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还能这样做? 第二卷
作者:二氧化碳
第二章 面具
「可恶,已经这么晚了吗……」
试卷杂乱地散落在桌上,月光柔亮地洒在试卷表面,让群蚁排衙的字发出轻光,然而,时钟却不领情,毫不留情地移动着它的双脚,短针已直直地指向「11」的花体数字。
我眼皮发倦,却奋笔疾书着,企图让那白净素洁的纸面被黑密的小字铺满,苦恼地用另一只手抓挠着脑袋。
题目上的文字符号乱作一团,令人费解,我在上面圈圈画画,却无从下手,让我愈发焦躁,不禁大声抱怨起来:
「啊——真是的!为什么唯独今天晚上作业这么多啊!」
「现在后悔有什么用?谁让你在学校不写的,明知道晚上要——」
「啊啊我已经知道错了,请您闭上嘴巴!」
虽然是因为我怠慢了学习而拖到这么晚,不过大河正躺在床上,手中捧着一本书,不仅不把作业借给我抄,嘴里还说着风凉话,这副悠闲的模样让我很是火大。
「……三园,还要多久?」
「二十分钟……机械课的作业还没写……」
「那张试卷啊……看着少,写起来很多的,可能要花四十分钟。」
「我不想知道这种残酷的事实……」
因为是严厉的远山老师带的课,连瞎写都不可能了……
把一张试卷掀到一旁,我俯下身子,在书包里翻找机械课的卷子,但是无论我怎么翻找,都不见它的踪影。
「啊嘞……奇怪了……我记得明明放进去了啊……」
「什么?没带吗?」
「……我再找找……」
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清查了一遍后,我痛苦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没带」
「恭喜你。」
「去死吧。」
我疲惫地捂着脑袋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喂,三园,你要去哪?难道想回班里拿?」
「是啊。要不你陪我一起?」
「都这么晚了,外面的灯都黑了,要不别去了吧。」
「你当我是小孩子吗……」
「明天和远山老师解释一下就行了。」
「……我前几天才因为作业没带回去而被她骂了一顿……」
「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就你话多。」
我对大河皱了下眉头之后,叹了口气,握住门把手,却听到身后有掀开被子的声音传来。
我回过头,大河坐了起来,正在穿衣服。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不是吧,你真的想和我一起去?」
「怎么了。」
「不是,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我可不是开玩笑的。」
大河以不容置辩的神色快速穿好衣服后,站到了我旁边。
我看着大河的脸——一副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表情,我的心里一股暖流涌上。
话说,刚才还在埋怨他来着,我可真是容易被这种事影响啊。
「……还发什么愣呢,快走吧。」
「啊?啊,没什么。」
外面一片黑寂,我和大河并排走着,虽然没有什么话说,但是总感觉,心里热乎乎的。
「……大河。」
「嗯?」
「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诶,突然间怎么了,有点恶心啊。」
「没什么,突然有感而发而已。」
「只是陪你拿个卷子就能当好朋友,你要求还真低呢。」
「不,之前不也是吗,你总是陪着我,总是在我身边帮助我……感觉,我欠你好多人情呢。」
「……因为,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这样不是很正常吗。」
「是啊……」
月亮被璀璨的星星拥挤,在静谧中发出皎洁亲切的光,照着大河的脸——我偏着头,看着他的微笑,总感觉,心里好踏实啊,仿佛只要有他在,什么事都可以不用担心了一样。
「人类都是带着面具活着的,我所认识的他,到底是面具,还是面具下的脸呢——他是这么说的。就是这么一串难以理解的话——那之后,我们之间就没怎么好好说过话了……虽然也不是完全不说话,但是,都像是陌生人之间为了说话而说话一样……对,现在的我与大河,就像是陌生人一样。」
「变成这样了啊……明明之前三园同学和大河同学关系那么好……」
对莳青同学说了我与大河的事后,看着她有些耷拉下来的脸,我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
「是啊,变成这样了啊……」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呢?变得那么难以接近——只是与他对视一秒,那深邃的眼神便让我颤栗;只是听他说一句简短的话,我就觉得全身紧绷。
那天,大河所说的话,「杀掉」什么的,「面具」什么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他是真的对三笹起了杀心吗?……我不懂啊……
难道正如他所说的,之前那样热忱友好的他,都只是「面具」而已吗?真正的他,就是在面具之下的,这样冷漠、让人捉摸不透的吗?
有点……不愿意相信……
「……三园同学。」
莳青同学突然叫着我的名字抬起头来看着我,打断了我的思绪。
「怎么了?」
「你现在对大河同学,是怎样想的呢?」
「……觉得,他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是吗……那,三园同学不想再和大河同学和好了吗?」
「……诶?」
「嗯?」
莳青同学看着我,等待着我的答案。
……是啊……我到底是怎样想的呢……
「就这样失去这个已经熟识两年的朋友,是三园同学想要的吗?」
「……那种事……当然不想啊……」
我当然想和大河像以前那样,互相开着玩笑,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啊。
「但是……现在的大河他——」
「变了?」
「……嗯。」
「那么,只要像和之前的大河同学成为朋友一样,现在,去和变了的,『面具』之下的大河同学成为朋友,不就好了吗?」
现在,去和变了的大河成为朋友……
但是,我果然还是有点害怕。
「……为什么不想呢?」
「诶?」
「因为,三园同学,又把头低下去了啊。」
「啊……」
「那个……其实,我有一件事没有搞清楚,可能是因为我太笨了吧……三园同学,到底为什么想要远离大河同学呢?」
「远离?我从来没有想过啊,是大河他——」
「那,为什么不肯再去和他说话呢?」
「诶……」
「三园同学,自从大河同学说出那句话之后,就没再主动和他说过话了吧?」
「……好像……是这样……」
也就是说,到头来,问题是出在我身上吗……
……是啊,不说话也是,放学不一起回家也是,与其说是自然发展成这样,我现在微妙地觉得,这是我所发起的,像是,我在有意疏远大河一样……
「所以,为什么呢?」
莳青同学对我眨着眼睛。
「为什么呢……我也不是很明白……」
「果然,是因为害怕吗?」
「……大概……算是吧。」
所以,我在害怕些什么呢?
