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怪诞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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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梦怪诞
作者:看到文青就会死
题材: 都市 乱伦 异能

标签:#母子 #熟女 #纯爱

小说简介:痛刻成梦,梦诞生怪。直到那扇画着笑脸的铁门从梦里走到眼前,林远才发现,这个他活了二十一年的世界,早就不对劲了。

第1章 林远的暑假

七月五,艳阳天。

暑气贴着地皮往上蒸,整座小村子浸在热浪里,晃出扭曲的虚影。

咯咯咯,咯咯咯,窗外的公鸡抻着脖子用力叫了几声。

哗啦一声,铁链擦着地面响过,紧跟着就是更刺耳的狗吠。

我皱起眉,翻了翻身,想压住耳朵挡掉外面的吵闹。

贴了一夜凉席的后背跟空气接触,沾了点凉意,这让我的眉头又稍稍松了些。

可窗外的动静才刚开了头,院里的狗叫声刚落,远近的狗吠便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往我露在外面的耳朵里钻。

我眉头拧得更紧,张嘴大声喊道:“妈,妈。”没人回应。

“妈,妈。”

我又扯着嗓子叫了几声,喉咙渐渐发干,心口莫名发慌,鼻尖发酸,最后一声甚至带了点哭腔。

可周遭还是死一般的寂静,连刚才的吵闹声都消失了。

“娃,别叫了,你妈去市里了,你忘了?”

一句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一把沉重的木槌,一下敲碎了我半醒不醒的梦魇。

我睁开眼,眼眶发酸,抬手抹了抹,才慢慢看清眼前的东西。

屋梁上吊着台扇叶泛黄的三页吊扇,慢悠悠地转着。

木梁跟青灰瓦顶之间结着张圆蛛网,跟着风轻轻晃。

我这才从刚睡醒的迷糊里回过神:我妈跟着我姑去市里卖衣服了,已经走了六个月。

木然地穿好衣服,趿拉着不合脚的拖鞋,我走出屋子。

刺眼的阳光晒得院里的黄土地发白。

几只鸡在院里闲闲地踱步,伸着脑袋在土里啄来啄去。

院子西边栽着棵橘子树,树旁拴着条黄狗。

它一见我出来,往前一挣,粗铁链绷得笔直,咧着嘴朝我欢快地摇尾巴。

“嘬嘬,黄豆,黄豆。”

我唤了两声,走到它跟前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大脑袋。

它更兴奋了,脑袋一个劲往我腿上拱,还嫌不够,又踮着脚往上蹿,前爪抬起来要往我身上扑,差点把我撞个趔趄。

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行了行了,安生点。”

我故意板起脸呵斥了几声。这条兴奋异常的大黄狗,这才平静了许多,但尾巴却还是摇个不停。

“醒了?赶紧洗脸吃饭。”

奶奶刚从灶房出来,肩上搭着块洗得发白的旧毛巾,边擦汗边冲我说。

我在井边抽出点水,胡乱抹了把脸。

掀开厨房发黄的竹帘,一股热浪裹着柴火味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紧。

灶台里的火刚熄,火星明明灭灭。

干木块零零散散堆在墙角。

从灶台边拿了个黄铁碗,掀开锅盖,白粥正咕嘟咕嘟吐着泡。

又是稀饭?

我顿时没了胃口,把盖子盖回去,扭头从馒头筐里拿了个刚蒸透的馒头,又扭开发黏的咸菜罐盖子,夹了几根咸菜夹在馒头里。

“奶,我不喝汤了,吃个馍就行,出去玩了。”

“又不好好吃饭?光知道疯跑!真是越来越管不住你,等你妈回来我得好好跟她说说。”

我缩了缩头,但脚步不停,走出大门,刚好撞见除草回来的爷爷。

他皮肤晒得黑红,佝偻着背,扛着铁锹,另一只手拎着镰刀。

看见我,他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冲我笑了笑。

“吃完饭了?”

“吃过了。爷,我出去玩了。”我嘴里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着,从他身边走过。

“晌午太阳毒,记得早点回来吃饭。”

“好。”我头也不回地应道。

出门,向西。

干透的麦秸秆堆在路上,被太阳晒得发白,亮得晃眼。

我脱下拖鞋,赤着脚踩了一下,脚底板猛地一烫,嘶地赶紧把鞋穿回去。

光脚走上去,非得烫起泡不可。

走了没多远,后背就全汗湿了,纯棉短袖粘在身上,像披了块湿抹布似的闷得慌。今天怎么这么热?我掀起衣角往怀里扇风,心里犯着嘀咕。

昨天也没这么热啊。

昨天?

昨天什么天气来着?

我想了又想,有点记不清了。但肯定没这么热。我拐进南边的夹道,躲进房屋投下的阴凉里,才终于喘过气。

去找谁玩呢?

村里大牛走亲戚、昆子去市里了,只剩陈猴了。

他总跟在我屁股后面跑,人瘦黑,比我大一岁还矮一头,没人爱跟他玩。

我在夹道里想了想,打定主意去找陈猴,他一定在家。

知了趴在被晒蔫的树叶上,一声接一声地嘶叫。一根木棍嗖的一声擦过树叶,知了嗡地飞起来,刺耳的叫声总算停了。

我跑过去捡起棍子,拍了拍上面的土,嘴角咧开,满心欢喜。刚才在路边真是捡到宝了。

这根木棍异常笔直,青黑色的树皮摸着发凉,最帅的是两道交错的树纹缠在棍身上,看着格外威风。

陈猴见了肯定得羡慕死,说不定又要磨我半天借他玩。

到时候就勉强借他玩一小会儿。

一路上扫花打草,总算看见陈猴家洁白的水泥墙,在太阳下反着光。

“陈猴,陈猴。”我拍了拍他家的红铁门。

“哎!来了来了!”里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铁门拉开一条缝,露出陈猴黝黑的脸,眼睛亮得放光。

“远哥儿!快进来!”

“进去干嘛?走走走,今天带你去南河摸虾。上次你没去,大牛摸了根手指头那么长的大虾,这次咱们说不定也能摸着。还有,你看我刚捡的棍子,帅不帅?”我举着棍子递到他跟前,来回晃了晃,兴冲冲地说。

“进来看电视!”陈猴没接棍子,急急忙忙地拉我。

“看电视有啥意思?我家也有,除了雪花就是新闻联播。”我撇撇嘴。

不等我再说,他一把把我拽了进去,指着房顶上锃亮的铁锅喊:“我爸昨天刚安的卫星锅!能看好几十个台!快来快来!”

我把棍子靠在墙角,半信半疑地跟着进了屋。

进屋跟他并排坐到沙发上,没一会,眼睛就被电视屏幕吸住了。

没有晃眼的雪花。没有枯燥的新闻。

正在播的是《家有儿女》。

客厅敞亮得很,地板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

米白色的沙发看着软乎乎的,上面扔着几个花花绿绿的靠垫。

茶几上摆着洗干净的水果,红得发亮的苹果,挂着水珠的紫葡萄,看着就甜。

墙角立着盏米黄色的落地灯,亮起来照得客厅暖融融的。电视里的背景音乐叮叮咚咚,像泉水似的好听。

里面是一家五口,三个孩子。姐姐扎着马尾,说话头头是道。弟弟调皮得很,闯了祸还嬉皮笑脸。最小的弟弟胖墩墩的,有点害羞。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房里有能爬上爬下的高低床,扶手上挂着小风铃,窗户一开就叮铃铃响。床单雪白雪白的,被子上印着小熊图案。

好美的家。我看得入了神,脖子往前伸了伸,仿佛自己也成了他们家的一份子,坐在软乎乎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零食,跟着他们一起笑。

我们俩正看得入迷。紧锁的房门把手突然咯吱一声,慢慢转动了。紧接着,门推开一道缝,一张晒得黑红、挂着汗珠的脸,从缝里挤了进来。

是陈猴他妈回来了!

