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代价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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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代价
作者:繁星似尘
第六章 股海调教
二○○一年秋天,林远舟在高桥新苑的家里装了一根网线。
那时候宽带还是个新鲜东西——整个上海还处在拨号上网向宽带过渡的初期阶段,大部分人家里的电脑上网时还要发出那种吱吱啦啦的、像是机器人打呼噜一样的拨号音——整个高桥新苑装了宽带的住户一只手就数得过来。电信局的人来拉线那天——两个穿着蓝色制服、腰间挂着工具包的中年男人,沿着楼道外墙走了一根灰色的网线,用线卡固定在墙角,一路引到六楼——楼道里几个租客探出头来看热闹,目光追着那根灰色的线缆从一楼一直看到六楼。小唐还专门从房间里跑上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手里还握着一把螺丝刀,像是正在修理什么东西——站在门口看着电信工人把网线插进调制解调器里,那个银灰色的小盒子侧面亮起了一排绿色的指示灯。
“林哥,这玩意儿能干啥?”小唐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那个调制解调器上闪烁的绿色小灯,表情混合着好奇和敬畏。
“能上网。”林远舟说。
“上网能干啥?”
“什么都能干。”
小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还黏在那个调制解调器上,看着那些绿色的小灯一闪一闪的——然后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林远舟进一步解释“什么都能干”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林远舟没有继续说下去。小唐又看了那个调制解调器一眼,带着一脸“虽然我不太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敬畏神情,转身下楼去了。他走下几级台阶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沿着墙角延伸的灰色网线,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去装一个。
电脑是联想昭阳的台式机——乳白色的机箱,前面板上有两个光盘驱动器的槽位,开机的时候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声——奔腾3处理器,六十四兆内存,二十G硬盘,配了一台十五寸的CRT显示器。那台显示器又大又沉,一个人搬起来有些费力,淡灰色的外壳,屏幕表面微微凸起,关着的时候反射着房间里的灯管光影。林远舟在太平洋数码广场转了一整天——那栋位于徐家汇的白色建筑里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电脑铺位,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混合着新塑料、电路板和纸箱的气味,各个铺位的摊主站在自己的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硬纸板当扇子,看到有顾客走过就喊一嗓子“装机吗朋友”——他从一楼转到三楼,比较了联想、方正、清华同方几个品牌的价格和配置,又跟几家组装机的摊主聊了聊,最后在一个联想专卖柜台前停了下来。花七千二拿下了这台机器。七千二,相当于他在安普电子三个多月的工资——他在付钱的时候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然后又告诉自己这个换算没有意义——但苏小禾看到发票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她只是拿起那张淡蓝色的发票,举到眼前看了看那个数字——七千二百元整——然后把它放回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心疼钱的表情。
“值。”她就说了一个字。
连上网线的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电脑桌前。那张桌子不大,摆上显示器、键盘和主机之后就没剩下多少空间了——两个人的手肘碰着手肘,肩膀挨着肩膀,苏小禾偏着头,脸颊几乎要贴到他的上臂。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家居服,刚洗过澡,头发还带着湿气,沐浴露的茉莉花香味随着她身体的热度一阵一阵地飘散出来。他们一起盯着那块十五寸的CRT显示器——屏幕刚打开的时候是黑色的,然后慢慢地亮起来,显出Windows 98那个飘扬的旗帜图标和蓝天白云的默认桌面背景。桌面上只有几个默认的图标:“我的电脑”、“我的文档”、“回收站”和一个蓝色的“e”形状的IE浏览器图标——那只蓝色的“e”静静地待在桌面的左上角,在白色的鼠标指针下方等待着第一次双击。
林远舟移动鼠标,光标在屏幕上滑过,双击了那个蓝色的“e”图标。浏览器窗口打开了——先是弹出一个连接拨号的窗口,调制解调器发出几声细小的吱吱声——然后页面慢慢加载出来,在最上面的地址栏里,一个光标在一闪一闪地等待着。他输入了新浪网的网址。在按回车键之前,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落下。页面开始加载——先是顶部的横幅广告慢慢地从上方浮现出来,然后是左侧的新闻列表一行一行地铺展开来,花红柳绿的标题和图片填满了整个屏幕,那些文字和图像在十五寸的屏幕上一个一个地、一块一块地显现出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盏一盏地打开房间里的灯。
苏小禾扶着眼镜凑近了看——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了——目光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新闻标题上快速扫过。她忽然伸出手,指着屏幕上一条新闻的标题,念了出来:“专家预测:上海房价可能于明后年出现回调。”她念完之后,转过头来看着林远舟,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一丝狐疑:“这个人说什么房价会跌,是不是真的?”
“你看他的依据是什么。”林远舟说着,滑动鼠标滚轮,让页面向下滚动。文章正文出现在屏幕中央——几个灰色的段落,配着一张模糊的图表——他用鼠标在文字上划过,一行一行地往下读。
苏小禾认真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那几段文字上来回扫了两遍,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心里默读——然后她撇了撇嘴,直起身来,用一种下了定论的口气说:“他说浦东的房子太多了,供大于求。但他没算保税区三期明年要招多少人。”
她的语气干脆利落,像是一个法官在听完原告的全部陈述之后,几乎不需要思考就做出了判决。
林远舟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他不靠谱。”苏小禾斩钉截铁地说。她把腰直起来,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这件事已经讨论完了”的表情看着屏幕上的那篇文章,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注定要被历史否定的人在那里徒劳地写下自己的错误预言。
这是他们第一次意识到——网上的信息很多,铺天盖地,像是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信息河流,日夜不停地从世界的各个角落涌来,但有用的信息不多。关键不在于看到了什么,而在于看到了以后能不能通过自己的脑子过滤一遍,去掉那些水分和泡沫,留下那些真正有价值的、经得起检验的东西。
林远舟上网主要是做一件事:看股票。
这个念头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二〇〇一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谈判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报纸和电视新闻里几乎天天都在讨论这个话题,专家们坐在演播室里,用各种复杂的图表和数据预测着入世之后哪些行业会受益、哪些行业会受冲击,语速飞快,面红耳赤。林远舟在安普电子的办公室里听几个从台湾来的工程师聊天——那些工程师在电子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经历过台湾股市从低谷到高峰再到低谷的完整周期——他们中午吃饭的时候围在一起,用闽南语夹杂着普通话聊着台湾电子代工厂的股价在九十年代涨了多少倍、某些股票在几年之内翻了十几倍的故事。林远舟坐在不远处的工位上,一边吃着饭盒里的饭,一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但把每一个数字都记在了脑子里。
他心里就有了计较。
房价已经在涨了——这个趋势从他买下高桥新苑的第一天起就从来没有逆转过来,像是一条已经找到了河道的大河,稳定而持续地向前流淌着。但那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每平方米一个月涨几十块、一百块,像是一棵树在慢慢地生长,你每天看它,觉得它没什么变化,但隔几个月回头一看,已经高了很大一截。股票不一样——股票更快,更猛,也更危险。
他花了两周时间,把新浪财经频道上所有关于A股的基础知识文章都看了一遍。那些文章有长有短,有深有浅,有些是专业的分析文章,有些是散户的投资心得,有些是技术分析的基础教程,有些是基本面分析的方法论。从K线图——那些由红绿相间的柱状体和上下两根细细的影线组成的图案——到均线系统——从五日线到二十日线再到六十日线,每一条线在图表上蜿蜒前行,像是某种古老的地形图上的等高线——从市盈率到换手率,从MACD到KDJ——那些由英文字母缩写构成的技术指标名字,对于新手来说像是一门外语,每一个缩写背后都藏着一套复杂的计算逻辑。他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不是苏小禾那只画着卡通小猫的记账本,是他专门去文具店买的一本新的,深蓝色的封面,内页是空白的——一边看一边记,把重点概念用自己的语言重新写了一遍,配上他手画的示意图。记了满满大半本。那些字迹不算好看,有些地方写得太急了,笔画有些潦草,但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的,没有留下什么空白。
苏小禾有时候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地翻一个身,伸出一只手往旁边的位置摸过去——空的,床单已经凉了。她睁开眼睛,发现他还在电脑前面坐着。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显示器的荧光从书房的方向透过来,把电脑桌前的区域照亮了一小片。屏幕的荧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眉骨在荧光下形成了一道深色的阴影,鼻梁的一侧被照亮,另一侧隐在暗影里,瞳孔里反射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线条——他的表情专注得像是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整个世界在他的周围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那块小小的发光的屏幕和上面那些跳动的数据。
“你还不睡?”她裹着被子坐起来,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睡意被打破之后的那种沙哑和朦胧。窗外的夜色很深,枇杷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安静地铺展着。
“马上。”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马上了好几次了。”
苏小禾掀开被子——初冬的室温有些凉,接触到皮肤的时候让她缩了一下肩膀——她从被窝里爬出来,披起床尾那床薄毯子——那条毯子是米白色的腈纶材质,边角已经有些起球了——裹在身上,光着脚踩过冰凉的水泥地面,走到他身后。她把毯子从自己身上取下来,展开,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毯子的边缘垂下来,覆住了他两边的手臂。然后她搬了一张小板凳——就是厨房里那张矮矮的、她切菜时偶尔会坐的塑料方凳——放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身体靠过去,把头的侧面靠在他的胳膊上,眯着眼睛看屏幕。屏幕上全是一条条红红绿绿的线条——有粗有细,有曲有直,在黑色的背景上蜿蜒前行,像是某种她完全读不懂的古老文字——她把眼睛眯了又眯,看了几秒钟,就开始打哈欠。
“这些线是什么意思?”她问,声音里带着困意。
“这是K线——就是每一根柱子代表一天的股价变化。上面那些不同颜色的线是均线,分别代表过去不同时间段的平均价格。下面那个是成交量——每天有多少股被买进卖出。”林远舟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着,每说到一个指标就指一下对应的位置。
“你看这个能赚钱?”
“不一定。但可以不亏。”
苏小禾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脸埋在他的手臂上——隔着他睡衣的袖子,她能感觉到他前臂的温度和骨骼的轮廓——声音闷闷的:“我妈以前有个同事,炒股票把房子都输了。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好几年都没回来。”
“那是因为他没有止损。”林远舟说。他的语气平稳,没有争辩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止损是什么?”
“就是亏到一定程度就卖,不管后面涨不涨。”
“那要是卖了以后涨了呢?”
“那也不后悔。因为没卖的话,可能亏更多。”
苏小禾歪着头想了想——她的头从他的手臂上抬起来,目光向上飘了一瞬——然后她的目光落回到他脸上,用一种下了某种决心的语气说:“你这句话我得记下来,有道理。”
她真的站了起来——裹着那床薄毯子,踢踢踏踏地走到床头柜前,翻出了她的记账本——那只封面上画着卡通小猫的硬壳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止损——亏到一定程度就卖,不后悔。”写完之后她把笔帽盖上——啪的一声轻响——然后把本子合拢,抬起头来看着林远舟。她的眼神在这句话里很认真,认真到没有了平时那些嬉笑和柔软的表情,像是一个在签一份重要合同之前最后一次审视条款的人。
“炒股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什么事?”
