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贺忍法帖 3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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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贺忍法帖
作者:雅居贤辈

第33章·天照之仪

日轮悬于中天。

当翌日正午的日晷将阴影缩至最短的刹那,沉睡于云丿岳深处的古老灵脉,
仿佛被某种伟力彻底唤醒。

上杉神社的拜殿殿台之上,所有的隔扇已被悉数拆除,木质的地板上,用混
杂着金乌星蟾之血的极品辰砂,勾勒出了一幅繁复至极的「大垣阳极阵」。

法阵中央,小夜子赤身裸体地被悬束于半空。

没有了衣物的遮蔽,少女的胴体如同被剥去外壳的珍珠。

饱满的雪乳、平坦的小腹、乃至双腿间那抹最为隐秘的幽谷,皆毫无保留地
暴露在冷冽的山风与刺目的天光下。

然而,没有任何人会在此刻生出半分亵渎的淫念。

数以百计的「大黑天缚形符」,如同鳞片般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她的全身,将
她体内的炁流彻底锁死。

四根粗壮、篆刻着密密麻麻经文的陨铁咒枷,分别死死锁住了她的双腕与双
踝,刚硬的铁环深深陷入那雪白娇嫩的腠理,溢出丝丝殷红。

不仅如此,以她为圆心,十几根粗红的注连绳被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立体蛛
网,将她牢牢笼罩其中。

注连绳的内圈,挂满了用阴纹和鲜血书写的「北辰封魔札」;而最外围的一
圈,则密布着画满电徽火纹的「雷炎爆符」。

小夜子的四肢被四道咒枷拉扯开来,以「大」字型悬吊蛛网中心。

在这令人窒息的拘束中,少女全身唯有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未被锁死。这两根
手指被一根极细的红线牵引着,挂在注连绳网的阵眼处。

这是她唯一能够干涉外界、引导力量的媒介。

在她的正前方,不到三步的距离。同样赤裸的高桥慎一被粗大的注连绳绑缚
在一张红木高背椅上。他的双手被反剪在椅背之后,双腿被固定在椅腿上。

少年原本缠绕在脖颈右侧的医用纱布已经取下,伤口处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一块隆起的青灰色的肉块——

肉块表面布满了一种类似真菌菌丝般的网状脉络,时不时会有一道道犹如岩
浆般滚烫的金纹闪烁、游走,仿佛里面孕育着一颗微型的心脏。

凶险万分的贽仪已然陈列就绪,一阵沉缓的足音打破了寂静。

宫司夫人身着大祭正装,头戴天冠。洁白无瑕的斋服外,披着绘有八重樱与
流云暗纹的千早。

她的双手捧着一柄系满白色纸垂的玉串,步伐沉稳地走上殿台。

在她的身后,正殿最深处的重门已然洞开。那方常年被白娟遮掩的神龛,此
刻已被揭去了帷幕。

供奉于神龛中央的,是一面古铜色的碎镜——

传闻中三神器之一「八咫镜」的残片。

葵行至阵前,面朝神镜双膝跪地,将玉串高举过头顶。她的眼神变得空灵,
唇齿开合间,古老而晦涩的祝词如吟唱般在山巅回荡:

「高天原に神留り坐す、皇が亲神漏岐神漏美の命以て……」

古老而晦涩的大祓词从妇人涂着朱红唇膏的口中吐出,伴随着《中臣祓词》
的低吟,葵手中的玉串开始有节奏地挥舞。

每一次挥动,空气中便会荡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她踏着禹步,绕着小夜子与高桥所在的阵法,将圣洁的盐与清水洒在四角的
结界之上。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准备仪式在神乐铃声的余音中结束。

葵停在了小夜子的身前,将祓串放在一旁,从袖中抽出了一只狭长的紫檀木
盒,缓缓打开。

静卧在明黄色锦缎上的,是一根长逾十寸、细如牛毛的特制秘银长针。

「小夜子。」葵注视着面前的少女,「荒神之力所凝聚的结晶正蛰伏在你的
心室之内。这根针,会对其本源产生强烈的共鸣。」

她修长的手指拈起那根闪烁着森冷寒芒的银针。

「针刺入身体后,你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去感知针尖与晶体之间的距离与
方位。若不刺中荒晶,便无法建立荒神之力的引导通道。」

「你,可准备好了?」

小夜子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将头微微扬起,尽可能的挺起了胸膛。

葵不再犹豫,左手手指拈转,捏住小夜子左侧那丰满雪乳的边缘,微微向上
托起。右手两指拈住长针的尾部,针尖对准了乳房内侧、靠近胸骨边缘的一处腠
理,平稳的刺入。

银针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脂肪层,刺入胸大肌,一点一点向着胸腔深处、向着
那颗跳动的心脏逼近。

小夜子身体紧绷,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位置。」葵的手正在稳慢地推进。

「偏右……三分,浅了……一寸。」小夜子抿住嘴,声音从牙缝中挤出。

拔出。带出一丝殷红的血珠。

短暂的停顿后,葵的手腕微微转动角度。

第二次刺入,针尖顺着肋间的缝隙,以一种更加倾斜轨迹向心脏的深处扎去

「啊……呃……」

痛楚呈几何倍数暴增,针尖似乎挑断了某根细微的神经丛,一股宛如高压电
击般的剧痛顺着脊髓直冲大脑皮层。

少女的十根脚趾死死地向后蜷曲,涌出的汗水将贴在身上的符纸浸透,

「位置!」葵厉声道。

「还要……再向上……」小夜子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眼前的景象重影摇晃
,「……半分……」

葵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双指捏住针柄,往外回抽了两寸
,随后顺着小夜子指引的死角,决然地将剩下的银针,尽数没入少女的心口!

「叮——」

一声极其诡异的、仿佛金属撞击在琉璃上的脆声,在小夜子的胸腔深处炸响

「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从小夜子的喉咙里奔扯里而出,仿佛要将这片天空都一并撕裂。

突然间,原本万里无云的云岳上空,毫无征兆地掀起了一阵腥风。拜殿外的
古杉被吹得疯狂摇曳,悬挂在四周的起爆符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异变,在此刻降临。

小夜子那双原本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

右眼依旧是属于人类的澄澈黑瞳,但那只左眼——

原本漆黑的虹膜瞬间被熔融的黄金色所吞噬,瞳孔骤缩成一道冰冷、残忍、
没有一丝人类情感的竖线!

与此同时,以她左胸被银针刺入的位置为中心,一道道咒纹如同活着的毒蛇
般向四周蔓延。

她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褪色,化作如同
月华般的霜银,在狂风中疯狂舞动。

「就是现在!抵挡住它的侵蚀,把高桥体内的血瘴抽出!」

葵厉声断喝,双手迅速结出一个复杂的法印,维持着注连绳网的稳定。

这便是这场仪式的意祚!

小夜子必须在半只脚踏入深渊的状态下,以残存的人类理智去驾驭那股属于
荒神的力量,利用血脉的共鸣,将高桥体内的污染强行剥离!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豪赌。

「滚……滚出我的脑袋……你这妖物……」

小夜子那张绝美的脸庞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一半是痛苦挣扎的少女,一
半是冷酷残暴的妖神。

她死死咬住舌尖,直到满嘴都是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从荒神那庞大的精
神侵蚀中抢回了一丝清明。

接着,她将所有的意志,全部集中在唯一能活动的右手上。

挂在红线上的中指勉强的卡在食指之后,开始极其缓慢、却又重若千钧地弯
曲,终于结成「不二印」。

随着小夜子的动作,高桥的双眼瞬间瞪圆充血,眼眶眦裂。

那些侵入他肌肉、神经、骨髓,正试图篡改他肉体的畸变组织,仿佛听到了
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开始在他的体内疯狂地游走。

它们就像一条长满了倒刺的铁线虫,粗暴地撕裂他的毛细血管,挤开他的肌
肉纹理,顺着淋巴系统与静脉,一路向上攀爬。

高桥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齿缝间不断渗出鲜血,却硬是没有发出一点
声音。

他知道,面前那个少女正在承受胜他十倍的苦痛,决不能让她因为自己而有
一丝分神。

片刻后,高桥体内所有的畸变组织,终于全部被强行拖拽到了他右侧脖颈与
锁骨交界的那个原始创口处。

那里的皮肤已经被撑到了极致,薄得几乎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皮下那一团
涌动着金色纹理、犹如内脏般搏动的巨大肉块。

小夜子用尽最后的神志,两指猛地一并,向上狠狠一拔。

「嗤啦——!」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高桥的右肩至锁骨处,皮肤与肌肉被硬生生
扯开一个血洞。

那团足有拳头大小、长满恶心触须、表面布满金色纹理的肉块,在一蓬腥臭
的黑血中,夹杂着碎骨与筋膜,直接破体而出,被无形的力量扯向半空!

