉絮纤维。她的身体在过去一年多里经历的变化,比大多数女人一辈子经历过的还要多。她的乳房从A加被药物催化到了E,她的后庭从完全的处女地被慢慢开发成了她身体上另一处会高潮的快乐来源,她的欲望被药物推到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害怕的、需要每天用意志力去控制的高度。她每天在那间办公室里,坐在那把屁股已经坐得有些凹陷的椅子上,和她自己的身体进行着一场日复一日的、敌众我寡的拉锯战。而现在她坐在他面前,用一种平静的、已经彻底想清楚了的语气告诉他:这场仗她不打了。她要回家。
“那就不上班了。”他说。
苏小禾眨了眨眼睛——一下,又一下——像是她的听觉系统接收到了那几个字,但她的大脑还处在短暂的信号延迟中。
“你同意了?”
“你算得比我清楚。一千四不值得你的状态搭进去。”
“那我明天就交辞职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一颗一直被按在水下的球终于被松开了手,正在向上方浮去。
“写短一点。”
“就一句话——‘家里房子太多管不过来’。”苏小禾说到这里,嘴角终于翘了一下——那是今天一整天里她的嘴角第一次改变方向,从一条平直的线变成了一个微小的向上的弧度,“你觉得行不行?”
“再加一句‘老板你是个好人’。”
苏小禾轻轻地“哼”了一声——那声哼里有笑意,藏都藏不住。她站起来,转身走向电脑桌,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她按下电脑主机上的电源键,显示器从待机的黑色慢慢地亮起来,Windows 98的蓝天白云桌面出现在屏幕上。她移动鼠标,双击了Word的图标——那个蓝色的、写着“W”的图标在桌面上闪烁了一下——程序打开,光标在空白的文档页面上闪烁着,等待第一个字符的输入。她对着那块空白的、一片纯白的屏幕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双手放到键盘上,开始打字。她的打字速度不快,食指和中指在键盘上轮流落下,每一个字母都敲得很认真。键盘发出咔嗒咔嗒的有节奏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打印机嗡嗡地启动了,打印头在滑轨上来回移动,一行一行地把她打好的字印在A4纸上。一张白色的纸被吐了出来,落在打印机的出纸托盘里,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简洁端正。
她把那张纸从打印机上取下来,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有错字和格式问题,然后工工整整地对折了一下,装进了她的帆布包里。她转过身来,双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拍——像是拍掉工位上积了一天的灰尘——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她已经做好了迎接新阶段的声音说:
“从后天开始——明天交辞职信,交接一天——我就是全职太太了。”
“全职老板娘。”林远舟纠正了她。他的语气没有迟疑。
苏小禾愣了一下。那一下愣神的瞬间里,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像是她刚刚听到一个她之前没有想过、但当它被说出来的时候她发现它完全正确的表述。然后她笑了出来。那种笑不是哼笑,不是嘴角翘一下就算了的笑——它是从腹部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气流和振动,发出了一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住音量的、完全抑制不住的笑声。她用手捂着嘴,但笑声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对,”她说,放下手,看着他,声音里带着笑过之后残留的温暖余音,“全职老板娘。”
苏小禾辞职的消息在安普电子传开之后,同事们的反应不算太惊讶。生产管理部的几个女同事私下里讨论了很长时间关于她那一对突然变大的乳房——她们在午饭时间围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最后得出的结论五花八门,但各种猜测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她男朋友肯定很有钱,她肯定是去做了整形手术,她马上就要去享清福了。有人羡慕,有人酸溜溜地说几句“那种胸一看就是假的早晚要出问题”,有人在背后说了几句更难听的话。但那些话苏小禾都听不到了。
离职交接的最后一天,生产管理部的王姐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王姐的手掌厚实而温热,握着她的手的时候,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小苏啊,你这两年变化太大了。刚来的时候就是一个黄毛丫头,戴着那副粉色眼镜,站在门口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你看看你——走出去说你是上海电视台的主持人都有人信。”
苏小禾笑着说:“王姐你太夸张了。”