害怕他所说的的话吗——「杀掉」什么的,确实会让人感到害怕……但是,他又不是要来杀我,我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感觉,对自己也开始有些不太懂了呢……
「……三园同学?」
「……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真的是,我,很莫名其妙吧……」
我苦笑着。
「……要我说啊,三园同学害怕的东西,其实是那个吧——大河同学所说的,『面具』。」
「『面具』?……其实我对那句话并没有——」
我只是觉得,那句话难以捉摸,难以理解……
莳青同学突然把手搭在了我的手上:
「不,三园同学害怕的不是那句话,而是从那句话中所理解出来的东西。」
「理解出来的……东西?」
「没错。三园同学,从里面理解出了什么?」
「理解……一直以来,我所了解的大河,都不是真正的他,而是『面具』……我是这么理解的。」
「……只有这些?」
「……其他的……我,理解不出来……」
「三园同学,不是理解不出来,而是不想理解吧?」
是吗……我其实……理解出来了……
我害怕的……其实是——
「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一直是装出来的——自己敞开心扉的对象,从来没有对自己敞开心扉。」
我的手被紧紧握住。
——莳青同学的眼里,闪着我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奇异光彩,接着她说出了,我意识深处封存的感受。
是啊,我……不想让自己知道……
最亲密的朋友,从来都不存在,只是大河凸幸在我面前,所带的「面具」而已。
我害怕让自己认识到这件事,所以,一直不去靠近大河,不去让自己认识到大河的形象改变了,我想要让那个「面具」,成为我心中对大河的第一印象……
「……莳青同学,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啊……」
「啊,是呢……我才发现,自己这么了解三园同学啊,刚才的话,感觉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了……像是从很久以前,我就已经了解三园同学了……」
「莳青同学,或许不是天然呆啊。」
「天然呆?那是什么?……啊,我确实很呆呢,一点也不聪明——」
莳青同学眯起眼睛晃了晃脑袋,把手指抵在下巴上。
……可能还是有一点天然呆吧。
不过,我总算能认识到自己的想法了。
莳青同学再次盯着我,这次,她眼瞳里那种兴奋的神秘光彩,又变回了像往常一样的可爱纯真的蓝黑色。
「那,三园同学准备怎么去和大河同学和好呢?」
「诶?还要和好吗?……」
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意识到……我,像个笨蛋一样……
「三园同学,我问你啊……」
莳青同学的眼神突然带了一些不满,鼓起了半边脸颊——虽然我知道我一直在重复说着这种话有些多余了而且像个变态一样——好可爱……
「如果三园同学没打算去和大河同学和好的话,我们刚才说的这些话是为了什么呢……」
「……抱歉……我没反应过来……」
「那个呢,虽然我并不讨厌……三园同学,有点迟钝呢。」
「啊……可能是呢。」
被莳青同学说了,才终于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我确实很迟钝呢。
不然的话,也不会那么久才意识到莳青同学对我的喜欢吧。
……或许,迟钝的我,喜欢上莳青同学的时间,远比我想象的要久呢。
莳青同学说的没错,知道了自己害怕的地方,那么就要以这个地方为击破点,改变自己的想法才对。
嗯……要怎么鼓起勇气去和大河和好呢……
「等、等等三园同学,我刚才的那句话真的没有别的意思的,不如说这样迟钝的三园同学我很喜欢,那个,如、如果让三园同学感到不开心了我道歉,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三园同学这一点——」
正在我思考之时,莳青同学突然神色激动地摆起了胳膊,慌张地说着些像是告白的话语。
「那个,莳青同学……刚才是在说什么?」
「诶?」
不会是我因为思考而陷入沉默,让她误会我是因为她说的话而生气了吧……
「……三园同学,没在生气吗?」
……果然是这样……
「不是,我怎么可能因为这就生气啊……我只是在思考怎么才能和大河和好……」
「咕呜!」
莳青同学的嘴里发出泄气的声音,然后掩住了迅速变红的脸,低下了头:
「呜呜~我刚才,自顾自地说了那么多羞耻的话~~啊啊——」
「……嘛,我听着倒是蛮高兴的……」
我挠了挠头。
确实,我很高兴。那些所谓「羞耻的话」,表达出了莳青同学对我的包容,以及就算是我也能体会到的,深深的爱。
不过,确实很羞耻就是了。
「快忘掉啦……」
「……因为莳青同学太可爱了,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所以,我会铭记在心里的。」
「呜呜~三园同学坏心眼……」
「哈哈,开玩笑的啦。」
「……不过……」
莳青同学从指缝中露出了闪烁的蓝瞳,以及蓝瞳周围羞红的皮肤。
「……我刚才,说的是真心话……不管是迟钝还是坏心眼,我……都很喜欢……」
「咕呜!」
这次,轮到我害羞地低下头了。
和莳青同学说的一样,曾经的大河在我心中的形象,全都是大河的「面具」,这才是我所害怕的,所以,我从潜意识里不想去接触现在这个摘下「面具」的大河,这样的话,大河在我心中的形象就不会发生改变,我心中的大河,永远会是那个热心可靠的人。
但是,这样,只是在逃避罢了。
我还不知道,摘下「面具」的大河,到底是怎样的。说他冷漠,只是因为我不想靠近他,不想与他说话而已。
从以前的那副令人安心的面孔里,我看不到一丝虚伪。如果说,这都是他装出来的,我无论如何都是不相信的。
这么说,摘下「面具」的大河,必然还余有以前那样的,让我安心的一面。
说到底,我连大河到底有没有那所谓的「面具」都不知道。
所以,必须去和他接触。
一直保持这样尴尬冷淡的关系的话,剩下的一年时间,是无法度过去的。
「那个……三园同学和大河同学之间,一定会有些令人记忆深刻的事吧?……让大河同学回忆起这些事……之类的……唔,我也不是很清楚,不好意思……」
这是莳青同学给我出的主意。
顺着这条路线,我,有一个办法。
如果只是想开始与现在的大河接触,那么,我认为这个办法十分合适——
只要等到下周一,我就可以实施这个办法了。
所以说,现在先不用去想这件事了,因为,我马上要去莳青同学的寝室里,和她一起写作业……
虽说只是一起学习而已,不过毕竟是这辈子第一次进女生宿舍……怎么说呢……
好激动!