严阵以待的葵见状,右手剑指猛然一点。

一张散发著蔚蓝光芒的北辰封魔符,犹如离弦之箭射向半空,精准地包裹住
了那块还在搏动的畸变肉块。

一团绚丽的彩焰瞬间将肉块包裹,那肉块在火焰中疯狂地扭曲、挣扎,发出
了犹如婴儿啼哭般的凄厉尖叫声。

几秒后,一撮腥臭的黑色灰烬随风散去。

与此同时,葵的已将一张散发著清冽灵气的止血符,精准地拍在了高桥那血
肉模糊的伤口上。

高桥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呼,随即便因为剧痛与失血,彻底昏死了过去。

然而,对于葵和小夜子来说,真正的劫难,才刚刚降临。

随着高桥体内的荒神残秽被拔除,那根原本用于建立连接、维持剥离操作的
能量通道瞬间中断。

反冲的狂暴力量如海潮般将小夜子体内的银针震断成三截。

「天照御免,八咫神威!」

葵不敢有半点停歇,她双手飞速变换着繁复的印契,口中的祝词语速骤然加
快。

正殿深处,一直静静躺在神龛中的那枚八咫镜残片,面上那些绿色的铜锈开
始片片剥落,露出了内里古老而神秘的光泽。

晌午,最为炽烈、最为纯粹的阳炎,穿透云层,精准无误地照射在残镜之上

光线在古镜那扭曲的表面经过千万次的折射与压缩,最终化作一道金色光柱
,笔直地轰击在小夜子左胸处。

汇聚了天照之火与神镜之威的封印之力,顺着断裂的银针直接灌入心脏中的
晶体

在剥离高桥体内组织时,小夜子的精神力早已被榨干到了极限。

此刻,少女右眼中的最后一丝褐色,被汹涌而来的熔金之色瞬间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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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子缓缓地抬起头,两只黄金瞳在白昼之下燃烧着熊熊的魔火。

原本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此刻竟缓缓平复。

只见她的嘴角向两侧裂开,咧到了一个夸张的弧度。两颗洁白尖锐的獠牙,
刺破了下唇,露出了邪魅而狂放的怪笑。

「叽——!!!」

一声根本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的刺耳啸叫,从小夜子那异化的喉咙里喷薄而
出。这声啸叫中蕴含着实质化的音爆,直接震碎了拜殿周围好几座石灯笼的罩子

原本只是刮着大风的天空,此刻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闷雷。

黑压压的积雨云如同汹涌的铅色海浪,霎时间在云丿岳上空汇聚、翻滚,短
短十几秒内,竟将正午的烈日完全遮蔽。

拜殿内陷入了一片的晦暗。

「不好!」葵脸色大变。

小夜子躯体上,黑金相间的妖纹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剧烈鼓胀。

贴在她身上那些「大黑天缚形符」,在妖纹蔓延到的瞬间,便直接碎裂成无
数纸屑。

笼罩在她周围的那张巨大的注连绳网,内圈那些闪烁着蓝光紫芒的封印咒符
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但在那狂暴妖力冲击下,这些符咒竟也一张张地变黄变皱,由内而外自燃起
来,化作灰烬扑簌簌地剥落。

「咯吱——咯吱——」

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扭曲声传来。

扣在小夜子四肢上的陨铁咒枷,竟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啪」一声脆响,锁在右臂的铁环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深达寸许的裂纹!

葵睁大著双眼,难以置信的看着发生的这一切。

她原以为凭借上杉神社的阵法与神器,以及自己多年的苦修,足以完成这次
封印。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那流淌在少女体内、属于那个人形恶魔的血脉,究竟蕴含
着何等毁天灭地的力量。

「噗——!」

剧烈的反噬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葵的胸口。她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
胸前的千早。

就在这千钧一发、仪式即将崩溃的生死关隘——

「嗒、嗒、嗒。」

沉稳的木屐跫声,踏破了狂风与雷鸣的喧嚣。

一道穿着深色狩衣的身影,无视了空气中如同刀割般的狂暴妖气,踏上了摇
摇欲坠的殿台。

他径直穿过纷飞的符纸碎屑,走到了那只已经彻底异化的怪物面前。

「明义!危险!快退下!」葵捂着胸口,嘶声阻拦。

冰冷的黄金瞳死死锁定了这个不速之客,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伴随着不绝于耳的喀嚓声,咒枷上的裂纹再次扩大,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
碎。

男人举起了左手,一把扯碎了左半边的袖子。

只见他整条左臂上,赫然密布着犹如活物般流动的金色神道文。

那些古老而神圣的符文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力量,映出阵阵
玄光,散发著镇压八荒的威仪。

狂乱的银发如钢鞭般抽打在男人的脸上,留下道道血痕。

他并拢左手的食指与中指,带着泰山压顶的气势,重重地点在了少女的眉心
正中!

指尖与少女肌肤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了如同将通红的烙铁浸入冰水般的剧烈
声响。

荒神那恐怖的腐蚀性妖气,瞬间顺着上杉的手指向上蔓延。

上杉那双平时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怒目圆睁,在此刻爆射出慑人的精光。原
本平平无奇的面容上,此刻覆盖着无尽的肃穆与威严。

「冢本小夜子!!!」

一声如洪钟大吕般的怒吼,从上杉的口中爆出。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借由他手臂上的神道文为桥梁,化作一道直
击灵魂的金色雷霆,遁入了荒神那混沌的精神识海。

「你忘记你的决心了吗!」

「你还记得,为了什么而受苦!你为了什么而挥剑!!」

「你要成为被这诅咒吞噬的恶兽,还是那个斩断宿命的忍者!!!」

这振聋发聩的断喝,在小夜子识海深处激荡起滔天巨浪。

小夜子那疯狂挣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的脸庞上,出现了极其诡异且令人心碎的一幕。

脸的左半边,依然保持着那不可一世的荒神姿态,黄金瞳中满是暴虐的杀意
与疯狂的抗拒;crazyhome2000.com

而她的右半边脸,却恢复了人类的容姿,虹膜不断闪烁明灭。

少女的眼角流下了一道殷红的血泪,神情却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决绝!

妈妈……琴音姐姐……高桥君……」

「我……绝不会……屈从那种怪物!」

破碎而沙哑的呢喃,从那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上杉的额头青筋暴跳,左臂微微颤抖。那些刺青般的神道铭文,如同找到了
宣泄口的洪流,顺着他的指尖,不断地涌向小夜子。

渐渐地,注连绳上的符网停止了碎裂。

突然间,残存的数十张「镇魂封秽札」玄光大盛。

它们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纷纷脱离了网绳,如同乳燕归巢般飘落而下,一
张接一张地融入了小夜子的身体。

每融入一张,小夜子的身上上就会浮现出一个深蓝色的咒印,最终,上百张
封印符在她的体表形成了一套繁复至极、严丝合缝的锁灵图腾。

「轰隆!!!」

苍穹之上,再度响起一声震天撼地的惊雷。

但这一次,那道耀眼的闪电犹如开天巨斧,将那团厚重的墨云劈开了一道巨
大的裂缝。

正午烈日的光辉再度倾泻而下,阳光穿过殿顶的缝隙,再度落在了那块古老
的残片上。

神光汇聚,将少女的全身笼罩在金辉之中;遍布体表的锁灵图腾,将那颗荒
晶死死地封印在了层层锁链之下。

光芒渐渐敛去,图腾流转,尽数隐入小夜子左乳心口处,留下一道如蝴蝶般
的刺青。

黄金的竖瞳,如同被浇灭的火种般渐渐黯淡;狂舞的银发,如同退潮般染回
了如瀑的乌墨之色。

狂风停歇,雷云散去。

云岳之巅,重归于静谧。

小夜子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眨了一眨,确认了自己重新取回了这具躯体的控
制权。

她缓缓抬起头,所看到的的是上杉明义那张蜡黄如纸、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的脸庞。

那条原本布满铭文的左臂,指尖一直到肩膀,已经变成了一截犹如被大火焚
烧过的焦炭。

「感……感激不尽……」

小夜子嘴唇微微翕动,用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了含混不清的道谢

「上杉……大人……」

话音未落,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弦终于松开。

在这片终于归于宁静的阳光中,少女的头重重地垂落胸前,陷入了深度的昏
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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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献神之贽

