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深渊之蝶舞 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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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的深渊之蝶舞
字数:15900

第九章《我信你》

第二天的义诊是从早上九点开始的。

赵泽伟醒得比闹钟早。他在睡袋里翻了个身,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的枣树已经被晨光照得金黄。他起来洗漱,用院子墙角的水龙头接了凉水扑了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迪丽已经从主屋那边出来了,头发扎得利利落落,手里端着一碗奶茶递给他。

“喝了。艾买提大叔煮的。”

赵泽伟接过来。奶茶是咸的,奶味浓,喝下去胃里暖了一整条。

九点半,村委会大院又摆开了条桌。村民们来得比昨天还早,有几个老人天不亮就等在院子门口了。赵泽伟和迪丽刚坐下,队伍就排起来了。量血压、测血糖、听心肺、开药,流程跟昨天一样,赵泽伟已经熟练了不少。

上午十一点,轮到一个阿姨。

她是个五十多岁的维吾尔族妇女,瘦瘦小小的,戴着一顶碎花头巾,脸上晒得黑里透红。她坐在赵泽伟对面的时候,赵泽伟先是照例问症状,用他学会了没几天的维语磕磕巴巴地开了个头:”……哪里不舒服?”

阿姨看了他一眼,转头看迪丽,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迪丽翻译:”她说她胸口有时候闷,闷起来喘不上气,歇一会儿就好。有两三年了。”

赵泽伟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他把听诊器戴上,示意阿姨把外套解开。阿姨有点犹豫,迪丽用维语说了句什么,她才慢慢解开扣子。

听诊器贴上去的瞬间赵泽伟就感觉到了不对。心跳有杂音,不规律,时快时慢。他换了个位置再听,确认了一遍,然后放下听诊器问她:”平时干农活?”

迪丽翻译了。阿姨点头,很用力地点头,嘴说了一串,语气带着一种”你这不是废话吗”的坦然。迪丽转述:”她说她每天下地干活,除草浇水收麦子,力气大得很,一顿能吃两个馕。”

赵泽伟又问:”那胸闷呢?一般是什么时候?”

阿姨又说了,语速很快。迪丽翻译:”她说走路走快了会闷,上坡也会闷,歇一会儿就好了。”

赵泽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典型的心血管淤堵,很可能是冠脉供血不足,再拖下去迟早出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对迪丽说:”你告诉她,我怀疑她的心血管有问题,最好去医院做个心电图和冠脉检查。”

迪丽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转头把他的话翻成了维语。

阿姨听完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带着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意味。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弯了弯,比划了一个举重物的动作,又拍了拍胸口,说了一大串。

迪丽的表情有点复杂。她看了赵泽伟一眼,低声说:”她说她天天干农活,身体好得很。她说她儿子在外面打工,每个月给她打电话都叮嘱她注意身体,她说她没事。她还说……”迪丽顿了一下,”她说你太年轻了,刚毕业的娃娃,懂什么。”

赵泽伟的手停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干净,脸白得不像个在新疆待了快一个月的人,手指上没茧,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学生气”。坐在对面的阿姨看他,就是看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毛头小子”。

赵泽伟没有生气。他只是心里沉了一下。他知道阿姨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年轻,确实刚毕业。但他也知道,那颗心脏的杂音是真的,他不是凭感觉瞎猜。

他看了看迪丽,低声说:”你跟她解释一下,我不是乱说。我听诊的时候听到心率不齐,有杂音。她那个胸闷不是累的,是血管堵了。”

迪丽看了他两秒。她在看他的眼睛,他在判断赵泽伟是不是真的确定。赵泽伟的目光没躲,他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在桌上,手指按在胶管上。他没说话,但表情是”我很确定”。

迪丽转过去,用维语对阿姨说了很久。她的语速不快,语气认真,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像是在画一个心脏的形状。阿姨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换成了皱眉和摇头。

她又说话了。这次语速更快,尾音扬起来,带着明显的抗拒。她甚至站起来了一下,手撑着桌沿。

迪丽皱了下眉,转过来对赵泽伟说:”她说她要回去了,地里还有活。她说她没事,不用去医院。”

赵泽伟也站起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阿姨面前,挡住了她转身的方向。他开口,用他那点可怜巴巴的维语词汇:”阿姨……医院……检查……很重要。”

阿姨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她挥了挥手,用汉语说了两个字,发音不标准,但赵泽伟听懂了:”没事。”

赵泽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嘴笨,语言不通,加上对面站着一个比他矮一头但气势比他足两倍的阿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迪丽在旁边看着他。她看见赵泽伟的背绷得直直的,手指拿着白大褂的边角,指节微微发白。他在努力,但她看得出来,他已经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办法。

“阿姨。”迪丽开口了,这次用的是汉语,”你能给你儿子打个电话吗?”

阿姨回过头。迪丽的表情很温和,说话的语气带着哄:”你跟儿子说说情况,要是你儿子也说不去,那我们就不勉强了。行不行?”

阿姨犹豫了几秒。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按键翻了好一会儿,拨了一个号。

电话通了。她对着手机说了起来,维语,语速快,声音带着一种”你看我儿子肯定也说我没事”的笃定。

她说了大概一两分钟,然后把手机递给迪丽:”你跟他说。”语气是那种”你自己听,我儿子肯定比你懂”的自信。

迪丽接过手机,用汉语打了个招呼:”你好。”

电话那头是她儿子的声音,听起来三十来岁,语气倒算客气,但客气里面带着一种明显的居高临下:”你好你好,医生。我妈她怎么了?”

迪丽说:”我们是喀什地区人民医院的下乡义诊医疗队,今天给你妈妈做了初步检查,我们的医生怀疑她可能有心血管淤堵,建议她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医生,我妈妈天天干农活,一顿饭能吃两个馕,身体比我都好。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迪丽看了赵泽伟一眼,继续耐心解释:”我们医生听诊的时候发现她心率不齐,有杂音,而且她本人反映有胸闷气短的情况,”

“胸闷气短?我妈干活干多了肯定喘啊,那不是正常的吗?”那头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我每个月都给我妈打电话,她从来没说过不舒服。你们年轻人,是不是看什么都是病?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这种下乡义诊的,不就是来推销药的吗?”

赵泽伟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电话声音不小,阿姨也在听着,虽然她听不懂汉语,但她看着赵泽伟的表情,赵泽伟的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水又烤了一把火。他听见那儿子说”推销药”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迪丽的语气还是平稳的,但她的眉头皱起来了:”你误会了,我们不卖药,我们是公立医院的,”

“公立医院怎么了?公立医院现在也搞绩效。我知道你们这一套。”那头的声音彻底冷下来了,”反正我妈的事不用你们操心,她不需要去医院。你们忙你们的吧。”

电话挂了。嘟的一声,干脆利落。

迪丽拿着手机站在原地,阿姨从她手里把手机拿了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赵泽伟不用翻译也能猜到,那句应该是”我就说吧”。

阿姨坐回椅子上,重新系好自己的外套扣子。她看了一眼赵泽伟,眼神里有得意,有”你看我儿子都这么说了”的理所当然。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回去了。”她用汉语说。两个字,硬邦邦的。

她转身走了。瘦小的身影穿过村委会大院,朝村口那条土路走去,走得不快不慢,腰板挺直。

赵泽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院门,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转身走回条桌后面,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又松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迪丽看见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塌了一点点。

迪丽走过来了。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铺了蓝布的条桌。

“赵泽伟。”她叫他。

“……”

“你是对的。”

赵泽伟抬头看她。迪丽的目光很稳,没有笑,也没有那种”我来安慰你”的刻意。她就是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听出来的杂音,你判断的淤堵,你是对的。”

赵泽伟的嘴唇松了一下。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你不觉得我太年轻?像她儿子说的那样。”

“年轻怎么了。”迪丽把桌上的血压计归拢了一下,”我第一年值夜班的时候也没人信我。家属看我脸嫩,说是找了个实习生给他家孩子看病。后来呢?后来孩子是我救的。”

赵泽伟看着她。

迪丽站起来:”你别动。我去找村长。”

“找村长干什么?”

迪丽已经把椅子推回桌下,开始往院门口走:”她儿子拦着不让,那得找她家里人管事的。村长的话她总得听几句。”

赵泽伟站起来想跟上去,迪丽回头冲他摆了一下手:”你坐着。别让后面的病人等着。”

她走了。赵泽伟站在条桌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跟刚才那个阿姨走的同一个方向。她走得很急,脚步比平时快,头巾的边角在风中飘着。

赵泽伟坐下,把听诊器重新戴上,对下一位病人说:”来,您坐。”

下午两点,迪丽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身后跟着那个阿姨,阿姨的表情不太情愿,但步子还是跟着走。旁边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黑瘦,手里拄着一根木头拐杖,走路一跛一跛的,但脊背挺直。

迪丽走到赵泽伟面前,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鬓角的碎发贴着脸颊。她没先跟赵泽伟说话,而是转身对那老头用维语说了一长串。

老头听完,看了看赵泽伟。他的目光很沉,盯着赵泽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用口音很重的汉语:”你是医生?”

赵泽伟站起来:”是。”

“你说她心脏有问题?”