但在这之前,我还得先回自己的寝室一趟,因为得去拿我前天落在寝室的作业本。
「我马上就下来。」
「嗯,我在这里等你。」
莳青同学双手提着书包,微微弯腰,向上温柔地看着我。
向微笑着的莳青同学挥了挥手,我转身向楼上走去。
我站在门前,手里握着门把,却迟迟不肯将门打开。
……不行,不能害怕……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像往常一样开门就行了……
为什么,最近一段时间,每次开门,我都会做这样一番思想斗争呢,这是不对的……
我咬咬牙,打开了门。
大河正坐在课桌前写作业,听到我开门的动静,转头朝这边瞥了一眼——灰色的深邃眼神,让我有些颤栗。
我走向我的桌子,把作业本放进了书包里。
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和现在的大河在一起,难免有些不自在。
我确认着书包里的作业,却发现缺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机械课的试卷,没带回来。
……
这可真是……
可能,这就是「命运」吧——所谓的「办法」,具体该怎么做,我甚至还没有完全想好。
不过,既然「命运」让那个「办法」实行的日子提前到了今天,我就必须迈出那一步了。
……总感觉,有点中二……
但是,实施「办法」所需要的条件已经被满足是事实。大河陪我一同去班里取试卷的那一晚,他所说的话,还有那令人安心的笑容,无疑是我内心中,关于大河印象最深的。我原本的计划,就是在周一的晚上,故意不带卷子回来,然后邀请他去拿——当然,我只是以概括性的思想想了一下而已,并没有细想具体该怎么做。
但是,因为我的冒失,我可以现在就实施计划了。
我扭头瞟了一眼低头写作业的大河。
因为我的软弱,我一直在逃避……不过,既然下定了决心,就必须做出行动。
我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向大河的身旁走去。
没事的……大河凸幸,是我的朋友啊,是这两年多来,与我关系最亲密的人。「面具」什么的,不要去想那种东西就好了……
「呐……大河……」
声音有些颤抖……不能这样……如果任由自己被害怕的感情吞噬,就不用谈什么「和好」了……
「嗯?怎么了?」
大河转过头来,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惊讶,是因为久违地被我搭话了吗。
不过,他的眼神里,还是夹杂着冷漠与寒冷……
「……那个……」
……感觉,比向莳青同学告白时还紧张……
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
必须说出来,因为——
『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咦……
是我的错觉吗……大河的眼神,好像突然间……变柔和了?
不管了——
「我,机……机械试卷忘记带了……可以,陪我去拿吗?」
话音落下,我惴惴不安地与大河相视。
拜托了,变回我所熟知的那个大河吧……如果,那是你所谓的「面具」的话,那么,就把「面具」重新带上吧……
拜托了……像从前的大河一样,笑着点点头吧……
「……唉……三园啊……」
……完了……
大河似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用夹杂着一丝嘲弄意味的语气叫了我的名字。
……是吗,大河已经摘下了「面具」,那个从前的大河,不会再回来了……
「……这种事,还需要用这种谨慎卑微的问句吗?」
啊啊,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吗,那令人怀念的两年时光啊,我……诶?
啊嘞?
「像平常一样,用那种带有命令感觉的『喂,陪我去拿试卷吧』不就好了。」
大河站了起来,嘴角带着微笑——那是,两年以来总能让我感到安心的笑容。
我懂了……相信从前的大河是「面具」什么的,才是我的「一厢情愿」啊。
不对,「从前的大河」这种说法,就是完全错误的。
因为,从那微笑里,从那眼神里散发出来的安心感,一直都没有变过,「冷漠的眼神」,是我在误导自己罢了。
「喂,在发什么呆呢?小心我不陪你了。」
「嗯?啊啊,我来了。」
我摇了摇头,向门口那个不知为何亲切多了的身影走去。
大河凸幸,一直都没有变过,「面具」也从来不存在——他,永远是我的朋友。
「啊,三园同……诶?」
宿舍楼下,原本一边盯着头上的树叶,一边等着我的莳青同学,有些吃惊地看着我身旁的大河。
我则抱着些歉意向她笑了笑,传达出「再稍微等一会」的意思。
莳青同学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后,我和大河一起朝教学楼走去。
「已经在交往了吗?」
「……嗯。」
「什么嘛,之前还说什么『我没有喜欢的人』什么的,这不是挺能干的嘛。」
「……是呢。」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久违的对话,聊的也都是些普通的内容。
「……大河,对不起啊。」
「嗯?」
走了一段路后,我向他道了歉。
「就是……这么久都没和你说话……像是在疏远你一样,但是,其实,我并不是故意想疏远你的……抱歉。」
我低下头,看着两人被阳光投在地下并肩而行的影子。
「没事的……理由,我也大概能猜到。」
大河笑了笑,但是,我还是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一丝勉强的感觉。
……其实,他也很落寞吧。
想到这里,我的自责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是关于我之前说的,『杀掉』之类的吧。」
「诶?不是,不是的……嘛,搭配上你当时的神情,虽然也有些吓人,不过毕竟,你想杀的又不是我,我也不怎么害怕,所以谢了,主要原因不在那里。」
「不是的?那为什么?」
「……其实,是你说的,关于『面具』的话题……」
「『面具』?……」
大河突然不说话了。
「哈?你没印象了?」
「不不不那怎么可能……啊,好像是说过来着。」
「『来着』是什么意思啊!」
搞了半天,让我害怕、逃避了这么久的话,本人竟然不记得吗!