首先传入耳膜的,是窗外的山风中孚雀叽喳的清鸣。

紧接着,一阵沉檀与伽罗混合的幽香顺着鼻腔的浸入肺腑。

小夜子猛然睁开眼睛,指尖在粗糙的榻榻米席纹上划过,真实的触感宣告了
她尚未坠入地狱。

伴随着几下深呼吸,小夜子的视线逐渐对焦,映入视线的是门外透入的晨光
,以及端坐在床榻一侧的宫司夫人。

「醒了么。」

葵膝上摊着一卷写满朱批的符样,日影把她的侧脸削得愈发清癯。

「高桥同学……没事吧?上杉大人呢?」小夜子强撑着直起身子,声音有些
沙哑。

「他们俩都还好。」

「高桥还昏着,但我已查验确信,他体内沾染的荒瘴已经确实被完全祓净了
。明义……他修养了两天,多少也恢复了些。」

一块压在胸口的巨石悄然移开,小夜子长出了一口气。

室内陷入短暂的静寂,只剩庭院远处山涧水声隐约可闻。

「你再躺歇一会儿,」葵敛了敛神色,「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是!」,小夜子立刻停止了动作,躺回床铺上。

葵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

「你知道我身为朝贺的忍者,缘何会成为上杉宫司之妻么?」

「小夜子不知,愿洗耳恭听。」

宫司夫人的目光越过小夜子,投向了窗外如絮山霭:

「与你一样,我也是一个孤儿,在幼时被朝贺收容。

在蛊瓮般的忍营里,我没有任何依靠,便只好把命押在刀锋与咒纸上。

凭借着一点微末的天赋,以及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我一遍遍地磨砺自己

终于,在二十一岁那年,我成为了朝贺当时年纪最小的天忍。」

「翌年九月,风闻里的斥候传回急报,一支由上位妖祸」那罗延「统御的妖
祸群势正向云岳山脉进逼。

其目标,恐怕便是此地。

上杉神社传承几十代,绵延数百年,其底蕴深不可测。

神社掌握着大量制作符札与咒具的秘法,更供奉有上古神器【八咫镜】的残
片。

然而,就如同大部分司职祭祀与镇魂的神官那样,他们并没有与妖祸短兵相
接,正面搏杀之能。」

「我当时作为天忍,领命率领朝贺的精锐忍队星夜驰援。

那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炼狱……」

葵的呼吸微微一顿,瞳孔深处仿佛倒映出当年的火光,

「那恶畜的眷属多得杀不完。妖祸的尸骸在鸟居前堆积成山,污血将漫山植
被染成紫黑色。

上杉神社的神职们为了维持结界,一个接一个地力竭而亡,我们朝贺的忍队
也死伤惨重,断刀与残肢交织在一起。」

「在那片修罗场中,我与当时宫司的长子——也就是我现在的丈夫,上杉明
义,背靠着背,在血泊中厮杀。

原本,我们以为能用鲜血换来一场惨胜。

谁知」那罗延「,那团生着一只复眼与无数张长满利齿的血盆大口的畸形怪
物,在被逼入绝境后,竟疯狂地吞噬了周遭所有的尸骸,甚至生吃了剩下那些还
活着的同族。

在令人作呕的骨骼碎裂声中,它突破了妖祸的桎梏,蜕变为」荒神「。」

「进阶后的第一击,那团令空间为之扭曲的黑色妖火便锁定了明义。

在这生死一线之际,我扑身过去将他撞开。

即便如此,那妖焰的余波依然将我们两人重创。我的半个后背几乎被烧成焦
炭,明义的脏腑也被震碎。」

「就在我们引颈受戮之时,明义的父亲,当时的上杉宫司站了出来。」

「他以枯槁的身躯为祭品,催动了供奉在正殿深处的神器」八咫镜「残片。
百年积蓄的灵力化作贯穿天地的白虹,尽数轰击在那孽物身上。

终于,荒神·那罗延终被彻底祓灭,而老宫司也油尽灯枯,数日后便与世长
辞。」

小夜子听得胸口起伏,仿佛那道镜光仍灼在视网膜上。

「明义继承了宫司之位。葬礼后不久,他伤势初愈,便带着重礼亲自登上了
隐村,向朝贺递交了向我提亲的文书。」

葵的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何的弧度,

「当时的我,因参与祓灭荒神、保全上杉神社立下大功,已名列十忍众候补
。有几位家老们对于嫁出我一事颇有微词。」

但是,明义抛出了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筹码——

他不仅表示愿意与朝贺长结盟好,提供高阶御札,更承诺将上杉家数百年不
传之秘、「红莲八热狱」制符之诀授与朝贺。「

这门婚事立刻便被敲定下。我的伤痊愈后没几日,便披上了白无垢。

那场鼓乐喧阗,贺客如云的披露宴……仿佛还在昨天。」

小夜子静静地听着,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端坐在面前的宫司夫人,本该是黑夜中最为锋利的那把名刀,却被盟誓与符
纸织成的锦缎裹住手腕,最终成为了一枚精美的筹码。

「明义是一个很优秀的丈夫。」葵的语气中透出一种被生活驯服的平静,

「他对我很好,教了我许多上衫家的秘法,也默许我将其中一部分转授回朝
贺。

这二十多年来,我也尽心尽力地侍奉他,并为他生下一对儿女,完成了一个
妻子应尽的」责任「。

而凭借这些贡献,我亦被家主赐予了荣誉家老的名身。」

葵将视线转回小夜子身上,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你来的那一天,我说的话严苛了些。

但你须明白,我当时坐在那里,既作为上衫的妻子,亦是朝贺之女。

我必须表现出对朝贺戒规的严守,绝不能显露丝毫的的偏袒之意。」

「小夜子明白。葵大人的苦心,小夜子铭记于心。」

葵微微颔首,正色道:

「明义这次为了镇压你体内的荒神暴走,强行发动」天照之仪「,极大损耗
了命元,左臂更是几近焚毁。」

「身为朝贺忍者,你可知道该怎么做?」

少女的眼眸低垂:「小夜子明白。」

「你今天再好好修养一日。明日更漏初响之时,去」晦月之寮「。」

葵站起身理了理下摆,「高桥那边,我会替你照看,无需挂心。」

「感激不尽,葵大人。」

葵走到拉门前,脚步顿了顿:

「你旁边的矮柜里,有一套准备好的衣服。去的时候,记得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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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在另一张榻上,少年在梦魇的余韵里浮出意识。

高桥睁开眼睛,感觉身子被湿巾拭过,还残留着清苦的药味。

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他转过头,发现葵正端坐在一旁的矮桌前,手中
慢条斯理地研磨着某种草药。

「你醒了,很好。」葵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葵……大人?」高桥想要撑起身子,虚弱感却让他立刻跌回了枕头上,「
冢本同学……小夜子她还好吗?她现在在哪里?」

「不必担心,高桥君。」葵语气平淡而温和,

「她恢复得很好。眼下……去执行任务了,过几日便会回来。」

闻言,高桥长舒了一口气,然而下腹却先传来一阵胀闷的搏动。

他感觉到小腹处正燃烧着一团火,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胯部将薄薄的被褥
顶起了一个高大的帐篷。

高桥大惊失色,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

「难道……难道那股秽瘴还没完全……?!」

「无须在意。」葵笃定的安慰道:

「你的身体已完全祛净。这不过是那邪物寄宿于你身体时留下痕迹,偶作亢
阳的余波。

又或者,只是你这气血方刚年纪的正常反应罢了,放松便是。」

说罢,葵起身凑近,掀开了他的被褥。

「等、等等!葵大人,您要做什么——」高桥惊呼出声,双手想要去遮挡。

但葵已经干净利落地扯下了他的遮羞布。那根因为火毒和青春期荷尔蒙而勃
起的阳具有力的弹了出来。

葵的手虽不似小夜子那般嫩滑,却更老练而娴熟——她食指与拇指捏住底端
,有节奏地往上拢动了几下,不急不徐,却精准无误地击中了某种关窍。

「呃——」

仅仅几十秒,伴随着少年憋在喉咙里的低鸣,一道白色的液体从顶端喷射而
出。

葵的一只手轻松接住了这团浓白,另一只手的余力托住了细微的颤抖,随即
拿纸巾仔细擦拭,最后将湿掉的纸巾丢进纸篓。

「好了。」宫司夫人转过身,

「我去让下人准备一些清淡的吃食。高桥君,你现在彻底安全了,再好好休
息一下吧。」

说罢,她拉开障门离开了房间。

高桥一人在满室逐渐消散的麝香味中,望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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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高桥的体力恢复了大半,已经可以下床走动。