“我没夸张。”王姐松开她的手,后退半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刚来的时候穿衣服跟中学生似的,又瘦又小,站在人群里找都找不到。现在你站那儿——就是一道风景。”
苏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道被E罩杯的蕾丝文胸撑起来的、在浅蓝色衬衫领口处隐约可见的弧线——这道风景的代价可不小,连她自己偶尔都会在镜子前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自己几秒钟。但她没有说出口。
离职手续办得很快。人事部的同事把几张表递给她签字,她签了,交还了工牌和门禁卡,领到了最后一笔工资——装在信封里的现金。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收拾她在那个位置上放了将近四年的东西:一只白色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行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英文标语;一本去年年底的台历,翻到一个她再也没有机会翻过去的页面;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它在她桌角待了将近四年,她每周给它浇一次水,它靠着那点水和办公室日光灯的照射活了下来,虽然长得不好,但也从来没有死过——几支笔;和一把剪刀。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装了半个纸箱,轻得她自己一只手就端起来了。
她端着那个纸箱走出安普电子的大门。铁质的电动伸缩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她走了出去,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回过头去看了那栋她进出了将近四年的蓝灰色厂房最后一眼。楼顶那两面旗——一面五星红旗,一面星条旗——被从长江口灌进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在灰白色的天空中不断地翻卷着。四年前她刚到安普电子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短袖衬衫,站在这个门口仰头看过这栋厂房。她当时觉得这个厂好大,大到她这辈子可能就会像王姐一样在这栋楼里慢慢待下去,慢慢地变成另外一个人——烫着卷发、在办公室里打毛衣、用下半辈子的所有中午在食堂的同一张椅子上吃掉同一份套餐。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以这样一副身体、这样一番光景,离开这栋房子。
她冲着那栋楼挥了挥手。不是告别——她对自己说,不是告别——是致意。然后她转过身,端着那个纸箱,沿着保税区那条她走了几千次的柏油马路往回走去。她的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胸前的重量在步伐的颠簸中微微晃动着,但她的步伐是稳的,一步接着一步,没有任何犹豫。
全职老板娘的生活比苏小禾预想的更加忙碌。
辞职后的第一天,她睡到了早上九点整——没有闹钟,没有必须赶在某个时间之前出门上班的压力。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那个时间,她侧躺着看着那几个绿色的数字亮了一会儿。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床上安安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个时间点,她原本应该在办公室里,坐在那把椅面已经被她坐得有些凹下去的椅子上,对着那台屏幕泛白的电脑录入生产报表,而现在她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昨晚剩下的凉白开和一叠圆形的防溢乳垫,窗外院子里的枇杷树上,两只麻雀正在一根横枝上吵架,互相啄着对方的翅膀,发出细碎的、叽叽喳喳的鸣叫。她翻了个身,伸过手去摸林远舟睡过的那一侧床单——已经凉了,枕头上有他留的一张便签,是从她的记账本上撕下来的一个角,边缘有些不整齐,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饭。”字迹简洁。
苏小禾对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她拿着那张纸条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散了一肩,她低头看着那个字,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她床头柜最上面那层抽屉里,和那张写着“记得喝水”的旧纸条放在一起。