“我怀疑。需要去医院检查。”

老头转头跟那个阿姨说了几句维语。阿姨又嘟囔着回了几句,语气里还是带着抗拒。老头声音大了一点,像在训话。阿姨不吭声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老头转回来,对赵泽伟点了点头:”走。去医院。”

赵泽伟愣了一下,看了看迪丽。迪丽冲他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嘴巴无声地动了两个口型,”我说了”。

赵泽伟没来得及多想,先开口问:”她儿子那边,”

“我来说。”老头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我是她表哥。她儿子在外面打工,管不着。”

赵泽伟看着这个瘦黑的老头,他说话的语气是那种”我说了算”的利落。赵泽伟没再多问,转身开始收拾条桌上的东西,听诊器、血压计、剩下的药品,一股脑往箱子里装。

“迪丽,你跟我们一起回医院?”

迪丽已经在拿自己的背包了:”当然。”

买买提大叔的面包车重新发动的时候,下午三点了。太阳斜挂着,把车厢里晒得像个蒸笼。赵泽伟坐在后排,左边是迪丽,右边是那个阿姨和她表哥。车里挤,阿姨缩在角落里,脸上还挂着一种”我真的没事”的表情。

赵泽伟没说话。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跟艾力老师发的消息:”收到一个疑似冠脉淤堵的村民,正在回医院路上,请准备心电图和心内科会诊。”

艾力老师回了一个字:”好。”

面包车颠簸了三个多小时。阿姨在座位上靠着表哥的肩膀打起了盹,呼吸平稳。赵泽伟盯着她胸口的起伏,数着频率。每一次呼吸都正常,但他的眼睛没离开过。

迪丽在旁边看着赵泽伟。她看见他一路上没有喝水,没有看手机,没有靠窗打盹,一直侧着身子看着那个阿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是白的。

到了喀什地区人民医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泽伟第一个跳下车,跑去急诊借了一辆轮椅推过来。阿姨被表哥扶着坐上去的时候还在嘟囔,但她坐下了。赵泽伟推着轮椅往里走,步子很快,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翻飞。

心电图做了。结果出来的时候赵泽伟正站在心内科门口,迪丽站在他旁边。

心内科的值班医生拿着那张图纸走出来,看了一眼赵泽伟:”你判断得对。前降支重度狭窄,随时可能心梗。办住院,明天造影,必要时上支架。”

赵泽伟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背贴着冷冰冰的白墙。膝盖忽然有点发软,像跑完了一场长跑,终于到了终点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拿白大褂的印子,几道红痕。他慢慢把手拿成拳,又松开。

迪丽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她只是靠在另一面墙上,抱着胳膊,歪头看着他。

走廊的灯管嗡嗡响。远处有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有家属的说话声,有呼叫铃的嘀嘀声。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嗡嗡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赵泽伟。”

他抬起头。

迪丽冲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是”我早说了吧”的得意,但得意里又藏着一点别的什么,她走近了一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轻轻的,带着一点力气。

“你做到了。”

赵泽伟张了张嘴。他想说”谢谢”,想说”没有你找村长我做不到”,想说”那个表哥是你请来的吧”。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面白墙前面,看着迪丽眼底亮亮的光,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种笑不太熟练,生涩的,像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重新学会了嘴角往上提。

“……嗯。”他说。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天已经从橘色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挂在清真寺尖塔的旁边。

赵泽伟转头看了一眼那颗星星。

他想,今天他做对了一件事。不是”可能对”,是”一定对”。

有人在走廊那边喊迪丽的名字,她应了一声,转头看了赵泽伟一眼:”你回去休息。明天手术你再来看。”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声一声地远了。

赵泽伟站在原地,靠着那面墙,抬头看着天花板。灯管嗡嗡的,白花花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艾买提大叔家炕上吃的羊肉汤,想起迪丽抱着膝盖在石头上说的那些话。他又想起今天下午那个阿姨的儿子在电话里说”你们年轻人懂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上的胸牌。”住院医师”四个字,黑体,印刷的,贴在左胸口。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胸牌。

明天还有手术。明天还要上班。明天还有更多需要他的人。

赵泽伟站直了,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阿姨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赵泽伟提前一小时到了心内科。他站在导管室外面,隔着那道厚重的铅门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只能看见门顶的指示灯从红变绿、又从绿变红。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六趟,第八趟的时候门开了,心内科的刘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冲他点了点头。

“顺利。放了一个支架,血管通了。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赵泽伟靠在了墙上。他后脑勺磕在瓷砖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现在才把气吐出来。

第三天一早查房,赵泽伟跟着心内科的医生一起进去。阿姨躺在病床上,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头巾摘了放在枕头边上,灰白的头发散着。她看见赵泽伟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她按了拨号,把手机贴在耳边。等了几秒,电话通了。

她用维语对着手机说了一串话,语速不快,语气是那种”你听着我说”的郑重。然后她把手机递向赵泽伟,用汉语说了两个字,这次说得比昨天清楚多了,发音标准:”你接。”

赵泽伟愣了一下,上前一步接过手机。

“喂?”

“赵医生!”电话那头的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激动,”我是阿迪力,我妈刚跟我说了,她说你救了她一命。”

赵泽伟站在病床旁边,手里拿着手机。阿姨仰头看着他,那双老花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什么都没说,就看着他。

“我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赵医生,我不是人说的。我不知道你是真医生,我以为……反正我现在知道了。”阿迪力的声音沉了一下,”我妈说她疼了很久了,从来不敢跟我说。要不是你,她哪天倒在地里就没了。”

赵泽伟的喉结动了动。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阿姨,她还在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种安安静静的笑。

“阿姨没事就好。”赵泽伟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以后让她定期复查,别干重活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跟她说了。赵医生,你报我的名字,阿迪力,喀什的阿迪力。这边有什么事,你找我。你救了我妈的命,我这条人情放在这里,你什么时候用都行。”

赵泽伟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你多给你妈打电话。她一个人在家,电话里说的’挺好的’,不一定都是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阿迪力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几乎不像他刚才那种洪亮的调子:”赵医生,我知道了。谢了。”

挂了电话,赵泽伟把手机还给阿姨。她接过去,放在枕头下面压着,然后伸手拍了拍赵泽伟的手背。

干枯的、布满茧子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赵泽伟站在原地,白大褂的口袋里手机的屏幕还亮着,通讯录上”阿迪力”三个字躺在那儿。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口袋,对阿姨说:”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

窗外的天是蓝的。鸽子在飞,一群一群的,绕着清真寺的尖塔打转。阳光照在窗户玻璃上,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机,给迪丽发了条微信:”阿姨手术成功了。她儿子打电话谢我了。”

迪丽秒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追了一条:”你值得。”

赵泽伟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这次迪丽回得慢了一点。隔了大概十几秒,她发来一条语音。赵泽伟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迪丽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往上翘着:”你终于想通要谢我了?行呀。去哪吃?”

赵泽伟敲字:”还是那家川菜。七点。”

迪丽又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猫抱着心,眼睛亮晶晶的。

赵泽伟看着那个表情,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晚上七点,川菜馆。

赵泽伟到的时候迪丽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杯子倒扣着。她今天换了件橘红色的外套,头发披着,耳垂上那对细细的银耳环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你来这么早。”

“下班早。”迪丽把倒扣的杯子翻过来,给他倒了杯茶,”你点菜还是我点?”

“你点吧,你熟。”

迪丽也没客气,报了一串菜名。服务员走了之后,她托着下巴看赵泽伟。

“阿姨那儿子打电话给你了?他说什么了?”

赵泽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说谢谢。说以后在喀什有事报他名字。”

“阿迪力?”

“你认识?”

“知道这个人。”迪丽也端起茶杯,”他在外面做建材生意的,混得不错。他说”报我名字”那就是真有用。你这趟赚了。”

赵泽伟低头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梗,轻声说:”是你让我赚的。你找的那个表哥。”

迪丽笑了笑,没接这话。

菜上来了。水煮鱼滋啦冒着油泡,辣椒的香气腾了满桌。赵泽伟夹了一块鱼肉,吹了吹放进嘴里。

迪丽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赵泽伟,我跟你说个事。”

赵泽伟抬头。

迪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但弯的幅度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那种”我很认真”的笑。

“我说完你别躲。”

赵泽伟端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他隐约知道她要说什么,但他没有放下杯子,也没有低头。他看着她,等她说。

“昨天你跟我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说你对我的感觉是谢谢不是别的。”迪丽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她早就想好了的事,”我听了。我也接受了。我迪丽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赵泽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迪丽抬起手打断了他。

“但是赵泽伟,你有一个地方搞错了。”

“……哪?”

“你说你觉得我人很好,对所有人都好,所以才对你好的。”迪丽把茶杯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但我告诉你,我对别人好,那是同事的、朋友的、该帮就帮的好。我对你好,那是另一种。”

赵泽伟的筷子停在半空。

迪丽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声音也稳当:”你刚来的时候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连维语都说不好。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你后来请我吃苹果,我高兴了好久,以为自己有希望了。再后来你晕倒了,我跑过来守你一整夜,脚后跟磨破了我也没觉得疼。”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你昨天跟我说了那些话,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我想通了。你不喜欢我,这是你的感受。我改变不了。”

赵泽伟的喉结动了一下:”迪丽,”

“你让我说完。”她看了他一眼,”你不喜欢我,不影响我喜欢你。我的感受是我自己的,我清楚得很。我现在对你做的那些事,带饭、送水果、你晕倒了跑过来守夜、找村长帮你,那些事是我自己想做的,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我才做,也不是因为等着你回报我才做。”

赵泽伟的手指拿紧了茶杯。杯壁烫,烫得他指腹微微发红。

迪丽歪了歪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跟她平时一样,明晃晃的、热乎乎的、不藏任何东西。

“所以你不用有压力。你该怎么对我还怎么对我,保持距离也好,客气也好,都行。但我还是会这样对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欠我,是因为我想。”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抬起头。

“赵泽伟,你现在觉得我只是’人好’。但有一天你会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对你好。而我,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赵泽伟坐在她对面,手里那杯茶凉了半杯。他看着迪丽低头扒饭的样子,橘红色的外套在灯光下暖融融的,耳朵上那对银耳环随着她咀嚼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也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迪丽那段话说得太满、太完整了,里面没有留任何让他”接话”的缝隙。她把所有的退路都给他铺好了,也把自己的立场摆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迪丽。”

“嗯?”