中午时分,葵的女儿,那个名叫祈里的少女,带着他在神社的熟悉环境。

「前面是币殿,这里是拜殿,平时信徒们只能到此止步。后面那片被注连绳
围起来的区域是本殿,那里布满结界,除了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和几位核心神官
,一般都不被允许进入。」

祈里指着不远处那座隐藏在古杉树阴影中的宏殿,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与敬
畏。

高桥脑海中闪过前两天殿前举行的禁忌的仪式,一阵胸闷感袭来,呼吸不由
得粗重了几分。

祈里似乎察觉到了高桥的痛苦,便不再提本殿之事,带着高桥进入了拜殿。

少女逐一向高桥介绍殿中的神龛,哪处供奉着庇佑行旅者的神明,哪块石台
上的石像是守护众生的神只,哪处的神德烛已连续燃了三十余年未曾熄灭。

「那根烛……」高桥盯着角落里那截已烧短到接近台面的蜡烛,「如果有一
天烧完了会怎样?」

「不会的,在快到底的时候,神职会在旁边另点一根,两根挨着,让新的火
接续旧的火。这里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传下来的——不是非得要同一根,只要那火
不熄。」crazyhome2000.com

两人出了拜殿,祈里继续带着高桥走上一段阶梯,指着前方一座深色的偏殿
道:

「那座殿名叫」晦月之寮「,父亲大人有时会在那里闭关,或者处理重要的
法事。

这块地方的地形比较特殊,非常容易起雾。如果高桥君在这附近迷路了,可
看地面石缝里的苔痕:朝东的青更厚,往西则薄。」

绕过回廊,在经过背靠山壁的老井,两人到达了后山的洗心池,祈里停下来
,双手掬起一捧水。

「大哥哥,你喜欢冢本姐姐吗?」

猝不及防提问,高桥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是喜欢,男女之间的那种,」祈里将手中的水一口喝下,

「那天你们来的时候,从第二道鸟居一直到币殿,冢本姐姐一路紧紧牵着你
的手,整段路都没松开。她不是那种习惯让别人靠近自己的人。」

高桥低下了头,脑中回忆着那段握着她的手走过鸟居时的感觉,

「那时候应该是在用什么术法保护我吧……毕竟当时我已经被瘴物侵蚀了。
不过……」

「……喜欢,」他最终说,声音虽轻但很坚定,「我很喜欢她,尽管我不知
道那意味着什么。」

祈里抬起头,杏眼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漾开:「那就快点体会吧。」

「毕竟,时间这东西,稍不注意就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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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几日,高桥经常在神社的外围四处溜达。

他惊叹于这座古老建筑的宏伟与精巧,也陆续认识了几个负责外围洒扫和日
常运作的一般神职。

他们对高桥都很客气,但也保持着一种疏离的礼貌,仿佛在面对一个不属于
这个世界的过客。

第三天的清晨。

高桥因为前一晚睡得太早,天刚蒙蒙亮便醒了过来。

他披上外衣,打算去庭院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前天的那条阶梯回廊处。

晨间的山间本就容易起雾,而此处的白气浓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突然,他听到一阵极轻的木屐踩在青苔上的声音从浓雾深处传来。

高桥停下脚步,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

在前方十几米开外,一个穿着巫女服的黑发少女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她正一步步向着前方的偏殿方向走去。

当微风短暂地吹散雾气,少年稍微看清了她的打扮,有些愣住了。

与祈里那身不同,这是一件被改制得极其暴露的绸衣。

衣襟大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胸乳与深邃的沟壑;下摆短得惊人,随着步伐,
大腿根部的肌肤若隐若现。

极薄白绸布料,清晨的侧光从后方透来,女性的轮廓隐约可见。

更惊人的是,那些交错缠绕在她娇躯上的红色绸绳,将少女曼妙的肉体勒出
了一道道红痕。

少女低着头,长发地披在肩上遮住了面容。但那种极其熟悉的身形,让高桥
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冢本……同学?」他下意识地呼唤出声。

前方的身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后加快了脚步,融入了浓重的雾气与阴影
之中。

高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但跑了几十步之后,便被一道紧闭着的深色木门
挡住了去路。

刚才那是幻觉吗?高桥站在石阶上,汗水涔涔地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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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阳光穿透了云层,驱散了连日的雾霭。

高桥在前庭闲逛时,遇到了祈里的哥哥——上杉佑真。

与他一同走来的,还有一个年纪与高桥相仿的少年。他留着利落的短发,眉
宇间充满了一股野性的英气,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我听家妹说了,你就是被冢本带来救治的那位高桥先生吧。我叫上衫佑真
,请多指教。」

佑真穿着便服,样貌与祈里有些相似,但身材却高大了许多。

「是的,叫我高桥就好,」高桥微微鞠躬,郑重地回应道:

「宫司夫人为我祓除了瘴秽,救下了我,真是万分感激。而且这两天也承蒙
你妹妹祈里照顾了。」

「哪里哪里,这本是我们的职责所在,高桥君言重了。」

佑真摆了摆手,侧身向高桥介绍身边之人:

「这位与冢本小姐一样,也是朝贺的忍者,不知冢本小姐是否有向你提及?

高桥摇了摇头道,向棕肤少年道:「冢本小姐并未向我提及其它忍者之事,
不过您既为同僚,可知小夜子去执行了什么任务,何时才能回来呢?」

「这倒着实不知,我们一般是单线联系,不会互相通报任务。」棕肤少年坦
率的回应道:

「不过我想以她的实力,应该很快就能完成回来吧。」

「那……宫司大人呢?我想向他当面道谢,却一直没有见到他。」高桥转而
问佑真。

「听母亲说父亲大人正在闭关。」佑真向偏殿方向忘了一眼,似乎若有所思
,「前几天的仪式让父亲大人损耗不小,需要在那边的净室里……潜心调理。」

高桥还想追问,佑真却已岔开话头,谈起春季例祭的弓道排位。三人又闲聊
了几句,高桥便告辞回到了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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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在睡梦中,高桥似乎又闻到了一股香味。

与葵身上的伽罗香味相似,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混杂着一丝熟悉的栀子花香

他睁开眼,便看见小夜子就跪坐在他的榻榻米旁,静静地守着。

她身着一件素净的单衣,乌黑的发丝随意地落在肩侧。

少女似乎瘦了一些,眼睑下有一圈淡青,却仍挺直脊背,像一柄暂入鞘中的
名刀。

当看见高桥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小夜子唇角牵起了一抹轻暖的弧度。

「让你久等了,高桥君。」

第35章·决意的黎明

纸门被晨风掀起一角,神社后院的竹影在榻榻米上摇成碎墨。

「小夜子,你这几日——」

高桥险些脱口而出「去哪儿了」,却把话生生折回嘴边:

「……看起来有些累啊。是任务很辛苦吗?」

「是吗……可能这屋子背阴,光线有些暗的缘故吧。」小夜子的声音轻飘飘
的,没有太多起伏。

「原来是这样。」高桥故作轻松地打了个哈哈,将那个关于雾晨中诡异装束
的疑问深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你们朝贺可真会使唤人。仪式还没结束两天,就又把你往外遣。」

「高桥君呢?身体恢复得如何?」,小夜子转移了话题,关切的问道。

「出乎意料的好。」高桥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清脆的弹响,「虽然那
股怪力没了,但身体像是被洗过一遍,舒畅了很多。就是……」

高桥的话在这微微一滞,两道视线不约而同地滑向覆在他下腹的那层薄褥。

柔软的棉被中央顶起一处毫不含蓄的轮廓,宣告着他近来每晨必有的困窘。

若是放在几周前,高桥定会羞愤欲死。可经历了之前种种,他已经能用半开
玩笑的口吻,将这份难堪挂在嘴边。

少女抬手将鬓边发丝轻轻撩到耳后:「我来——」

「不用!」

高桥急忙把她的话截断:「不必了……只是近来晨勃频繁了些,过会儿就没
事儿了。」

少女微微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窗外风铃轻轻摇晃,和室内陷入了微妙沉默。

高桥忽然抬头,直视着身侧的少女:

「那天晚上,我向你袒露了心意。这并非一时的冲动。」

「现在,我们都从那场噩梦里活了下来。小夜子——」

小夜子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她将手收回膝头,极为缓慢、却又无
比沉重地摇了摇头。