她做饭的手艺在这几年里已经进步了很多——从当初煎蛋带着碎蛋壳的水平,进化到了能做一桌像样的家常菜的程度——但苏小禾不满足于“像样”。她从网上下载菜谱,在一个叫做“美食天下”的网站上注册了账号,把那些浏览量最高的菜谱一篇一篇地保存下来,然后每天早上从菜市场买完菜回来之后,站在厨房里对照着菜谱一步一步地操作。红烧肉要炒糖色。锅烧热了放油,油温升起来之后放入冰糖,然后用锅铲不停地搅动。她拿不准火候,连续炒糊了三次——冰糖在高温下从透明变成焦黄色再到深褐色只隔了几秒钟的时间,她还没来得及把五花肉倒进去,一股焦苦的气味就从锅底升起来,弥漫了整个厨房。她站在灶台前,握着锅铲,看着锅里那一层粘在锅底的黑褐色的焦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锅拿到水槽里用钢丝球使劲刷。第四次的时候,糖色终于炒出了那种透亮的琥珀色光泽,像一块被灯光照亮的蜂蜜。清蒸鲈鱼要掌握蒸鱼豉油和热油的比例,她第一次做的时候浇了太多的热油,那条鱼被泡在一层薄薄的油里端上了桌,洁白的鱼肉被油浸得透亮。林远舟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味道不错,就是太腻了”。他后来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说他当时说得很委婉。苏小禾的回答是:“你闭嘴吃就是了。”但在第四次做那条鱼的时候——她调整了热油的用量,用一把不锈钢的勺子舀了一勺油,在火上烧到微微冒烟,然后浇在已经铺好葱丝和姜丝的鱼身上——那声“滋啦”响起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用耳朵去听那个声音的音量是否正确。那条鲈鱼端上桌的时候——鱼肉洁白嫩滑,葱丝和姜丝在热油的作用下释放出被激发的香气——已经可以端出去招待客人了。
她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去菜市场。高桥新苑门口的菜市场规模不大——大概十几个摊位沿着一条窄巷两侧排开,头顶搭着蓝色和白色的塑料雨棚——但品种还算齐全,从蔬菜水果到鱼肉类蛋,基本的生活所需都能买到。苏小禾只用了不到两周的时间就和所有摊贩混熟了。卖菜的大姐知道她叫“小苏”——每次她走过去,大姐会主动帮她把她常买的那几样菜挑好装袋,不用她开口。卖肉的大叔叫她“老板娘”——这个称呼在菜市场里传播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卖鱼的阿姨每次看到她都会从摊位上抬起头来笑一笑,称完鱼之后,还会从装葱的筐子里抽出两根碧绿的小葱,多送给她塞进塑料袋里。
她在各个摊位之间灵活地穿行着——个子矮,在拥挤的菜市场里反而成了一个优势,她可以在那些堆满了菜筐和泡沫箱的狭窄通道中挤来挤去,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中侧身穿过。E罩杯的乳房在她弯腰挑拣蔬菜的时候会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但她已经学会了一套动作来调整和适应——她会自然地用一只手臂横在胸前做支撑,或者侧过身去用肩膀对着摊位。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或者一件浅色的棉布衬衫,菜篮子挂在胳膊弯里,沉甸甸地往下坠,走到哪个摊位前都有人跟她打招呼。这种感觉和上班完全不一样——上班的时候,她是一个坐在办公室里、被同事的目光和猜测和那些不断渗透出体液的孔洞包围着的文员;而在这里,在这条有些嘈杂的、弥漫着生鲜食品气息的菜市场里,她是“老板娘”,是这个小社区里受人尊敬的、手握十三套房子钥匙的女房东。
收租的事她管得井井有条。
十三套房子,每套三个房间——有些较大的主卧她自己住的那套不算在内——最多的时候有将近四十个租客同时在住着。来自安徽的、河南的、四川的、湖南的年轻人,在保税区的电子厂、物流公司、日资企业里上着不同的班,在高桥新苑的这些六十平方米的房间里过着他们在上海的第一段安顿下来的生活。苏小禾把所有人的名字、电话、入住时间、租金标准、缴费记录全部整理在电脑里,做了一个Excel表格。那是她辞职之后自己摸索着学会的——她翻出林远舟放在书架上那本《电脑入门教程》,从“什么是电子表格”这一章开始看起,然后在键盘上一个键一个键地练习。Windows 98的Excel在她手里逐渐从一个陌生而复杂的工具演变成了一个强大的数据库,她把所有信息分门别类地填进那些横竖交错的单元格里,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不同的状态——绿色表示“已缴清”,黄色表示“还有三天到期”,红色表示“已逾期”。和当初那本手写的、封面上画着卡通小猫的硬壳笔记本相比,这些在屏幕上排列整齐的、可以随时搜索和排序的数据,简直是鸟枪换炮。
那新买的三套房子也在高桥新苑——是同一个单元的三楼、四楼和五楼。林远舟是在二〇〇三年三月买下的,那时候房价还在继续上涨,但还没有涨到后来那种失控的程度。这三套的单价已经比当初那十套贵了不少,但他算过了——他照例用那支圆珠笔在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上列了一页纸的计算——租金减去月供,每年还能剩下一小笔正的现金流。值得买。苏小禾按照她这几年已经熟稔于心的流程:联系装修队,铺地砖,刷白墙,装卫浴和简易灶台,配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书桌和二手热水器,贴出招租广告。一周之内,四套全部租出去了。