门缝里先探进来半张脸——黑红黑红的,上面挂着一层汗,汗珠子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在沾着碎草屑的鬓角那儿拐了个弯,流进脖子里。

紧跟着门被整个缓缓推开,陈猴他妈跨进门槛。

她个头不高,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碎花短袖,领口一圈被汗浸成了深色。

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了两条晒得红黑的小臂,手指缝里还嵌着拔草留下的绿汁。

她抬起胳膊蹭了蹭脸上的汗,一抬眼看见我们俩吹着电扇、瘫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傻傻地笑。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累死累活在地里拔草,你在家倒快活,作业也不写,书也不看,就光知道看电视?”她没有看我,仿佛我在她眼里就是空气,只对着陈猴高声怒道,声音震得窗户都在发颤。

接着走到电视旁,一把扯掉了电视的电源线,又几步冲过来,揪着陈猴的胳膊,用力一拽,把他从沙发上拽了下去。

陈猴被他妈拽得踉跄了一下。

随后他妈抬起手,那粗大的手掌遮住了外面的阳光,“啪”的一声,重重地落在了陈猴穿着单薄短裤的屁股上。

陈猴先是被怒吼吓得呆滞,紧接着挨打,立马委屈地哇哇大哭起来。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僵在原地。

陈猴妈妈的咆哮,陈猴尖刺的哭声,瞬间把我的心攥成了一团。

我攥着衣角,脚指头紧紧缩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陈猴他妈打着打着,斜眼扫了我一下。

她眼角斜扫过来的瞬间,我耳朵嗡的一声,耳垂就烧起来了,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不是我要拉着他看电视的。是陈猴叫我进来的。”我想解释,可这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眼睛钉在自己的鞋尖上,连呼吸都忘了放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连招呼都没打,拿起靠在屋外水泥墙上的木棍,慌慌张张地跑出了他家。

一出来,我撒腿就跑,比碰见村里那只追着人啄的大白鹅时跑得还快。

终于跑到看不见他家的红铁门了,我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停了下来,心脏止不住扑通扑通地狂跳。

微风带着路边玉米叶的清香,徐徐吹到我的脸上。

我丢下木棍,一屁股坐到了田埂上。

那根木棍也丧失了所有威风,躺在草里,像路边不起眼的一根树枝。

我望着远处连绵的、绿油油的玉米地。刚才的惶恐依旧笼罩在我心头,他妈斜着眼看我的那一幕,像是刻进了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浮现。

啪嗒,啪嗒,温热的眼泪从我的眼眶涌了出来,滴在了我面前干裂的土地上,绽放出一朵又一朵黑色的泪花。

我用手擦拭着眼泪,但越擦泪越多,最后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是不喜欢哭的,上幼儿园的时候,其他小孩摔倒了会哇哇大哭,而我摔倒了则会强忍着,拍拍裤子上的土,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老师都夸我,比其他人更坚强,是个男子汉。

直到放学了,看见来接我的妈妈,我才会忍不住,抱着她大哭,才会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告诉她,今天我摔倒了,很痛。

这时候,她都会搂着我,嘟着嘴,对着我磕破的地方轻轻地吹气。

温润的气息吹在磕破的地方,像一双温柔的小手在抓挠,让我发痒,一痒就想笑,一笑就不哭了。

现在,我非常想抱着她,告诉她,不是我要拉着陈猴看《家有儿女》的。

可她不在我身边,也不在家,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只知道她去了市里。

眼泪掉得更凶了,我用胳膊肘蹭着脸,怎么也蹭不干净。

我又想起《家有儿女》,又想起了陈猴家的那个卫星锅,是他爸爸给他家装的。

他爸爸能给他家装。

那我爸爸要是在家,是不是也能给我家装一个?爸爸。这个词对我来说有些陌生。

从我记事起。

对他的印象,除了他把黄豆抱回来之外,就是和妈妈天翻地覆地吵架、砸东西、打架。

我不怎么喜欢他。

最后一次见他。

是他跟着一个陌生女人上了一辆长途汽车。

那辆车沿着笔直的公路越开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边。

后来的记忆我有些记不清了。

一个小盒子。

外公铁青着脸来家里。

妈妈坐在床上哭。

爷爷奶奶低着头不停地哀求。

以及外公看着紧紧抱着妈妈的腿、跟她一起流泪的我,长叹一声:“作孽!”

从那以后。

“爸爸”这两个字,就像被埋进了院子里的泥土里。

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风吹得玉米叶哗啦啦响,玉米在太阳下被晒得有些发蔫,但宽大的叶片依旧透着碧绿的颜色。

一片接一片的玉米地,在微风的吹拂下,荡起阵阵波浪,波浪越荡越远,消失在尽头隐隐约约的山影中。

电视机里的城市,都是一栋一栋水泥高楼,紧紧相接,楼与楼之间只有一道又一道狭窄的缝隙。

没有这么开阔的玉米地。

妈妈现在也在城市,在市里卖衣服,姑姑也在市里卖衣服。

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应该也住着《家有儿女》里的那种房子吧。

城里应该都是那种房子。

以后我也会搬到市里去吗?

跟妈妈一起住进那个漂亮的房子。

我们也会有宽敞的客厅,也会有软软的沙发。

不用是米白色的,黑色的也行,棕色的也行。

我也会有自己的小房间。

不用太大,能放下一张能爬上爬下的床和一张书桌就好。

下雨天的时候,我和妈妈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薯片和锅巴,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思绪就这样左右飘忽,一会儿想电视剧,一会儿想妈妈。

胡思乱想一会儿,我终于不再流泪,心情平复了下来,心中那股委屈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又用手抹了把脸,捡起那根木棍,拖着步子向家走去。

中午的饭是白水煮面条,就着榨菜。不知怎么的,往常吃腻了的寡淡面条,想着薯片和锅巴,今天竟吃得格外香。

吃完午饭,爷爷奶奶又扛着锄头下地了。

我打开家里那台老旧的电视。

屏幕上依旧是密密麻麻的雪花,滋滋啦啦地响。

我按着按键来回换台,手指都按酸了,也没换到陈猴家看的那卡通频道。我又气又急,使劲拍了拍电视壳子。可除了雪花,还是雪花。

我关掉电视,躺在凉席上,愣愣地盯着屋顶的房梁。木头做的大梁被岁月熏得黑黄,上面结着蜘蛛网。房梁上面,是一层一层青灰色的瓦片。

这间屋子我住了七年。以前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今天却忽然觉得,它真的太破旧了。

吊扇咣当咣当吃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怎么也赶不走夏日的闷热。

往常这个时候,我早就睡得沉沉的了。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格外的热,席子粘得后背发烫,翻个身都扯着皮肤,闷得人喘不过气。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陈猴挨打、她妈那一瞥、《家有儿女》的画面,还有我在市里跟妈妈美好生活的幻想,它们交缠在一起,让我心口微微发紧。

忽然,外面刮起了一阵风。

风穿过大门,吹动门口的竹帘,轻轻拂在我的脸上。

那风软软的,柔柔的。

我终于不再翻腾,意识渐渐模糊,缓缓下沉。

恍惚间,似乎梦到了,我真的踏进了那间屋子。

软沙发,亮地板。

妈妈坐在沙发边上,整张脸浸在窗外漏进来的光里,朦朦胧胧的,怎么都瞧不真切。

我想跑到她跟前,可脚却像粘在了地板上,半步都挪不动。风又卷着光晃了晃,随后整个梦,融成了一片软乎乎的白。

第2章 妈妈回来了

日子就像老吊扇转出来的风,慢悠悠地晃着。那根捡来的青黑木棍靠在墙根,磨得发亮,落了薄灰。暑假一眨眼就没了。

期间我又去找过陈猴两次。他都扒着铁门说要在家看电视,不肯出来。

我心里其实痒得厉害,但看他眼神躲躲闪闪、支支吾吾的样子,就知道他妈妈肯定叮嘱过什么。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根底下。

终于要见到妈妈了!