「高桥君,我明白你的心意。你的恩情,我铭感五内。」

她停了停,像在咽一口很苦的药,

「可是朝贺《清掟律》森严:女忍不得与外人私相授受、遑论婚盟,须有家
老文书为凭。

我母亲……便是信了西园寺的花言,背律私奔,不仅被朝贺除名,连身后都
不能归葬……」

高桥感到胸口如被重锤:

「那我该怎么做——」

小夜子仰起头,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木纹,仿佛绘织出一张无法逃脱的命运
之网:

「朝贺女忍的去向,多半只有三条:

要么如葵大人一般,与其它神社结缘,稳固两家的盟约与羁绊;

或被安排嫁给政要与财阀,作为暗棋延展朝贺在世俗的耳目。」

「至于余者……」少女的目光落在自己指尖,「将由同门男忍所婚配。」

「这便是朝贺为我们写好的命谱。」

「那天晚上,我没有告诉你这些,是因为第二日的仪式凶险万分,需要你保
持绝对纯粹的求生意志。这些肮脏的现实,我担心会影响到你求生的心境。」

又是一阵绵长的沉默。

高桥的目光垂在前方,少女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海潮般冲刷着他。

然而,当那些浪头退去之后,某种坚硬的东西,从淤泥里被渐渐地磨洗出来

少年缓缓抬起头,再度打破和室内的岑寂。

「按你所言——如果我加入朝贺,成为忍者,是不是就有资格……

有资格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

小夜子那双疲惫的瞳仁在瞬间扩大,神色里掠过惊愕和一丝近乎懊悔的慌乱
。她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笑:

「好志气。」

帘影一动,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步入。

其一是宫司夫人葵,而在她身后半步,是高桥昨日在前庭有过一面之缘的那
个俊美的棕肤少年。

小夜子立刻起身参礼:「葵大人,神宫寺大人。」

那少年大步跨到小夜子身边,熟稔地一把揽过她肩头,露出虎牙笑道:

「哎呀,别这么见外。咱们好歹也是一起吃了那么多苦的同期生,叫我」晶
(Akira)「就好。」

高桥看到两人亲狎动作,心里微微一拧,但还是整整了衣襟,礼貌地向两人
欠身行礼。

「高桥君,」小夜子身子一扭,自然的从棕肤少年臂弯里滑出,向他介绍:

「这位是神宫寺晶,与我同期修业。神宫寺乃朝贺名门,晶的父亲——神宫
寺宗介大人,正是现任执掌朝贺」御具方「的家老。」

神宫寺往榻榻米上盘腿一坐,偏着头打量着对面的少年,笑道:

「高桥君,你眼光倒是不差。

不过当年在本家受训那会儿,当面向小夜子递情书的男忍少说也有十来号人
,暗里肖想的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他拍了拍高桥的肩膀:「就算真让你破例入了朝贺,想要排上这支队伍恐怕
也不容易啊。」

「即使如此,我也绝对不会放弃。」

高桥的声音不大,但言语间再无初涉异界的惶恐:

「纵有千人万人,我对冢本同学的心意也不会因此减薄。」

「我明白,不管冢本同学最后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无论
那个答案是什么——我都会尊重。但至少……」

「我不希望因为自己未曾亲口将心意说出来,而在将来的某一个夜里悔恨自
己的怯懦。」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视线掠过房中的三人,最后落在小夜子身上,双眸燃
烧着不容退缩的炽热。

「过去,我一直安逸地活在那个名为」日常「的虚假幻境里,是一个对世界
背面的残酷世界一无所知、理所当然享受着被保护的」普通人「。

但是,在亲历了这一切、在见证了那些吃人的怪物和比那些怪物更可怕的事
情后,我无法再继续闭上眼睛,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

「我想以我自己的力量,去守护我所珍视的一切。我的母亲,我的朋友,以
及……你——小夜子。」

「我很明白,要追上你的背影,十分困难。但是……」

「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成为分担你肩上的重担与诅咒的人,而不是一
个只能躲在你身后、时时刻刻都需要保护的累赘!」

一番话,掷地有声。

「你是叫高桥慎一,对吧?」

晶敛了敛笑意,眼神中多了一丝审视与赞赏。他点了点头,赞道: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却有一身硬骨头的男子汉!看来青木那家伙,这次
可遇到一个相当麻烦的劲敌了。」

「……够了,晶。」小夜子急切的打断道,面颊上泛起一抹薄红。

「高桥君毕竟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主动编入朝贺并不合旧例。而且以他
的年龄,现在再接受训练,也……」

「小夜子啊,别轻视男人的决心。」

一直未出声的葵终于开口:

「有时候,一个懵懂的男孩成长为一个成熟可靠的男人,所需要的时间短得
令人惊叹。」

「只要他真正的找到,那个值得他倾尽所有去付出与守护的」目标「」

葵微微转头,那双看透了世事沧桑的凤眼,落在了高桥身上:

「至于高桥的身份你不必担心。老身的话,在隐村里多少还是有些分量的。

小夜子默然。

「晶。」葵突然拔高了声音。

「在!」神宫寺晶立刻收起散漫,单膝跪地,垂首听令。

「你不是抱怨你父亲老把你拘在本家、不派发你真正的任务吗?」葵的语气
变回了家老敕令的冷硬:

「我从风闻里收到报告,穂见町那块地界,在」失乐园「坍塌之后,底下的
暗流似乎并没有平息,反而越发诡谲。那种名为」梦之雫「的违禁药物,不仅没
有断绝,反而开始向周边扩散。」

「地忍·神宫寺晶,我以朝贺家老之名义,派遣你驻守穂见町,以一年为限
。」

「你当与冢本小夜子结成小队,彻底查清穂见町异变的幕后原委。并且,在
此期间……」

葵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高桥:

「在此期间,我授权你训练这位名为高桥慎一的少年,并在适当的时候给予
他」青竹试炼「!我要看看这位口出豪言的少年,是否真的具备与之相匹的觉悟
与毅力!」

「晶,领命!」crazyhome2000.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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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沉寂了数日的偏殿终于有了动静。上杉明义结束了闭关,在葵的搀扶下走出
了净室。

他左臂仍缠绷带、以布带悬吊,面色却比祭仪当日多了红润了几分。

「高桥君、冢本。你们二位即将离开,我作为宫司主家,该当送一程。」

「上杉大人救命之恩,高桥万分感激。」少年深深鞠下腰去,脖颈的伤疤虽
已淡去,皮下却依旧留着一抹浅浅的淡紫。

「上杉大人……」小夜子正欲再度跪下,却被上杉以未缠绷带的右手轻轻托
起。

「无需多礼」,上衫温和的笑了笑,示意身后的神职递上桐木方匣。

木匣印着上八重樱神纹,外层缠绕着黑白相间的「淡路结」水引。虽然不大
,却散发著一股令人心神宁静的厚重灵气。

「冢本,这个你且收下。」

小夜子连连后退,惶恐地叩首:「宫司大人折煞小女了。您的恩情小女万死
难报,怎敢再收受这等重礼!」

「收下吧,冢本。」

立于一旁的葵淡淡地道。

「这是明义的心意,也是我们作为前辈授予新一代前线忍者的利刃。再推辞
,便是矫情了。」

听闻此言,小夜子双手接过,将木匣恭谨将地捧在掌心。以一个深深的鞠躬
,将那份推辞过的礼节,尽数压进了这一拜里。

「小夜子谨领。」

随后,两人在前庭与上杉佑真兄妹告别。

「祈里,」小夜子握着身前少女的手,「这些日子高桥君承你照顾,多谢了
。」

「可别说这种客气话啦,冢本姐姐总是这样……」

祈里鼓起腮帮,又转向高桥,仰起头认真道:

「大哥哥,加油!」

「诶……加什么油?」

「笨!你自己最清楚!」

少女嘴角一扬,露出一排雪白的齿。她退后半步,双手在身前合拢,微微一
个短礼:

「在这里,祈里为高桥哥哥与冢本姐姐祈福。愿你们下一次再踏进这道鸟居
时——依然并肩。」

在她身后的佑真带着浅笑,朝两人点了点头。

高桥和小夜子转过身,穿过那座巍峨的朱漆鸟居,再次踏上了那条蜿蜒向下
的阶梯。

只是这一次,在他们身后半步,多了一个双手插兜,肤如麦穗的俊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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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霞关,警视厅大楼。