她收租的时候依然保持着当年那个经典的流程: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门板上不紧不慢地敲三下——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到又不显得太急促——然后向后退半步,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抬起下巴,等着里面传出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由远及近。门锁咔嗒一声转动,门打开了一条缝,然后完全拉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一叠叠好的钞票在递出来之前已经被握在手里了。她接过来,当面点清——她的拇指和食指捻过纸币的边缘,发出连续的沙沙声——然后把钱收好,在笔记本上记一笔,日期、房号、金额、备注,最后撕下一张收据,低下头,圆珠笔在纸面上移动,在“收款人”那一栏工工整整地签上那三个字:苏小禾。不同的是,现在的她站着收租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刻意地挺直腰板来强调自己的身份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气场——一个穿着合身家居服、胸前饱满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年轻女人,站在六楼的楼梯间里,手里握着收据本和一支笔,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而笃定。那些租客,尤其是新来的年轻小伙子,递钱的时候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往上抬看到她的眼睛觉得羞涩,往下移看到她胸前那道被薄薄的家居服勾勒出的饱满弧线又觉得不太好,只好把目光固定在左右两侧,最后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紧紧盯着她手里那张收据本。
每当遇到这种情况,苏小禾就会在心里偷偷地笑。她想起自己几年前第一次被小唐叫“老板娘”时的激动——那种在楼梯间里捂着脸笑了好几分钟的兴奋——再对比现在,面对一群不敢正眼看她的年轻男租客时发自内心的从容平静。变化之大,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家里不差她那份工资了,这是事实。林远舟每月的工资有三千出头。十三套房子的租金收入每月总计已经超过了九千元。股票账户的净值也在稳步增长——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操作系统,不再需要像前几年那样每天花好几个小时复盘和盯盘。这三项加起来,家庭的月收入稳稳地站在了一万以上。
在二〇〇三年的上海——当时很多双职工家庭还在为月入四五千而努力——这对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已经实现了月入过万,而且其中一大半是不需要出卖时间换取的被动收入。苏小禾有时候在月底做财务报表——她已经从纸上转移到了电脑上,用Excel做了一个自动计算的模板,只需要录入当月的收入和支出数字,表格会自动生成汇总和环比曲线——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有时候会发一小会儿呆。她想起当初他们的第一笔装修款。她和林远舟把两万五千块现金从银行取出来,装在那个画着小松鼠的铁皮饼干盒里,她把每一笔支出都用工整的小楷记在本子上,精确到角。在建材市场跟老板为了热水器二十块的安装费磨了二十分钟,她站在一群身高体壮的安装工人中间仰着头讲价,脸不红心不跳。而现在,她的Excel表上每个月的租金收入已经接近一万元。那种感觉不是暴富之后的不真实感和狂喜,更像是一种缓慢而坚定的上升——像是一条在地下流了很久的暗河,在某个不经意的转弯处,终于露出了地表,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片流动的光芒。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走了那么远。
辞职之后的另一个变化是——她的身体终于不用再和办公室的节奏打架了。crazyhome2000.com
溢乳依然在继续。每天清晨,从睡眠中醒来的时候,乳房胀得发硬——像是两团被充了气又被冻住的气球,沉甸甸地坠在胸前,皮肤被撑得有些发亮。睡衣胸前那两块圆形的湿痕已经成了她每天早上看到的第一个画面。但和上班时不一样的是,她不用再躲在卫生间的隔间里,在门锁咔嗒落下的声响之后,手忙脚乱地解开扣子,用冷冰冰的纸巾吸掉那些不断渗出的液体,然后提心吊胆地检查衬衫上有没有留下痕迹。现在,她可以在自己的浴室里不慌不忙地站在洗手台前,把那两片湿透了的防溢乳垫取下来扔进垃圾桶里,换上新的。她可以把吸奶器的奶瓶拆开,用洗洁精和热水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沥干。这些动作,她做得自然而不带着任何需要遮掩的意味,就像是在做一件和洗碗、扫地、浇花一样正常的事。林远舟也兑现了他当初的诺言——早上挤出来的那些奶水,他喝。苏小禾第一次端着一个装了奶的奶瓶走出厨房的时候,林远舟接过去,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空瓶放回桌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喝完了一杯水。苏小禾站在旁边看着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表情很复杂——混合着嫌弃和满足,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一种成分更多一些。最后她只说了句:“你好歹留一口给我尝尝今天是什么味道。”说完她自己也笑了。