那我逃这么久是为了什么啊!
「不,我以为你害怕的是我说『想杀人是我的真情实感』这部分,所以把后面的部分都忘掉了……」
「我害怕的是,那个时候说出这些话的你,完全不像我认识的你啊!」
「诶,是这样吗?」
「啊!是这样啊!」
「啊,是这样吗……」
「你……让我也有些想杀人了。」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到头来,都是我想太多了而已。
「……所以,你那时候说『面具』这种东西,是为什么?」
我用有些恶劣的语气说。
「啊……我想想啊……」
「……」
「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我有问你,你认识的我是什么样的吧?」
「是有问来着。」
「然后,你回答的是:温柔、可靠、待在我身边就能放下心来……之类的吧。」
「接着,你就说,我认识的你,和你认识的自己不太一样吧?」
对此,我的理解是,我认识的大河凸幸是假的,是装出来的,而他认识的自己,也就是「面具」之下,才是不为人知的,真实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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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真的。」
大河的表情,突然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你认识的大河,温柔、可靠……但是,我认识的大河,只是一个怯懦、扭曲的人而已。」
「怎么会……」
「……不能向喜欢的人表达自己的情感,甚至,在她被别的男人夺走时,也不敢上前,在最后说出我的感情。」
「……」
喜欢的人,指的是十鸢同学。
「甚至,还萌生出了想要杀掉三笹的想法……这个想法,把我自己都吓到了……但是,我无法接受,我是这样一个偏执、残忍的人……那时,我对你说,如果他对十鸢同学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我就杀了他,只不过是借口。想要杀了他,单纯,是因为嫉妒。所以,我当时表现出的吓人的神情,只是对自己的厌恶而已。『面具』,也是想让你知道,真正的我,是一个这样的……阴暗的疯子……」
「……不……会吧……」
这,着实震惊到我了。
「这下,你理解了吧……不过,我已经好好反省了……虽然,看到三笹,还是会有阴暗的想法冒出来,幸好,只是想法而已……不过,就算这么说,也无法改掉我在你心中阴暗的另一面了吧。」
我惊讶地看着大河的眼睛——那灰色的混沌中,的确,展露出了深深的自我厌恶。
「大河。」
「知道了这些,你应该也差不多会真正害怕我了吧。」
大河有些自暴自弃地说。
「大河,听我说。」
「怎么了?」
「你不会杀了他的,绝对——」
「……诶?」
「啊啊,当然,如果三笹真的对十鸢同学做了什么过分的事,那就另当别论。但是,我可以断定,如果,三笹没对十鸢做什么她讨厌的事,你绝对不会杀了他的!」
虽然我说的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是,大河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像是被我的话鼓舞了一般。
「你的靠谱是众所周知、有目共睹的,现在去随便揪一个班上的人过来,对你的评价一定都是阳光啊热心啊什么的……」
「……唔……」
「所以,内心的想法不用去改变,只要你把它压抑住,让它永远只留在心里,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嘛,虽然可能不太恰当,但是,心里想一套,实际做一套,这就是人类啊。表里如一的人,世界上肯定是不存在的,无论多么高尚的圣人,内心里肯定也曾在不经意间有过不那么高尚的想法。至少,你会为那种想法感到羞愧与自责,这不就代表,你是一个高尚的人吗……啊,注意楼梯。」
一连串说了很多看似有道理但实际上是瞎说的话。
但是看上去,大河因为我的话一愣一愣的,甚至差点被台阶绊到了。
「嗯……去莳青同学那里写一张试卷就行了吧,我也懒得再回宿舍拿别的了。啊,再拿根笔吧。」
一直到我从教室的课桌里翻出试卷,并且把一支笔放进兜里为止,大河都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般。
「……好了,回去吧。」
我把试卷对折,看了一眼凝视着天花板的大河——刚才我说的那一番话,肯定也对他有所启示吧。
是这样的话,就太好了。
我笑了笑。
「……呐,三园。」
大河突然叫住了我,依然看着天花板。
「谢谢你。」
然后,带着温暖的笑意,看着我说道。
「你能这样安慰、鼓励我……虽然……嘛,这个等会再说……我是真的从你的话中感受到了关心……谢谢你。」
他平静地笑着,说着感谢的话语。阳光穿过教室的窗棂,将暖黄的阳光投射在大河本就让人感到温暖的脸上,然后,那份温暖又溶化在这话语中,化为了不同于阳光的温暖。
「……因为,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这样不是很正常吗。」
于是,像是要把那份温暖也传递给他一般,我用那句曾经给了我安心与踏实的话,回应了他。
「喔,这句话你记得这么清楚啊。」
「你能发现,不就代表你也记得很清楚吗。」
我与他相视一笑。
月光之下的那一幕、那些话语,看来 我们都记得很清楚啊。
「当然了,因为,你是的我第一个朋友。」
「诶?第一个?」
「嗯,我和你认识之前,从来没有一个能够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大河的话语中,突然夹带了一些忧伤的意味,眉眼也稍稍低垂。
……我是第一个「朋友」……吗……
「我以前……唔嗯……」说到一半,大河突然捂住脑袋,皱了皱眉头。
「嗯?怎么了?」
「……没什么。这么沉重的氛围不适合我们,还是快点走吧。」
大河拍了拍我的肩膀,向门口走去。
虽然我比较好奇他以前的经历,但是既然他说「没什么」,我也不好继续追问。
在和我认识之前,从来没有朋友。
是以前的大河比较乖僻,不想和他人来往吗?