走廊里脚步声像密集鼓点,打印机不停吞吐纸张,电话铃与对讲机提示音交
织成一张紧绷的网络。

「特别搜查课」的办公室位于一条相对偏僻的侧廊,相比于其他部门那边如
同战场般的喧嚣,这里显得有些冷清。

墙上的挂钟指针咔嗒一声,堪堪跳过傍晚六点的刻度。

特别搜查课的课长——久我瑛太,准时从那张堆满卷宗的办公桌后站起身。

他的眼袋沉重,胡茬青灰,面容中透着一种被生活长期磋磨后的麻木,但依
旧无法掩盖疲倦的神情下那成熟英俊的容颜。

他从椅背上扯下那件有些起皱的灰色风衣披在肩上,拿起公文包,向打卡点
走去。

「哟,这不是我们警视厅的」明星警部「,久我君嘛!」

一道阴阳的声音从走廊过道传来。搜查三课的松崎警部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靠在门框边上看着久我。

「今天又准点下班,工作效率还是令人钦佩。」

久我瑛太停下脚步朝松崎瞥了一眼,自嘲般地应道:

「哪里哪里,我们特搜课手上的案子嘛,本来就都是些不怎么要紧的案件—

不要紧的事儿,自然也就不急着处理。哪像三课的各位,个个肩上都负重任
。」

对于这样的软钉子,松崎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索然无味。

就在此时,一阵清脆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松崎警部补,您上周拜托宗像副系长转来我课的那份跨区斗殴案,我们已
经在下午理清了证据链并提交了检方。」

说话的是一名留着利落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子。她穿着修身的深色女士西装,
拿着薄薄的卷宗盒,衬衫袖口卷至肘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干练的气质。

「不过,容我多嘴一句——如果不是因为贵组前期调查出现方向性失误、在
案发地整整拖延了一周才把这个烂摊子转交过来,我们的侦案工作应该能容易许
多呢。」

松崎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呛得脸色铁青,喉结滚了滚:

「雨宫小姐,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他改用了另一种腔调,语气中带着
虚伪的惋惜,

「只不过啊——像你这样的警校新锐,却一直在拜在某人的手下做事,只怕
是没什么前途。」

说完,松崎冷哼一声,端着他的马克杯灰溜溜地走开了。

「这点我倒是完全同意,阳莲。」久我一边系着风衣的扣子说道,

「以你的成绩真的该好好考虑一下向上面申请调配,不要在这个垃圾堆里浪
费你的才能了。」

「我们不是说好不提这茬了么。」这位名为雨宫阳莲女警部皱了皱眉,直接
地切断了这个话题:

「前辈今天……是要去医院看结衣小姐吧。她最近的状况……还好吗?」

听到妻子的名字,久我系扣子的手微微一顿:

「嗯……还算平稳吧。你急着过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阳莲见他不愿意多谈此事,便把话题切回了工作:

「你还记得四天前,发生在穂见町三番街那个夜店命案吗?」

「记得。科搜研的报告是地下违规扩建导致的地层沉降,至于那个死者应该
是死于黑帮冲突。」久我揉了眉心。

「没那么简单。」雨宫利落的切入正题:「这几天我在空时一直在梳理案情
相关的报告和线索,发现这个案件充斥着大量疑点。」

「其一,死者古馆扇的身份是东京都杉并区的通信工程师,但调查他的行踪
却发现,他每周五下班人就不知所踪,直到周日才重新出现在工作地。既然这次
他的尸体在失乐园内被发现,有理由推测在这段时间内穂见町是他的驻足地之一
。」

「其二,尸检报告表明他是因为头部被顺时针拧了大半周导致的颈椎断裂,
但是在颈部右侧发现了一根银针刺入迷走神经,并在血液里检测出一种特殊麻醉
剂的成分。所以他很可能是先被麻醉然后再受到致命伤的。而且这两件事是否是
同一人所为也值得商榷。」

「其三,现场虽然被大量土石掩埋,但搜查犬只在废墟边缘嗅到了浓烈的血
腥味。而且,盘踞在三番街的黑道组织」黑曼巴会「,包括几名骨干在内,在坍
塌当晚集体人间蒸发,组内申告称」出差「,却无人能说清去向。」

「其四,几周前便已有人举报,称夜店」失乐园「正偷偷贩售一种名为」梦
の雫「的新型违禁饮品——其成分疑似包含一种特殊的生物碱,对中枢神经有强
烈影响,极可能属于我国《麻薬及向精神薬取缔法》尚未列目的新型合成品。但
近几次二课对于此夜店仓库的突击检查却没有搜到。不排除有人向夜店主理人通
风报信。」

「那个夜店主理人呢,我记得当时有他想跑路但被警员控住了,你去查查问
讯记录看看有什么线索。」久我道。

「我连问讯录像都看了,那个姓白川的投资人进了问讯室,不管我们怎么询
问,他只回应」在我律师来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等到他律师来了就更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内容了。直到熬过羁押时间我们只
好把他给放了。」

「不过奇怪的是,白川似乎有些害怕坐在他身旁的那个姓津岛的女律师,每
次回答问题前他都会紧张的看着律师,我看得出来那是畏惧的眼神。」

「律师有时反而是知道真相的那个,能拿捏住当事人的把柄。」久我淡淡道

「最后——」雨宫的声音压低了一度:

「我今早把这些信息些整理好送到藤堂系长的桌上时,他只扫了一眼便把文
件阖上,以」社会影响恶劣、需尽快平息舆论「为由,让我们尽快以个人凶杀案
件结案封档。」

「很正常的官僚操作。」久我转身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夜景,

「藤堂系长马上就要面临秋季的升职考核,有望调任刑事部参事官。他怎么
可能允许在自己管辖的片区,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涉及黑帮、大规模失踪甚至新
型毒品的连环大案?」

「但这种掩盖本身就是违规的!」阳莲据理力争,「那废墟底下,或许埋着
好几条人命!」

「阳莲,你总喜欢和上司对着干呢,无论是我还是藤堂。」

久我有些无奈:「这性格什么时候能够改改,它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因为这正是我成为刑警的原因。」雨宫回答得很干脆。

「既然你执意要深挖——」

久我叹了口气:「晚点你去找组对一课的坂东警官,就跟他说我让你来的。

「他们为了监视穂见町三番街那群暴力团,半年前在在那条街的几个死角,
偷偷设置了几个没有在警视厅内网备案的秘匿防犯摄像机。那玩意镜位小、焦段
长、低照补偿一般,但胜在隐蔽性好。」

雨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是!」

第36章·希望的门扉

电梯门缓缓合拢。

下班的人潮把这方狭仄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他们的视线落在久我瑛太身上
,又如飞快地弹开。

「⋯⋯就是他吧,特搜的那位⋯⋯」

「嘘,听见了。」

久我对此早已谙熟,那是一种糅杂了怜悯、戏谑与庆幸的目光——庆幸自己
不是那个从云端跌落的人。

电梯触底,他随着人流而出,离开了这栋象徵着国家正义的巨型堡垒,迈步
踏入黄昏中的霞关。

何曾几时,他从这座大楼里走过时,迎接他的是另一种目光。

平成十七年的春天,警视厅门前那棵榉树刚抽芽,他穿着崭新的一等警正制
服,胸针在日光下亮得几乎刺目。

久我瑛太,警察大学校総合演习首席。

那一届共三百四十二人,他包揽了犯罪心理学、搜查论、法医学概论三门的
第一席。毕业典礼上,警察庁长官亲自将「优等赏」别在他胸前。

当其他优秀毕业生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公安部或警备部时,他却主动递交了
前往刑事部搜查一课的申请。

「我希望能成为那柄断罪之剑最锋利的刃。」久我在接受采访时如是说。但
熟悉他的人知道,他之所做出这样的选择,除了那份热忱,更因为他对自己那身
才能绝对的「自矜」。

入职刚满两月,他便撞上了那桩震惊全市的的「成城全家惨杀事件」。

现场是一栋从内侧落锁的洋馆,一家四口尽数殒命。

久我在第一时间抵达现场,蹲在那摊早已凝黑的血泊前。他盯着死者书房里
那只兀自温热的铁壶与玄关处那双鞋尖朝内、摆放得过分齐整的客用拖鞋。以及
最后发现保险柜上那枚被人用左手按下、却伪装成右手习惯的指印——