我每天追着爷爷奶奶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们总摸着我的头说:“过年就回来了。”

于是“过年”就成了我心里最亮的那个字。我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数得指甲盖都秃了。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妈妈真的要回来了。

公鸡刚叫第一声,我就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抓过床头叠好的衣服。

先套上领口磨得发亮的小熊秋衣。

棉袄是妈前阵子托人捎回来的新的,我已经穿了俩月。

冬天水冷,奶奶身子沉,洗不动厚衣裳,说洗了也晒不干,不让常洗。

现在胸前一道明晃晃的黑印子,蹭得发亮。

棉裤厚得像灌了铅,我费力地蹬上去,抓起床尾那只脚后跟破了个洞的棉袜子,胡乱套在脚上,蹬上棉鞋就往外冲。

我就着井边抽上来的凉水,强忍着冰碴子似的冷,搓了脸和手。

又扒了几口凉稀饭,馒头都没啃完,跟爷爷奶奶喊了一声“我去接妈妈了”,就一溜烟跑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天上飘着碎雪,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远处来来往往的车像小虫子似的,在雪地里慢慢爬。

我双手抄在袖筒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的尽头。

每有一个黑点挪过来,心就跟着提一下;等车开近了看清不是那辆绿白相间的城乡公交,又蔫蔫地低下头。

就是这棵老槐树。几个月前,妈妈就是在这里上的车,背着那个蓝帆布包,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了公路尽头一个小小的黑点。

妈妈走了快一年了,除了定期向家里打钱外,只打过三次电话,都是打到隔壁王叔叔家的诺基亚上。

每次爷爷都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两只手紧紧攥着手机,凑到耳边,声音放得轻轻的。

说完家里的事,就把手机递到我嘴边。可我只要一听见妈妈那熟悉的声音,鼻子一酸,眼泪就噼里啪啦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爷爷只好叹口气,把手机还给王叔叔。

可我肚子里藏着好多好多话,一句都没来得及说。

我想说前几天奶奶给我量身高,我又长了两厘米。

我想说我跟着爷爷去地里拔草,路过的婶子都说我长成小男子汉了。

我想说家里的黄豆生了,生了五只圆滚滚的小黄狗,最胖的那只我给它取名叫小黄。

我还想说我期末考试又考了全班第一,老师奖了我一支带橡皮的铅笔。

我想说堂哥的旧毛衣特别暖和,比我之前的都暖。

我还想说陈猴家装了卫星锅,能看《家有儿女》,可我再也没去过他家……

我低着头,掏出手用指甲抠着老槐树干裂的树皮,抠下来一块又一块碎木屑。

忽然,我眼角瞥见黑色棉裤的膝盖处,有一道长长的白印子,在黑布上扎眼得很。

我用手使劲搓了搓,糙得硌手,才想起是昨天晚上太兴奋,把稀饭撒在了裤子上。

自从知道妈妈腊月二十八回来,我就像上了发条的陀螺,每天蹦蹦跳跳的,吃饭都坐不住。

昨天晚上想到再过一天就能见到妈妈,我兴奋得睡不着觉,端碗的时候手一抖,一大勺稀饭就泼在了棉裤上。

我当时赶紧用毛巾擦了又擦,以为擦干净了,没想到干了之后留下这么大一块印子。

妈妈要是看见了怎么办?她会不会觉得我脏?

我蹲在地上,用手心使劲蹭那块白印,蹭得手心都发热了,印子只是淡了一点,还是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路上的车越来越多。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拖拉机哐当哐当地响。我的耳朵越来越烫,像被火烧着了一样,又急又臊。

忽然,我眼睛一亮。擦不掉,我把它涂黑不就行了!

可四周除了这棵老槐树,就是光秃秃的田地,哪里有黑墨水啊?

我急得团团转,最后目光落在了老槐树树根下的黑泥土上。

我用中指抠了一大块湿润的黑土,一点一点抹在那块白印上,抹得匀匀的。

好了,这下不明显了。我拍了拍手,松了口气。

我数着。一辆拖拉机过去了。两辆。三辆……

摩托车过去了一辆又一辆,就是不见那辆绿白相间的城乡公交。

就在我脖子都快望酸了的时候,远处慢悠悠地开过来一辆公交车。车身上沾着泥点,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它越开越近,最后吱呀一声,停在了离老槐树不远的路口。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咚咚咚地跳得厉害,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知道,妈妈就在这辆车上。妈妈回来了。

公交车的铁门哐当一声打开了。第一个走下来的就是妈妈。

她肩上还是背着那个我熟悉的、磨得起毛边的蓝帆布包,可整个人却像从旧日子里洗亮了似的,站在冬日的雪地里,亮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我从前天天见她裹着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用黑毛线扎得紧紧的,眉头总拧着川字纹,蹲地里拔草、站灶房烧火,脸上沾着汗,衣角沾着土。

我只知道她是我妈,抱起来软乎乎的很暖和,竟从没往“好看”上细想过。

可今天不一样。

她穿了一件长长的米白色羽绒服,料子滑溜溜的,雪落在上面一下子就滑掉了。

领口的毛领蓬蓬松松的,像一团云。crazyhome2000.com

风往衣摆里一灌,贴出细细的腰身——原来她腰这么软这么细,以前总穿宽宽大大的旧罩衣,裹得圆滚滚的,我从来没看出来过。

她的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软软地披在肩上,发梢沾着星星点点的雪粒。

额前的碎刘海梳得整整齐齐,但眉眼还是我熟悉的样子。

尖尖的内眼角,微微下垂的眼尾,深褐色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玻璃弹珠。

今天她画了细细的眉毛,涂了淡淡的口红。

原本总是苍白干裂的嘴唇变得红红的,润润的。

阳光照在她脸上,连颧骨上那两块常年风吹日晒的红血丝都淡得看不见了。

她一眼就看见了我。

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星星落进了她的眼睛里。

抬手就朝我跑过来。

羽绒服的下摆被风吹得鼓鼓的,露出里面青黑色的喇叭裤,和一双崭新的棕色短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跑得有点急,踩在雪地上微微打滑,身体晃了一下。

可我却像被钉在了雪地里,脚底下像生了根,一动也动不了。

刚才还在胸口砰砰乱跳的欢喜和期待,一下子被一股铺天盖地的窘迫冲得无影无踪。

我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她一眼。

棉袄袖口沾着灶房蹭的黑煤灰,在雪光里亮得扎眼。

棉裤膝盖鼓着两个硬邦邦的大包,沾着星星点点的泥。

卷了又卷的裤脚总往下滑,一层一层摞在脚腕。

我的手冻得又红又肿,长满了冻疮,指甲缝里还嵌着抠树皮、抠泥土留下的黑泥。

她那么白,那么干净,连鞋尖都擦得锃亮,一点泥都没有。

我要是扑过去抱她,一定会把我身上的灰蹭在她雪白的羽绒服上,把她漂亮的头发弄乱。

她会不会嫌我脏?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把那双沾着泥的手紧紧藏在背后,攥着棉袄的衣角,指尖使劲掐着掌心,掐得生疼。

她跑过来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带着一点跑出来的红晕。

她站在我面前,微微弯下腰,放轻了声音,像怕吓着我似的,轻轻喊了一声:“小远?”

她的声音还是我熟悉的那个调子,软软的,轻轻的,只是带着一点坐了很久车的沙哑。

我死死盯着她那双崭新的短靴,鞋尖擦得锃亮,一点泥都没有。

我鼻子一酸,小声应了一句:“嗯。”

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看见一只手伸到了我面前。

那是妈妈的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指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青筋,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指腹上还贴着一张创可贴,边缘已经卷了边。

只是这双手现在香香的,滑滑的,不再是以前那样干裂得掉皮的样子,不再是一到冬天就裂口子的样子了。

我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可下一秒,她往前跨了一步,不顾我的躲闪,张开胳膊慢慢圈住了我。

先是轻轻碰了碰我的后背,见我没再挣,才慢慢收紧胳膊,紧紧把我搂进了怀里。

她的羽绒服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还有雪花膏的香味。

可最浓的,还是我一闻就知道的、妈妈的味道。

我脏兮兮的棉袄蹭在她雪白的衣服上,留下了一个清清楚楚的黑印子。

我慌了,挣扎着想推开她,可她却抱得更紧了,胳膊像铁箍一样圈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她冰凉的头发轻轻蹭着我的脸。

“傻孩子,躲什么呀?”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笑,又带着点哑。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砸在脚边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坑。

我把脸深深埋进她蓬松的毛领里,蹭得满脸都是毛,也不管会不会弄脏她的衣服,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腰,把所有的思念、委屈、窘迫,都化作了放声大哭。

“妈……妈……我好想你……”我哭得抽抽搭搭,话都说不完整。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温柔得像我小时候睡不着觉时,她拍着我哄我睡觉的样子。

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得老槐树的枝桠沙沙作响,落下几片残留的枯叶。

“妈知道。”她摸着我的头,声音温柔得能把雪都融化。

“妈也想你。”

“妈回来了。”

“走吧,咱们回家。”

回到家,妈妈坐在床上,扒着我的衣领,看着我脖子上一圈圈几乎要结成块的黑灰,生气地说道:“你爷你奶都不给你洗澡吗?”床上放着妈妈给我带回来的衣服和零食。

“衣服也不洗?这秋衣领口黑得都反光了,还有这棉袄,才买的新的,你看看都糟蹋成什么样了。”妈妈越说越气,声音忍不住地又高了八度,完全不管屋外的爷爷奶奶能不能听见。

从我记事起,妈妈就对爷爷奶奶的态度很差,自从爸爸跟那个陌生女人走后,态度就更差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他们两个打架的时候,爷爷奶奶从来没劝过架?