“不准借钱炒股。有多少本钱就炒多少。”
林远舟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显示器的荧光里显得特别亮——那是一种在昏暗的光线下被屏幕的冷光映照出来的、带着一点蓝白色的明亮。她裹着那床米白色的毯子,脸上是一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表情——不是凶,是很坚定,坚定到像是她已经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反复排练了很多遍,确保每一个字都站得住脚、没有漏洞,才终于说出口的。
“好。”他说。
苏小禾这才放心了。她脸上的那道紧绷的线条松了下来,变回了平时那种柔软的、带着一点笑意的表情。她裹着毯子走到他身边,踮起脚——她的脚尖在地上绷得直直的,身体往上提了好几厘米——在他的头顶上亲了一下。她的嘴唇在他的发丝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落回地面,踢踢踏踏地往床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最多再给你十分钟。十分钟以后你不过来我就过来关电脑。”
她的语气像是老师在给一个淘气的学生下最后的通牒。
十分钟后,林远舟准时合上了笔记本,关了电脑。显示器在关闭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嗡”的回落声,屏幕先是收缩成一个白色的亮点,然后那个亮点慢慢地缩小、消失,整个房间陷入了真正的黑暗。他听到床上传来苏小禾翻身的动静——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响,她大概是在给他腾出一个位置。他摸黑走过那段短短的距离,在床沿边坐下来,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被子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暖融融的了,他一躺进去,那股暖意就包裹了上来。
苏小禾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她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缓慢,身体蜷成她习惯的那个姿势——但感觉到他躺下来的动静,她还是下意识地翻了个身,面朝他,把一条腿搭在了他的肚子上——她的小腿凉凉的,贴在他的腹部,让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手摸索着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胳膊,抱住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整个过程没有睁开眼睛,完全是半睡半醒状态中的身体自动完成的动作。像是一个已经编写好了的、每晚固定执行的程序。
“研究出什么了?”她闭着眼睛问,声音含糊得几乎快要听不清了。
“下个月开个户。”
“嗯,”她已经快要睡着了,声音从喉咙深处软软地滑出来,像是被睡意浸泡过了一样,“本金多少?”
“先放五万。”
“行。”她嘟囔了一声——那声“行”短促而随意,像是他在跟她说“今晚吃红烧肉”她回答“行”一样的语气——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她的呼吸在几秒钟之内就重新变得均匀而绵长,她已经重新滑入了睡眠的深处。
五万块,对于二〇〇一年的普通年轻夫妻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当时上海一名普通工人的年平均工资大概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五万块相当于一个普通人两年半不吃不喝的工资总额。但他们的租金收入每个月有七千多——那九套出租房的租金在这个季度又小幅上涨了一次——加上他和苏小禾的工资,两个人的月收入加起来已经接近一万元了。在上海,对于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数字。五万块,也就是他们半年的积蓄。即便全亏了——他在心里设想过这个最坏的情况——也不会让他们伤筋动骨。不会让他们还不起月供,不会让他们吃不上饭,不会让苏小禾需要回杨浦去问她妈借钱。他把最坏的结果计算清楚了,然后才做的决定。
林远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亮线。他的脑子里还在过着刚才看到的那些均线形态和成交量背离信号——五日线上穿二十日线、MACD在零轴上方形成金叉、成交量配合放大——那些图形和数据在他脑海中的黑暗背景上浮现出来,像是一幅他正在逐渐学会阅读的地图的轮廓线。窗外的枇杷树上,有一片被秋风吹黄的叶子从枝头脱落,在夜空中旋转了几圈,然后轻轻地打在了窗玻璃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人用指甲敲了一下玻璃的声响。
股票开户是十一月中旬的事。
林远舟在国泰君安证券外高桥营业部开了一个A股账户。那家营业部在保税区主干道旁一栋写字楼的二楼,门面不大,门口的招牌是深蓝色的底配上白色的行名,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庄重而冷静。他填了几张表格,提交了身份证复印件和收入证明——柜台的办事员是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动作利落而高效,像是每天都在处理无数个这样开户的申请——手续办完之后,他拿到了一个资金账号和一面对应着上海交易所和深圳交易所的股东代码卡。那张小小的卡片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塑料特有的、温热的质感。
他把五万块存入了账户。
他的第一笔交易极其谨慎。他在电脑前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交易软件上的那些数字和线条在他的眼前反复地跳跃着——看盘,选股,分析,等待。最后他选中了一只股票:宝钢股份,代码600019,钢铁行业的龙头企业。选它的理由很简单:业绩稳定,估值不高,流动性好——对于他这种刚刚入市的新手来说,这几个标准足以构成一个不算太差的开端。
他买了。
一千股,成交价四块三毛二。买入指令通过键盘敲入交易软件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按了下去。成交回报在几秒钟之后弹了出来,绿色的字在黑色的背景上显示着成交的数量和金额。总共花了四千三百二十块。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加上印花税和佣金,实际成本比买入价略高一些——但还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剩下的四万多块钱按兵不动,放在保证金账户里吃活期利息。活期利息很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钱还在,他没有一次性把它们全部投入一个他还不够熟悉的领域。
第二天,宝钢跌了一毛。林远舟没有动。他打开交易软件看了收盘价——四块二毛二——然后关上了软件。第三天,又跌了五分。他还是没有动。第四天,宝钢涨了一毛五——收盘价四块四毛七。他把它卖了。
这一来一回——买入价四块三毛二,卖出价四块四毛七——每股赚了一毛五,一千股一共赚了一百五十块。扣掉印花税和佣金——他特意去查了佣金费率,万分之几的数字被他精确地算了出来——净赚了不到一百块。九十二块。
苏小禾听说以后,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你是在逗我”和“你真的不是在逗我吗”的复杂表情:“你研究了两个月——每天看到半夜——就挣了九十二块?”
“这九十二块是验证。”林远舟很平静。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不好意思或者需要辩解的成分,就像是一个工程师在汇报一次测试的结果——测试通过了,数据符合预期,结论清晰明确,“验证了我选的买点和卖点是对的。既然对的,后面就敢多买了。”
苏小禾看着他。她手里还握着一把葱——她刚才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听到他喊她过来“给你看个东西”,就握着那把葱走出来了——刀还搁在砧板上,葱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滴在地板上。她站在那里,握着那把滴水的葱,看着他说出那句“九十二块是验证”的样子——他的表情平静、笃定,没有任何自我怀疑或需要她来帮他建立信心的迹象——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个人。
他做事从来不是靠冲动。他靠的是反复的验证和计算。当初买十套房子是这么干的——先去看了好几遍房子本身,再去摸清了周边所有的租金行情,然后把成本和收益录到小数点后一位,确认每一个环节都不会出问题之后才签的合同。现在炒股也是这么干的。他像一个工程师调试设备一样调试着自己的投资——先小剂量测试,确认参数无误,然后再放大规模。她站在那里,握着那把葱,看着他,然后忽然觉得那九十二块好像确实不是重点。
到十二月底,林远舟的账户净值从五万变成了五万六。在二〇〇一年那种大盘整体下行的市场环境里——上证指数从年初的两千两百多点一路跌到了一千六百多点,市场上弥漫着一片悲观的情绪——三个月收益率百分之十二,跑赢了同期上证指数大约八个百分点。他在一个相对糟糕的市场环境里,做到了不亏钱,而且赚了一些。
他把这段时间的交易记录打印了出来——那些A4纸被打印机吐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余温——用荧光笔在关键的位置做了标注,然后一条一条地复盘。买对的为什么对——是因为技术指标发出了明确的信号,还是因为他运气好碰上了大盘反弹;买错的为什么错——是因为他忽略了某个重要的信息,还是因为他太过急躁地做出了判断。每一笔交易都在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上做了批注,密密麻麻的,有的地方还画了小小的走势草图,箭头标示着买入点和卖出点的位置。苏小禾有时候好奇翻两页——她翻开那本笔记本,看到满篇的技术指标术语——那些MACD、KDJ、RSI之类的缩写符号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就开始头晕了。她赶紧合上了笔记本,放回原位。
“你看得懂就行,”她说,用一种给自己台阶下的语气,“我负责数钱。”
经济上越来越宽裕,生活上越来越从容,而林远舟在另一件事上的心思也慢慢多了起来。
这件事,苏小禾是在一个个细节中逐渐感觉到的——不是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忽然意识到的,而是在很多个小瞬间的积累中,像是一幅拼图一块一块地被拼凑完整,直到最后她终于看清了整幅画面。
最早的变化是从早上的口交开始的。
同居初期,苏小禾在生理期的时候会给林远舟口交——这件事在他们之间已经成了一种不用明说的默契。每个月的那么几天,她会在晚上钻进被窝之前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抱怨一句“腮帮子又要酸了”,然后钻到被窝里去,完事之后从被窝里爬出来,骂骂咧咧地跑去卫生间刷牙——刷牙的时间总是比平时长一些,有时候她会开着水龙头多漱几次口——然后回来,重新窝进他怀里,把冰凉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打一个哈欠,然后闭上眼睛睡觉。
但从二〇〇一年冬天开始——大概就是林远舟开始炒股的那段时间——这件事从“生理期的权宜之计”悄然演变成了一种日常。
第一次变化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二早上。闹钟在床头柜上响了起来——那种老式的电子闹钟,发出急促的、令人不快的哔哔声——苏小禾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打算再赖五分钟。她刚把自己裹进那团黑暗的、温暖的被窝空间里,就感觉到林远舟从背后贴了上来——他的胸口贴上了她的后背,体温隔着两层睡衣的布料传递过来——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过去,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把她的身体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苏小禾含混地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带着起床气,含含糊糊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然后她感觉到了,某个清晨特有的、坚硬而滚烫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抵在了她的后腰上。
“早上呢……”她嘟囔着,声音里带着那种刚被闹钟吵醒的人特有的、鼻腔被堵住的含糊音。
“我知道。”
“那你还……”
林远舟没有用语言回答她。他的手从她的睡衣下摆探了进去——指尖带着刚从被窝外面进来的、微凉的触感,触碰到她腰侧温热的皮肤时,她的小腹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他的指尖沿着她小腹的弧线慢慢地往下滑。苏小禾的身体立刻有了反应——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从半睡半醒的悠长变成了短促的、下意识的屏息,然后又重新开始,但节奏已经变了。她大腿内侧的肌肉微微绷紧了。
但他的手没有在她腿间停留。他的手从那里收回来,沿着她身体的侧面一路向上移动,最后轻轻按住了她的后脑勺——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脑上,手指微微穿过她的发丝,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头皮,传递过来一种稳定而沉默的引导力。
苏小禾在昏暗的晨光里睁开了眼睛。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十一月清晨灰白色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亮纹。她偏过头——这个动作在她的姿势里做起来有些费力——看到了他近在咫尺的脸。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急切的样子——不是“我想要,现在就要”——而是一种从容的、笃定的、带着某种掌控感的注视。好像在说:我想这样,而且我知道你也愿意这样。
她确实愿意。
苏小禾抿了抿嘴唇——她的嘴唇因为刚睡醒而有些发干——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缩进了被子里。被子隆起的轮廓先是褪到了胸口的位置——然后是小腹——然后是腰部——最后只剩下几缕露在被子外面的头发——黑色的发丝散在白色的枕套上——和一双手指抓着被沿的手指。她的手指先是紧紧地攥着被子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然后慢慢地放松了下来,手指的力度从紧握变成了虚搭。
被子下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一开始有一些犹豫的停顿和试探——然后找到了节奏,变得平稳而持续起来。
林远舟的手指拢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在他的指缝间流动,温热而柔顺——随着她的节奏微微地起伏着。他没有催促她——即使在她偶尔停顿的时候,他的手指也没有施加任何压力——他只是安静地感受着她的嘴唇和舌头带给他的那种湿润而温热的触感。那是一种和身体交合时完全不同的感觉——更慢,更细腻,更私密,像是被包裹在一片温热而柔软的云层里。
几分钟后——他不太确定具体过了多久,在那种状态下,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而绵长——他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一个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他用力收紧了一下她后脑勺的发丝,然后松开——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不自觉地绷紧了。那是他的信号。
苏小禾在被子下面收到了那个信号。她加快了口腔的节奏和力度。她的动作不算特别熟练——她做这件事的频率还不高,肌肉的记忆还没有完全形成——但她的学习能力很强,从他们第一次到现在,她的技巧一直在稳定地进步。最后的时刻,她听到他发出了一声被压到最低限度的闷哼——那种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挤出来的,经过喉部的压缩,到达嘴唇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气流声——同时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她上方绷紧了片刻。
然后他放松了。
她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那两片小小的耳朵像是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虾仁一样红得几乎透明——眼镜歪到了鼻梁的一侧,一边的镜腿挂在耳廓上,另一边的镜腿翘在空中。头发乱得像是一只刚跟另一只猫打完架的猫,头顶有一小撮头发翘了起来,在晨光中形成了一个滑稽的弧度。她舔了舔嘴角——那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是她的舌头在执行一个她已经不再需要意识的程序——然后她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什么。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大概半秒钟——然后她迅速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瞪的力度不大,但带着一种“你等着我洗完漱再来收拾你”的意味。她的嘴里含含混混地吐出了几个音节,大概是一句含糊的抱怨,但发音太含糊了,他没有听清具体内容。然后她翻身下床,光着脚啪嗒啪嗒地冲进了卫生间——她跑过走廊的时候,地板发出急促的、一连串的声响——卫生间的门被关上了,然后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了起来。
刷牙的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很长。长到明显超过了正常刷牙所需的时长——至少是他平时刷牙时间的两倍。
从卫生间出来之后,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头发重新扎好了,马尾辫梳得整整齐齐,眼镜扶正了,脸上的红晕也退到了只剩下耳朵尖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粉色。她走到厨房去热牛奶——她每天早上都会热两杯牛奶,一杯放在他的位置上,一杯放在自己的位置上——路过林远舟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腰。那一下戳的力道不大,但精准地戳在了他腰侧最敏感的那块软肉上。
“以后早上不准那样看我。”
“哪样?”