“你以后……”他顿了一下,”也会遇到一个对你很好的人的。”

迪丽嚼着菜,抬眼皮看他一眼。然后她把那口菜咽了,用筷子指了指他。

“那是我自己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赵泽伟闭上嘴了。

那顿饭吃到快九点。出了川菜馆,喀什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白天没散尽的热气。迪丽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橘红色的外套在路灯底下像一小团火。

“你回宿舍?”赵泽伟问她。

“嗯。你呢?”

“也回。”

两个人并肩走在东湖路上,路灯把人影拉得长长的。迪丽走得不快,赵泽伟也放慢步子跟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今晚迪丽没有往他那边靠,赵泽伟也没有刻意后退。

路过那个水果摊的时候,迪丽停下来买了半块西瓜,切好了装进塑料袋里,转身塞给他。

“回去跟阿不都他们分着吃。”

赵泽伟捧着那块西瓜,塑料袋外面沁着凉凉的霜气。”迪丽。”

“嗯?”

他想了想,说:”今天……谢谢。”

迪丽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谢我的事情多了,攒着吧。以后慢慢还。”

然后她转过身,朝女生宿舍楼的方向走了。橘红色的外套在路灯下一闪一闪地远了,步子里带着一种她独有的松快和坦荡。

赵泽伟站在原地,捧着那块西瓜。

路灯的光洒在他身上,暖黄的。他低头看了看西瓜的切面,鲜红的瓤,黑籽密密地嵌在里面。

他转身往男宿舍楼走。

回到612的时候,阿不都正趴在桌上啃馕。看见赵泽伟进来,又看见他手里的西瓜,嘴里的馕还没咽下去就含含糊糊地说:”迪丽又给了?”

“她买的。”

阿不都把馕咽了,接过西瓜看了一眼。他掰了一块递给赵泽伟,又掰了一块自己吃。

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床边啃西瓜。赵泽伟嚼了两口,忽然开口。

“阿不都。”

“嗯?”

“迪丽今天晚上跟我说了一段话。”

阿不都嚼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含混地说:”她跟你说什么了?”

赵泽伟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西瓜,红瓤上的黑籽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说她会继续对我好。”

阿不都嚼瓜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把瓜皮放在桌上,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你怎么回她的?”

“我没回。”赵泽伟把那半块西瓜放在桌上,”我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阿不都靠在椅背上,看着赵泽伟。隔了几秒,他笑了一下。那种笑里有什么东西涩涩的,但涩得很淡,像陈年的茶底,泡过很多次水之后只剩一点余味了。

“那就别回。”阿不都说,”她那人,你回了她反而跟你较劲。你不回,她自己能把自己过明白。”

赵泽伟抬眼看他。

阿不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热乎乎的,带着馕和西瓜的混合气味。

“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他关了灯,窸窸窣窣地爬上床。

赵泽伟坐在黑暗中,听着阿不都的床板吱嘎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窗外白杨树还在响,风扇还在转。

他把那半块西瓜端起来,又咬了一口。凉的,甜的。

赵泽伟慢慢嚼着,然后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袋下面。

他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一道白的,划过去。

迪丽说,她会继续对他好。迪丽说,他有一天会发现她不是对谁都那样。

赵泽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他知道,今晚那顿饭,他吃得很饱。迪丽也是。

这就够了。

第十章《心动》

迪丽说到做到。

那顿川菜之后,她对待赵泽伟的态度跟之前没什么两样,该带早饭带早饭,该送水果送水果,该在食堂坐对面坐对面。唯一不同的是她不再往他碗里夹菜了,也不再说那些带着试探意味的话。她大大方方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泽伟起初还有点不自在。每次在食堂看见迪丽端着盘子走过来坐到他对面,他拿筷子的手指会不自觉地紧一下。但几次之后他也慢慢放松了,因为迪丽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她就只是吃饭、聊天、吐槽值班遇到的奇葩病人、说哪个科室的医生又换了个新发型。

她好像真的把赵泽伟当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朋友”。

马斌有一次私下问赵泽伟:”迪丽最近怎么不给你带羊肉了?以前都是直接往你碗里夹的。”

赵泽伟低头扒饭:”……她忙。”

马斌看了一眼坐在另一桌跟儿科同事吃饭的迪丽,她正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在聊什么。马斌”啧”了一声,没再追问。

赵泽伟扒着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他低头继续吃饭。

那天他睡得比平时早。躺下之前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白杨树的叶子在路灯下面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他拉上窗帘,躺了下来。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睡着了。

然后命运又跟他开了玩笑。以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

那个周六下午,赵泽伟下了白班,换了便装,准备去超市买点日用品。牙膏用完了,洗发水也快见底了,他算了一下这个月的余钱,刚好够买两样。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踏着那双来新疆之后在超市买的凉拖,懒懒散散地出了门。

他先去了超市。牙膏和洗发水拿好了,他又顺手拿了一包方便面,想了想放下,又拿起来了,万一哪天夜班回来饿了,煮一桶比出去吃省钱。

结账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太阳斜挂在西边,把街面上的一切都照成了暖黄色。赵泽伟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路过医院门口那条街的时候,看见路边多了一个水果摊。

那水果摊之前没有,是最近才支起来的。一个维族大叔骑着三轮车,车上堆满了各种水果,西瓜、哈密瓜、葡萄、杏子、桃子,五颜六色地码在一起,在夕阳底下泛着鲜亮的光。大叔坐在马扎上抽烟,也不吆喝,谁来买就抬头笑一下,称了递过去。

赵泽伟本来要直接走过去的。他低头看着脚底下的路面,脑子在想今晚回去把洗发水换了之后要不要再背一会儿维语单词。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老板,这个杏子怎么卖?”

那个声音有点沙哑,像说话的人嗓子还没好利索。但音色清亮,尾音微微往上翘。

赵泽伟抬起了头。

沈思瑶站在水果摊前面,侧对着他。她今天穿了一件天蓝色的短袖,领口处露着一截锁骨,头发扎成松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正弯腰看车上那一筐黄澄澄的杏子,一只手举着,另一只手拨了拨杏子,挑了两个拿在手里对着光看。

赵泽伟停住了。

他站在她身后大概五六步的地方,手里拎着那个装牙膏和洗发水的塑料袋,脚上的凉拖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宿舍里被踢出来的、毫无准备的路人。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侧对着他挑杏子,阳光照在她裸露的手臂上,白得发光。

水果摊老板说了个价格,沈思瑶点了点头,开始往袋子里装杏子。她挑得认真,每一个都拿起来看看,把软的、有疤的放回去,留下饱满圆润的。她的手指很长,动作轻巧,杏子被她一个一个放进塑料袋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赵泽伟站在那儿,脚底板像粘在了路面上。

他应该走过去,还是应该转身走掉?走掉的话就又一次错过了。走过去的话……说什么?

他还没想好,沈思瑶已经把杏子称好了付了钱,拎着袋子转身。

她转身的一瞬间看见了他。

赵泽伟拎着牙膏和洗发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一条灰色运动裤,脚踩凉拖,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表情介于”惊讶”和”慌张”之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刚从草丛里被人发现的兔子。

沈思瑶先是一愣。然后她笑了。

“又是你。”

赵泽伟的嘴张了张,嘴唇翕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嗯。住附近。”

沈思瑶提着那袋杏子,打量了他一下,目光从他手里的塑料袋扫到他脚上的凉拖,然后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你刚下班?”

“下了。出来买东西。”

沈思瑶低头看了一眼他塑料袋里的牙膏和洗发水,又抬起来看他:”你也住这附近?”

“医院宿舍,就前面那个巷子。”

“哦。”沈思瑶点了点头,拎着杏子袋子晃了晃,”我住那边。”她用下巴指了一下相反的方向。

两个人站在水果摊前面,中间隔着一辆堆满水果的三轮车。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在地上几乎要碰在一起。

赵泽伟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在想下一句说什么。说什么才能让对话继续下去,说什么才能不那么突兀,说什么才不像一个拎着牙膏和洗发水的、穿着凉拖的、满头汗的笨蛋。

他什么都没想出来。

但沈思瑶替他想了。

“上次运动会的那个同学,”她说,”你还记得吧?小腿拉伤那个。”

赵泽伟点头:”记得。”

“她说她后来一个礼拜就好了,谢谢你。”

“不客气。小伤。”

沈思瑶又笑了。赵泽伟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眼角有一点浅浅的、不用力就看不见的笑纹。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在诊室里不太一样,诊室里的笑是”谢谢你给我看病”的那种礼貌的、收着的笑;现在的笑是放开的、自然的、带着一点点熟稔的热乎气。

“你怎么老遇到我?”她说,”第一次医院,第二次体育场,第三次水果摊。你是不是跟喀什有缘?”