也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但爷爷奶奶对我挺好的,姑姑姑父给他们带的好东西,都留给我吃。

听见妈妈一直不留情面地絮叨,我只觉得两个老人有点可怜。

于是我咽下嘴里嚼着的棒棒糖,小小地为他们辩解了一下。

“不是爷爷不带我洗澡,是我不想去,洗发水弄到眼睛里很难受。而且冬天水很冷,很冻手,奶奶洗衣服也不方便,棉袄洗了也不会干。”

可话刚说完,我直觉周围温度低了几分。抬起头,妈妈正冷冷地看着我,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在家就不听话是吧?

“看你衣服穿的,蹭得那都是灰,知道你爷爷奶奶辛苦,你就不能安生点,注意点卫生?天天光知道到处野是吧?”清脆的声音听起来很悦耳,但越说我心越慌。

这怎么还把火转到我身上了呢?

“妈,妈。我期末考试又考了第一,老师奖励了我一个文具盒。”我看情况不对,急忙转移话题,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印着喜羊羊的铁皮文具盒,在她面前晃了晃。

她伸出手接了过去,打开看了看,盒盖上印着九九乘法表,这才语气缓和了些。

“还不错,继续保持。”

“别人都是铅笔橡皮,就我考第一的是个文具盒。”我骄傲地朝她炫耀。

“嗯,就你聪明,但你可别自满。说不定下次别人就超过你了。”她捏了捏我的鼻子,脸上的寒霜已经融化了。

“三次期末考试,我次次都是第一,他们可超不过我。”我毫不在意道。

“行了,知道你厉害了,我儿子最棒。”她把文具盒放进我的书包,蹲下来用她那光滑柔嫩的脸颊蹭了蹭我有些干裂的脸。

然后,话锋一转:“等会跟我去洗澡。”

“啊?”我刚才自信满满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每一次洗澡对我来说都是一次酷刑,不仅有洗发水的折磨,在那淋浴下,那水四面八方地往鼻孔里钻的窒息感,才是终极折磨。

“不洗,今天晚上不准跟我睡。”妈妈已经转过身在床上帮我找起了换洗衣服。

“不跟你睡跟谁睡?”我撅着嘴不满道。

“你爱跟谁睡跟谁睡,跟你爷爷奶奶睡去。你不是最亲他们吗?”

我看话题又逐渐不对,连忙过去抱住妈妈的腰:“不要,我就要跟妈妈睡。”

“那等会就跟我去洗澡。”

“行。”最后,我只能满脸不快地答应。

咯吱咯吱,妈妈牵着我的手踩在积雪上,另一手提着装着换洗衣物的袋子。

天才刚蒙蒙黑,路上偶尔碰见熟人跟妈妈打招呼,妈妈笑着回应。

大概走了十分钟,到了镇上的澡堂。

今天都是从外面回来过年的人,澡堂还没关门,外面停满了摩托车、电瓶车。

还好我们来的是时候,刚刚有人洗完出来,妈妈顺利带我开了一个单间。

领着我一路小跑,快速打开门,钻了进去。

单间内还残存着未散尽的水蒸气,冲散了我们走了一路的寒气。

我搓了搓手,脱下鞋,坐到那个表面裹了一层棕色皮革的浴床上,把脚放到暖气片前烤着,冻得有些发僵的脚逐渐活络过来。

“妈,你脚冷不冷?要不也烤一烤?”我扭头对妈妈说道。瞬间,眼前的景象让我看呆了。

妈妈已经褪去了那件白色长袄,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青色针织毛衣。

灯光下,毛线的纹理勾勒出她腰肢柔和的弧度,细密的针脚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双手交叉,捏住毛衣下摆,缓缓往上一掀——

先是露出来的,是一截白皙光滑、微微带着柔软弧度的肚子。

肌肤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瓷光,中间那枚小巧的肚脐如一枚浅涡,随着她抬臂的动作微微变形。

毛衣继续向上翻卷,一寸寸揭开她藏匿的秘密。

两团浑圆饱满的乳球被粉白色纯棉胸罩兜着,乳肉从罩杯两侧微微溢出,挤出两道柔软的白痕。

那胸罩是再朴素不过的款式,此刻却因裹不住她丰腴的体量而显出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精致的锁骨随手臂缓缓上举而愈发分明,在雪白修长的脖颈根处撑出两湾浅浅的窝。

毛衣连着里面的红色秋衣一并从头顶脱了下来,她甩了甩那一头波浪般的长发,几缕弹簧似的发丝挣脱束缚,弹落在她胸前,又弹起,再落下,在她雪白的皮肤上轻轻蹭了蹭。

然后她解开喇叭裤的皮带。

牛皮扣环咔哒一声松开,拉链滑下,裤腰应声而落。

她坐到浴床上,将裤子从臀上褪下,两条洁白修长的腿一寸寸暴露在灯光里,饱满莹润的乳白,像被乳汁从里到外浸润过的羊脂玉,在灯下几乎能反光。

喇叭裤被搁到一旁。

她腿上只剩一条同样淡粉色的纯棉内裤,棉布薄薄地覆在那片隐秘之地。

然后她的手指勾住内裤两侧的松紧带,微微抬起臀部,将下半身最后一道遮挡也褪了下来。

她站起身,双手向后背探去,开始解胸罩的搭扣。

就在她缓缓起身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两腿之间——那肥厚饱满的阴阜微微隆起,两片暗绯色的花唇紧夹其间,随着起身的动作短暂地张开了半指宽的缝隙,一抹粉嫩的软肉在其中一闪而逝。

然后她双腿并拢,站直了身子,那片秘境便重新藏进了腿心深处,只留下一个完美的三分叉在她洁白肥熟、没有一丝毛发的私处构成——一道分叉顺着紧紧闭合的腿缝笔直没入地面,两道分叉斜斜向上延伸,线条渐渐变浅变淡,最终消融在背面那丰腴浑圆的臀弧之中。

胸罩的搭扣在这一刻被解开了。

两团洁白如凝脂的玉兔终于挣脱了束缚,迫不及待地弹跳出来。

那对乳房脱离了胸罩并不下坠,反而如白瓷扣碗般坚挺地立在胸前——饱满、弹韧,带着些特有的沉甸甸的分量。

一元硬币大小的玫红色乳晕在冷空气中骤然收缩起皱,中央那粒深红色的蓓蕾随之硬挺抬首,像两只刚从枝头摘下、犹带露水的嫩樱桃,在灯光下微微翕动着呼吸。

“你怎么还不脱衣服呢?”妈妈已脱净了全身,见我还盯着她发呆,催促道。

“脚,脚,有点冷。”我嗫嚅道。

“妈妈先去放水,快点把衣服脱了啊。”

她转身朝玻璃门隔着的浴室走去。

那对肥熟浑圆的玉臀随着步伐上下晃荡,左瓣向右挤,右瓣向左压,臀肉颤颤巍巍荡开一层层柔软的浪,中间那道幽深的臀缝时深时浅。

臀尖上的雪白皮肉弹出去又荡回来,每一记回弹都透着软韧劲儿。

浴室暖黄的灯光打在她赤裸的背上,沿着脊椎淌下去,滑进腰窝,再被那对肥臀弹开,碎成一室的柔光。

我利索地脱净全身衣服,赤着脚跟进浴室。

妈妈已调好水温,正站在花洒下冲洗。

水流顺着她的脖颈倾泻而下,在她白腻的肌肤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水膜。

那对丰乳在水光浸润下愈发莹白如玉,水珠沿着乳峰的弧线滚落,在乳尖处汇聚成两滴饱满的水珠,摇摇欲坠地挂着。

水流冲刷过乳头时,那两粒嫣红的蓓蕾便在水帘中微微颤动,像被春雨打湿的花蕊。

“水温刚刚好,赶紧过来。”妈妈侧过头,水珠从她的发梢甩落,“得给你好好冲冲,等会儿浴缸里水放好了你再进去泡泡,不然灰下不来。”