下体总是湿漉漉的那个问题依然存在着。但在家里,它不再是一个需要被管理和隐藏的麻烦。她可以随时去卫生间换一条干爽的内裤。脏衣篓满了就塞进洗衣机洗,不需要再像上班时那样偷偷地往包里塞塑料袋,把湿透的换下来的内裤裹在纸巾里带回家。她甚至逐渐学会了一套根据自己身体的湿润程度来判断当天状态的方法——如果早上十点之前就已经湿透了今天的第一条内裤,她会知道今天是需要她提前做一些处理的日子。她会在林远舟下班回家之前,在卧室里关上门,自己先解决一到两轮,把那个峰值的浪头先释放掉。到了傍晚他回来的时候,她的状态会稳定在一个“已经过了一轮峰值、处于平稳期”的区间里,不至于他刚推开家门换好拖鞋,她就直接把他扑倒在玄关的地板上。如果到下午三四点还只是轻微的、可控制的湿润度,她会知道今天身体状态良好,她可以比较从容地度过整个傍晚,等到晚上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进入状态。这套方法——这套基于她自己身体分泌物的量和时间来倒推当日生殖激素波动水平的方法——是她在辞职后的这些日子里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任何人教她,没有任何教科书上写过,但她的身体给了她足够多的反馈数据,让她自己在反复的观察和验证中总结出了规律。
她在家里给自己定了一套新的作息。
早上七点半自然醒来——不多不少,像是身体里装了一个不需要电池的闹钟——林远舟起床洗漱准备出门上班的时候,她也跟着起来,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帮他准备早饭。锅里热着牛奶,灶台上的平底锅煎着鸡蛋。吃完早饭,她站在门口帮他整理一下工服的领口——那件领口因为反复洗涤而边缘有些起毛的蓝灰色工服外套,他每次穿上之前,她会检查一下衣领有没有翻好。他弯下腰来亲一下她的嘴唇——有时是嘴角——然后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地远去。她站在门口,听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一楼出口的铁门之后,才关上门回去。
他走了之后,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上午的时间是用来处理正事的。她会先坐到电脑前打开那个Excel表格——看看这个月的租金收缴进度,今天有哪几家的房租应该到账了但还没有收到,有没有租客留言或打来电话报修需要处理。需要跑腿的事情她会集中安排在上午:去银行存租金,去菜市场买菜,去租客家送新的钥匙或者签续租合同。下午的空闲时间属于她自己。天气好的时候,她会搬一把折叠椅坐在阳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或者一份菜谱,冬天的阳光从偏西的角度照在她身上,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轮廓清晰的影子。阳台上那棵几年前他们刚搬进来时还是幼苗的枇杷树,如今已经长高了许多,粗壮的枝条伸展开来,在风中发出沉稳的沙沙声。二〇〇三年的春天,它开了满树的花——那些浅黄绿色的、小小的、成簇的枇杷花藏在宽大的叶片之间,不像桃花那样娇艳,也不像桂花那样香气扑鼻,它们安静地开在那里,散发着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清苦香气。苏小禾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傍晚林远舟下班回来,推开防盗门的时候,饭菜的香味已经从门缝里飘了出去。苏小禾穿着干干净净的家居服站在门口等他——她的手里有时还握着锅铲,有时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葱——她抬着头,看着他把工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换了拖鞋,喊一声“回来了”,然后她转身走回厨房,把最后一个汤端上餐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来。
晚上完全属于他们两个人。早晚各一次自慰的固定流程依然在运行——这一条从当初林远舟提出到现在,几乎没有中断过,已经变成了刻进她身体节律里的事实。晚上的正式环节会根据当天的状态来决定时长和强度。她的欲望依然很大——空孕剂的长期副作用不是苏小禾可以从容地说出“我想要”这三个字的时候,不加任何前缀后缀,不绕任何弯子,目光坦荡地直视着他。林远舟有时候故意装作没有听清楚,放下手里的书,侧过头来用一种“你刚才说什么”的表情看着她,等她憋红了脸重复第二遍。苏小禾一开始会上当,会真的重复一遍。后来她发现了他的计谋,就拿枕头打他。两个人从床头打到床尾,又从床尾滚回床头。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股票交易所看看行情——林远舟站在交易大厅那面巨大的电子屏幕前,注视着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跳动,苏小禾则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等他,手里翻着一本从福州路书城买来的小说。