「凶手并非闯门而入,是被请进来,又被送出去的。这是熟人作案!」他冷
静的下了判断。

三十六小时后,死者那位将遗产挥霍一空、伪造了完美不在场证明的长兄,
在羽田机场的登机口被他亲手戴上手铐。

那是他传奇的开端。

此后一年多时间里,他像一颗被投入正确轨道的彗星。「连续主妇绞杀」、
「目黑区幼童诱拐」、「银座画廊保险金纵火」……一桩桩要案被他挖出线索,
斩落定谳。

报章替他冠上「警视厅の麒麟児」的名号,而周围的同事也对他以「明星警
部」相称。

平成十八年,入课一年零十个月。他晋升警部补,跻身为搜查一课最年轻的
「准系长待遇」担当之一。

表彰、晋升、镁光灯的洗礼如期而至。在一次重大案件的庆功宴后,他在千
鸟渊的夜樱下,向那个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女孩——白川结衣,递出了戒指。

他们在大学相识——她是药学部的高材生,他在法学部辅修犯罪心理学,两
人在图书馆因争夺最后一本《犯罪搜查规范総论》而邂逅。

平成二十年,两人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事业平步青云,爱情开花结果。那时的久我瑛太笃信,通向未来的道路也如
案情报告般,只要逻辑严密,便万事皆有迹可循。

然而,命运最喜欢嘲笑的,便是那些自以为被「眷顾」之人。

一年后,政治的暗流在警视厅内部悄然洗牌。

警视厅老系长因为一桩牵扯到政要的丑闻被迫提前退休;一直赏识久我的葱
田课长也被明升暗降,一纸调令荣转去了关西管区。

新上任的藤堂系长,是一个骨子里流淌着政客血液的官僚。久我那种打破规
则,为了追查线索不惜顶撞上级的锐利作风,很快成了藤堂眼中难搞的钉子。

藤堂上任的第一个月,便以「卷宗整理不合规」为由,将久我手头的两个重
大案件移交给了自己的心腹。

久我并不知道,这仅仅是深渊的序曲。

直到那个冬夜,结衣在厨房里,握着的那只汤碗毫无征兆地脱手坠地。在瓷
片四溅的脆响中,她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只不再听话的右手,第一次露出了惊惶的
神色。

诊断书上那行字,至今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遗传性脊髓小脑变性症(SCD·常染色体显性遗传型)』。

那是被厚生劳动省列入「指定难病」的不治之症——小脑与脊髓中那些主司
平衡与协调的神经细胞,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寸寸地萎缩凋亡。

反映到临床现象,首先是四肢末端失去控制,接着是躯干肌肉萎缩,吞咽困
难,直到最后呼吸肌彻底罢工。

全日本登记在册的SCAR-K患者不超过三十例,该病没有治愈方案,患
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下行的曲线,以一种残忍的从容滑向终点。

那一天,久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阴霾,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才
能」在这如山海般呼啸而来绝望面前,是如何可笑。crazyhome2000.com

妻子的病情成了久我心头一块日夜滴血的巨石。巨额的医疗费、需要频繁照
看的护理工序、以及每次看着妻子在病痛中强颜欢笑却日渐消瘦的脸庞,将他的
精力抽干。

他的眼神不再锐利,眼底总是布满血丝。

在搜查一课这种需要百分之二百专注度的职场里,他的分心导致了致命的后
果。

在之后的一次追踪任务中,由于他频繁确认呼机上医院发来的体征简讯,导
致嫌疑人趁机脱逃,甚至一名同僚因此而受伤。

那次失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藤堂在办公室里将报告狠狠砸在他
的脸上,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处分和降级接踵而至,原本一课里还有几个愿意为他说话的知心朋友,但在
高层的施压和久我自身的懈怠下,也都渐渐噤了声。

更多的人,则是站在安全距离外,冷眼看着这颗曾经的明星坠入泥潭。

久我逐渐感觉到那颗曾经坚硬如铁的心也布满了裂痕。他清楚,自己现在的
状态,已经不配再待在随时需要直面生死的一课。

恰逢特别搜查课的老课长退休离任,久我瑛太便在藤堂系长的调令下,补足
了特搜科的空缺。

特别搜查课,名义上是处理「特异案件」,对外宣称是专门应对极其复杂、
非传统犯罪的精锐部门。但警视厅内部的人都清楚,这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案
件垃圾站」。那些责任划分不明的、诡异棘手找不到物理线索的、甚至是牵扯到
某些不能言说的都市怪谈而导致其他主力课室都不愿意接手的边角料案件,最终
都会被当做垃圾一样,扫进这个老旧的办公室。

但就在半年前,一道身影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雨宫阳莲,警视厅警察学校第73期毕业生。从今天起,正式调任特别搜
查课,请久我课长多指教!」她敬礼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声音在狭窄的办公
室里回荡。

久我当时从一堆泛黄的卷宗后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足足愣了十多秒。他
记得这个名字。四年前那个「统生教白椿屋碎尸案」中害者雨宫茂的独生女。当
年,是久我在停尸房外将沾着血迹的遗物交给了还在上高中的她。

久我当时是那起案子的主力侦办者。他顶着巨大的压力,甚至在一次突击中
险些被砍到大腿动脉,最终将那个名为城崎遥夫的黑手逼入死角。但那个如毒蛇
般狡猾的男人,竟然在地下黑市的洗钱网络和高薪聘请的庞大律师团运作下,将
所有直接杀人的罪名推给了几个被洗脑的狂热信徒。

城崎遥夫自己,因为缺乏直接证据,仅仅被以「非法组织集会」和「从犯」
的罪名,判了有期徒刑五年。

法庭宣判的那天,雨宫阳莲坐在案件亲属席上。她没有哭喊,只是死死盯着
遥夫的背影,然后转过头,对着旁听席上久我深深鞠了一躬。

三年后,她以警校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放弃了所有课室的招揽,主动打探到
久我的下落,硬是调进了这个前途晦暗的特搜课。

雨宫阳莲在业务勤奋上进得近乎有些偏执,她包揽了特搜课所有的杂活,将
那些积灰的卷宗重新整理得井井有条,在久我因为新收到的病情告知而颓丧时,
默默地为他泡上一杯美式,然后替他写完冗长繁琐的结案报告。

就像一束不合时宜地照进废墟的天光,她为那间死气沉沉的垃圾站,重新点
亮了一盏灯。

……

「先生,到了,一共2490円。」

出租车司机的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将久我的思绪猛地拉回了现实。

暮色渐浓,「清濑综合病院」那座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筑,沉默地矗立在他面
前。

日轮正坠向西边的天际线,将一天里浓烈的一抹残照,泼洒在那一整面冰冷
的玻璃幕墙之上。

=============================

久我紧了紧大衣的领口,快步走向住院部,他熟练地穿过走廊,来到位于三
楼的重症特护病区。

「久我先生。」护士站的年轻女护士抬头便认出他这个常客,却在打招呼时
眼神往侧面闪躲了一瞬——这自然逃不过久我的眼睛。

他心中微微一紧:「结衣情况还好吗?」。

「……结衣小姐的状态,今天下午不太稳定。一个小时前,她的血氧饱和度
突然剧烈下降,主治医生正在里面处置,还请您……在外面稍候片刻。」

「我知道了。拜托你们了。」久我僵硬的点了点头。

病室的门紧阖着,门楣上方「処置中」的红色指示灯灼烧得他无法静坐下来
,只能在那截铺着灰绿色地胶的走廊里来回踱着步。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每一次折返,那只手便收紧一
分。

「先生,您看上去心事重重啊。」,

突然,一个声音自他斜后方的长椅处传来。

久我猛地一顿,直到此刻他才发觉,那条原本空荡荡的候诊长椅上,不知何
时已坐了一个戴着棕色圆顶帽的男人。

更让他在意的是,刚才传入耳畔的声音,似曾相识。

「……请问阁下是?」,尽管没有配枪,久我的右手已经本能地摸向了腰间

那男人轻笑一声,抬起缓缓摘下了帽子。

久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城崎遥夫。

白椿屋分尸案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个亲手将无数家庭推入炼狱、自己却立身
于悬崖之上的阴影的男人。

「好久不见,久我刑事。」

城崎将帽子搁在膝头,露出一个温雅的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久我的冷声道,「你应该在府中刑务所,或者网走监
狱。」

「府中。」城崎纠正得很有耐心,仿佛在与一位老友叙旧,

「那里确实是个有趣的地方,原本我打算在那里忏悔个十年八年的,可惜…
…」,他抬起一只手慢悠悠地揉着自己的腰侧,做出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你也知道,我这身子骨向来不争气,进去没两年就查出了不少病,再加上
我服刑期间表现良好,所以……」