她身后,浴缸正哗啦啦地放着水,热气蒸腾而上,在玻璃门上蒙了一层薄雾。

我走到她跟前。

她把我推到花洒下,然后蹲下身,双手在我身上洒水。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暖和得让我打了个颤。

而她的乳房就在我面前——那两个白瓷扣碗似的乳房随着她手臂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我眼前一上一下地摇摆,像两只互相追逐的白鸽。

我实在忍无可忍,伸手捉住其中一只。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那滑腻柔软的触感让我指尖发麻。

乳肉滑得像刚剥壳的煮鸡蛋,却比鸡蛋多了几分软中带弹的韧劲。

我五指微微收拢,在那团雪白的乳肉上捏出浅浅的凹痕。

另一只乳房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我的手背,仿佛要救它的同伴逃出魔爪。

乳房的重量在我掌心里沉甸甸地坠着,随着我的揉捏变换着形状。

“噗嗤,”妈妈被我欺负着乳房,却没有躲开,嘴角反而噙着笑,“都上二年级了,还要摸妈妈的奶,说出去同学都要笑话你哦。”

我没回话。

掌心里那粒乳头在我的揉搓下越来越硬、越来越烫,像一粒被捂热的小石子,硌在我的掌纹间。

我用拇指碾过它,把它碾得东倒西歪,松手又弹回来,不屈不挠地挺立着。

另一只乳房不断碰撞着我的手指,弹上来,微微压扁,又弹回去,再弹上来——那弹性的弧度每一次都分毫不差。

我又反手捉住另一只,开始轮番把玩。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啪的一声,妈妈拍了下我的手背:“好了,水放好了,该泡澡了。”

她转身弯腰,伸手试了试浴缸里的水温。

那两瓣肥熟丰润的玉臀随着她的弯腰微微向两侧分张,臀缝缓缓敞开。

浴室里弥漫着的水汽浸润着那片秘地——臀缝深处,一朵浅蜜色的菊蕊含苞待放,一圈细密匀称的皱褶紧锁成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点,热水蒸出的淡淡绯红在那些褶纹间似有若无地晕开。

菊蕊之下,是那道肥美饱满的肉缝。

两片暗绯色的花唇肥厚而饱满,如被剥开硬壳的蚌肉般微微外翻。

外缘是沉淀了岁月的深玫色,向内却渐变为一抹令人意外的嫩粉,层层叠叠的褶皱间渗出些微湿润的水光。

那狭窄的裂隙正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微微翕张,隐约可见内里层层叠叠的嫩肉和那粒藏在顶端褶皱里的小小红豆。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妈妈身后,一只手按上了她半边臀瓣。

掌下的臀肉滑腻温热,带着水汽的润泽。五指微微陷入,在那片雪白的臀肉上留下五个浅粉色的凹痕。

我刚想收拢手指捏一把,妈妈已顺势抓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扯到跟前,将我整个人塞进了浴缸里。

温热的水漫过胸膛,气泡咕嘟咕嘟地从身下翻涌上来。

“泡着吧。”她说着,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嗷——”我一声嚎叫,猛地又站了起来,“妈,水太烫了!”

“烫吗?”妈妈又用手试了试,“不烫啊,水不热不行,不热泡不出来灰。”

“真烫,妈!”我挣扎着想从里面逃出来。结果妈妈也坐进了浴缸,一把把我搂进了怀里,让我动弹不得。

接下来便是酷刑。

先是在那几乎快把人烫熟的浴缸里泡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接着就是站在淋浴下洗头——又像是把我扔进了河里,在我不知道吃了多少口混合着洗发水的洗澡水后,妈妈又举起那个套着满是粗糙颗粒的搓澡布的手,开始一寸一寸地给我搓起灰来。

好像是在用刀一点一点地割我的肉,疼得我哇哇大哭。

最后,在妈妈严厉的训斥与我的哭声中,这场洗浴之旅落下帷幕。

晚上,妈妈把我搂在怀里,躺在床上看着电视。尽管只是一些无聊的百姓调解栏目,她却看得津津有味。

我趴在她的怀里,手捏着她滑嫩的乳房一动不动。

“妈,你会离开我吗?”我突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嗯?”妈妈向我投来诧异的目光,然后又把我紧紧搂住。

“妈妈怎么会离开小远呢?只要以后小远不像电视里那样,娶了老婆,嫌弃妈妈老了,是累赘了就行。”

“怎么会,妈你永远都不会老。”我把头埋进妈妈的脖颈,闻着她身体淡淡的幽香。

可这个没来由的问题,却在我的心湖投进了一颗石子,荡起阵阵涟漪,久久无法平复。

第3章 噩梦伊始

屏幕上绿皮肤的僵尸刚张着爪子扑过来,我攥着键盘一通乱按,扭头就冲旁边吼:“草,大牛你瞎啊?抓我干什么!刚才我变僵尸都没挠你!”

坐在旁边的黑壮胖子挠着后脑勺憨笑,指尖还沾着辣条的红油:“没看清没看清,人挤成一团都长一个样。”

我没搭理他,又戳了戳另一边戴眼镜的白净瘦子:“昆子你能不能快点?我们都打完一把了!”

昆子盯着屏幕上反复弹出来的“密码错误”,脸都白了:“坏了,我号被盗了!肯定是三年级那孙子——”

话没说完,我后耳根突然被狠狠拧住,一阵钻心的疼顺着耳朵尖窜到后脑勺。

“谁啊?”我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歪着脖子回头——

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妈妈就站在我身后。

肩上挎着那个磨毛边的蓝帆布包,带子攥得发白。

裤脚沾着半腿村路的泥,鞋面蒙着灰。

脸冷得像结了冰,眼里翻着火,嘴唇用力抿成一道发白的线。

“啪——”

巴掌带着风扫过来,结结实实抽在我脸上。半边脸瞬间麻了,紧跟着火烧火燎地疼,耳朵里嗡嗡直响。

“回家。”

两个字,冷得像冰碴子。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帆布包甩得带风。

大牛和昆子缩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出。

我拖着发软的腿跟在后面。

厚棉布帘子一放,身后的喧嚣猛地被隔在外面。

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砸得心口发慌:妈妈怎么回来了?

日头晒得后颈发疼,风卷着土迷了眼。

我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恍惚间脚下干硬的浮土变成了冻硬的雪——正月初五,她就是踩着这场雪走的。

过完年在家待了不到五天,又走了。

走的时候在老槐树下抱着我,反反复复叮嘱要听话、好好吃饭,我攥着她的羽绒服不放,可那光滑的料子怎么握都握不住。

哐当一声车门闭合,绿白公交压着冻硬的黄土咯吱咯吱地响,载着她越开越远。

现在她又回来了。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走到家,爷爷奶奶已经在门口等着。

“在哪找到的?又是网吧?”爷爷整张脸皱在一起。

妈妈脸色发黑,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都不知道他这么胆大,放衣柜里的钱,他从里面拿了六十多。”奶奶焦急地说道。

我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偷钱的事也被发现了?双腿抖得更厉害了。

“进来!”院子里传来妈妈的怒斥。

我哆哆嗦嗦走进院子。黄豆夹着尾巴躲在橘子树后,缩成一团黄影。

“跪下!”

我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妈妈拿起靠在门口的那根木棍,便往我身上抽。

木棍擦着空气在耳边响起呼呼的破空声,然后啪的一声落在身上,疼得我哇地哭了出来。

那根棍子——青黑色的树皮,两道交错的树纹缠在棍身上——去年夏天我捡到它的时候,还举着它跑去陈猴家炫耀。

现在它落在我背上,一下接一下。

“我在外面辛苦挣钱供你上学,你在家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上网?偷钱?”妈妈的声音嘹亮,可尾音里夹了一丝抖。

手上却不停。crazyhome2000.com

“走的时候怎么跟你交代的?是不是让你听话?为什么不听话?真是长本事了,还学会偷钱了?以后想当个小偷?”