“就那样。”她用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试图模仿他刚才那个眼神——但比划到一半,她发现自己描述不清楚那个眼神到底长什么样,于是放弃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下来。她的脸又红了一些——那种红不是重新涌上来的,是刚才的红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加上新的红叠加在一起——然后她快步走进了厨房,把牛奶锅放在灶台上,拧开了煤气灶。
但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她翻了个身,他还没有贴过来,但她已经在半明半暗的晨光中睁开了眼睛,等了一会儿。然后他的手从背后伸了过来。她没有躲开。她又钻进了被子里。第三天也是。
一周之后,苏小禾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正常的早上起床流程应该是什么样子了。每天早上闹钟响过之后——在起床和贪睡之间的那段朦胧的、半梦半醒的、意识还没有完全从睡眠中浮出水面的时间里——她的身体好像比她的意识先醒了过来。她的嘴唇和她的舌头——它们好像已经记住了某个固定的动作、某种特定的力度、某种稳定的节奏。她的身体在那段时间里自动地运行着一个她已经不需要用意识去控制的程序。
她不得不承认——她并不讨厌这件事。甚至——她在心里不太愿意面对这个事实,但不得不承认——她每天早上醒来,在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在等待那个信号了。他贴过来时胸口贴上她后背的那个温度——那种稳定的、带着他身体特有气息的温热——或者他用手拢住她后脑勺的那个手势——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掌心贴着她的头皮——都是她的身体已经学会了识别和期待的信号。
有一天早上,她在卫生间里漱口的时候,含着满嘴的牙膏泡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眼镜片上被热气蒙了一层薄雾,嘴角还残留着一丝牙膏的白色泡沫——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她看到了。她赶紧把那个笑容压了下去,把嘴角拉回到一个中性的位置。她拧开水龙头,把牙刷冲干净,然后弯下腰,把脸埋进了冷水里。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她的脸颊——那股凉意让她的皮肤紧缩了一下——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直起身来,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被冷水刺激得皮肤微微泛红的脸。
不要再想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她关上水龙头的时候,在转身离开卫生间的那一刹那,那个笑容又浮了上来。她没有再去压它。
早晚各一次自慰,是十二月开始的事。crazyhome2000.com
林远舟提出这件事的时候,不是用命令的口气——他很少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而是用一种好像在讨论一个技术方案一样平静的语气。他说他注意到她的体质非常敏感——这是事实,前几个月无数次的反复体验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如果能每天定时刺激,可能会让她的身体反应变得更加敏锐,晚上的体验也会更好。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克制,像是在介绍一份设备维护手册中的常规保养操作。
苏小禾听完了他说的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床上——那件白色的棉布睡裙,领口缀着一圈细小的蕾丝花边——膝盖上放着一袋拆了封的瓜子,是那种最普通的五香瓜子,黑色的外壳上沾着细碎的盐粒。她手里捏着一颗瓜子——她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瓜子的两端——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两三秒。那两三秒里,她的目光停留在林远舟脸上,没有移动。
“你是认真的?”她问。声音里有一种努力压制住惊讶的平静。
“认真的。”
“每天两次?”
“早晚各一次。早上起床前,晚上下班后。都要到高潮。”
苏小禾把手里那颗瓜子放回了袋子里——她放得很慢,像是手指有些不太确定自己应该做什么动作——然后把袋子的开口折叠好,搁到了床头柜上,放在台灯底座旁边,和那包纸巾排在一起。然后她摘下眼镜——她摘眼镜的动作是从两边同时捏住镜腿的中部,向前拉出,动作平缓而稳定——用睡衣的衣角慢慢地、仔细地擦着镜片,把两面都擦得干干净净,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确认镜片上没有留下指纹和雾气之后,才重新戴上。不戴眼镜的时候,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失去了一个聚焦的参照物。但她的声音是镇定的——比她自己预想的要镇定。
“我自己一个人弄?”
“我在旁边。”
“你在旁边做什么?”
“看着。”
苏小禾擦完了镜片,把睡衣的衣角重新拉平,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光线在她的鼻梁一侧留下一道明亮的棱线,隐去了另外半张脸的轮廓——她的表情里有几分羞涩——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正在发热——但更多的是好奇,是那种“你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式的好奇。还有另外一种东西,一种林远舟以前很少在她眼睛里看到过的光芒——一种被隐隐点燃的、她自己大概都还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光芒。
“林远舟,你是不是在网上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没有。”
“你肯定看了。”她盯着他,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像是在寻找任何能被捕捉到的破绽。
“……看了一点。”他说。
苏小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种笑不是生气的笑,不是尴尬的笑,是一种她觉得他太有意思了、自己实在忍不住了的那种笑。她笑的时候肩膀耸起来又落下去,整个人在床沿上前后晃动了一下。她用脚踢了一下他的大腿——隔着冬天的厚被子,力气不大,更像是一种“你这个人啊”的表示——然后她抱着膝盖,把身体缩成了一小团,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他。
“行吧。”她说。
那两个字的语气里有一点无奈,有一点好奇,更多的是一种她已经决定要信任他、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愿意跟着去看看的坚定。
第一次是在第二天早上。
清晨,窗外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十一月的天亮得晚,到了该起床的时间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块被洗褪了色的旧布。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和香气穿过窗户的缝隙飘上来——油炸桧的面团在热油锅里翻滚着,发出滋滋的声响——混合着清晨空气中那种凉飕飕的、带着一点煤烟味的气息。
苏小禾靠在床头。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一个叠在另一个上面,让她的上半身以一个微倾的角度靠在床头板上——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叠着。林远舟坐在床尾。他没有靠得很近——保持了一小段距离——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十指松松地扣在一起,肩膀放松,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马路上偶尔传来一辆自行车经过的铃声——叮铃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然后是短暂的寂静,只有楼下早点摊油锅里的滋滋声隐约可闻。
苏小禾先是闭着眼睛不动——像是还在做心理准备——然后她把手伸进了睡裙的下摆。她的动作一开始有些僵硬——她的手指在布料下面摸索了一会儿,像是需要重新确认位置——但很快就找到了惯常的路径。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是痛苦的那种皱法,是注意力高度集中时无意识的表情。嘴唇抿紧了又松开,呼吸从平稳的深呼吸变成了浅浅的、不均匀的喘息。她的另一只手攥着枕头的一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把枕头的一角在掌心里揉成了一团。她白皙的小腿露在被子外面,脚趾先是蜷曲起来——紧紧地抠在一起——然后又展开,小腿上的肌肉线条随着她手指的动作频率时隐时现,像是水面上被风吹出的细微波纹。
林远舟坐在床尾,安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是专注的,但不是那种直勾勾的、让人紧张的盯视——是一种安静的、几乎没有情绪波动的观察。他像是坐在实验室里观察一台正在运行的设备——不是冷漠,是不带评判的、纯粹的观察和记录。他注意到她哪个瞬间呼吸变了节奏——她屏息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两秒钟,然后忽然急促地呼出来——哪个瞬间手指的动作加快了,哪个瞬间她咬住了嘴唇把声音压了回去——她的下唇被她咬出了一道发白的印痕。他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整个过程持续了五六分钟。最后,她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一下——从胸腔到腹部到大腿,所有肌肉同时收紧,整个人像是一张被瞬间拉满了的弓——然后那一下绷紧在她的喉间化为一声被压制到最低限度的呻吟——那声音很短促,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她整个人的力气被抽空了,瘫软下来,倒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胸口的起伏剧烈而急促。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她的喘息声。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就去寻找林远舟的目光。
他坐在床尾。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十指松松地扣在一起——安静地注视着她。
“我弄完了。”她说。声音有些发干,喉咙里还带着没有完全平复下来的喘息余波。
“嗯。”他的回应很简短,像是一个观察者确认了实验数据的采集已经完成。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早上比晚上反应更快。”林远舟说。他的语气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从开始到高潮只用了不到六分钟。但幅度没有晚上大——可能是因为刚睡醒,身体还没有完全活动开,肌肉的收缩力度不如经过了一整天活动之后那么充分。”
苏小禾愣愣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三秒,像是在处理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中包含的信息——然后她弯腰抓起了身边的枕头,抡起来就朝他砸了过去。
“林远舟!你把我当实验品了是吧!”