……不对,从他与我来往时的态度看,他应该不是那种人。
是曾经被霸凌过吗……但是,大河看上去还挺健壮的,不会轻易成为被霸凌的对象吧。
那,他的童年,到底是在什么环境里度过的呢……
……说不定,大河确实带着「面具」,面具之下,是他「孤独」的一面……但是,无论是「面具」,还是「面具」之下,都是真正的他吧。
没有朋友的生活,肯定很痛苦吧……我也难以想象,如果没有小天,我会……
「唔……」
怎么回事……又来了……
头……好疼……
剧烈的疼痛,混着难以理解、却又熟悉的……宛如潜意识般的记忆……
那股疼痛,像是在警告申饬着——
「不要试图想起来」
但是……我们约好了啊……那本该是,不能忘却的记忆才对……
……为什么……好不容易又想起来了……小天的事情……不要让我忘掉……
「对了,三园。」
「嗯,什么?」
……头疼一下子消失掉了,然后……
咦?……我刚才……在想些什么……
「喂,你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啊。」
「嗯?啊,抱歉……稍微发了会呆。」
「一般来说会捂着脑袋发呆吗?……不……等等……你,是不是头疼?」
「……啊,说起来,你刚才也头——」
刚才,大河说起自己以前的事时,突然捂住了脑袋,我本以为是他不太想说,但是,其实是因为头疼的缘故吧。
……说起来……至今为止,每当我想要回忆从前——回忆来到这所学校之前的经历,就会头疼欲裂。
我本以为……这是只有我才有的头疼毛病。但是,看来大河身上也出现了这种现象。
难道——
「……有什么……在有意阻止我们回想……」
大河比我先说出了同样的想法。
「……为什——啊,呜啊啊——」
大河突然捂住了脑袋,发出痛苦的哀嚎,「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脸部的肌肉扭曲,一副瘆人的模样……
「诶?」
我正想去搀扶他,然而——
「唔……啊……啊啊啊啊——」
疼痛,也在我的头上降临了。
好痛苦……大脑……在被针扎一样……
『我……叫天子,不要叫我小天……』
各种各样的记忆,全部都出现了,在大脑里奔腾着、搅动着、翻涌着,画面与画面、声音与声音,叠加交织在一起,迸溅着星火、灼烧着脑内的一切,光怪陆离地闪耀着。
『这是亲近的叫法?……那,我也要把英太郎叫做……唔……英太……吧……』
啊,鼻子流血了……什么啊,这种程度的疼痛……以前……从来没有过啊……啊……
『英太……那个……以后……一起上学吧?』
是吗……我……发现了不能被发现的事……所以用这种暴力的方式来警告我吗……
『以后,也能随时……依靠英太吗……』
好痛……不行……要裂开了……
『……英、英太……不、不要做什么奇怪的事哦……』
不要……别再涌上来了……脑袋……要坏掉了……
『英太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啦。』
小天……小天……
『诶?突然说漂亮什么的……我的眼睛,不一直都是蓝色的吗……』
……不对,好不容易……想起来了……
『不会吧?拒绝了?但是她那么可爱……咦……我……好开心……』
怎么能再忘掉呢……
『……我也……喜欢英太……』
不能忘……但是,脑袋不痛了就会忘掉……所以……就算再痛……我也要……
『要……一直在一起哦……』
集中全力去回忆!
『英太』『英太』『英太』『英太』
但是……之后……啊,对了……如果会忘记,那就,记下来!
『约定好了哦,英太!』
是啊,我们约定好了啊,所以,绝对不能忘!
好痛苦……快……快写……写下来……
如果,想用痛苦来逼迫我放弃回想,那就太小瞧我了,就算再痛,我也要——
「啊!」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手里拿着刚才从教室里拿出来的卷子和笔。
「啊?怎么回事……呜喔。」
「啪嗒」的一声,一滴殷红的血滴在了卷子上,晕染开周围的墨迹。鼻子里传来温热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流出来了一样。
「三园,你流鼻血了。」
「诶?啊,是吗,谢谢。」
用手指摸了一下,一抹让人有些心悸的红色在指尖泛着光。我从兜里拿出一小张纸,卷成一团,堵住了鼻孔。
刚才发生了什么?……完全不记得……不,也不是完全,与大河对话的情景还清晰的记着。准确点说,唯独为什么我会拿着卷子和笔跪倒在地上的原因,我不记得。
……到底是为什么呢?