她边说边使劲对着我的背抽,整个背部火辣辣地疼成一片。我不敢躲,也不敢跑,只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面前干硬的土地上。

哐当一声,她把木棍扔在了地上。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她一眼。

她胸口不断起伏,散乱的头发粘在脸颊上,眼眶通红,里面闪烁着泪光。

挨打的是我,她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自己好好跪在这想,让你起来你再起来。”她抬手擦了擦眼,转身进了堂屋。

我跪在院子里。膝盖底下细微凸起的土块越硌越疼,背上的伤一阵接一阵涌上来,每疼一下,脑子里就闪过一截画面。

我想起第一次跟昆子去网吧的那个星期天。

掀开厚帘子钻进去的时候,心跳得咚咚响。

屏幕上的僵尸嘶吼着扑过来,手指按在键盘上都在抖。

从那以后就停不下来了。

放学去,中午吃完饭骗爷爷奶奶说去学校,站在别人椅子后面一看就是一下午,手指在裤兜里跟着按键盘。

后来开始偷钱。

第一次从奶奶的铁盒子里拿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一块钱攥了一路都攥热了。

一块,两块,三块。

最多那次拿了十块,带着大牛昆子在网吧泡了一整个下午。

直到那次逃课打游戏打到三点,被老师跟三个爷爷堵在校门口。

可我还是没忍住。星期天照去。

堂屋里传来爷爷苍老的叹气声:“唉,这孩子不能在家了。我们两个管不住他了,再待在家就废了。他老师说这孩子聪明,是个读书的料,不能就这么毁了。”

“给春霞打个电话吧,她在市里卖衣服那么久了,让她找找关系,看看能不能转到市里上学。”奶奶的声音。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妈妈轻轻说了声“行”。

我膝盖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快要趴到地上的时候,妈妈出来了。

她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我膝盖上的土。

动作很轻,但语气还是硬的:“知道受罪了吧?这一次就让你长个记性。”

晚上,我趴在床上。妈妈的手指沾着药膏在我背上来回抹,碰到肿起来的地方我就嘶地一抽。

“下学期跟我去市里。”

我扭过头看她。她没看我,盯着我背上的伤。

“你姑姑找好人了。”

我转回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城市——《家有儿女》里那种高楼、软沙发、亮地板、爬上爬下的床——忽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曾经梦想中的生活,突然变得离我只有一步之遥,让我有些不敢相信。

背上火辣辣地疼着,可心里却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高兴。

第二天醒来,身边已经没了她的人影。

她又走了。

心头微微发空,但想到过了这个学期就要去跟她一起住了,又觉得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再见”,是“快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我再也没去过网吧。每天放学就往家跑,吃完饭写作业,写完就早早睡了。爷爷奶奶说我像换了个人。

不过我照样和大牛、昆子玩,虽然在爷爷奶奶眼里,他们是带坏我的元凶,但我们从小光着屁股一起摸鱼爬树长大的交情,怎么会被几句话就断绝了呢。

大牛光着膀子在水里扑腾,溅我一脸水花。

昆子蹲在岸边翻石头找螃蟹,说这块石头下面肯定有。

我站在水里,看他们俩闹。

水很凉,脚下的泥沙细细软软的。

大牛往我身上泼水,我泼回去。

可泼着泼着就走了神,我去了市里后,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么玩了。

我把那根木棍从墙角捡起来,擦了又擦。

表面的薄灰擦干净了,露出底下青黑色的树皮,那两道交错的树纹还在。

我把它放回墙角,靠稳了。

黄豆趴在我脚边,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

我摸着它的头,忽然不知道以后谁会给它挠耳朵。

期末考试我又考了第一。

老师又奖了我一个带橡皮的铅笔。

我把奖状小心翼翼地卷好,拿回家给爷爷奶奶看。

爷爷咧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奶奶摸着我的头,眼眶有点红。

夏天到了。我的二年级结束了。

那天下午我们逮了半桶泥鳅。

南河的水浅了,泥鳅都藏在石头底下,陈猴翻开一块就尖叫一声:“远哥儿!快!跑了跑了!”大牛一个猛子扎过去,溅了我们仨一身泥水。

他把泥鳅举在手里,泥鳅滑得抓不住,啪嗒又掉回水里。

昆子在岸上笑得蹲不住,一屁股坐进了浅滩。

陈猴也笑了——他难得笑成这样,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排白牙。

“明天继续,这点不够。”大牛看着桶里那几条瘦泥鳅,不满意地撇撇嘴。

“明天再来,我得翻那块大的。”昆子指着河里一块大青石。

我点点头。陈猴跟在我屁股后面,扯了扯我衣角:“远哥儿,明天能不能让我用用你那根棍子?”

“行啊,你明天来拿。”

回到家,我推开院门。黄豆没扑上来——它正摇着尾巴围着一个人转。

妈妈坐在屋里,穿着一件翠绿色短袖,天蓝色牛仔裤。

头发还是过年时的卷,但用一根黑毛线随意扎在脑后。

她看见我满身泥水,笑了笑,没有骂我。

“收拾收拾东西吧,下午我们就走。”

我愣在原地。泥鳅还在桶里蹦。心脏却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谁攥了一把。

中午吃饭的时候,爷爷奶奶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到那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好大学。”“别惹你妈妈生气。”爷爷说话的时候筷子都在抖。我光知道点头,嘴里的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明天大牛他们还要来找我,我不在家了,他们会不会失望?陈猴还会不会有人带他玩?那根棍子还能不能留到明年?还有黄豆,每天早上我起床都会先摸摸它的头,以后它站在院子里,还会有人揉它毛绒绒的头吗?

村口。老槐树下。依旧是那辆绿白相间的城乡公交。

以前我都是站在车外,看着妈妈上车。

看着她的背影透过车窗变成模糊的影子。

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越开越小,变成公路尽头一个黑点。

而现在,轮到我上车了。

车门开着,像一个黑洞洞的嘴。

门口坐着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售票员,腰上挎着黑色小布包。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一排排陌生的座椅,几张不认识的脸。

我忽然又退回来,抱住了妈妈的腿。

妈妈的手落在我头上,轻轻揉了揉。

“到那我们走了,你们回去吧。”她对爷爷奶奶说,“我跟小远过年回来。还有给你们买的东西别忘了吃,小远不在家了,没人吃了,别放坏了。”

“行,那你们路上慢点。”爷爷点着头,然后看着我,“娃,到市里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嗯,我知道了爷。”

妈妈牵着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拉开窗户,对着外面的爷爷奶奶说:“行,你们快回去吧。”

“好好好。”爷爷回道,脚步却不动。

售票员走了过来。妈妈从帆布包里掏钱。

“你家娃挺可爱的。”

“可爱什么,在家皮得不行。”妈妈笑了笑。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都这样。现在还好,再大点更难管。我家那个上初中了,天天请家长,把我气得不行。”售票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妈妈,只收了一张票的钱,“一张就够了,孩子还小买什么票。等会人满的话,你抱着他就行。”

“谢谢啊姐。”

车辆吭哧吭哧地发动了。

我扭过头,从后车窗望出去。

爷爷奶奶站在老槐树下。

爷爷佝偻着背,奶奶灰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

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先是两道看不清的黑色影子,然后变成两个黑点。

车转了个弯,黑点也消失了。

老槐树的树冠最后晃了一下,也被甩在了一排房子后面。

妈妈把我抱到她腿上,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好了,别看了,放寒假我们就回来了。”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喉咙堵得发疼。

车子发出一阵急促而又低沉厚重的闷嗡声,像地里耕田的老黄牛竭力的吼叫,田地、房屋便被拉成绿白相间的长线,从窗边飞速掠过。

我把脸贴在她胸口,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洗衣粉的味儿,汗水微微发咸的味儿,还有我怎么都认不错的、妈妈的味道。