林远舟伸手接住了枕头——他微微侧身,一只手准确地在半空中截住了飞来的枕头,动作自然得像是他已经预判到了这次攻击——然后把枕头放在旁边的床沿上。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苏小禾看着他嘴角那一下不易察觉的弯度,自己的嘴角也跟着松动了一下,然后她也没绷住,笑了出来。那种笑的爆发力让她整个人往被子里滑了几寸。她笑够了以后,重新把被子拉好,把自己裹紧,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一句:“晚上那次再跟你算账。”她的声音被枕头吸收了大半,传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含混而遥远。
晚上的自慰被安排在下班回家之后、晚饭之前。林远舟说这个时间段最好,因为身体的代谢水平适中——既不像早上刚醒来时那样慵懒,各项生理机能还没有完全启动;也不像深夜那样疲惫,身体的能量已经被一天的活动消耗殆尽。苏小禾听完这番理论分析之后,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凉白开,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然后摇了摇头,用一种“我真是服了你了”的语气说了三个字:“服了你了。”然后她放下杯子,乖乖地躺到了床上。
和早上不一样的是,晚上这一次,林远舟有时候会“帮忙”。
“帮忙”的意思是——他的手会覆在她的手背上,感受着她手指的力度和温度,然后引导着她的手指调整角度和压力——往左偏一点,往上移动一点,重一些或是轻一些。或者在她快要到的时候——他能从她呼吸的节奏和身体肌肉的紧张程度准确地判断出那个时刻——他的手指会滑进去,代替她自己的手指完成最后那几下关键的刺激。偶尔他会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手指大小的、粉色的硅胶跳蛋——那个细细的椭圆体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他把它抵在她身体的某个点上,按住开关,让它嗡嗡地振动起来。那种持续而稳定的高频震动和她手指的触感完全不同——更细密,更不可预测,也更难以承受。苏小禾在那种嗡嗡的震动声中把自己扭成了一团,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有一次,她做完以后趴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慢慢地平复下来——然后她翻过身来,面朝天花板,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上方那片白色的涂料表面,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语气说:“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台被校准的仪器。”
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对自己当前状态的客观描述,像是她在帮林远舟一起观察和分析她自己的身体所发生的变化。
“校准好了吗?”林远舟问。
“好过头了。”她闭上眼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那是一种困意开始上涌、意识开始向睡眠的方向滑落的声音,语速变慢,音调降低,“我现在早上在办公室——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看到你发来的电子邮件都会腿软。”
林远舟当天回到自己那边之后,打开了他那台联想台式机。屏幕亮起来,Windows 98的桌面出现在眼前,他用鼠标双击了Outlook Express的图标——那个黄色的、画着一封带着翅膀的信件的图标——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一栏里输入了她的邮箱地址——那个她在公司注册的、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账号。标题栏是空白的。正文只有一行字:
“今晚吃什么?”
他点击了发送键。邮件在网线中穿过了几堵墙和几层楼板之后,几秒钟之内抵达了她那边的收件箱。
苏小禾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前——那台机器是她用自己攒的钱买的,比他的那台便宜不少,但用来处理日常的事务已经足够了——她打开电子邮箱,看到收件箱里出现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他。她点开邮件,发现标题是空的。她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正文里的那一行字——“今晚吃什么?”——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钟。她的脸颊开始发烫。她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往下压了一点,让屏幕和桌面之间的角度变小了一些——好像这样就能让那几个字的热度不那么直接地扑面而来——然后她把脸埋进了双手里,掌心贴着她发烫的脸颊。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抬起头来。她打开回复窗口,光标在空白的正文区域里一闪一闪地等待着她打字。她想了想,手指在键盘上移动了几下,打出了一行字:
“你这个人,真的是坏透了。”
然后她按下了发送键。
买情趣内衣和道具,是二〇〇二年春节之后的事。
林远舟已经用上了淘宝网的前身——易趣网。那个网站的页面设计在现在看来有些简陋——蓝白色的背景,简单的表格布局——但在当时已经是中国最大的个人对个人在线交易平台了。他在上面找到了好几个专卖成人用品的店铺——有上海的,发货地址在闵行区;有广东的,发货地址在深圳华强北附近——卖的东西从情趣内衣到硅胶跳蛋到震动棒,品类齐全得让他都有些意外。他用自己那个专门注册的邮箱注册了一个账号,收件地址填了高桥新苑六零一的地址。第一笔订单下得不动声色——他在电脑前坐了大半个小时,把各个店铺的商品列表翻了好几遍,比对了不同商品的价格和材质,然后把选好的几样东西加入了购物车,核对了一遍地址无误之后,按下了确认购买的按钮。
第一个包裹送到的时候,苏小禾还在上班。圆通快递的小哥在楼下喊了一声,林远舟下楼去签收了。那是一个不大的纸箱——大概两个巴掌大小,用棕色的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的,外面套着一个灰色的快递袋,上面印着寄件人的信息——他把纸箱夹在腋下上了楼,用剪刀划开封口的胶带——刀刃划破胶带时发出细小的嘶啦声——然后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床上。
一套黑色的蕾丝吊带睡裙——那蕾丝的质地比他在网上看到的图片里感觉更薄一些,几乎半透明,布料在手指间有一种柔软而轻薄的触感,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一条同色系的开裆丁字裤——他拎起来看了一下构造,然后又放了回去。
一个粉色的硅胶跳蛋——拇指大小,椭圆形的,表面光滑,尾部连着一根细细的透明电线,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圆形控制开关。他在手心里握了一下,感受到硅胶材质的柔软和微凉。
一瓶草莓味的润滑液——粉色的瓶身,标签上印着一颗鲜红的草莓,旁边写着“水溶性·草莓味”几个字。
还有一条不知道材质的、软软的米白色束带,上面连着两个小小的金属夹子。夹子的内侧包裹着一层柔软的硅胶垫,开口的大小可以通过尾部的一颗小螺丝来调节。他把那条束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研究了一下它的穿戴方式和调节机制,然后放了回去。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床上那些东西——黑色的蕾丝在冬日午后灰白色的光线里投下细密的阴影,粉色的跳蛋在床单的浅色背景上像一小粒糖果——然后他转身去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
苏小禾下班回来——她推开门,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喊了一声“我回来了”——然后像往常一样走进卧室,准备换家居服。她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住了。她看到了。
床上那些东西——黑色的吊带裙、丁字裤、粉色的跳蛋、草莓味的润滑液、那条带着小夹子的束带——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床单上,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午后光线里安静地等待着。苏小禾站在卧室门口的玄关处,一只手还扶着门框,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了那里。她扶了扶眼镜——那个动作是无意识的,只是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于是自然而然地抬起来扶了一下眼镜——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拿起了那条黑色蕾丝吊带裙。她把裙子提起来,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裙子的长度比她预想的还要短一些,短到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在心里估量了一下裙摆大概会到什么位置——然后她皱了一下眉头,把它放下来,又拿起了旁边那条丁字裤。她研究了好一会儿那条丁字裤的构造——拎着那几根细细的带子翻来覆去地看,眉头越皱越紧——然后她大概终于弄明白了它的穿戴方式和它为什么设计成那个样子。她的脸“刷”的一下子就红了——那种红不是慢慢地泛上来的,是瞬间从脖子根冲到额头,像是有人在她的体内打开了一个红色的水龙头。
“林远舟!”
林远舟从厨房里走出来。他腰上还系着做饭用的围裙,手里握着一把锅铲,铲子上沾着褐色的酱汁,正往下滴。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还握着那把锅铲,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
“这是什么?”苏小禾一只手举着那条丁字裤——她的手指捏着那几根细带子的连接处,那条裤子在她的手中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三角旗帜一样展开——另一只手叉着腰,音量不大但充满了质问的力度。
“内衣。”林远舟说。
“我知道是内衣。我是说——”苏小禾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虽然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好像怕隔墙有耳——“这种东西怎么穿啊?”
“穿上就知道了。”
苏小禾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把那条丁字裤往床上一扔——扔的力气不大,但它落在黑色蕾丝睡裙上的时候,还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布料碰触布料的声响——然后转身要走。她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的脚步没有完全迈出去——身体重心停留在后脚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一堆东西。她的目光在那只粉色的硅胶跳蛋上停留了两秒钟——就两秒——然后她转回头,走出了卧室。
那天晚上,苏小禾洗完澡之后,在浴室里待了很久。水声早就停了,但她没有出来。她站在浴室里那块被水汽完全覆盖的镜子前——镜面上白蒙蒙的一片,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淡粉色的轮廓。她伸手擦掉了一块镜面上的雾气,露出自己赤裸的上半身——锁骨、胸口、小腹——在水汽蒸腾后的浴室里泛着微微的粉色。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浴巾把自己裹了起来。她推开浴室的门,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向卧室——她穿着浴巾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拖鞋的边缘在地板上轻轻地蹭着。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她能感觉到那口气一直沉到了小腹的位置——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林远舟在客厅里等了十几分钟。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证券投资分析》,目光落在那页纸上,但同一个段落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了,一个字都没有真正进入他的大脑。他的注意力在卧室那扇紧闭的门的另一侧。他听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到抽屉被拉开又被合上的声响,听到一阵短暂的安静。然后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大约一掌宽的宽度——苏小禾的声音从那条缝隙里传出来,音量比他预想的要小,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把那两个字挤出来:
“你进来。”
林远舟放下书,起身走到那扇门前。他伸出手,手掌贴住门板,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台灯被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旋钮被拧到了接近最低的位置。暖黄色的光晕缩成了一小圈,笼着床铺中央那一小块区域,像是舞台上一束追光灯打下来时照亮的那一小片圆形地面,周围的墙壁和家具都隐没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之中。
苏小禾跪坐在床中央。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蕾丝吊带睡裙——肩带细细的,从她小巧的肩膀上绕过,在肩胛骨的上方交叉成一个浅浅的V形。蕾丝的纹路在她白皙的锁骨和胸前投下了细密的、网状的阴影——黑色和白色在她身上形成了一种清晰而强烈的对比。裙摆刚刚遮住她的大腿根部——她跪坐的姿势让裙摆又往上缩了一小截。她的头发半干不湿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在黑色蕾丝上留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湿痕在黑色布料上几乎分辨不出来,但被台灯的光照到的时候会反射出一丝细微的光泽。她没有戴眼镜。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更大、更亮——像是在暗处蓄满了水光的深色水体——也显得更湿。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视线和他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了——然后迅速地把目光移开了。她的目光落到了床单的某个褶皱上,落在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上,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上。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着床单的边沿,左右两只手各攥着一小片布料,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害怕一松手就会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从床上拉走。她的肩膀微微耸起——不是耸肩的那种耸法,是一种锁骨向内收缩、把自己缩小一些的本能反应。她的呼吸短而急促,胸口的起伏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放置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周围的一切都是新的、未知的、无法预测的——因此她身体里的每一根紧绷着,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下一步。
但林远舟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
她的腿是微微分开的——不是那种完全敞开的、毫无保留的分开,是那种膝盖并拢而大腿之间有一道细小的缝隙的分开——那道缝隙很窄,窄到如果不仔细看可能会忽略,但它确实存在着。她的膝盖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粉红色的压痕——那是刚才她跪坐在床上等了十几分钟时,自己的大腿互相挤压留下的痕迹。她的腿没有完全并拢——不是忘了,是没有。
“好看吗?”她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些发颤——像是一根被轻轻拨动过的琴弦在空气中缓缓地振动着,尾音细碎而飘摇。
“好看。”
“真的?”