「你!」,久我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了城崎风衣的领口。

「少给我装蒜,我会再把你送回去。这一次,要让你把当年欠下的那些,连
本带利地——」

「哎哟哟……」

遥夫迫真地夸张地呻吟起来:「久我课长,你就这么对待一个病人吗?这要
是被人拍下来,你那光辉的形象可就毁于一旦咯。」

「更何况……」,他的双眼瞟向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亮着红灯的病室门
:「你现在应该更要紧的事需要操心吧?」

「你什么意思?」,久我攥着领口的手骤然收紧,一股冰冷的杀意从眼中升
腾。

「我警告你,如果你胆敢对结衣……我的妻子出手,哪怕碰了她半根头发—
—我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是搭上我这条命,也绝不会放过你。」

「哎呀呀,这是哪里的话。」,城崎慢条斯理地理着被揪皱的衣领,满脸无
辜:

「我已经接受过法律的审判,彻彻底底洗心革面。现在只是一个为生计奔波
,正正经经的打工人社畜。我怎么可能去加害一位躺在病床上的可怜女士呢?」

「是吗?我看未必。」

久我盯着他,脸上翻涌的怒意在一瞬间退潮。

「你这件风衣是意大利Brioni的订制款,哪怕是二手的,也需要至少
一百万日元。你脚下的皮鞋,鞋底边缘有极其细微的白色反光粉末,那是高等级
无尘实验室里才会使用的抗静电涂层。你的身上,除了那股用来掩盖气味的To
m Ford香水,还残留着一种非常特殊的碱性肽类合成剂的味道——那是高
端生物制药公司的反应釜里才会产生的副产物。」

久我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逼近遥夫的脸:「一个背负着重大刑事
案底、刚刚」保外就医「几个月的人,不仅满身大牌,还能出入高级医学实验室
?你打的到底是哪门子工?」

短暂的沉默。

「精彩。不愧是曾经被誉为」警视厅鹰眼「的男人。久我刑事,你的嗅觉还
是和以前一样灵敏。」

城崎遥夫收起了那份戏谑,抚掌轻笑,声音中夹杂着几分发自内心的赞叹:

「没错,我如今在一家制药公司手底下做事。当然,是」非正式「的身份—
—医药情报担当者,你可以当成一种特殊的」医药代表「。」

「我们公司正在研发一种针对罕见神经变性的NMDA受体调节剂,它能让
那些本该死去、萎缩的神经细胞,重新」活「过来。」

久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按照正常的医疗审核流程,要上市至少需要五年。目前该药物处于一期临
床试验阶段,只有极少数人才有资格作为受试者,抓住这个重获新生的机会。」

城崎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死死盯住面前的男人:「当前这款原研药仅对特
定基因型有效。而您的妻子恰好是其中之一。」

「多谢你的」好意「。」久我强迫自己绷住面皮,将那阵汹涌的心悸死死按
下: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以我在警视厅立下的功劳和人脉,只要提交特殊医疗
申请,一样能走正规渠道拿到。」

「人脉?门路?」城崎发出一声悠长的轻嗤,眼神中露出一丝同情:

「真是可悲啊。久我瑛太,你还不明白吗?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成年人的世
界里,一个人的价值,从来不在于他」以前「做过什么。而在于,他」现在「手
里还握着多少筹码。」

「有人愿意把我这个罪犯从监狱里捞出来,用高薪收买我替他干活——那便
证明在他眼里,我依然有利用价值。」

「而你呢,久我瑛太?」,遥夫的目光从久我那件起皱的风衣、那双布满血
丝的眼睛上,缓缓掠过:

「而你现在又如何呢?一个在垃圾课室里等死的刑事?一个连妻子都快保护
不了的废物?你以为凭借那点可怜的薪水和已经破产的声誉,能换来那种价值数
亿日元的奇迹吗?」

久我张口,却一时语塞。

「如果需要的话,可以通过名片上的电话联系我。」

遥夫将一张名片塞进了久我风衣胸前的口袋,随即戴上帽子转身离开,留下
一句飘忽的尾音:

「当然……前提是,你能拿得出足够的」价值「。」

久我怔怔的站在原地,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就在此时,「処置中」的红灯,悄然熄灭。病室的门被从内推开,是一位穿
着白大褂的,年过五旬的医师走了出来。

「医生,结衣……她的情况如何?」,久我猛地回过神来,焦急问道。

「久我先生,结衣女士暂时……稳定下来了。」医师摘下口罩,

「这次出现的是一次比较急的」咽下障碍「发作——她的吞咽神经,衰退得
比我们预期的要快一些。我们做了紧急处置,吸出了误入气管的液体,避免了吸
入性肺炎的风险。」

他抬眼看向久我:「但是,我必须如实相告。最近一个月的影像复查显示,
她小脑与脑干的萎缩⋯⋯在加速。这个病的轨迹,是不可逆的。我们能做的是尽
力延缓,是让她少受些痛苦。」

久我闻言僵在原地,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向那位老者鞠躬道谢,直到对方
的白大褂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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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残照几近没入地平线之下。

房间里昏暗而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结衣靠在摇高的床背上,盖着洁白的薄被。

那张曾让久我魂牵梦萦的脸,如今清减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轮廓,颧骨微微
凸起,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温柔,却曾被疾病夺走分毫。

「⋯⋯瑛太。」

她听见动静,缓缓偏过头,唇角牵起一个浅笑,声音因吞咽肌的衰弱而显得
含混而气虚:

「你来啦。今天⋯⋯怎么也是一脸的心事。」

久我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将她散在枕边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

「没什么。署里的破事罢了。」他握住她冰凉的右手:「不用担心,结衣,
我就在这里。」

结衣垂下眼睫,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瑛太⋯⋯」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的颤,「是我拖累了你。」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极其微弱地蜷了一下。

「不过⋯⋯你放心。」她抬起眼,那笑容里竟透出一种近乎释然的、令久我
心碎的平静,「我大概⋯⋯很快就不会再成为你的负担了。」

「别说傻话。」

久我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他俯身,用额头轻轻抵住她冰凉的额,仿佛要将
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不许胡思乱想。」他一字一句,像是在立誓,「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你还记不记得——」他的喉结滚了滚,强行将那点湿意压下去,扯出一个
笑,「你说过,等将来,我们要养一儿一女。」

「名字,我都替他们想好了。」

「男孩就叫」悠「,悠然自得的悠,我不想他像我,活得这么紧、这么累。
女孩就叫」凪「——」

他顿了顿,那个字眼念出来时,带着海面无风时的、近乎奢侈的宁静。

「风平浪静的」凪「。我希望她这一生,都能有这样的好天气。」

结衣怔怔地听着,眼眶一点点地红了,一滴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鬓发

「嗯。」

良久,她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悠和凪⋯⋯都是很好的名字呢。」

她笑了笑:「瑛太⋯⋯我有些累了。」

「睡吧。」久我替她将薄被掖好,「我一直在这儿。」

他守在床畔,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平稳,终于沉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天已彻底黑透,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铺成一片冷艳的星河。

久我极轻地抽回手,替妻子拉了拉被角,缓缓直起身。

起身的瞬间,胸前的口袋里有一处棱角硌了他一下。

他怔了怔,伸手探进风衣的内袋。

指尖触到的,是一张质地厚重、边缘锋利、烫着金边的卡片。

他将名片抽了出来,借着床头那点微弱的灯光看着上面的字——

『関东制薬株式会社 営业本部 医薬情报担当 城崎遥夫』

=================================
=================

凌晨1点15分。

警视厅地下一层的资料室里,只有雨宫所在的那台终端机屏幕散发著蓝光。

她的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彻底冷透黑咖啡,右手边则是堆积如山的数字录像
带和硬盘。

由于N系统属于隐秘监控,为了防止被黑帮的反侦察设备捕捉,摄像头的分
辨率被刻意调低,且没有配备红外夜视功能。

屏幕上的画面对着三番街后巷的一条窄巷,由于天色极暗,画面中全是雪花
和噪点。

雨宫疲倦地揉了揉酸痛的双眼,强忍着打出一个哈欠。正当她握住鼠标,准
备关掉这个毫无价值的机位,去查看下一个视频源时——

屏幕里浓重的黑暗中,突然爆闪出一阵火花。

一只受惊的猫从暗处窜出,贴墙狂奔。

雨宫打了一个激灵,困意瞬间消散。

她立刻坐直了身体,将录像调回原始的一倍速运转,同时利用软件强行拉高
了局部的曝光度。

三分钟后,一个模糊的轮廓终于从出现在了镜头里。

一个身穿白衬衣的男子,身上背着一个黑发少女,从小巷的黑暗里现身,慢
慢地走到了巷口处。

突然,少女睁开了双眼,对准身前男子的后颈,狠狠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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