眼皮越来越沉。

夏天的黄昏来得晚。

再睁眼,窗外已经是一片金红色。

车子停在一个红色圆灯前微微发颤。

落日浅光覆在妈妈肩头,像只静栖的蝴蝶。

车影缓缓前移,淡淡晕开她柔和的轮廓。

光影零落飘散,化作暮色里虚无的萤火。

她靠着车窗,也正打盹。

我看了她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到站了。妈妈提着装满我衣物的袋子,我抬着袋子的一角,跟着她下了车,又换乘了一辆七十六路公交。最后在终点站“幸福小区”下了车。

幸福小区。我心里偷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真好听。

我们走过牌匾。

牌匾下面,几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在追跑,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吱吱地响。

又穿过夜市。

路边的炸串摊子嗞嗞冒着油烟,老板娘拿着一把刷子在铁板上来回抹。

我咽了咽口水。

又穿过一道窄窄的栅栏铁门,拐进了一条胡同。

没有路灯。

路面坑坑洼洼的,脚底不时踩到碎石子。

两边墙壁贴着密密麻麻的小广告,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

我抬头看了看,楼不高,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昏黄昏黄的,跟电视剧里那种米白色的柔光有点不一样。

妈妈领着我上了一栋矮院子的二楼。

楼道里漆黑一片,我抓着袋子的手指攥紧了。

脚下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不敢低头看。

妈妈在前面走得很快,好像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她停在了一个掉了几块漆的蓝色铁门前,从帆布包里摸出钥匙。

我的心跳得很快。

沙发是什么样的?床能上下爬吗?窗户上会不会挂着风铃?

钥匙插进去,慢慢向右转动。咔哒一声。

门推开。一扇小窗正对着门,透进来一束白惨惨的月光,在地上切出一块歪斜的亮斑。还没开灯,但月光已经够亮,够我看出很多东西。

一张床。

床头一个矮柜。

柜子旁边接着一个案板。

案板旁边立着一个灰白色的煤气罐。

然后就没了。没有别的门了。

妈妈从我身边挤过去,啪嗒一声按开了灯。悬在房顶的灯泡晃了晃,昏黄的光铺开来,墙皮翘着边,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

我的眼睛还在找。

沙发。

沙发放在哪儿?

这么小的房间,放得下一张沙发吗?

茶几呢?

茶几上不是应该有薯片和锅巴吗?

电视呢?

不仅没有那种宽大单薄的黑色电视,甚至连能闪雪花的四方电视也没有。

床只有一张——那我睡哪儿?

没有高低床。

没有扶手上挂着小风铃的那种床。

没有印着小熊图案的被子。

没有我的房间。

我站在门槛上,脚像钉在了那里。夏天的夜风吹进来,可后背全是汗,T恤粘在背上,凉飕飕的。手心里也全是汗,袋子提手从指缝里往下滑。

妈妈已经把袋子接过去,蹲在地上,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掏,叠好,放进柜子里。

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好像她已经在这个六平米的房间里做过一万次同样的事。

她翠绿色短袖的后背洇出了一小片汗渍,头发用一根黑毛线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

她在这里住了快两年了。

一直住在这里。

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我躺在凉席上,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幻想那个房子。

软沙发,亮地板,茶几上摆着洗干净的水果。

下雨天我和妈妈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薯片和锅巴,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连沙发是什么颜色都想了好几遍——黑色也行,棕色也行。

那个梦做了那么多个下午,做得那么仔细。

可是这里放不下一张沙发。

也放不下一张茶几。

也放不下第二个我。

妈妈抬起头,看见我还站在门口,笑了笑:“嗯?傻站着干嘛呢?怎么不进来啊?”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跟搂着我讲故事时一样。跟上次在村口接我时一样。跟说“妈也想你”一样。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怎么也发不出声。

眼眶发酸发烫,我该进去了,但双腿发抖怎么也抬不起来,全身发软,像是所有力气都被抽离,楼道里的黑暗像潮水一样四面八方地涌来,将我逐渐包裹。

妈妈站在那逼仄的小屋子里,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身上,蓬松的波浪头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灯光镀了层浅金。

总拧着的柳眉此刻松垮着,轻轻蹙在一起,眼尾往下弯,亮得惊人的眼睛蒙了层软雾,盛着点无措的局促。

随后黑暗没过我的鼻头,彻底将我淹没。

我猛地睁开眼,身子下一片粘腻。我摸了摸脖子,触及大片的冷汗。

拿起枕头旁的手机——凌晨两点整。又他妈是凌晨两点。我长舒一口气,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点了一支。

没想到已经离开她四年了,居然还会梦到这天。梦到苏清禾,梦到那间六平米的小屋,梦到十七岁那个雨夜里,她轻描淡写说出口的五个字。

她现在估计正躺在别的男人怀里睡得正香吧。恍惚间,钝痛又从心口漫上来,像那根青黑木棍落在背上的疼,过了四年,还是拔不出来。

哐当,哐当。

窗户开合的声音又将我拉回现实。

什么声音?

我叼着烟,打开手机手电筒走出卧室。

惨白的灯光扫过客厅,桌子上堆叠的几个外卖盒,烟灰缸里插满了烟蒂,地上歪七扭八地倒着几个啤酒瓶。

外面正下着大雨,风把窗户刮得哐哐作响。

天气预报明明没有雨。身为一个外卖员,天气我每天记得最清。

草。天气预报果然只有雨落下来的时候最准。

我伸手去关窗户。

窗外一道银色闪电划过,短暂一瞬,照得屋内亮如白昼。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和左肩后一张惨白的笑脸。

闪电灭了,屋内重新陷入黑暗。

我手像触电了似的猛地抽回,举起手机迅速向后照去。

身后空空荡荡。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又四处照了照。几个外卖盒,啤酒瓶,没有什么异常。

难道是睡眠不好眼花了?我关好窗户,喝了两罐啤酒,这才又沉沉地睡去。

第4章 老杨头

滴滴滴,滴滴滴。

一阵刺耳的闹铃在我耳边响起,我眯着眼在枕头边摸索一阵,终于摸到了手机。

强撑起眼皮,模模糊糊看清时间——六点半。

上滑关闭闹钟,又躺着眯了一会。

咚咚咚,咚咚咚。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我这才又悠悠转醒,坐起身拿起手机一看,已经七点了。

哐当一声,我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背着白色塑料麻袋、身影佝偻的老头。

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下摆浸着几块黑色油渍,干瘦皮包骨的腿在起毛的黑色短裤里晃晃荡荡。

脚上趿拉着缺跟的蓝色塑料拖鞋,一只还缺了个口。

草,杨老头,你怎么上来了?

开门看到他,我很惊讶。杨老头是我从家里跑出来后,来到这个陌生城市遇到的第一个人。

在苏清禾告诉我她要再婚那天,我跌跌撞撞离开那个逼仄的出租屋,花光兜里所有的钱,随机选了一辆长途汽车,狼狈地离开了那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

下车后,下着瓢泼大雨,我坐在车站门口发愣,不知道何去何从。

是杨老头看我可怜暂时收留了我。

成年后,我找了个稳定的工作——送外卖,然后就在他住的这个老小区租了个一室一厅。

杨老头有个儿子,他老婆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定居在大城市,结了婚生了孩子,就又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了。

哐啷啷,他把装着瓶子的袋子放地上,扫了一眼客厅地上歪七扭八的空瓶子,啧了一声:“又喝这么多?”