林远舟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他的目光从上方俯视着她——这个角度让她的脸看起来更小、更精致了,像是一枚被精心雕琢过的、放在掌心上的小物件。她的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上唇抿着下唇,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白印——她的睫毛一直在抖,像是蝴蝶翅膀起飞前的那一瞬。
他伸出手。他的手指触碰到她肩带上滑落下来的一缕头发——那缕头发是湿的,微凉,贴在她的锁骨上方。他的手指穿过那缕发丝的路径,把它轻轻地拨到了她的耳后——他的指尖在拨动发丝的过程中,极轻地擦过了她耳廓的边缘。他的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感觉到她的皮肤微微颤了一下。
“好看。”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要通过放慢语速来让这两个字在她的心里落入更稳定的位置。
苏小禾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了。那种湿润来得毫无预兆——不是因为他夸她好看,而是因为他蹲在她面前说“好看”时的那个姿势、那个语气、那种认真。像是被这两个字击中了某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而脆弱的位置。她伸出手搂住了林远舟的脖子——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在他的颈后交叉——把脸埋在了他的肩窝里。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一种从身体深处升起的、混合着紧张和释放和某种她还无法命名的情绪的轻微震颤,从胸腔传出,沿着四肢扩散到指尖和脚尖。
“我从来没有穿过这种东西,”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里,被他的衬衫布料和她的嘴唇之间的空隙过滤了一遍,变得低沉而含混,“好奇怪。”
“不喜欢就不穿了。”他的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黑色蕾丝,他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轮廓——那两块骨头在她后背的皮肤下面微微凸起,随着她的呼吸一上一下地移动着。
“没有不喜欢。”她更用力地把脸往他的肩窝里埋——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他肩膀和脖子之间的那个凹陷里,“就是……太奇怪了。好像我不是我了。”
那件睡裙的蕾丝布料在她收紧手臂的动作中与他的衬衫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林远舟把她抱起来——双手托住她的腰,把她从跪坐的姿势提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让她跨坐在他的大腿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她的腰细到他一只手张开就能覆盖住大半的宽度——另一只手慢慢地把她的头发拢到一侧。她半干的头发在他的手指间滑过,带着沐浴露残留的茉莉花香。苏小禾在他怀里慢慢地、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她的呼吸从他的胸口传到他的胸口,先是急促的、不规则的,然后慢慢地变得平缓而稳定。她发抖的幅度也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停了下来。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眼睛还有些红——不是哭红的那种,是刚才埋着脸埋得太久而闷出来的红——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你以后想看我穿什么,”她吸了吸鼻子——那一下吸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鼻腔里所有残余的紧张和潮湿一起清除掉,“提前说一下。别一次性买这么多——吓我一跳。”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像是要强调这个要求不容违反。
“好。”
“还有,”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心里的某样东西上——她从床上捡起了那根米白色的、连着两个小夹子的束带,拎着它的一头,让它在半空中垂下来,像是秋千的绳索一样轻轻摇晃着,“那个夹子是干嘛的?我没研究明白。”
她把那东西放在他的手心里——她的手指在松开的时候,在他的掌心上极轻地划过。林远舟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柔软的束带安静地躺在他的掌纹之上,两端的金属夹子在台灯的暖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亮光。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凑到她耳边,用最低的音量——那声音被压缩到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能听清的程度——简短地解释了一句它的用途和工作原理。
苏小禾听完以后,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杯刚刚烧开的热水——那种红从她的脖子根开始,沿着颈动脉的路径一路向上蔓延,经过下巴、脸颊、耳朵、额头——所有的部位都在同一时间内被染成了深红色。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话想说,但那些话在从大脑传递到声带的途中被那波红色的潮水截住了。好几秒之内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她把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了林远舟的胸口。他感觉到她额头抵着他胸骨的位置滚烫——那种热度穿透了衬衫的布料,清晰地传递到他的皮肤上。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那个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林远舟用手指和跳蛋让苏小禾达到了六次高潮。
第一次来得很快——她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些对话和情绪的余波中平复下来,身体还处于一种半敏感的、容易被触发的状态——他到不久,她就绷紧了身体,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第二次是在第一次的余韵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时候开始的——她的身体还处在不应期的敏感带中,他的手指几乎没有怎么移动,只是维持着存在感和轻微的旋转动作,她就再次被推上去了。
第三次的时候,她身上的那条黑色蕾丝吊带睡裙已经在某个未被察觉的时刻被脱掉了——大概是第二次高潮之后她不记得了,也可能是她自己脱的,她也不太确定——被扔在了床脚,皱成一团,只有一条丁字裤还歪歪斜斜地挂在她的左侧大腿上,那根细细的黑色带子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线条。
第四次的时候,她的腿抽筋了——她的小腿肌肉忽然绷成了一个僵硬的硬块,肌肉的轮廓在她的皮肤下面清晰地凸起,她痛得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呻吟——林远舟感觉到了,他立刻停了下来,用双手握住她的小腿,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按压那个痉挛的结节,直到那块僵硬的肌肉在他的指压下一寸一寸地平复下来。
第五次她哭着说不行了——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地拽出来的——但她的身体没有配合她说的话,他的手一碰到她想要退开,她的腰就自动追了上去。她的身体比她的嘴巴更诚实,那个动作完全是本能的、不受她控制的。
第六次之后,她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试图发出什么声音——但没有声音出来,只有气流从她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进出着。她的身体偶尔还会抽搐一下,像是高潮的余波还没有完全散去,在她的神经系统里残留着一些细小的、零星的电流。眼泪从她的眼眶里不断地涌出来——不是哭,是一种纯粹的生理反应,像是她的身体找不到别的出口来宣泄那些已经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的感官信息,于是选择了用泪腺作为溢流阀。那些眼泪沿着她的太阳穴滑进她的头发里,留下一道道湿润的、亮晶晶的痕迹。
跳蛋被搁在了床头柜上——粉色的硅胶外壳上沾满了透明的水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透明的海生生物。它安静地躺在台灯底座旁边,指示灯已经熄灭了,但机身还残留着一点运行后的余温。
苏小禾缩在林远舟怀里,眼睛闭着。她的呼吸从高潮后的急促喘息慢慢变得平缓,然后变得均匀而绵长。过了好一会儿——长到林远舟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砂纸在木板上擦过,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沙沙的质感。
“林远舟。”
“嗯?”
“那个夹子——到底是夹哪里的?”
林远舟没有假装听不懂她在问什么。他在黑暗中沉默了一瞬——那一瞬的沉默不是犹豫,是他在判断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回答她才能让她不会被吓到。然后他如实回答了。他用的语言尽可能平静、克制,没有做不必要的修饰,也没有做任何可能引起她紧张或加剧她好奇心的渲染。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关于那件束带的设计用途和它的工作原理。
苏小禾在他怀里沉默了。她的身体在他怀里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没有移动。但她的思想正在她的脑海里高速运转着。过了好几秒——那个沉默的长度刚好够林远舟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她忽然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整个人在被窝里缩成了一颗小小的、圆的球。那团鼓起的被窝边缘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憋笑还是某种他自己也不太敢确定的情绪。
“明天,明天再说,”她的声音从被窝深处传出来,经过了层层棉被的过滤,到达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闷闷的、模糊的,“今晚先睡觉。”
窗外的枇杷树在夜风里晃动着枝条,有一根细枝在风力的作用下轻轻地、有节奏地敲打着卧室的窗玻璃,发出一声声细小的、像是有人在窗外叩击的声响——嗒,嗒,嗒。高桥新苑的夜晚很安静,远处保税区的方向偶尔传来集装箱卡车驶过的低沉轰鸣——那种声音在空旷的夜空中被拉长了,像是一头钢铁巨兽在遥远的地方发出的一声长长的叹息。
林远舟伸手关了台灯。啪嗒一声,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被窝里那团鼓起的小山包在黑暗中安静地待着,偶尔动一下,像是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在黑暗持续的足够久了之后——苏小禾从被窝里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沿着床单的纹理前进,越过一段距离,碰到他的手,然后用手指攥住了他的几根手指,攥得有点紧。她的手指细细的、凉凉的,用了不小的力气,像是在黑暗里给自己找一个稳定的锚点。
“你买那个夹子的时候,”她在一片黑暗中小声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件她还不太确定应不应该说出口的事情,“心里在想什么?”
林远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看不到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在被子下面的身体轮廓和她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传递过来的温度和力度。
“想你会不会喜欢。”他说。crazyhome2000.com
苏小禾没有说话。那只攥着他手指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更紧。她就这样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下来,久到远处那辆集装箱卡车的轰鸣声也消失了,久到整个高桥新苑都陷入了最深的那种安静之中。林远舟几乎要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但在那漫长的沉默之后,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一片干枯的梧桐叶从树上脱落时在空中旋转着飘落下来,在落地的瞬间发出的那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摩擦声。
“其实有一点喜欢。”
那四个字说完了之后——她以极快的速度抽回了自己的手,像是那四个字消耗了她所有的勇气,说完之后她必须立刻把自己缩回安全距离之外——然后翻身背对着他,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在自己的身体和他的身体之间建立起了一道由棉被构成的、明确的边界,不给他任何回应的机会。但那个翻身的过程里,他借着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极淡的路灯光线,看到了她被子边缘上方露出的、后颈上方的那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色,像是刚刚被某种内在的热度烧过,余温未散。
林远舟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在黑暗中独自完成了这个动作。他安静地躺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试图去靠近她,没有试图去把她的身体翻过来。
窗外的天际线上,最东边的方向已经隐约透出了一丝极其淡薄的、介于灰和白之间的光晕——那光晕的强度还不足以照亮任何物体,只是让夜空最底部的边缘从完全的黑色变成了极深的蓝灰色。
这一夜又快过去了。
第七章 后庭初开
发现那个海外网站,纯粹是个意外。
二〇〇二年三月的一个深夜,林远舟在搜索一个技术论坛上提到的美股交易策略——他在一个讨论价值投资的帖子里看到有人提到了一种根据期权波动率来预判市场走势的方法,他把那几个关键术语记了下来,打算去网上查一查——关键词打进去,搜索结果里弹出了一长串链接。他点开了第三个,页面加载了几秒钟,出现在屏幕上的却和股票没有任何关系。他移动鼠标,光标移到浏览器窗口右上角的关闭按钮上,正要按下去——但他的余光扫到了页面上的几个小标题,英文的,用加粗的字体排列在左侧的导航栏里,每一个标题都指向一个他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看到有人系统性地讨论过的主题。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那是一个在海外华人圈里相当有名的亚文化社区,专门讨论亲密关系的各种可能性。网站的页面设计并不花哨——暗红色的底色配上白色的文字,排版简洁,没有任何弹窗广告和花里胡哨的动效——像是刻意把自己保持在一个低调、内敛、不引人注目的状态。里面没有色情图片,没有任何露骨的视觉内容,只有大段大段的文字、表格和示意图。有详细的教程——从最基础的理论讲解到具体的操作步骤,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极其详尽,像是大学实验课的操作手册。有经验分享——来自不同地区、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在上面匿名发表自己的经历和心得,有人成功了,有人失败了,有人在评论区里补充细节或者提出改进建议。还有匿名讨论区——人们在里面提出各种问题,从生理结构到心理调适,从工具选择到节奏控制,每一个问题下面都有多人回复和讨论。分类之细致、内容之系统,让林远舟想起了大学时读过的那些实验指导手册——那种编排方式几乎是一样的逻辑:先讲原理,再讲准备,然后是操作步骤,最后是注意事项和常见问题。像一个完整的课程体系。
他花了三个晚上把那个网站上浏览量最高的几十篇教程全部打印了出来。惠普的黑白喷墨打印机放在书桌的角落,那台机器已经买了好几年了,机身是浅灰色的,边角有些磨损。它吭哧吭哧地开始运作——打印头的滑架在轨道上来回移动着,发出有节奏的机械声响——一张接着一张地往外吐纸。那些白色的A4打印纸带着余温一张一张地从出纸口滑出来,堆在打印机下方的托盘里,边缘整整齐齐地对齐着。墨盒里的墨水量在连续打印了几十页之后,从满格掉到了接近红线,打印机开始发出一种细微的、比平时更吃力的运转声。
苏小禾半夜起来上厕所。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棉布睡裙——就是领口有些松垮的那件——眼睛半闭着,头发乱蓬蓬的,光着脚踩过冰凉的水泥地面。卫生间的灯被她拉亮了,过了一会儿,冲水声响起,灯又被关掉了。她从卫生间走回卧室的路上,经过了书房门口——那扇门半敞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她看到林远舟坐在电脑前,上身挺直,目光紧盯着屏幕。桌子角落的打印机还在嗡嗡地往外吐纸,白色的纸张一张叠着一张,已经从出纸托盘里漫了出来,边缘搭在桌沿上,像是某种正在不受控制地自我复制的生物。
“又看股票呢?”她揉着眼睛问。她的声音带着刚被从深度睡眠中惊醒的人特有的沙哑和含糊,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她的眼皮还很沉重,整个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飘浮状态。
“嗯。”林远舟不动声色地把浏览器窗口最小化了——他的鼠标在屏幕上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点击了右上角的最小化按钮,那个暗红色背景的页面瞬间从屏幕上消失了,缩成了任务栏上一个不起眼的图标。他的动作平稳而迅速,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或异常,和他在车间里遇到设备报警时处理故障的速度几乎一样快。
苏小禾并没有起疑。她打着哈欠往卧室的方向走了几步。但就在她快要走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打印机出纸口的方向——正好赶上打印机吐出了新的一页。那张白纸从进纸口慢慢地、平稳地滑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英文和繁体中文混合的段落,排版密集,没有图片,只有文字。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歪过头,弯腰捡起了那张还略带温热的白纸,举到眼前看了看。她看得很慢——目光先是落在页面的左上角,然后沿着第一行的文字慢慢地向右移动,读完第一行之后停顿了一下,再移到第二行。她的眼睛在读到第三行的时候睁大了一些——不是那种被惊恐地睁大,是那种大脑接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信息、需要调动更多的视觉资源来处理它时的自然反应。她读到第五行的时候,已经完全清醒了。那种残留的睡意像是在一瞬间被从她的身体里抽走了,她的眼神从朦胧变成了清晰,从涣散变成了聚焦。她举着那张纸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林远舟。”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的那种睡意朦胧、那种含糊不清的沙哑,全部消失了。剩下的是一种异常平静的、比平时低了一些的声线,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晰,不急不缓,“你最近晚上都在看这个?”