赵泽伟的耳朵尖在夕阳底下像被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怎么老遇到我”这个问题,因为严格来说,老遇到她的原因是他一直把她挂在心上,但这句话他是打死也说不出口的。

“……大概是喀什太小了。”他说。

沈思瑶”噗”地笑了一声:”也是。喀什就这么大点地方。”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走。她站在水果摊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袋杏子,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赵泽伟,像在心里掂量什么。

“你吃饭了没?”她忽然问。

赵泽伟愣了一下。”……还没。”

“我也没。”沈思瑶把杏子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朝街对面指了指,”那边有一家面馆,拌面很好吃。要不要一起?反正你也要吃饭。”

赵泽伟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补了两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他拿紧手里的塑料袋,里面的牙膏盒子被他捏得咯吱响。

他开口了。crazyhome2000.com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过了马路。沈思瑶走在前面半步,丸子头的发尾在她颈后一跳一跳的。赵泽伟跟在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凉拖,他想,他应该换双鞋再出门的。但这念头只闪了一秒,因为他注意到沈思瑶的步子很轻快,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音乐的节拍。

面馆不大,就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维汉双语。沈思瑶很自然地走到靠里的一张桌旁坐下,把杏子袋子放在椅子旁边,顺手给赵泽伟倒了杯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赵泽伟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捧着那杯茶,茶杯壁的热度隔着瓷烫着他的掌心。

沈思瑶把菜单推给他:”你点吧。我吃茄子拌面。”

赵泽伟低头看了一眼菜单:”……过油肉拌面。”

沈思瑶把菜单收起来递给老板,然后转回来托着下巴看他。她的目光不躲不闪,大大方方的,像在看一个她觉得有意思的人。

“赵泽伟。”她叫了他名字。

赵泽伟手一紧:”……你知道我名字?”

“挂号单上看的。”沈思瑶歪了一下头,”你不记得?第一次去医院,你给我的处方笺上印了名字。”

赵泽伟的耳根烫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假装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抿了一下就放下了。

“你呢?”他问,”你学跳舞的?”

“舞蹈编导。”沈思瑶说,”大四了。师范学院艺术系。”

赵泽伟在听见”师范学院艺术系”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脏又跳快了一拍,马斌说的没错。她果然是那儿的。

“你呢?”沈思瑶反过来问他,”你是一直在喀什,还是临时来的?”

“西部计划。支援的。来好几个多月了。”

“好几个多月?”沈思瑶眨了眨眼,”那你来没多久。习惯了吗?”

赵泽伟想了想:”……在习惯。”

沈思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一点点笑纹又出现了,赵泽伟发现自己在数她的睫毛,很长,根根分明,眼尾那几根微微上翘。他赶紧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的筷子筒上。

面端上来了。两盘拌面堆得冒尖,肉和菜码得整齐。赵泽伟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条劲道,酱汁咸香,确实好吃。

沈思瑶也埋头吃了几口,然后抬头用筷子指了指他:”你吃东西的时候跟你平时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

“平时看你都挺紧张的,说话之前要想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倒是放开了。”她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挺好的。不像那些男的,一边吃饭一边盯着你看,让人吃不下去。”

赵泽伟低头扒了一大口面,含糊地应了一声。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赵泽伟发现沈思瑶吃东西也好看,她夹面条的时候手腕会自然地内收,筷尖夹住的面条长度刚好是一口的量,不拖泥带水。她嚼东西的时候脸颊鼓一小块,但嘴巴是闭着的。很斯文,但是不做作。

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赵泽伟。”沈思瑶忽然又叫他。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挺有缘的?”她端着茶杯,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目光带着一点笑意,”第一次医院,第二次运动会,第三次水果摊。喀什这么多人,但我三个月里见了你三次。”

赵泽伟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他嚼了两下咽了,才开口:”……可能真的是喀什太小了。”

沈思瑶摇了摇头:”不是小。是缘分。我妈是维吾尔族,她信这个。她说人和人之间能碰到三次,就是”那得走一段”的意思。”

赵泽伟看着她。面馆的灯光是暖黄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晕得柔柔软软的。她的眼睛在灯光底下比在太阳底下更深一些,褐色的,像琥珀。

“走一段”,他琢磨了一下这三个字。

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个说法。他甚至觉得,如果真的能跟面前这个姑娘”走一段”,哪怕只是走一段路、吃一顿饭、聊一次天,都挺好的。

“那……”他开口了,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下次如果再碰到呢?”

沈思瑶端着茶杯,歪了歪头,笑了。

“下次碰到再想下次的事。”

她低头把最后一口面吃完了,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她从椅子上拿起那袋杏子,从袋子里掏出两颗放在赵泽伟面前。

“今天的杏子,请你吃。”

赵泽伟低头看着桌上那两颗杏子。黄的,圆润饱满,皮上还挂着一点水汽。

“……谢谢。”

沈思瑶站起来,背好了帆布包:”那我先回去了。你慢慢吃。”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赵泽伟。”

“嗯?”

“你那个医院,我下次要是不舒服了,还能找你吗?”

赵泽伟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双筷子,看着门口那个歪头笑着的姑娘。暖黄的灯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能。”他说。

沈思瑶冲他摆了一下手,转身推开了面馆的门。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动她丸子头边上的碎发,然后门合上了,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外面的暮色里。

赵泽伟坐在原处,手里还拿着筷子。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两颗杏子。金黄色的,在灯光底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伸手拿起一颗,放在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软的,熟透了的那种软,一捏就能挤出来的那种。

他没舍得捏破。他把两颗杏子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跟牙膏和洗发水挤在一起。

然后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了的茶喝完了。茶底有点涩,但舌尖上还有一点回甘。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白天没散尽的热气。他站在面馆门口,看着沈思瑶消失的方向,路灯已经亮了,路上行人零零散散地走着。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两颗杏子。硬的,圆滚滚的,贴着他的掌心。

他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塑料凉拖踩在路面上啪嗒啪嗒的。

回到612的时候,马斌正在床上翘着腿看手机。看见赵泽伟进门,又看见他嘴角那一点压不下来的弧度,马斌放下手机坐了起来。

“赵泽伟,你今天出去买个东西买了俩小时。牙膏洗发水买出花儿来了?”

赵泽伟把那两颗杏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才开口。

“……我碰见那个姑娘了。”

马斌愣了一秒:”哪个姑娘?”

“运动会跳舞那个。”

马斌直接从床上坐直了:”卧槽!?然后呢?”

赵泽伟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两颗杏子,嘴角那点弧度又弯了一点点。

“她请我吃面了。”

马斌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然后他”啪”地拍了一下大腿,床板跟着震了一下。

“赵泽伟!你小子可以啊!”

赵泽伟没说话。他伸手拿起一颗杏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和一点点泥土的气味。

他没有吃。他把它放回床头柜上,跟另一颗并排摆着,整整齐齐的。

马斌还在那边咋咋呼呼地说着什么,赵泽伟没有认真听。他看着那两颗杏子,想到沈思瑶把它放进他手里时指尖的温度。

今晚的面很好吃。杏子也很甜。

虽然他只闻了一下还没吃。

但甜味好像已经从掌心里渗进去了。

赵泽伟把那两颗杏子放在床头柜上,放了三天。

第一天晚上他睡前看了它们一眼,想着”明天吃”。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想着”晚上回来吃”。第三天他下班回来,发现其中一颗已经开始发软了,皮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褐色斑点,像一小块淤青。

他再不吃完,它就坏了。

赵泽伟坐在床边,拿起那颗软了的杏子。皮已经薄得快要透明,轻轻一捏就能感觉到里面的果肉在晃动。他咬了一口。

甜的。很甜。果肉软软的,在舌尖上化开,汁水沿着嘴角淌了一点,他拿手背擦了。杏核被他吐在掌心里,圆圆的,褐色泛红,像一颗小石子。

他把那颗杏核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第二颗,这颗还硬一些,皮上有薄薄的白霜,像刚摘下来不久的新鲜。他舍不得吃,又放回去了。

王军从外面进来,看见他在啃杏子,凑过来:”哟,哪儿来的?”

“……别人给的。”

王军”啧”了一声,没再追问,换了鞋又出去了。

赵泽伟把杏核拿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贴着它。他低头看了看那颗杏核,想起沈思瑶在水果摊前面挑杏子的样子,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她低头的时候鼻梁上有一道小小的阴影。

他想知道她那颗杏子是什么味道。甜的,还是酸的?她挑的杏子应该都是甜的,因为她挑得仔细,一个一个翻来覆去地看。

赵泽伟把杏核洗干净了,放在窗台上晾着。风从窗外吹进来,杏核在水泥台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了。他看了那颗杏核一眼,然后转回身,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

他打开了微信,翻到通讯录新增好友那一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知道沈思瑶的微信号吗?不知道。

他只有她的名字,和她可能还在用的电话,那次门诊挂号时系统里留过她的手机号。但那个号是医院的内部系统,他不可能去翻病人的隐私记录。那是违规的。

赵泽伟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在宿舍狭小的空间里,从床头到门口六步,从门口到床头六步,他走了几个来回。

马斌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看见他转圈,停下:”你干嘛?”

“……没事。”

“你是不是想找那个姑娘的联系方式?”

赵泽伟站在窗边,手指摩挲着窗台上那颗晾着的杏核。

马斌叹了口气,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等着,我问一下李大姐。政府组织的活动都有人名单,她那边肯定有。”

赵泽伟张了张嘴:”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马斌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了,”你一个医生,想联系个病人,有什么问题?”