……算了,不想了。
话说,这真的是能说句「算了」就过去的事情吗?我其实不这样觉得。但是,每到这种时候,一种慵懒的感觉就会占据内心。
……管他呢。
赶紧回去吧,莳青同学还在等我呢。
我站起了身,正准备叫大河一起回去,却看见了更恐怖的景象——
大河低着头,出神地望着自己的手掌——手掌中,盛着一滩暗红的血,从指缝间滴下去,在地上绽开一朵血花。
大河的嘴唇也因为血的涂鸦而变得黑红,并且,从微微张开的嘴中,还有血液断断续续地冒出来,滴在他的手中,激起小小的涟漪。
「……喔!……好险……差点滴到裤子上了……」
大河猛然回过神来,向后踉跄了几步,然后把手中的血倒了出来,像红色的瀑布一般倾下。
他看着被血浸染的手掌,面露难色。
「……这么多血……我该不会要死了吧……」
「喂……好可怕,你没事吧……」
「好像……不太像没事的样子……」
大河用了好几张纸才勉强把脸上的血擦掉,但是余留下来的深红仍然让我心里发怵。
「为什么你会流这么多血啊……」
「被三园传染的。」
「不要随便栽赃给我。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没有?」
「没有。」
「……那为什么会流这么多血啊……真的好可怕。」
「你不也流血了。」
「流鼻血和嘴里流血不一样的好吧。」
「……啊,我想起来了。两年前我不小心把红墨水吸进肚子里了,会不会是终于在今天排出来了。」
「你可真是……」
大河带着「没什么大不了的」笑容,像没事人儿一样拽着我往回走了。
「快走吧,让你的女朋友等太久可不好。」
「你真的没事吗?」
「真的。」
大河这样说着。但是,我能从中听出来,大河当然不是没有事,证据就是,他刚才会时不时地皱一下眉头,他只是不想让我担心罢了。
……这种时候,还是接受一下他的好意吧。
「好了,走吧。」
哗哗的水流声停止后,在洗手间里洗掉脸上的血后走出来的大河,气色明显比刚才好了很多。
「说起来,你把我的话理解成什么了?」
「嗯?啊,在说『面具』的事吗?」
「对。我本来以为,你是听到我说有关『杀人』之类的话才会害怕我的,但好像不是那样。你说过,让你害怕的,其实是『面具』那句话对吧?」
「嗯。」
大河所说的「面具」,其实只是自嘲的说法,意在告诉我,不要把他看得那么高尚。但是我误解了他的意思。
「我以为……『面具』指的是,你一直带着『面具』活着,我至今为止看到的大河凸幸,都只是『面具』,而非真正的你。真正的你,一直被藏在『面具』之下。」
「……感觉好高深。」
「呃,就是说,以前的你都是演出来的、虚假的,而你真正的内心,从未表露在我面前。」
「那有什么好害怕的?」
「……诶……你还不懂吗……」
我挠了挠头。本来想用委婉一点的说法的……毕竟……直接说出来,还是有点让人害羞的。
「……那个……我害怕的……呃……你……会离开我……」
「……诶?」
「你看……如果按我理解的那样,我所认识的你,就是假的……所以,当你表现出你真实的一面时,那个我所认识的你,就会消失……我的朋友,就会消失……」
「……」
我偏过头,男性之间的直抒胸臆让我有些难为情。但是,我却能感受到,自己的脸被大河用着热切的目光注视着。
「……什么啊……一直盯着我……」
「……不,没什么。」
大河把视线从我的脸上移走,目视前方。
从教学楼的荫蔽中走出来,带着热意的空气化为清风在一簇簇花叶中游动,钻过叶隙,牵着被筛出光点的阳光的手,掠过我们的脸。
大河的脸,在阳光的染晒下变得有些金灿灿的。我应该也是一样吧。
「……三园,我们,差不多该改改称呼方式了吧。」
「称呼方式?……啊,你是说名字吗。」
的确,我们来往了两年,然而还是以姓称呼对方,确实有些奇怪。
「嗯。」
「当然可以。这种事需要问吗?」
「……我不是说过吗,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所以,我不是很了解这方面……」
「啊?啊,抱歉……我也一直没提过呢。」
「……好,湾,快走吧,别让莳青等太久了。」
大河……不,凸幸的嘴角似乎漾起了一丝笑意。
「嗯,走吧,凸幸。」
「啊,对了,给我讲讲你和莳青之间的事吧。」
「才不要。」
「诶——为什么——」
「……我告白,然后她接受,没了。」
「……算了。」
「那你也努努力,去和十鸢同学告白嘛。」
「……嗯。」
啊,不好……不该提起十鸢同学的事的。
但是,凸幸并没有露出阴郁的脸色,他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那我回去了,好好享受你和女朋友的甜蜜时光哦。」
「好好。」
我向凸幸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向前走着。
在宿舍楼的转角,我看见了莳青同学——她坐在那里,蜷缩着双腿,把书包放在大腿前侧遮挡着裙底,双手环抱膝盖,脑袋枕在小臂上,像一只乖巧安静的小猫一般睡着了,睫毛轻轻地颤动着,让人想要把她搂在怀里。
……竟然等睡着了吗,我让她等了这么久啊……我真是笨蛋。
我悄悄地走上前,正烦恼着该如何把她叫醒,她却像是能感受到我的存在一般,睁开了眼睛。
「啊,三园同学……早上好……」
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发出慵懒的声音。
「抱歉啊,让你等了这么久……还有,已经不是早上了。」
「没事,我也才到……」
诶,她在说什么啊,还没睡醒吗。
「啊,错了……那个,因为昨天晚上一直做到半夜,有点累了,抱歉……」
……为什么能直白的说出这种话啊……刚睡醒的莳青同学,会比平时傻一些吗……
莳青同学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缓缓站起身,站起来后,还像没站稳一样晃了几下。
「咦?三园同学,你,脸好红啊。」
莳青同学的声音中带着轻微的鼻音……软绵绵的……
「诶?啊,那个,因为有点热……」
我尴尬地撇过脸,随便扯了个谎。
这样的莳青同学……好可怕……对我的杀伤力简直爆表……
「……」
「!」
嘴唇上,贴过来了冰凉而湿润的柔软触感。
「好了,走吧,三园同学。」
突然袭击之后,莳青同学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软软地笑了笑,然后拉着我的手向女生宿舍走去。
「……」crazyhome2000.com
我摸着嘴唇,还没缓过神来。
……但是,这样的莳青同学……
也超可爱的!