我没接话。离开苏清禾后,这四年里几乎每天都在做噩梦,不喝多点根本睡不着觉。

“你是不知道最近有个老婆子特别不守规矩,以前咱们小区的瓶子都是我收的,最近她不知道从哪跑过来,跟我抢。你放楼下,我怕被她拾走了。唉,下次见她我得说说她。”他边捡瓶子边絮叨,枯瘦的手指捏着瓶口,一瓶一瓶往麻袋里塞。

我从卧室里拿出几个啤酒瓶,丢进他的麻袋,瓶身撞在一起叮咣响,摇了摇头说:“就这几个瓶子至于你爬七楼上来吗?你也是,一大把年纪了,也该歇歇了,天天背这么大个袋子爬上爬下,搞不好哪天不小心摔个好歹。”

杨老头捡完瓶子,提起袋子掂了掂,听见瓶身碰撞的脆响,这才满意地放下。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抖开,去拾桌上堆的外卖盒。

“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不能盼着点我好?”他抬起胳膊蹭了蹭额头的汗,又指了指桌上的外卖盒,“你这外卖吃不吃了?不吃我带回去喂猫娃儿了。还有你小子是真邋遢,大夏天的这外卖吃完也不知道扔。”

我脸一红,赶紧走过去把桌上的垃圾扫进垃圾桶里:“那是我不盼着你好吗?别人像你这么大的年纪,早都跟着儿孙享福去了,谁像你一样还骑着个破三轮到处捡瓶子?你儿子也真是的。”

老杨头连忙摆手,脸都急红了,声音压低了三分:“你懂什么?大城市物价高压力大,他们天天忙得自己都脚不沾地,我过去不是给他们添乱吗?我现在每天捡捡瓶子,除开我的吃喝还能存点。唉,他们车贷房贷,还有我孙子的补习班都得花钱,我能省就省。”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你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等你结婚生孩子了就懂了,处处都得要钱。”

我本来对他儿子颇有微词,在这四年我没见过他儿子一面。

听到老杨头又替他儿子解释,只觉心里发堵。

虽然我这四年也跟苏清禾没联系,但每个月发工资还会往她卡里打一千五百块钱呢。

要是苏清禾也天天背个麻袋捡瓶子,那我肯定急得当场扎个翅膀飞回去。

想到苏清禾佝偻着腰背麻袋的画面,胸口微微发闷,赶紧甩了甩头——不过也不可能,她再婚对象可是公司老板,怎么会去捡瓶子。

老杨头已经背起麻袋向门外走去,脚步蹒跚,有些费劲,我别过眼,又别回来,几步追上去喊住他:“哎哎,等等,我帮你拎下去吧。”

拎着麻袋,穿着黄色外卖服刚走出楼栋,热气混着潮气便扑面而来,全身立马变得黏糊糊的,像是进了桑拿房。

靠,昨晚下过雨了,还这么热。

把瓶子倒进老杨头的三轮车里,我骑上电瓶车准备去送外卖。crazyhome2000.com

他赶忙叫住我:“小林,小林,你知不知道XX手机专卖店在哪?”

我眉头一挑,上下扫了他一眼:“怎么?要买新手机了?你说的这个牌子不行,我给你推荐个更有性价比的。”对于电子产品,我研究颇多,虽然买不起,但就是喜欢看。

“不是不是,是我手机坏了,去修说我这手机太老了,没零件,让我去专卖店问问。”他从兜里掏出老年机,先在裤腿上蹭了蹭,才递给我。

我反复研究,没有明显损坏,但开不开机。

“要不买个新的吧?你这手机都用多少年了?换个新的智能机,你没事回家还能刷刷视频。”我把手机递还给他。

杨老头皱纹挤成一团,粗糙的拇指在关机了屏幕上反复摩挲了几下,才咧嘴笑了笑:“那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东西我用不明白。我这个手机就挺好的,简单,声音还大。”

那行吧,我无奈点了点头,然后在导航上搜了搜XX手机专卖店递给了他。

他眯着眼、挤着眉看了好一会,又把手机举远了看,然后抬起头,讪讪地看着我。

“没看明白。”黝黑的脸上浮起一层暗红,他搓了搓手指,不好意思地笑了。

“就是在临江路那块,你先过了这个红绿灯,然后往左转,走大概四百米,再右转,应该就能看见了。”我指着导航地图细细解释。

他凑过来盯着屏幕,眉头拧得更紧,还是一头雾水。

啧,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我叹了口气:“算了,我带你去吧。”

杨老头费劲地登上他那辆三轮车,双手握住车把,蹬了两圈脚踏板,链条嘎嘎响了一阵才走起来。

“我带你去吧,等修完了再把你送回来。”我皱着眉劝道。

杨老头连忙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在那修不知道多长时间,那不耽误你事了?而且我三轮车放这,那个老婆子看见东西又要被她拾走嘞。”

最后,我实在拗不过他,只能骑着电瓶车缓缓走在前面,杨老头蹬着他那辆三轮车跟在后面。链条咯吱咯吱响了一路。

扶着他小心翼翼走进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的专卖店,我这才离开。

骑着心爱的小电驴,又开始了火急火燎的外卖生活。

路面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热浪蒸腾起扭曲的雾气,高楼外墙的玻璃映着头顶黄澄澄的烈日,一块块反光刺眼,如同悬挂无数探照灯。

灼热的光倾泻砸向地面,晒的来来往往车辆发出阵阵轰鸣。

额头上不断渗出汗珠,顺着眼尾滑落,滴落在手机屏幕上。

水渍沾在触控屏上,屏幕不受控地胡乱跳转、乱点。

我抬手拿裤腿反复蹭干净屏幕的汗水,又重新拨号。

“喂,您好,您的外卖到了,我给您放哪?”

我抬眼望向眼前的店铺招牌,只简简单单刻着“古董店”三个字,直白利落,没有半点多余雕花修饰。

整块牌匾架在数根冷硬的银色钢板支架上,烈日一照,金属表面漾开刺目的冷白光泽。

粗粝冰冷的工业钢架,衬着写着“古董”二字的旧木牌匾,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撞在一起,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怪异违和。

我心底暗自纳闷,寻常古董铺不都古色古香、满是典雅韵味吗?难不成店家特意做成了新式现代简约的风格?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好意思,我现在有些忙,你可以送进来吗?”声音像一阵凉风吹入我的耳蜗,让我胳膊上起了些鸡皮疙瘩。

强烈的好奇涌上心头,我想看看这个声音的主人长什么样。

“那行吧。”我在电话里回道,然后推开了眼前怪异古董店的门。

一股冷风吹来,我舒服地打了个激灵。

并没有想象中的名画藏品,连个摆古董的实木架子都没。

唯一看起来有点古韵的是天花板上挂着的水晶吊灯。

屋子里整齐地摆着两列办公桌,每列三张,一共六张。

桌子上的办公文件堆积成山。

这是古董店?眼前的别样装饰着实震惊到了我。

“你好,你的外卖?”没有看见人,我往前稍微走了几步,探着身子大声喊了喊。

“小萌,帮我拿下外卖。”那个清冷的声音从最里面的办公室中传来。

突然,我左前侧办公桌一层一层堆叠的文件后冒出了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扶了扶圆框眼镜,白皙光滑的鹅蛋脸上点缀着几个雀斑。

看见我,整张脸瞬间变得绯红,然后害羞地走到我面前,接过我手里的外卖,糯糯地说了谢谢,快速朝里面办公室跑去。

真是个奇怪的古董店。

哧,拧开可乐瓶盖,我咕咚咕咚狠狠喝了两大口。

爽,没有什么是比在大热天,累了一天后,喝一口冰镇可乐更爽的了。

看了看手机,已经晚上九点了,算了,今天就这么结束吧。

把车停在楼下,我三步并作两步窜上七楼,外面太热了,我现在只想躺在床上吹着空调一动不动。

楼道里一片漆黑,我麻利地从兜里掏出钥匙朝锁眼插去,顶了顶却没插进去。

什么情况?

拿错钥匙了?

我用手机照了照,反复确认了几次,确实是这个钥匙啊。

没错,又向锁眼插去,结果还是插不进去。

草,难道碰见电视上说的缺德的人,往我锁眼里涂胶水了?

可我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啊。

我皱着眉头弯着腰,举着手机手电筒朝锁眼照去,锁眼里面空空如也,并没有胶水。

我又举着钥匙看了看,钥匙是十字型,锁眼是一字型。

这不是我家?

我走错了?

这不是701吗?

我又抬头看向门牌——

没有门牌。门中央掉了一大块漆,露出底下已经氧化的赤黄色铁皮,那块缺失的形状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我猛地向后退了几步。一扇锈迹斑斑的蓝色铁门耸立在我的面前。

我咽了咽唾沫,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还真走错了。

我刚才对着别人家的门开了半天。

快速下了楼,骑着电车在这老小区转了几圈,心头疑惑越来越强烈——走了四年的路,我怎么可能走错?

骑着车又转回去,楼栋门口还是那棵树、那盏灯。

没错啊。

难道走错层了?

我一层一层数着上了楼,心脏越走越往上提,走到七楼看了看门牌701,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拿出钥匙打开门,这一通折腾让我累得不轻,我简单冲了冲澡,躺在床上没一会便打起了鼾,意识缓缓沉入一片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咯咯咯的鸡鸣,随后便是汪汪汪的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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