“……她不是我病人了。她病好了。”

“那就是公民想联系另一个公民。”马斌头也不抬,”行了行了,你别操心了。包在我身上。”

赵泽伟站在窗边,看着马斌发消息的背影。他拿了拿拳头,又松开。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过分”,但他知道,如果今晚要不到沈思瑶的联系方式,他可能又要对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到凌晨。

第十一章《你终于加我了》

马斌大还是帮赵泽伟拿到了微信,第二天夜里,他兴奋的冲进门,只有他们在宿舍,他进门后冲赵泽伟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拿到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赵泽伟看。上面是一串手机号和微信ID,备注名写的是”沈思瑶,师范艺术系大四”。

赵泽伟站在那儿,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轰轰的,盖过了风扇的转动。

马斌把手机收回去,拍了拍屏幕:”人我给你找到了。剩下的,你自己来。”

他把手机号发给了赵泽伟。赵泽伟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备注名反复删改,最后还是改成了”沈思瑶”。

他加了她微信。验证消息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打了好几遍,最后只有四个字:”我是赵泽伟。”

发送。

然后他开始等。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坐在床边。屏幕亮着,对话框是空的,上面只有”你已添加了沈思瑶,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的灰色小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

三分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还是亮的,没有新消息。他坐回床边,又看了三分钟。

还是没有。

他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太冒昧了。一个只见过三次的人,突然加人家的微信,虽然前两次是因为看病和运动会,第三次是一起吃了顿面,但总的来说,他跟沈思瑶之间没有任何足以让他”主动加微信”的交情。她可能会觉得奇怪,可能会假装没看见,可能直接忽略。

赵泽伟把手机翻过去扣着。他不想一直盯着看。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他翻过来。

沈思瑶通过了好友验证。然后发来了一条消息,一个笑脸表情,跟着一行字:”赵医生,你加我了。”

赵泽伟的心跳在这一刻达到了今天晚上的峰值。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遍,”终于”这两个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她用了”终于”。这意味着她在等?还是这只是随口一说的客套话?

赵泽伟不知道该回什么。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着,打了一行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回了一句:”之前没有你联系方式。”

沈思瑶回得很快:”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赵泽伟犹豫了一下:”问了同事。”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沈思瑶发来一条语音,赵泽伟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她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同事还挺神通广大的。行吧,既然找到了,那以后医院有消息就不用跑急诊挂号了,直接问你就行。”

赵泽伟打字:”……也可以直接来科室找我。”

沈思瑶又发了条语音,这一次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那你几点下班?下次我不舒服,得挑你上班的时候去。”

赵泽伟对着手机屏幕,耳根又红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得挑你上班的时候去”这句话,她是在开玩笑,还是……他不敢多想。

他回了个”白班的话一般下午六点前都在”。

沈思瑶回了个”好的,记住了”。

赵泽伟看着那个”好的,记住了”,放下手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马斌在旁边装睡,但赵泽伟听见他翻了个身,然后又翻了个身。最后马斌闷闷地说了一句:”加上了?”

“……加上了。”

马斌”嗯”了一声,语气里有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然后他翻了个身,这次是真的睡了。

赵泽伟躺在床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没有再给沈思瑶发消息,但也没有退出对话框。他就那样看着那个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去,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两句对话,”你加我了”和”好的,记住了”。他不知道沈思瑶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她是笑着的,还是随口的,还是跟他一样心跳加速。

他想知道。

但他没有追问。

窗外的风把白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赵泽伟闭着眼,手心贴着枕头,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像湖面的波纹渐渐散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下班的时候,他要路过那个水果摊看一眼。看一看还有没有杏子。

如果有,他就再买一兜。如果她那天又恰好出现,

他把自己那点”恰好”的念头按了下去。哪来那么多恰好。crazyhome2000.com

但他还是在睡前,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点开了沈思瑶的对话框。他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

“杏子很甜。谢谢。”

发完他立刻把手机锁屏塞到枕头底下,像扔了一个烫手的东西。

过了大概一分钟,枕头底下震了一下。他没有马上拿出来。他等了十几秒,才伸手把手机摸出来。

沈思瑶回了一个表情,一只小猫抱着半个西瓜,圆滚滚的眼睛,憨态可掬。

下面跟了一行字:”下次遇见再请你吃。”

赵泽伟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手机重新塞到枕头底下,这一次,很快睡着了。

窗外白杨树还在响。风扇转着。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白线。

赵泽伟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他今晚做了个好梦,但第二天醒来之后他想不起来梦的内容了。他只记得梦里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像杏子咬开之后汁水漫在舌尖上的那种甜。

他坐在床沿上穿鞋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颗晾着的杏核还在原处。

他没有扔。他把它收进了抽屉里,跟那本《协和内科住院医师手册》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去上班了。

加了微信之后的头几天,赵泽伟跟沈思瑶之间的对话寥寥。

他不敢主动发消息。每次打开对话框,看着那个”沈思瑶”的备注名,手指在输入框里悬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打出来就退出了。他想不出什么话题是”合适的”,既不会显得太刻意,又不会让对话停在”嗯””哦”两个字上。

沈思瑶倒是主动过两次。一次是周五晚上,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拍的是学校食堂的晚饭:一份拌面,旁边放着一小碟酸奶。配文只有两个字:”食堂。”

赵泽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他想回”看起来不错”,又觉得太敷衍。想回”我在吃泡面”,又觉得自己吃得太寒酸。最后他回了一个”看起来不错”加一个笑脸。

沈思瑶回了个”下次带你吃我们学校食堂”,然后加了一句”比你们医院食堂好吃”。

赵泽伟盯着”下次带你吃”那五个字,心跳快了一拍。他不知道这个”下次”是客套还是邀请,他也不敢问。他回了个”好”。

第二次是周日下午。沈思瑶发来一段视频,只有十几秒。赵泽伟点开,是她穿着练功服在舞蹈室里压腿,对着镜子调整动作。视频里她没有说话,只有排练厅的木地板被踩出轻微的吱嘎声,和远处隐约的音乐。

赵泽伟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动作,第二遍看她的表情,她压腿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有点疼但忍住了。第三遍他看的是她头发,扎得很紧,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因为运动而微微汗湿。

他想了想,发了一句:”注意别拉伤。”

沈思瑶回得很快:”放心,我是专业的。”

赵泽伟看着那五个字,有一种”被呛到了但又不讨厌”的感觉。他放下手机,嘴角弯着,去值班了。

真正的见面发生在那个周三的傍晚。

赵泽伟下白班,换了衣服准备去食堂吃晚饭。刚走出医院门口,就看见沈思瑶站在那棵白杨树底下。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和白T恤,背着那个绣了花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她靠在树干上,脚尖点着地面,像在等人。

赵泽伟停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愣了两秒。

沈思瑶看见他了,抬手冲他摆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来。走到跟前的时候她把那个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

“给你。”

赵泽伟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是一盒酸奶,还有几个馒头,白面做的,胖乎乎地挤在一起。

“……你怎么来了?”

沈思瑶歪了歪头:”路过。顺便给你带点吃的。我们学校门口那家酸奶特别好喝,你尝尝。”

赵泽伟拎着那袋东西,不知道说什么。他低头看着袋子里的酸奶,罐子上还沁着一层凉凉的水珠,应该是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没多久。他想象了一下她拎着这袋酸奶走了多远,从师范学院到医院,打车十分钟,走路要半个小时。她说”路过”,但路过不会专门拎一袋还凉着的酸奶。

“谢……谢谢。”他说。

沈思瑶摆了一下手:”不用谢。你上次请我吃面,我还没还呢。”

“那顿面是我谢你,”

“你谢过了。”沈思瑶打断他,语气轻松,”现在我谢你。一码归一码。”

赵泽伟拎着那袋酸奶和馒头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那下次我请你吃饭”之类的话。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沈思瑶先开口了。

“你吃饭了?”

“还没。正要去食堂,”

“那正好。”沈思瑶指了指路边一个长椅,”你就在这儿吃,我看着你吃完。”

赵泽伟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吃你的,我坐旁边玩手机。”沈思瑶已经转身走向那个长椅了,回头冲他扬了一下下巴,”快吃,酸奶趁凉喝。”

赵泽伟站在原地看着她。她已经坐在长椅上了,真的掏出了手机开始看,好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拎着那袋酸奶和馒头,走过去坐在长椅的另一端,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打开酸奶盖子喝了一口。凉的,稠的,酸中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甜,奶味很足。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还是温的,松软,嚼起来有面粉的甜香。

沈思瑶果然没有看他。她坐在长椅另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偶尔划一下,偶尔弯一下嘴角。

赵泽伟一边吃一边用余光看她。路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落在她肩头,把她白T恤的领口照得像洒了一层碎金。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睫毛很长,投在脸颊上一排细细的影子。她的马尾扎得不算很紧,后颈处有几根碎发翘着,在晚风里一晃一晃的。

赵泽伟把酸奶喝完了,馒头吃了一个半,剩下的半个装在塑料袋里。他把袋子放在膝盖上,转头看沈思瑶。

她正在看什么东西,眉头微微拧着,像在思考。然后她”啊”了一声,抬头看赵泽伟:”你吃完了?”

“……嗯。”

“怎么样?”

“好喝。”赵泽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馒头也好吃。”

沈思瑶笑了一下,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那行,任务完成。我回去了。”

赵泽伟也站起来。他看着沈思瑶,踌躇了一瞬,然后开口:”你……怎么来的?”

“公交。”

“我送你。”

沈思瑶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的光,像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这种话。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行。”

两个人并肩沿着路边走。街道两旁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收短,交错在一起又分开。赵泽伟走在外侧,沈思瑶走在里侧。他刻意放慢了步子,让自己跟她的节奏保持一致。她的步子很轻快,每一步都踩得不重,像在跳舞。

“赵泽伟。”她忽然叫他。

“嗯?”