“不是全部。”林远舟说。他转过来面向她,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在看股票。”
他的回答很诚实——没有否认,没有试图解释,没有用更多的语言来冲淡它的分量。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说,也看了一部分这个。”苏小禾说。她的话不是问句——结尾的音调没有上扬。她已经在心里确认了答案。
“……是。”林远舟说。
苏小禾走到他身后。她的脚步很轻——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双手搭在他椅背的上沿,弯下腰来,目光落在他的电脑屏幕上。林远舟没有来得及重新把那个浏览器窗口最大化来挡住她的视线——实际上,他没有做任何试图阻拦的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个任务栏上最小化的图标安静地待着。但苏小禾没有让他打开。她看到了打印机托盘里那一叠打印纸和旁边散落的几页,从椅背上直起身来,绕过椅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她坐下来的时候,睡裙的下摆在她坐下时在地面上拂了一下——然后她把两条腿收拢起来,盘腿坐着。她把刚才手里那张打印纸重新拿起来,在膝盖上展开,用手掌抚平纸张边缘微微卷起的弧度,然后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皱,不是那种不悦的皱法,是那种她在审视一份重要文件时的自然表情——她的嘴唇轻轻地抿着,视线沿着文字的路径一行一行地向下移动,偶尔她会停下来,像是在某个段落上停顿了一下,做了一次短暂的思考,然后继续往下移动。她的手指沿着文字一行一行地划过去——那根食指的指尖在纸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在她觉得重要的句子下面划过,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标记。
“这个方法,”她指着纸上的一段文字,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准备试吗?”
“看你。”
苏小禾把那张纸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她转过脸来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她一侧的面庞照亮,另一侧隐没在阴影中,形成了一种柔和的明暗过渡。她的表情很认真,但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那是一种在评估某个重要决定的审慎——像是她在认真地权衡着某个选项的每一个方面的利弊,仔细地思考着它会带来什么、会改变什么。
“要准备多久?”
“我看上面的说法,至少一个月。”林远舟说,“急了会受伤。”
“好。”她把那张打印纸和前后的几页按照顺序整理好——上下边缘对齐,纸张与纸张之间的边缘用手指反复抚平——然后对折了一下——折痕整齐而笔直——放在了电脑桌的角落,紧挨着那只蓝色的硬壳笔记本,“你看完了告诉我,我们一起研究。”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不过有个条件——你学多少,我也得学多少。不能你一个人偷偷研究,然后用到我身上。我要有知情权。”她的声音从厨房门口的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但很清晰。
“同意。”
苏小禾端着一杯温水从厨房走回来——那只白色的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行已经开始磨损的红色标语——在原来的小板凳上重新坐下,盘起腿来,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热水的温度透过搪瓷传递到她的掌心里,让她的手指稍微暖和了一些。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泡——橘黄色的光线在白色的天花板中央形成了一个柔和的光晕,光晕的边界逐渐模糊,融入四周较暗的区域里。
“也好。”她说。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也想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有多少种可能。”
她的语气像是一个决定开始一场长途跋涉的人,站在起点的路标下面望着前方的路。看不到尽头,也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但她已经决定要走下去了。不是被谁推着走的,是自己选的。
准备工作比林远舟预想的更加繁琐和漫长。
按照教程上的建议,他花了将近一个月来做基础的适应训练。每天早晚自慰的固定流程里——那些已经被苏小禾的身体适应和接受的固定的节奏——他加入了一个新的环节。那套动作需要耐心和润滑液。他从小剂量开始,用一根涂满了透明凝胶的手指,缓慢而耐心地开拓她的后庭。
第一次尝试的时候,苏小禾趴在床上——她两只手臂交叠着垫在额头下面,脸埋在臂弯里——整个身体都绷得紧紧的。她的背脊从颈椎到尾椎形成了一条僵硬的弧线,每一节脊椎的轮廓都在薄薄的睡衣布料下面清晰地凸现出来。当林远舟沾满了润滑液的手指触碰到她身后那个从未被触碰过的部位时,她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冰水溅到了一样——然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感觉到她后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你放松。”他说。
“我已经在放松了,”她的声音从臂弯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一股压抑着的委屈,“但是它自己不放松,我有什么办法。”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努力想要配合但身体不听指挥的无奈。她已经努力在放松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好多遍“放松,放松,不要紧张”——但她的身体没有接收到那些指令。她趴在床上,攥紧了床单的边角。
林远舟没有催她。教程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注意事项,都用清晰的语言分条列出来了——不能急,急了会撕裂,会痉挛,会让对方产生抗拒心理,以后就再也进不去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停留在那里,不动——让她的身体有机会慢慢地认识这个陌生的触感,判断它是不是一个威胁。他用了最细小的那根手指——他的小指——沾了厚厚一层透明的润滑液,只进一个指节就停下来不动了。安静地等待着。
等她的呼吸从屏息的状态重新开始流动。等她的肩膀慢慢地从耳朵的位置落回正常的高度。等她攥着床单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有时候这个过程需要好几分钟。那几分钟里房间里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窗外枇杷树被夜风吹动时叶片与叶片之间摩擦的沙沙声,和她慢慢平复下来的呼吸声。等到她的身体终于从那种紧张的、防御性的状态中放松下来之后,他才尝试着再往里推进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几毫米的距离,然后用同样长的等待来让她适应这个新的深度。
第一周结束的时候,一根完整的手指可以完全进去了。
第二周结束的时候,她的身体不再把那种感觉当成一种需要抵抗的侵入——她在他进入的时候不再屏息了,她的肌肉不再条件反射地收紧,而是开始用一种不同的方式来回应他的存在。她开始接纳它。包裹它。甚至在他的手指抽出来的时候——那根手指从那个紧致的、温暖的通道中慢慢滑出的时候——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最后一个瞬间产生了一丝极细微的挽留。不是意识层面的,是她的身体自己做了一个近乎不可察觉的收紧,像是在说:这就走了吗?
第三周,林远舟换成了两根手指。
苏小禾在两根手指进去的那天晚上流了很多汗。她跪趴在床上——额头抵着交叠的双臂——后背弓成一道悠长而优雅的弧线,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在腰部形成一个平滑的凹陷,然后在臀部的位置重新隆起。她的身体本来就小,这个姿势让她的腰看起来更加纤细了,细到林远舟两只手合拢过来就几乎能完全圈住那个最细的部分。她的脸上和脖颈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发出一种介于难受和舒服之间的声音——那声音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到底属于哪一端,或者同时属于两者。
林远舟的手指在她紧致的后庭里缓慢地转动着——他的动作极其缓慢,不急不躁,像是在画一个极小的、精确的圆圈。他的指腹感受到的是比前面那个腔道更加致密、更加炽热的包裹——那种感觉和进入她前面的身体完全不同。前面的腔道是柔软而包容的,像是一条温暖潮湿的河床。而这里则更加紧密、更加有存在感,像是被融化了的、滚烫的丝绒从四面八方同时推挤过来,紧紧地裹住他每一寸进入的皮肤。
“还行吗?”他问。
苏小禾没有回答。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不是那种紧张的急促,是一种身体正在被某种强烈的感觉逐渐淹没时不由自主的加速。她的后背的皮肤上渗出了一层更加细密的薄汗,那些细小的水珠在台灯的光线下闪闪发光,像是有人在她背上撒了一层极细碎的钻石粉末。
然后她的臀部开始动了——不是大幅度的、刻意的动作,是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缓慢的、向后的拱动。幅度很小。但它的方向是明确的——她在向后追逐他的手指。
林远舟感受到了她身体内部传来的那些信号——那些越来越强烈的吸附感、那些有节奏的收缩、那些小小的、不受控制的痉挛。他知道她快到了。他没有加快手指的动作,而是用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侧,绕到她身前,手掌覆住了她的耻骨,两根手指沿着那道他已经熟悉得像地图一样的路径滑了进去。那个地方已经湿得不像话了——他的手指刚触碰到入口,就被一股温热的潮意裹住了。
前后夹击之下,苏小禾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她的整个后背瞬间弓成了一个更紧的弧度,然后她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嘴里发出一声被枕头闷住了大半的、近乎哭喊的声音——那声音在口腔和枕头之间的空隙里被压缩、被扭曲,最后传到空气中时,只剩下一种含混的、带着剧烈情感振动的音节。
她的后庭在他手指周围剧烈地收缩了将近十秒钟——那种收缩的力度很大,大到他的手指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的每一次绞紧和每一次短暂的放松,然后再一次绞紧。然后,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支撑一样,她整个人瘫软了下来,像一堆被太阳晒化了的泥,完全瘫在了床上。
过了好半天——她的呼吸从急促的喘息慢慢地平复成了深长的呼吸——她从枕头里抬起了一张湿漉漉的脸。她的眼镜歪到了额头上,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眼角全是泪水——不是哭出来的,是那种身体在承受过量的感官刺激时不由自主分泌出来的液体。她的睫毛被泪水黏成了一小簇一小簇的,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我刚才……是后面……?”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个词都需要单独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嗯。”
“后面也能……”她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她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那几个字应该怎么说。最后她没有把那句话说完整。她把脸重新埋进了枕头里,在枕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让林远舟有些意外——她闷在枕头里笑了一声。那声笑声被枕头吸收了大半,传到外面的时候只剩下一个短促的、带着鼻腔共鸣的、闷闷的音节,但他听到了。
“这也太离谱了。”她说。
第四周,林远舟觉得差不多了。
真正的那一次,苏小禾特意选了个周末。她选的是周六,因为周日的早上不用上班,万一出了什么状况——她说的“状况”大概包括身体不适、需要卧床休息或其它任何一种可能——不需要急着去公司。她还提前做了准备:床头柜上摆好了三样东西。润滑液——那瓶从易趣网买来的透明凝胶,瓶身已经被挤掉了一小半。纸巾——那包白色的方形纸巾,边角印着淡蓝色的花纹,被放在润滑液的旁边。还有一杯温水——那只白色的搪瓷杯,满满的一杯水,水面平静无波。放温水是她自己的主意。
“万一喊哑了呢,”她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每一个可能发生的意外都需要被提前考虑到并有相应的对策。
林远舟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来让她完全放松。他从接吻开始——她的嘴唇很软,带着刚刷完牙的薄荷味,他慢慢地、细致地吻过她的唇峰和嘴角。然后是手指——从她的锁骨开始,沿着她身体的曲线缓慢地向下移动,指尖所到之处,她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然后是唇舌——他在她胸前的两粒凸起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用舌尖缓慢地绕着它们画圈,直到它们在他的口腔中完全变硬挺立,她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她的小腹在他的注视下微微起伏着。再到她最熟悉的、已经接纳过他无数次的正面进入——他进去的时候她的腔道立刻像往常一样温热而湿润地包裹了上来,她那条熟悉的路径在今天显得格外柔软。
苏小禾被他翻了两次之后——先是正面,然后是侧躺——她的身体已经软得像一根被热水泡过的面条,所有的肌肉都处于一种放松而顺从的状态。她的泉眼早已泛滥成灾——不只是湿润,而是从身体深处不断地、持续地涌出透明的液体——她的大腿内侧已经沾满了水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然后他把她翻过来,调整她的姿势,让她侧躺着——她的一条腿微微蜷起,另一条腿自然地伸直——他从后面缓缓地进入了那个他花了一个月时间准备好的地方。