上楼的途中,莳青同学的脸突然变得粉红起来,说话也像平常一样,害羞的时候会变得断断续续的:
「那个……三园同学……我才睡醒的时候……会、会变得……有点奇怪……刚才……对三园同学做了奇怪的事……对、对不起!」
「不不,你不用道歉……那个,我想说……那样的莳青同学,很可爱,我很喜欢。」
「唔……那、那就好……不,一点都不好!……那样的羞耻样子,不、不能再被三园同学看到第二遍了。」
莳青同学游移着视线说道。
……真的吗,有点遗憾诶。
「啊,说起来,三园同学好像没带书包。」
「是啊,我只带了一张机械试卷。因为,还像空出时间来和莳青同学卿卿我我呢。」
我从兜里掏出来那张试卷,把它舒展开来。
「卿卿我我……是、是……还想做的……意思吗?」
「诶?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连忙摆手。
就算是清醒状态的莳青同学,也会时不时说出这种惊人的话……
「对对对对对不起!我……我……那个……」
莳青同学的脸红得像是要冒出蒸汽一般。
「……那个……莳青同学……想做吗?」
「诶?不不不……我没这样想……」
……真的吗,有点遗憾诶。
「……咦?血?」
「嗯?啊,你说试卷上的血啊,我刚才不知道为什么流鼻血了。」
「诶?没事吗?」
「没事没事。」
「三园同学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哦。」
「是,感谢莳青太太。」
「太、太太是什么意思啊……啊,血那里,有字诶。」
「诶?字?」
我把有血的地方凑近,莳青同学也歪着脑袋凑过来,然后读出了上面的字:
「……相马……天……子?」
咦,好熟悉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试卷上?
莳青同学眨了眨眼,然后看向我——
「这不是,我的名字吗?」
她的眼里盛着细碎的蓝色星光,散发出神秘而又熟悉的光芒。
……啊,想起来了……
咦……这回,头……不疼?
「那个,你,头疼吗?」
她摸了摸脑袋,回答道:
「头疼?……唔……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有点痒痒的,好奇怪。」
……
「咦?我刚才在想什么?相马天子是,谁?」
「……我也,不记得了……」
##
教学楼,三年级职员办公室。
远山青里抱着一沓讲义,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却看见自己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人」。
那个「人」的黑色长发垂下来,从发隙隐约可以看到,白皙的脸颊,和那发着光的金色眼瞳。
「……智……」
青里望着微微抬起头的「智」,皱了皱眉头。
「啊,你回来了,你的座位还真舒服呢——虽然我感受不到。」
「智」站了起来,从青里的座位上移开——黄色、白色、紫色的,由金属、导线、芯片、宝石组成的双腿运动起来,发出了机械特有的清脆「嘎达」声。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咦?你不欢迎我吗?好伤心哦。」
「智」把手搭在青里的肩膀上,同样的,那只手泛着银白色的冰冷的金属光泽。青里没有管她,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
「竟然不理我——」
「智」俯下身子,想把身上唯一有体温的地方——脸,贴在青里的脸上,却被青里阻止了。
「别靠近我,我怕有刀伸出来。」
青里冷冷地说道。
「好过分呢,你明明知道只有脸不会出现那种东西呢。」
「智」无奈地叹了口气,从青里的身旁离开。
青里瞟了一眼「智」像往常一样恐怖的身躯——和普通少女一样的脸上,金黄色的眼睛发着像灯一样的光,眼睛下方,像是血管一般的筋,一直蔓延到耳后——实际上,所谓的「筋」,是镶嵌在皮肤中的导线。
唯一像是人类的地方,就只有脖子以上的头颅了。而脖子以下,全部是机械的零部件组成的钢铁身躯。像是拼接起来一般,又像是把人类的脑袋硬生生地按在了机械的身躯上。
青里本来打算和「智」再多说会儿话就赶她走,但是,办公桌的座位表上,几个闪烁着的红点让她改变了主意。她把讲义放在座位表的角上,站了起来。
「啊呀呀,为什么站起来了?你不会忘了我们之前的约定了吧?」「智」挡在了青里的面前,用发着光的金色眼睛紧盯着青里。「只要你好好与我合作,以后,所有死掉的学生都可以归你所有哦。」
「……我的记性没有这么差。过来,看这个——」
「智」走到青里的座位前面,顺着青里的手指朝那张座位表看去。「莳青千穗」与「三园湾」这两个名字的正上方,两个红点正闪烁着。
「啊,莳青千穗的『对抗力』比昨天提升了好多呢,已经和三园湾的『对抗力』差不多了……看来,我的计划马上就能实现了。」
「智」的嘴角泛起弧度。
「喂,别光顾着乐了,有一点比较奇怪——」青里用手指着「莳青千穗」这个名字。「你也知道,三园湾至今为止已经经历了二十多次『对抗』,『对抗力』才会提升到这么高。然而,莳青千穗——她至今为止只有过三次『对抗』而已,为什么她的『对抗力』也会提高这么多?」
「真的?……莳青千穗吗……这个女孩,很特殊呢。」
「回答我的问题。」
青里瞪了自顾自笑起来的「智」一眼。而「智」没有在意,她好像因为新的发现而感到很兴奋。
「别那么着急嘛,远山老师。」
「回答我,智,『对抗力』的提高到底与什么有关。」
「除了通过一次次头疼的『对抗』外,还有两方面的因素影响。一方面,个人之间就存在差异,像莳青千穗这种孩子,她的『对抗力』提升就非常快。这是天生的。」「智」竖起银白色的金属食指。「另一方面,强烈的情感,也会引起『对抗力』的提升。」
「……强烈的情感……」
青里环视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然后问道:
「能给我一把武器吗?」
「你想干什么?」
「『杀人』也是引发强烈情感的一种方式,让我的学生去杀人,也能达到你的目的吧?」