“你平时下班了都干什么?”

赵泽伟想了想:”……回宿舍,看书,睡觉。”

“就这些?”

“偶尔跟同事去巷口吃个饭。”

“不出去玩?”

“……去哪儿?”

沈思瑶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他,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喀什好玩的地方很多啊。古城、高台民居、艾提尕尔清真寺。你都去过?”

赵泽伟摇头:”还没。”

“那改天我带你去。”她说。语气是那种”就这么定了”的笃定,没有给他留拒绝的余地。

赵泽伟心跳又快了。他”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公交车来了。沈思瑶上了车,在车门关上前冲他挥了一下手。车门合上了,公交车开走,赵泽伟站在原地,透过车窗玻璃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也转头看着窗外。车开出去十几米远,她抬起手又冲他摆了摆。

赵泽伟也抬了一下手。虽然她可能已经看不见了。

他转身往回走。手里还拎着那半个馒头,塑料袋在风里鼓着。

回到612,马斌正在跟女朋友打电话,看见赵泽伟进来,嘴里还说着话但目光已经钉在他手里的塑料袋上了。他挂了电话,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又给你送东西了?”

赵泽伟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酸奶。”

马斌”啧”了一声,从袋子里拿出那半块馒头看了看:”她亲手做的?”

“学校门口的。”

马斌把那半块馒头放回去,用那种”过来人”的眼神看着赵泽伟:”赵泽伟,我跟你说,一个姑娘主动来找你,给你送吃的,还说要带你逛古城,这叫什么你知道吗?这叫给机会。你要是再傻愣愣的,我都要替她着急了。”

赵泽伟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桌上那半个馒头。他伸手捏了一下,馒头皮软软的,回弹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马斌看着他:”你知道什么了?”

赵泽伟没有回答。他知道,迪丽和沈思瑶都是这样的,只不过沈思瑶更让他心动,他把那半个馒头重新装好,放进了抽屉里,跟那颗杏核和那本手册放在一起。

他关上抽屉的时候,听见马斌在背后叹了口气,然后躺回了床上。

赵泽伟坐在床边,想着沈思瑶在公交车上最后冲他挥手的样子。

他想,她今天来找他,真的是”路过”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他要早起一点。万一她下次真的来找他逛古城,他不想穿着凉拖出门。

赵泽伟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裂缝还在。月光也还在。

但他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没放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赵泽伟跟沈思瑶的聊天变得越来越频繁了。

起初是一天聊几条,后来变成了几十条。白天赵泽伟看诊的间隙把手机屏幕按亮一下,总能看见沈思瑶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点。有时候是照片,学校食堂的午饭、排练厅的镜子、路边偶遇的一只猫。有时候是一段语音,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沙的电流声,说”今天排练好累啊”或者”你下班了没”。

赵泽伟回复的速度也比以前快了很多。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手机震动的那一刻,开始在值夜班的间隙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我是赵泽伟”一直翻到最新的那句”你早点睡”。他看着那些对话,会不自觉地弯嘴角。

他问过她学校的事情。她的课表、她的毕业设计、她那段舞是跟同学一起编的。她说她编的是一支融合了现代舞和维吾尔族传统元素的舞蹈,用了艾德莱斯绸做道具。她说毕业演出的场地批下来了,在喀什大学的大礼堂。她问赵泽伟:”你来不来?”

赵泽伟说:”来。”

他说完之后手心就出汗了。他不知道沈思瑶听到这个”来”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对话框安静了几秒之后,她回了一个”那就这么说定了”。

沈思瑶还会问喀什的租房情况。

“赵泽伟,你们医院的宿舍是免费的吗?”

“每个月两百。”

“那我要是租房子,大概多少钱?”

赵泽伟想了想,想起马斌之前提过一嘴:”老城那边单间七八百,公寓的话的话可能一千多。”

沈思瑶发了个叹气的表情:”一千多啊。我毕业之后工资还不知道多少呢。”

赵泽伟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他想起飞机上马翠芬那张热情的脸,想起她反复说的”我哥在喀什有三栋出租楼”,想起她塞过来的花生和那句”报我的名字给你便宜”。

他的手停在屏幕上,犹豫了两秒,然后打字:”我认识一个这边的房东,他妹妹之前跟我说过,要是租房可以找他。你要不要先看看房子?”

沈思瑶回得很快:”你认识房东?”

“……和他妹妹在飞机上认识的。说她哥在这边有几栋楼,说是可以便宜。”

沈思瑶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发了一条语音,赵泽伟点开,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犹豫又好奇的意味:”那……要不你先帮我去看看?我不太懂这些,怕被坑。”

赵泽伟看着那条语音,心跳快了一拍。她说”你先帮我去看看”,这个”先”字后面,可能还藏着别的意思。但他没有多想,他回了一个”好”字。

他决定好好帮她看看。

第十二章《租房》

第二天中午,赵泽伟从手机里翻出马翠芬的微信。

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她发的那句”好好干”,之后赵泽伟再也没主动联系过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马大姐,你好。我是飞机上那个苏州来的小医生,赵泽伟。我有个朋友想在喀什租房子,之前你说你哥有房子出租,方便帮我问一下吗?”

马翠芬这次回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条长语音。赵泽伟点开,她的声音还是飞机上那股热乎劲儿,带着一种”总算用上你了”的庆幸感:”哎呀赵医生!你终于找我了!你朋友要租房?行啊!你加我哥微信,我推给你,你跟他直接聊!报我名字就行!”

她推了一个名片过来,头像是一栋楼的照片,昵称是”马国栋喜相逢婚庆”。

赵泽伟看着那个头像,点了”添加到通讯录”。验证消息他想了很久,最后写了:”马大姐介绍的。赵泽伟。”

对方通过得也很快。赵泽伟还没把手机放下,马国栋的消息就来了。一条语音,赵泽伟点开,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嗓门比马翠芬还大,带着新疆本地人的那种爽朗和自来熟:”赵医生是吧?翠芬跟我说了!你要看房子?我这有三栋楼,你啥时候来看都行!来嘛,过来坐坐喝个茶,我给你挑好的!”

赵泽伟听着那段语音,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丝隐约的不安。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安,这个人说话很热情,跟他妹妹一样热情,热情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回了一句:”我周六下午有空。您方便吗?”

马国栋秒回:”方便!下午三点,我发你地址,你直接来!”

赵泽伟把地址存进备忘录,然后给沈思瑶发了条消息:”周六我去看房子,看完跟你说。”

沈思瑶回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赵泽伟站在马国栋发来的那个地址前面。

那是一栋六层的楼房,位置在就在医院附近,不算偏。外墙刷了淡黄色的涂料,虽然有些地方脱落了,但整体看起来还整洁。一楼是一家保健品店,卷帘门半拉着,旁边还贴了一张”西域红保健品”的广告,字印得花花绿绿的,广告上面还有一块招牌,上面挂着”喜相逢婚庆”的招牌,。

赵泽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以为马国栋”三栋出租楼”是那种专门的公寓楼,没想到下面还开着店铺。他拿出手机确认了地址,没错。

他推门进去。

一楼铺面里光线有点暗,空气中飘着一股混合了香水和中药的古怪气味。货架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红红绿绿的标签,写着什么”西域珍品””男士滋补””活血养颜”。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大概三十七八岁,正低头看手机。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赵泽伟第一眼看见马国栋,脑海里的印象就是”油”。不是油腻的那种油,是油滑。他的脸是圆润的,皮肤保养得不错,嘴角常年挂着一抹笑,看起来和善,但那双眼睛在打量人的时候会让赵泽伟想起”估价”这个词。他站起来的时候,肚子微微凸着,裤腰扎得高,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来丁零当啷响。

“赵医生!哎呀来了来了!”马国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步子迈得大,一双手已经伸出来握住了赵泽伟的手。他的掌心很厚,温热干燥,握了两下才松开。”翠芬在飞机上就说了,苏州来的白净小伙子,我一看就是你!快坐快坐,喝茶!”

赵泽伟被按在一张塑料椅子上,面前推过来一杯茶。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水颜色很深,飘着几粒枸杞。

“马哥,我那个朋友想要一间干净点的公寓,带客厅的,”

“有有有!”马国栋在他对面坐下来,拍着膝盖说,”三楼的单身公寓,去年刚装修的,带客厅,还有独立卫生间,热水器什么都有。你朋友住完全没问题!”

“租金呢?”

马国栋笑了一下,那种笑让赵泽伟觉得他接下来要说”好商量”,但马国栋说的却是:”带客厅的公寓市场价一千五,你朋友来的话,翠芬说了,给你按一千三。”

一千三。比赵泽伟预想的差不多。他点了点头:”那能先看看房子吗?”

“能!走!”马国栋站起来,钥匙串叮当响,”我带你去三楼看。”

赵泽伟跟着他上楼。楼梯间还算宽阔,二楼是马国栋的婚庆店面。马国栋边走边说:”整栋楼都是我自己的,一二楼是店铺,三楼以上住人,四楼以上都是单间,不适合你朋友。三楼的公寓宽阔,你朋友一个人住正好。”

他推开三楼居中的一间公寓的门。房间挺大,五十多平米,带一个客厅,卫生间配套不错,墙刷得挺白,地板是瓷砖的,窗户朝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瓷砖上反射出一小片暖色的光。

赵泽伟走进去转了转。窗户外面的视野还行,能看到白杨树的树冠和一角蓝天。他伸手摸了摸床垫,硬的,还算干净。他又打开卫生间的门看了看,马桶和淋浴头都齐全,热水器是新的。

“怎么样?”马国栋靠在门框上笑着问他,”满意吧?”