苏小禾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不是那种被惊吓到的僵住——是一种更深的、从身体内部发生的僵直。她的脊椎在一瞬间绷直了,所有的肌肉同时进入了最高级别的警惕状态。她的呼吸完全停止了。
那算不上疼——几天后她努力尝试描述那种感觉的时候,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足够准确的词——那是一种“整个人被从内部撑开的感觉”。她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了一个她能想到的最接近的比喻:像是一根烧红了的铁棍沿着脊椎的方向缓慢地捅了进去。那种感觉不完全是痛——它比痛更复杂,混合着被入侵的恐惧、被填满的胀感、和一种完全陌生的、她从未体验过的、几乎要冲破她承受极限的压力。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声带好像也被那种感觉卡住了——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枕头,十根手指全部陷进了枕头的棉布和填充物里,指关节从皮肤下面凸出来,白得像纸。
林远舟停住了。他在那个姿势上纹丝不动地停了将近一分钟。他手指轻轻揉着她腰侧的皮肤——那里有一小块因为紧张而隆起的肌肉,他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按摩着那道僵硬的结节——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后颈上,感受着她的脉搏在那里快速地跳动着。他安静地停留在她体内,感受着她身体内部一圈一圈地剧烈收缩——那种收缩完全不受她的意识控制,像是她身体深处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张一合地攥紧又松开,无数道环状的肌肉束在同时工作着,拼命地吸附着、挤压着、推拒着——也在同时挽留着他。他等待着那阵最剧烈的收缩波峰过去。
“动了。”他低声说。他的嘴唇在她后颈的皮肤上几乎贴着,声音很低,振动通过她后颈的骨骼传导进她的内耳。
苏小禾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只是下颌在枕头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但她知道他能收到。
他开始动起来。极慢,极小的幅度——他动一下,停下来,等她的身体做出反应,然后再动一下。每一次进出都像是一次精密的读取——他在读取她的呼吸频率是快了还是慢了,她的肌肉紧张度是增加了还是放松了,她喉间发出来的声音是高了还是低了、尖锐了还是低沉了,她攥着枕头的手指是收紧了还是松开了。他像一个耐心的操作者,用一个接口来感知另一个接口的所有信息。
渐渐地——慢到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那种僵硬的抵抗开始消融。苏小禾的呼吸从短促的、卡在喉咙口的抽气,变成了深长的、能够一直沉到小腹的喘息。她攥着枕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那五根手指依次从蜷曲的、紧握的状态中释放出来,平摊在枕头的表面。她的身体从紧绷的弓形慢慢地软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柔软的、顺从的弧度。她臀部的肌肉不再绷得像两块石头,而是开始随着他的节奏微微地律动起来——那律动起初是被动的、被他的动作带动的,但渐渐地,它开始有了一些主动的成分。
然后——在某个特定的角度、某个特定的深度上——苏小禾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是在她体内有一根被压缩了很久的弹簧终于被触发了。她的喉间漏出一声她自己都没有听过的、完全陌生的声音。那不是她平时高潮时发出的呻吟——那种声音她已经在无数次的体验中熟悉了——这个新的声音完全不同,它更像是一声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哭喊,细而长,尖锐的起始,然后在高处颤动着、抖动着、被她自己急促的呼吸撕成了碎片,一片一片地散落在空气里。
林远舟知道自己找到了。
他保持着那个角度——那个经过了一个月的准备和无数次的试探才定位到的、精确的路径——不再调整,只是稳定地、持续地从那个角度顶过去。苏小禾的反应像是被人按住了某个开关。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的身体往上弹跳一下,她的嘴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碎——那些音节在高潮的逼近中被打散、被打乱、被重组,变成了一串串没有任何实际语义的、破碎的音符。她的眼泪流了满脸——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痛苦——那些泪水沿着她的鼻梁和眼角往下淌,在枕头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她的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那些音节太碎了,太含糊了,拼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词语。林远舟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才勉强听清了那几个不断重复的音节,她在反反复复地说着同样的话。
“不要停。不要停。不要停。”
后庭高潮来得比正常的阴道高潮更加猛烈,但也更加悠长。苏小禾没有像平时那样弓起身体剧烈地抽搐——那种高潮的表现形式是完全不同的。她整个人从内到外地痉挛了起来。她的两个腔道——前面和后面——同时在剧烈地收缩,像是有一张从她身体最深处张开的、无形的网,把她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肌肉都攥紧了。然后猛地松开。然后再一次攥紧。她张着嘴,像是想要喊出什么——但没有声音。只有急促的气流从她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冲出来,像是一个被浪头淹没的人在水面上挣扎着呼吸。
这一次高潮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苏小禾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她的身体偶尔还会抽搐一下——像是一阵风暴过后,海面上那些残余的、无法立刻平息的涌浪,一波一波地涌动着,幅度越来越小。林远舟把床头柜上那杯温水端过来,递到她嘴边——杯沿贴着她的下唇,慢慢倾斜——她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让她那被过度的呼吸和喊叫折磨得干燥嘶哑的声带感受到了一些滋润。然后她闭上眼睛,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种吐气的方式像是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很久的气之后,终于把头浮出了水面。
“我觉得,”她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哑得完全不像她自己的——那层沙哑覆盖在她平时的声线之上,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陌生人,或者说,像一个通往某个陌生领域的入口,“我刚才死了一次。”
她把脸转向他。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周的皮肤因为流泪和用力而泛着一层粉红色——但她的眼睛里有光,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的光。像是暴风雨之后的黑夜里,海面上终于露出了一线月光。那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她自己身体的深处,某一个她之前从未到达过的角落里,慢慢地浮上来的。
“然后活过来了。”crazyhome2000.com
前后一起来的训练,比单纯的后面训练要快得多。
苏小禾的身体在经过了一个月的后庭开发和第一次彻底的后面高潮之后,好像被打通了一道原来封闭的门。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房间原来只有一扇对着东边的窗户,每天只能在早上的那两三个小时里照到太阳;现在有人在南面的墙上又开了一扇大窗,光线从两个方向同时涌入,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身体的接受度和反应速度都比之前上了不止一个台阶——之前需要十几分钟才能进入的状态,现在只需要几分钟。之前需要特定的姿势才能达到的高潮,现在换一个角度同样可以。
林远舟第一次尝试前后同时塞满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他找了一根尺寸适中的硅胶震动棒——就是上次易趣网那个包裹里附赠的,一直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配合自己,让苏小趴在叠起来的被子上。当两个腔道被同时撑开的时候——前面是他的身体,后面是那根嗡嗡震动的硅胶棒——她发出了一声介于惨叫和呻吟之间的、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什么的声音。她的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地抖了起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像第一次被开发后庭时那样僵硬地抵抗。她没有攥紧床单,没有屏住呼吸,没有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她只是抖了好一会儿——那种抖是身体在面对一种全新的、双倍的刺激时本能的过度反应——然后她慢慢地松弛了下来。她的呼吸找到了一个稳定的节奏。她的身体开始配合着前后的双重节奏自行律动——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一种主动的、有意识的配合。她的臀部和腰肢在她自己的控制下有节奏地前后摆动着。林远舟感觉到她的腔道内壁在剧烈地收缩——那不是痉挛,而是一种有节奏的、近乎吮吸的收缩,像是她的身体已经学会了自己取悦自己。她在完全没有他引导的情况下,自动地找到了那个最有效的频率和角度。
苏小禾在那次前后同时的操弄中高潮了四次。
第三次的时候——她正处于第三次高潮的波峰上——林远舟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体内涌了出来。那股液体的量大得不像只是她平时那种大量的湿润——它像是从她身体深处的一口被凿穿的井里涌出来的,沿着他的分身和那根硅胶震动棒的表面一起往外涌流。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整个腹部,然后继续蔓延,洇湿了他身下的床单——那些透明的液体还在不断地涌出。气味和尿液完全不同——更清澈,更淡,带着一丝近乎察觉不到的微甜。
苏小禾的身体剧烈地弹跳着——她的腿已经完全撑不住她自己的身体重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在了叠起的被子上——但她的臀部还高高地翘着,她的腔道内壁死死地绞着他的分身不放。一股又一股的液体从她身体的最深处喷涌而出——有些溅到了床头柜上,有几滴落在了那杯还没有喝完的温水旁边;有些沿着她的大腿内侧一直往下流,流过膝盖凹陷处,在小腿的曲线上画出一道亮晶晶的水痕,一直流到脚踝。她的嘴巴张着——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她的眼神是失焦的,瞳孔放大,茫然地望着前方不远处的白色墙壁。她的喉间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声音——像是呜咽,像是某种完全失控的、原始的声带振动,完全不像一个正常状态下的人类声音。
潮吹过后,她趴在床上哭了很久。
不是那种伤心的哭。是那种身体被彻底释放之后——被清空到了一个她自己从来不知道存在的深度之后——那些多余的情绪无处可去,只能通过眼眶作为出口涌出来的哭泣。那些眼泪没有悲伤的成分,没有痛苦的成分,是一种身体在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深度的释放之后,自然地、安静地流出来的泪。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已经被各种液体浸得湿透了的床单上——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她的泪水,哪些是她身体里涌出来的那些透明的水——她的肩膀随着呼吸的节奏一抽一抽的,但她不是在哭,她只是需要一段时间让她的神经系统从那个高度被激活的状态中慢慢地降落下来。
林远舟把她翻过来——她的身体软得像是一团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丝绸,没有任何抵抗的力气——把她揽进怀里。她在他胸口趴了十几分钟。她的眼泪沾湿了他胸口的衬衫。过了很久,她的呼吸从抽泣变成哽咽,从哽咽变成沉默。最后变成均匀而深长的呼吸,像是一个筋疲力尽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全停靠的港湾。
第二天早上,苏小禾醒来以后,睁着眼睛看了天花板很久。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早上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缓缓移动的光斑。她看着那道光线,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
“昨天晚上那个,”她说。她的嗓子还是哑的,但声音里已经没有疲惫了,只有一个明确而清晰的请求,“再来一次。”
林远舟也醒了。他侧过头来看着她。苏小禾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半眯着的眼睛和一副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的眼镜——她的眼睛在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的、清晨明亮的光线中显得特别亮,亮到几乎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清澈质感。那是一种他以前没有在她眼睛里见过的光芒——不是羞涩,不是紧张,不是试探,甚至不是渴望。是一种更简单、更直接的东西——是明确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不害怕开口去要的光芒。