或者去福州路的上海书城逛一下午——他们在不同楼层的书架前分开,各自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书,然后在约定的时间在一楼收银台会合,互相看一眼对方手里的书,然后去排队付钱。有时候他们会坐轮渡过江去外滩——像几年前他们刚认识时那样——站在渡轮的甲板上吹着黄浦江的风,看着对岸那排万国建筑群在午后的阳光中依次亮起金黄色的轮廓。苏小禾现在的回头率高到让她有时候觉得不太自在,但她已经学会了应对的方法:把背挺得更直一些,步伐走得更稳一些,目光看向前方。那些从不同方向投来的目光,不管是惊艳还是好奇还是其他什么成分,她接住了它们,然后轻轻放下,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心里留下痕迹。
有一天晚上——忘了是周几——林远舟下班回来,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糖醋和葱油和某种他暂时无法辨认的香气的味道从厨房的方向扑了出来。苏小禾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被灶火烤出来的红润光泽,那件围裙上沾了几处白色的面粉印痕——她刚才在做蟹粉豆腐,豆腐需要先拍一层薄薄的生粉——左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油烟的薄雾,她也没有来得及擦。
“今天做了——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蟹粉豆腐,炒青菜,”她低下头,目光在自己的手指上移动着,像是在清点一个确认无误的清单,“——还有排骨汤。”
她说这些菜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高兴,每一个菜名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像是一件她精心完成的作品正在等待展出。
“今天是什么日子?”林远舟换了拖鞋走进来。
“不是什么日子。”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厨房门后面的挂钩上,动作随意,“就是想做了。你吃不下了也得吃。”
她端着一盘一盘的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从盘子的上方袅袅升腾,带着各自特有的香气在半空中混合在一起。她每放下一盘就报一遍菜名——声音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你看到了吗这都是我做的”的小小的骄傲。最后她把那碗排骨汤端上来——汤碗很大,她两只手捧着,手指扣着碗沿的两侧,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的正中央——然后摘下围裙,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的脸被灶火烤得泛着一层自然的红晕,像是刚刚运动完。眼镜被她摘下来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镜片上还残留着刚才在厨房里蒙上的那层油烟的雾气。她胸前的家居服领口处,一片圆形的防溢乳垫边缘露出一小角米白色的边,她注意到了,伸出手指漫不经心地往里塞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是整理衣领一样随意。
“怎么样?”她看着满桌子的菜,先自己感叹了一句——她的目光从糖醋排骨移到清蒸鲈鱼,又从鲈鱼移到蟹粉豆腐,再移到那碗碧绿的炒青菜和中央那碗冒着热气的排骨汤——然后她自己先被自己满足到了,“我觉得我现在可以去开餐馆了。”
“开了没人敢去。”
“为什么?”
“老板娘太好看了——客人光看人,不吃饭。”
苏小禾夹了一筷子排骨——那块排骨裹着一层透亮的琥珀色糖醋汁,在灯光下泛着光——塞进他碗里:“吃你的。”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着——那些宽阔的深绿色叶片在风中互相碰撞、摩擦,发出一片绵密而持续的声响,像是一首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背景音乐。河对岸厂房的灯光一如既往地亮着,从不熄灭,在夜色中勾勒出一排整齐的蓝灰色轮廓。高桥新苑六楼那扇挂着鹅黄色棉布窗帘的窗户里,餐桌上方那盏白炽灯泡的光线暖融融地亮着,照亮了桌面上那些正在慢慢被吃完的盘子。
一个曾经的文员、现在全职的老板娘,正托着下巴坐在椅子上,看他对面的人吃饭。她嘴角翘着,翘得很高,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那里向上提着,把她整张脸的线条都带上去了。明天她要去收四户的租金,后天有一套房子的热水器需要联系工人去换新的,大后天有一个新的租客约好了来看房。事情很多,但那每一件事——从菜市场摊贩递过来的那两根免费的小葱到租客签下合同时递过来的那一叠整齐的钞票——都是她自己的。
这种日子,她觉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