赵泽伟关上卫生间的门:”环境还不错。马哥,我想问一下,合同是跟您签吗?”

“合同简单,你放心。”马国栋摆了一下手,”你朋友要是来住,押一付二,水电费另算。都写清楚的。”

赵泽伟点了点头。他掏出手机拍了几个房间的视频,准备发给沈思瑶看。马国栋在旁边看着,嘴角还挂着那抹笑,目光在赵泽伟的手机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赵医生啊,你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赵泽伟正在拍卫生间的门,闻言顿了一下:”……女的。”

马国栋”哦”了一声,尾音拖长了一点点。然后他又笑了:”女的住更合适,三楼也很安静。你让她放心,马哥这地方规矩得很。”

赵泽伟”嗯”了一声,把手机收进口袋。”马哥,我带回去给我朋友看看,她要是满意的话我跟你联系。”

“行行行!”马国栋热情地送他下楼,走到门口还握了握他的手,”让翠芬介绍的,那就是自己人。租金都好说,你朋友住得高兴就行。”

赵泽伟从出租楼里出来,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一楼”喜相逢婚庆”的招牌在阳光底下红晃晃的,旁边的保健品广告花花绿绿贴在玻璃窗上,心里又想起迪丽和阿不都几人对马国栋的评价,心里总有些不安。白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色的背面,哗哗响。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会,还是把拍的视频发给了沈思瑶:”我今天去看了,这家还行。房间挺大的,干净,有独立卫生间。房东说一千三一个月。”

沈思瑶过了几分钟回了:”看起来不错诶!就是……这个房东是什么样的人?”

赵泽伟想了想,打字:”挺热情的。就是他妹妹在飞机上认识的那个,人不错。”crazyhome2000.com

沈思瑶回了个”那我考虑一下,谢谢你啦”,后面跟了一个转圈的小人。

赵泽伟看着那个转圈的小人,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医院的方向走了。

他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中间的那间房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白色的布角在窗外翻飞着,像在冲谁招手。

赵泽伟没有多想。

他转回身,回医院了。

沈思瑶收到赵泽伟发的视频之后,第二天就告诉他决定去看看。

“你下午有空吗?”她在微信上问,”你带我去认个门呗。”

赵泽伟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个”周日下午可以”。他本想跟她说”你要是觉得不行别勉强”,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好像他在暗示什么,暗示房东有问题,暗示他不想让她住那里。他犹豫了会,觉得自己多心了,把马国栋的地址转发了过去,加了一句”到了给我发消息,我下楼接你”。

周日下午两点,赵泽伟提前十分钟到了那栋楼门口。

他站在白杨树底下等,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洗过了,翘起来的那一撮被他用自来水压了三遍。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时不时地往路口看。

沈思瑶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肩上挎着那个赵泽伟已经见过好几次的帆布包。她今天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着,在风里微微拂动,几缕发丝掠过她的锁骨,看起来清秀又温婉。

她走到赵泽伟面前,微微仰头看了他一眼:”等很久了?”

“……没有。”

沈思瑶笑了一下,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在他那件熨过但没熨平的衬衫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栋黄楼。

“就这儿?”

“嗯。三楼,我带你上去。”

赵泽伟走在前面,沈思瑶跟在他后面。路过二楼,沈思瑶还说了一句这里还有婚纱馆。走到三楼的时候赵泽伟掏出钥匙,是马国栋昨天给他的备用钥匙,打开了中间那间房的门。

“你先进去看看吧。”

沈思瑶从他身侧擦过去走进了房间。她的裙摆扫过门框,一步跨进去之后,她环顾了一圈,床、衣柜、桌子、窗户、阳台、白色的墙、地面的瓷砖。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块暖黄色的方块。

她走到窗户前面往外看了一眼,白杨树的树冠就在下面不远处,银色的叶片被风吹得翻动,像海面上细碎的浪花。远处能看到老城区的屋顶,灰黄灰黄的,一层一层叠着。

“采光挺好的。”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比我想象中好。”

赵泽伟站在门口,看着她环顾房间的样子。她转圈的时候裙摆跟着旋了一下,白裙子的边角轻轻擦过桌沿。她弯腰摸了摸床垫,然后抬头冲他笑了笑:”还干净。”

她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看了看,探头进去瞄了一眼,很快退出来了:”热水器是新的。”

赵泽伟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钥匙的齿痕。他看她满意,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你觉得行的话,房东就在楼下。可以跟他谈合同。”

“好。”沈思瑶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下去吧。”

两个人下了楼。马国栋已经在一楼保健品铺面里等着了,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了一盘葡萄和两杯茶。看见沈思瑶从楼梯走下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赵泽伟没有注意到马国栋的目光在沈思瑶的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马国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还是笑着的,眼睛还是眯着的,但那两秒的时间比普通”看人”要长了一点,像在消化什么。

然后马国栋的笑容放大了。

“哎呀!赵医生你朋友来了!长得好漂亮啊!快坐快坐!”他绕过柜台迎出来,步子比上次见赵泽伟时迈得还大,”来来来喝茶!这姑娘长得真好看,一看那气质就不一样!”

沈思瑶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坐下:”你好,我叫沈思瑶。”

马国栋在她对面坐下,眼睛快速从头到脚再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回到她脸上。那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但赵泽伟在旁边看着,总觉得那种”打量”跟普通人的打量不太一样,像在审视一件东西的价值,而不是在认识一个人。

但他没有多想。马国栋已经开始倒茶了,一边倒一边用那种爽朗得近乎夸张的语气说:”思瑶是吧?赵医生跟我说了,你要租房?三楼那间看了吧?满意不?”

沈思瑶接过茶杯道了声谢:”挺满意的。干净,采光也好。”

“那必须的!”马国栋拍了一下大腿,”我这房子你住着放心,上下隔壁都是老实人,楼下是我的店,我一般都在,安全得很!你一个姑娘家,住别的地方我不放心,住我这里,马哥罩着你!”

沈思瑶笑着点点头。

马国栋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探身往前凑了凑:”思瑶啊,你是学什么的?”

“舞蹈编导,今年大四快毕业了。”

“舞蹈编导!”马国栋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表情夸张地惊喜,”那你会跳舞了!身材这么好,长得又漂亮,你有没有做过模特?”

沈思瑶端着茶杯顿了一下:”……兼职做过一些。”

“模特!”马国栋一拍桌子,茶盘上的杯子跟着震了一下,”巧了!马哥这边除了出租房子,还开着婚庆公司,就在二楼,叫喜相逢。你刚刚看见了没?我这经常需要婚纱模特拍样片,你要是愿意来,马哥给你开工资!”

沈思瑶看了赵泽伟一眼。赵泽伟坐在旁边,手里端着那杯飘着枸杞的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的直觉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马国栋在”婚纱模特”这四个字上的兴奋,好像太过了。

但沈思瑶似乎没有察觉。她只是端着茶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想这件事的可行性:”我现在外面兼职上舞蹈课,课程还挺多的,可能时间不太固定,”

“没事!”马国栋大手一挥,”按小时算,你来一次我算一次。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不耽误你上课。我跟你说思瑶,你这种长相气质,穿婚纱拍出来绝对好看!照片挂出去,我婚庆公司的生意都能翻一倍!”

沈思瑶被他的话逗笑了,低头喝了一口茶。

马国栋看着她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带着一种”我有办法让你更快做决定”的笃定:”这样吧,你是赵医生朋友,又是翠芬介绍的,房租我给你再便宜两百。一千一百一个月,押一付一,行不行?”

沈思瑶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一千一。比赵泽伟之前告诉她的一千三还少了两百。她看了看赵泽伟,赵泽伟端着茶杯,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表情。

“……行。”她说。

马国栋笑得更开了。他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合同,放在桌上推过来:”那合同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押金一千一,租金一千一,一共两千二。你什么时候搬?”

沈思瑶接过合同翻了翻。她看得很仔细,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赵泽伟坐在旁边,余光看着她,也看着她手边那份合同。

“明天。”她说。

“明天?”赵泽伟转头看她。

“学校宿舍月底就得退了,反正早晚要搬。”沈思瑶把合同放在桌上,掏出笔,在最下面签了名字。她的字迹圆润干净,笔画之间有一种跳舞的人特有的舒展。

马国栋收走合同,在房东那一栏签了字,然后抬头冲沈思瑶笑。

“行!欢迎你住进来!钥匙你拿好,明天下午搬东西的话跟我说一声,我让楼下小工帮你搬。”

沈思瑶接过钥匙,放进帆布包里:”谢谢马哥。”

马国栋摆了摆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肩膀上,再移到她放在桌上的手,细白修长,指甲没涂颜色。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半秒,然后他转过去对赵泽伟说话了:”赵医生,你有这么漂亮的朋友,早跟我说啊!我可以给她挑最好的房间!”

赵泽伟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谢谢马哥。”

从出租楼里出来的时候,喀什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沈思瑶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白杨树的树影在下午的光线下拉得长长的,铺在路面上像一道一道深色的条纹。

沈思瑶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赵泽伟。

“你觉得那个房东怎么样?”