“我说,再来一次,”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但语气非常清晰,“昨天晚上那个感觉——我还没有记清楚呢。”
二〇〇二年的春天和夏天,苏小禾的身体像一朵被施了肥的花一样,一层一层地打开,每一层都让人惊讶。
她的潮吹从最初的偶然事件变成了每次必至的规律现象。她对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了解,也越来越能控制那个开关。短的时候——她只需要几分钟的刺激,她的身体就会自动进入那种准备释放的状态——她的第一次潮喷就会到来。长的时候——如果她刻意憋着,或者调整呼吸的节奏来延缓那个时刻——她能坚持到十几分钟。量少的时候只是几股温热的、细细的水流在身体深处涌动出来;量多的时候能直接打湿半张床单,那些透明的水渍在防水床笠表面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印记。防水垫已经从当初在超市买来的、印着卡通小熊图案的婴儿隔尿垫,升级成了专业的防水床笠——深灰色的,边缘有松紧带,可以完美地包裹住整张床垫。床头的矿泉水也从三瓶加到了六瓶,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的角落里。
苏小禾对道具的掌握也越来越纯熟。跳蛋、震动棒、按摩棒、串珠、乳夹——那些曾经让她面红耳赤、连拿出来都需要鼓起勇气的硅胶制品——如今在她的床头柜里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电池充满电,各种用途的道具按照体型大小和使用频率排好顺序。润滑液按口味排成一排——草莓味、水蜜桃味、无味——贴着标签,方便取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有时候在自慰的固定时间里——林远舟还没有从他的电脑桌前起身过来——她就已经自己从抽屉里选好了今天想要使用的工具。她会安安静静地靠在他那边的床头,用手指把玩着一只粉色的硅胶跳蛋,让它在她的指尖上滚来滚去。她的表情淡然而从容,像是一个工匠在开始工作之前审视自己的工具。
“我发现一个规律,”有一天晚上做完之后,苏小禾趴在他的胸口上,用一根手指在他肚子上画着圆圈——她的力道很轻,指尖在他皮肤上游走的路径缓慢而随意——语气像是在汇报一项经过多次验证的阶段性研究结论,“用串珠预热十分钟,再用震动棒——高潮会比平时多两次。但如果先用跳蛋再换串珠,就没有那么明显的效果。”
林远舟低头看着她。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胸骨上,从他的角度俯视下去,能看到她的整个脸庞——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鼻梁上的眼镜片反射着台灯的光。在那两片反光后面,她的眼神是一种认真的、研究式的光芒——就是她每个月做财务报表时的同一种光芒,和她分析哪只股票值得买入时的同一种光芒。
“你怎么看?”她问。
“可以做一个表格记录一下。”他说。
“我正有此意。”
她从床头柜上拿过那个硬壳笔记本——那只封面上画着卡通小猫的笔记本,已经比当初新买的时候厚了一大圈,内页被各种记录撑得略微鼓胀——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页,拿起笔,在床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一只手臂撑在他的胸口作为支撑——然后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当天的日期:二〇〇二年七月十三日,换行,然后用她那一丝不苟的小楷写下了一行字:
“串珠→震动棒,效果优于跳蛋→串珠。容后再验。”
写完之后她看了两遍,把笔帽盖上,合上本子,放回床头柜。
变化不仅仅是生理上的。二〇〇二年的苏小禾,整个人的状态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她办公室的同事。生产管理部的王姐——一个四十出头的上海本地女人,做了大半辈子的生产计划,阅历丰富,眼睛毒辣——有一天的中午在食堂里端着餐盘,端详了苏小禾好一阵子。她的目光从苏小禾的脸看到脖子,又从脖子看到肩膀,最后放下筷子,用一种严肃的、不容反驳的语气问:“小苏,你最近是不是用了什么新的护肤品?”
苏小禾正在吃一块红烧肉——食堂的红烧肉烧得不错,肥瘦相间,酱色浓郁——筷子夹着一块肉停在半空中,闻言愣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好?”王姐凑近了看——她眯起了眼睛,目光在苏小禾的脸颊上游移,像是在审视一件她无法用已有的经验来解释的事物,“不对,不光是脸色好——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苏小禾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夹了一块米饭放进嘴里。
但王姐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在发光。苏小禾的皮肤比以前更加白嫩透亮——不是那种化妆品的遮盖效果,是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那种自然的、健康的光泽——面颊上总是带着一层自然的红润,像是刚刚做完运动,或者刚刚被人说了一句让她心里高兴的话。她的头发也比以前更有光泽了——乌黑顺滑地披在肩上,发尾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干燥分叉,而是柔顺地贴着后背,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她的嘴唇常年保持着一种润润的淡粉色——不需要涂任何唇膏或口红,已经被身体内部充足的气血和水分滋养得饱满而红润。
但更大的变化是她给人的感觉。以前她活泼开朗,像一只永远停不下来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在走廊上走路的时候步子又轻又快——但那些活泼中总带着几分小女孩子的稚气。现在她依然爱笑,但她的笑容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那种笑容里少了以前那种急切地和世界交流的渴望,多了一种从心底里沉淀下来的从容和笃定。她走路的步伐也比以前慢了半拍——每一步都不急不缓,像是踩在属于自己的领地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之前从来没有过的光芒——那光芒不是从外面被什么事物激发出来的,而是从她身体最深处慢慢长出来的——像是被充分爱过、被深度满足过的身体,在不断地释放着一种藏也藏不住、装也装不出来的信号。
车间里有几个年轻的男操作工私下里议论过她。有人说“苏小姐怎么越来越好看了”,有人说“她好像会发光”,还有人说了句不太合适的话——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年长的女工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骂了回去。那些话林远舟都没有亲耳听到——老周在休息室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喝茶的时候,用一种介于调侃和善意的提醒之间的语气转述了这些讨论,并且声明内容已经经过了多道过滤和删减,只剩下了最无害的部分。
“小苏最近是不是在吃什么补品?”老周问得倒是很正经。他老婆在药房上班,对保健品和营养品有一种职业性的敏感。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或调侃,是真的在向他打听一个可靠的补品渠道。
林远舟想了想:“算是吧。”
“什么补品?推荐一下。”老周认真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笔——那支笔的笔帽上印着他老婆所在药房的名字,“我老婆最近气血不太好。”
“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又不是什么机密配方。”
“怕你不好意思。”
老周愣了一下——他手里的笔停止了移动,他抬起头来看着林远舟——然后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从困惑到理解再到某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变化过程。那年过半百的老工程师端着茶杯,意味深长地咳了一声——那种咳嗽里带着一种“好吧,当我没问”的信息——然后端着那只不锈钢保温杯,转身走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片刻,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有一次,林远舟和苏小禾周末去逛南京路。天气很好,十月的阳光明亮而温煦,南京路上人来人往,第一百货门口的人行天桥上挤满了行人。他们在第一百货一楼的化妆品柜台前经过的时候,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导购小姐拉住了苏小禾,非要让她试试一款新到的粉底液。苏小禾拗不过——那个导购太热情了,拉着她的手腕不放——只好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把手背伸出去让导购试色。导购在她的手背上涂抹了一点粉底液,然后用指腹慢慢地推开、拍匀,一边操作一边抬起头来用一种职业性的真诚语气夸她:“小姐你皮肤底子太好了——这么细腻,毛孔几乎看不见。你平时都用什么保养品?”
苏小禾老老实实地回答:“大宝。”
导购涂粉底液的手停顿了一下——她脸上那个职业性的微笑僵了那么一瞬,然后又迅速地恢复了。她把手里的粉底液瓶盖旋好放回原位,用一种重新校准过的语气说:“那小姐你的基因真是太好了。”
苏小禾从高脚凳上站起来,走回到林远舟身边。她仰起头来看着他,朝他挑了挑眉毛。那个挑眉的动作里带着一种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读懂的得意。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私密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才知道来源的笑意。
那个笑容翻译过来就是:你知道我皮肤为什么这么好。
林远舟把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当然知道。
他们继续沿着南京路走。苏小禾挽着他的胳膊,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路边的法国梧桐正在落叶——十月中旬的季节,那些掌形的叶片已经从夏天的深绿色变成了黄褐色,边缘卷曲着,正在一片一片地从枝头脱落,在微风中旋转着飘下来。有一片梧桐叶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浑然不觉地继续走着,那一片黄褐色的叶子卡在她乌黑的发丝之间。林远舟伸出另一只手,帮她把那片叶子拈掉了。她感觉到他的动作,仰起头来看他——阳光从法国梧桐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她的脸上,那些细碎的光点在她的皮肤上移动着、闪烁着,像是一条正在流动的光的河流。
“林远舟,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忽然开口了。
“什么?”
“跟你在一起,我从来没后悔过。”她说话的语调很平淡——不是在说一件需要特别强调的大事,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刚才那碗馄饨味道挺好的那种语气。但她的眼睛藏不住东西——那双正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有一种比语言更丰富的内容正在毫无保留地流淌出来。
“没说过。”
“那现在说过了。”她抿着嘴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挽得更紧了一些。那一紧的力度带着一种明确的、不需要语言的确认。
他们继续沿着南京路走了一段。人群在他们的两侧流动,没有人注意到这对年轻男女之间的那一段短暂的对话。走了一会儿之后——大约绕过了一个路口——苏小禾忽然又开口了。她的语气和刚才说“从来没后悔过”时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平淡而自然,好像这两个句子之间有一种天然顺畅的过渡。
“对了,下次在家的时候可以试试那个新姿势——就是你在网上看到的那个。我觉得现在身体应该可以做到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或羞涩的成分——和她刚才说“从来没后悔过”时几乎是一样的语调和节奏。好像她们讨论的是今天晚上吃红烧排骨还是清蒸鲈鱼一样自然。
林远舟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秋天的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在这个角度下,她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出一道清晰的、金色边缘的剪影。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五的姑娘,挽着他的胳膊走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她的眼镜片后面是一双明亮而坦荡的眼睛——坦荡到好像他们刚才讨论的和旁边那些路人讨论的内容属于同一个话题。
“什么时候试?”他问。
“今晚。”她说。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是你得先做饭。我饿了。”
梧桐叶在他们身后落了一路,那些黄褐色的叶片在微风中旋转着、飘落着,铺满了人行道的砖缝和路沿的边缘。这条上海最繁华的商业街上人来人往——拎着购物袋的游客,手牵手的情侣,推着婴儿车的父母,举着相机的背包客——没有人注意到这对年轻的、步伐轻快的男女正在同时讨论着晚饭和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事。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从黄浦江对岸传过来,低沉而悠长,穿越了街区上空的嘈杂,一声一声地抵达他们的耳朵。
二〇〇二年的上海。梧桐叶在飘落,摩天大楼在生长,外高桥的集装箱卡车日夜不停地在马路上穿梭。一切都好像正在往某个更高的方向攀升着。他们的日子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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