赵泽伟被她问得一愣。他站在她面前,迎着她询问的目光,心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不安又冒了一下头,马国栋打量沈思瑶的那两秒、他说”穿婚纱拍出来绝对好看”时过于亢奋的语气、他盯着沈思瑶的手看的那半秒。

但他说不出”我觉得这人不太好”这种话。他没有证据,没有理由,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直觉。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沈思瑶解释那种”不舒服”,它太轻了,轻得像一根头发丝,一碰就断了,但他能感觉到。

“……挺热情的。”他只能这样说。

沈思瑶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他挺热情的。一千一的房租在喀什能租到这样的公寓,真的不算贵了,还带客厅。马哥人挺好的。”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人挺好的”,沈思瑶用了这三个字。她笑得坦然,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她信了马国栋的热情,信了他的慷慨,信了他那句”马哥罩着你”。

赵泽伟把那句”你小心一点”咽了回去。他不想在她高高兴兴的时候浇一盆冷水。而且他自己也不确定,也许真的就是他多心了。

“……那你明天搬的时候,我来帮你。”他说。

沈思瑶歪了一下头看他,眼睛亮了一点点:”你明天不是白班?”

“上午十二点下班。休息两个半小时我可以过来。”

“好。”沈思瑶笑了,那个笑在黄昏的光线里像一朵被晒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舒展开的花。她转身往前走,白裙子的下摆扫过路边的草尖,脚步骤然变得轻快起来。

赵泽伟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风里微微飘起的发梢,忽然在心里下了个决定,不管马国栋是不是真的”人挺好”,他以后多来看看她就是了。反正他下班路过这里,只要不值班,都可以转过来看一眼。

他这样想着,步子也快了一点。

沈思瑶在一棵白杨树底下停下来等他。她转身的时候,夕阳刚好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了一层暖金色。

“赵泽伟。”

“嗯?”

“谢谢你。”她说,”帮我找房子,还带我来看了。”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儿。她的脸太亮了,亮得他不敢多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

“……不用谢。”

沈思瑶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了。赵泽伟抬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白裙子的边角最后闪了一下,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白杨树的叶子在他头顶哗哗响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明天上午要早点下班。

沈思瑶搬家的那天,赵泽伟准时十二点就到了那栋黄楼下面。

他到的时候沈思瑶已经到了。她面前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还有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用白色塑料盆装着,放在行李箱上面。她站在那堆行李旁边,正弯着腰试图把编织袋的拉链拉上,但拉链卡住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动。

“我来。”赵泽伟走过去蹲下来,把卡住的拉链头左右摆了一下,顺着力道一提,拉链”唰”地合上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思瑶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你这手缝合伤口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利索?”

赵泽伟被她夸得耳朵热了一下:”……差不多。”

两个人一人搬一个箱子上了楼。下来后继续搬,沈思瑶抱一盆绿萝走在前面,赵泽伟和马国栋店里的小工一起扛着编织袋跟在后面。编织袋很沉,塞满了衣服和书,赵泽伟扛到三楼的时候肩膀很酸,但他没吭声。

进了房间,沈思瑶开始收拾东西。她先把绿萝放在窗台上,然后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叠好的T恤按颜色排好,裤子挂在另一侧。赵泽伟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帮忙还是该走。

“你帮我看看这个桌子怎么摆。”沈思瑶回头指了一下靠墙的桌子,”我想换个方向,对着窗户。”

赵泽伟走过去跟她一起抬桌子。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各自抓着桌子的一端。赵泽伟低头搬桌子的时候,鼻尖刚好擦过她的发顶,洗发水的味道很轻,是那种清凉的、带着一点薄荷气息的香味。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好了,放这儿。”沈思瑶松了手,拍了拍桌面上不存在的灰,”这样光线好,画画什么的都方便。”

“你还会画画?”

“舞蹈编导要画舞台调度图的。”沈思瑶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速写本,翻开给他看了一眼。上面画着简单的圆圈和箭头,标注着位置移动和灯光方向。线条简洁利落,像她的舞姿一样干净。

赵泽伟低头看着那本速写本,指腹在纸页上蹭了一下。纸张光滑,铅笔的痕迹在纸面上微微凹着。

“以后你搬家,我可以帮你画舞台图。”他说。

沈思瑶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她把速写本合上放进抽屉里:”你这人说话,怎么闷闷的但还挺好听。”

赵泽伟低头摸了一下鼻子,没接话。

东西收拾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衣服挂好了,书码在桌角,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被风吹得叶子轻轻摇晃。沈思瑶最后把一张小地毯铺在床前,浅灰色的,毛茸茸的,踩上去软软的。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试了试,抬头冲赵泽伟笑了一下:”行了。差不多了。”

赵泽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个房间。两个小时前它还空荡荡的,现在有了衣服、书、绿萝、地毯、窗帘上她挂的一串干花。这个房间忽然有了一种”住人”的气息,那种气息是赵泽伟在612宿舍里感觉不到的,它更暖、更软,像有人往空气里撒了一把细碎的暖光。

沈思瑶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涌进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侧脸在夕阳底下被照成一种暖融融的颜色。白杨树的叶子在她身后翻动着,银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赵泽伟。

“赵泽伟。”

“嗯?”

“你是不是还没有吃饭?”她说,”我叫外卖。就当搬家饭了。”

赵泽伟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拿了一下又松开。”……行。”

外卖送来的是一份大盘鸡和两碗米饭。沈思瑶把桌子挪到房间中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大盘冒着热气的鸡肉和土豆。

沈思瑶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这家店的大盘鸡还行,就是不够辣。”

赵泽伟夹了一块鸡肉,确实不太辣,但土豆炖得面面的,裹着汤汁很好吃。他低头吃了几口,余光里看见沈思瑶一边吃一边晃着脚,她的脚踝从桌沿下面露出一小截,在地摊上来回蹭着。

“你以后去买东西都路过这里?”沈思瑶问他。

赵泽伟嚼着鸡肉咽了:”是的,医院出来就是这条街。”

“路过的时候就上来坐坐呗。”沈思瑶端着饭碗,拿筷子指了指他,”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间,挺空的。”

赵泽伟看着碗里剩下那半块土豆,点了点头:”……好。”

吃完饭天已经快两半了。赵泽伟帮她把外卖盒子收走扔到楼下的垃圾桶,站在白杨树下,看了一眼那间房的窗户。阳光照着,暖黄的,窗帘后面隐约有一个身影在走动,忽左忽右的,像在整理什么。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医院。

第二天,赵泽伟下了白班,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还亮着,太阳挂在西边的塔尖上,把整条街都涂成了蜜色。

他站在医院门口踌躇了一下。

然后他拐了个弯,朝老城的方向走了。

他站在那栋黄楼下面仰头往上看。三楼中间那扇窗户开着,白窗帘在风里往外鼓着,像一个被风吹胖了的气球。

赵泽伟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下班了。路过。”

沈思瑶回得很快:”上来。”

他上了三楼,敲了门。门开了一条缝,沈思瑶探出半张脸,看见是他,把门彻底拉开了。

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脚上踩着一双毛茸茸的拖鞋。房间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比之前还茂盛了几片叶子。

“进来吧。”她转身走回房间里面,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赵泽伟脱了鞋,把鞋放在门口,光脚走进去。他不太习惯进女生的房间,站在床沿旁边,像个不知道该往哪放的行李。

沈思瑶抬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床沿对面的那把椅子:”坐那儿。别站着。”

赵泽伟坐下来。那把椅子是硬塑料的,四条腿支在地上,他坐上去之后稍微晃了一下。

“你今天值白班?”

“嗯。”

“累不累?”

“……还行。”

沈思瑶合上书,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翻身趴在床上看着他。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头发从一侧垂下来,在枕头上铺开一小片。

“赵泽伟。”

“嗯?”

“你这个人吧。”她歪了一下头,”问你累不累,你说’还行’。问你饿不饿,你说’还好’。你累就是累,饿就是饿,你干嘛老说那种模模糊糊的话。”

赵泽伟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拿了一下:”……我习惯了。”

“那就改。”沈思瑶说,”你跟我说实话。累不累?”

赵泽伟沉默了两秒:”……累。”

沈思瑶满意地笑了一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扔过来,一个橘子,黄澄澄的,在赵泽伟的掌心里落稳了。

“奖励你说了实话。”

赵泽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橘子。橘子皮上带着一点新鲜的光泽,贴在他手心里温温的。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剥开。

沈思瑶趴在那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赵泽伟,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睛都会先往别的地方转一下,然后再转回来。”

赵泽伟握橘子的手指紧了紧:”……有吗?”

“有。”沈思瑶笑了一下,那个笑是懒懒的、像猫窝在太阳底下打盹的舒服,”你每次想看我又不敢看,就假装看别的东西,然后再假装’不经意’地转回来看我。”

赵泽伟的耳朵尖红透了。他低头剥橘子,手指在橘子皮上掐了一下,指甲缝里渗进去一点汁水的清香。

“……我没有。”他说。

“你有。”沈思瑶把脸埋在手臂里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脸颊上还有笑出来的红晕。

“赵泽伟。”

“嗯?”

“你这个人吧。”她说,”闷闷的,笨笨的,话也说不好。但是,”

她停了一下。

“但是什么?”赵泽伟抬起头看她。

沈思瑶趴在沙发上,歪着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眼底有一种他读不太透的东西。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懒洋洋的舒服,是有一点认真在里面的。

“但是你挺好的。”她说。

赵泽伟坐在那儿,手心里拿着那个刚剥开的橘子。橘子皮裂开了一条口子,橘子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漫开,酸酸的,甜甜的。

他低头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的。

他咽了那瓣橘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次他没有先往别的地方转。

他就那么看着她,说:”你也挺好的。”

沈思瑶笑了一下,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赵泽伟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剩下的橘子瓣,嘴角弯着,弯了好久没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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