「……我懂了。」狂人之家书屋
「智」的手腕上「咔嚓」一声,从一片片金属的接缝之间,伸出了一把匕首。
「让他们去杀人,死掉的学生就会变为你的能量来源……真聪明呢。」
「这叫『坐收渔翁之利』。」
青里冷冷地笑了笑,接过了匕首。
「那我走了。」
「智,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他们的『对抗力』提升到最高,『控制元件』作用失去之后,上头就会立刻知晓,所有的设备都会攻击他们。到那时,你打算怎么做?」
听到这个问题后,「智」金色的眼睛里发出狡黠的光。
「到那时,我的『计划』才算真正开始了呢。」
「……我知道了,你走吧。」
「再见喽,远山老师。」
「……你这个称呼……真让人不爽……」
「智」无视了青里的不满,摆摆手走出了办公室的门。
「……哼,最重要的可是我自己的利益,『拯救人类』成不成功什么的,和我可没关系。」
青里坐了下来,把她先前因为注意到某样东西,而故意放在座位表上来遮掩那样东西的讲义挪开。
被讲义遮住的座位表的一角,露出了「大河凸幸」的名字,名字之上,有一个红点闪着极其微弱的光。
「大河凸幸……已经经历了十次『对抗』,还包括今天的『警告』,『对抗力』的提升却微乎其微……」青里笑了起来。「交给他的话……就算他把班上一半的人都杀掉,『控制元件』对他的控制也不会失去作用……这样的话……这些死掉的人,都可以归我所有了……哈哈哈……」
青里大笑了起来。
第三章 笨蛋
窗外的枝桠褪去了花朵的鲜艳,载着一片翠绿,在流转的艳阳下摇曳着,六月的到来,昭示着酷暑即将莅临。
「外面看起来就很热呢……」
我的前桌兼恋人,莳青千穗同学,眯着眼睛,罕见地显露出慵懒的模样,趴在我的课桌上。
我和莳青同学交往已经六个多星期了,交往以来,每一次被她温暖纤细的小手握住,每一次被她星光闪烁的蓝瞳注视,每一次被她湿润柔软的嘴唇亲吻,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自己的内心都在宛如蜜饯一般甜蜜的幸福之中浸着。
并且,还能发现莳青同学身上许多,我不曾知晓的地方。
——比如,这副慵懒的模样,交往前肯定不会让我看到吧。
「呜啊——一想到走一趟放学路就要出好多汗,就瞬间不想放学了……」
莳青同学把头埋在胳膊里。
我忍住了想要摸摸她脑袋的冲动。毕竟这是在教室里,不能像某对情侣一样光明正大的亲热,不然也会被别人叫作「笨蛋情侣」了。
「啊,但是——」莳青同学忽然笑着抬起头,「想到能在放学路上和三园同学亲热的话,就又开始期待放学了呢。」
「是啊,快点放学吧,想和莳青同学亲热的冲动已经快忍不住了。」
我也笑着回应莳青同学。
虽然我们无法在教室里尽情亲热,但是,就算只是像往常一样聊天,也足够幸福了,特别是每当我想到这并不是同学或朋友之间的聊天,而是恋人之间的,我的幸福就会更上一层。
「啊,上课铃响了。」
莳青同学转了回去。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上完就能迎来周末的假期,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远山老师走进教室,把手撑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说道:
「好,这周的第十二名是谁,快站起来,我一会还有件重要的事要说。」
取得第十二名的男生站了起来,他好像是三笹的小团体中的一员。
这六个星期以来,每一次,十鸢同学都会被选择。
果不其然,这次,那个男生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十鸢同学。
十鸢同学像是习惯了一样,即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也没做出什么反应。她微微弯着腰,眼里窥探不出任何情感。
大概,已经没有人再会向十鸢同学告白了吧。
「我知道了,坐下吧。好,睡觉的都把头抬起来,接下来的事情很重要。」
眼前几颗倒下的脑袋抬了起来。
「你们已经多久没有走出过校门了?大概已经忘了外面是什么样的了吧。」
是啊,自从进了这所学校,我们已经两年多没出去过了。
外面是什么样的呢……确实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呢,能想到的就只有——
尸体、废墟、飞行器……
……咦……为什么会是这些东西呢……
一股违和感掠过我的脑海,我不敢再去细想。
远山老师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像是在背发言稿一般,敷衍地说道:
「所以呢,为了让同学们在学习之余放松一下,下周,学校将会组织一次研学旅行——」
「真的?太好了!」
同学们抓住远山老师话语停顿的间隙,欢呼了起来。
我自然也是很开心,不仅是因为终于可以走出校门看看了,还有,能有更多的时间和莳青同学在一起。
……真觉得,自己有些奇怪了。
每天放学一起回家,每周末一次约会,就这样过去了六个星期,我想要与莳青同学亲热……不如说,想要与莳青同学待在一起的想法,丝毫没有减退,反而,这簇火焰越燃越烈。
就像,我喜欢上莳青同学,早已不止这几个月,甚至不止这两年多……
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喜欢上她了。
——不知为何,有这种感觉。
因为喜欢了很久,所以才会在终于成为恋人后,这么珍视她,这么想一直在她身边。
远山老师静静地等待教室里的欢呼声消散,接着继续说道:
「周一早上十点钟在学校门口集合,然后周三晚上回来,交通公具是大巴,目的地是市政厅。」
「诶——」
一片不满的声音。
「研学旅行只有三天?时间太短了吧?」
「而且市政厅是什么鬼啊?一般研学旅行不都是要去大阪京都什么……的……」
「……大……阪?那是什么地方?」
「……是啊……我在说什么啊……」
远山老师用手拍了下桌子,班上瞬间变得跟灵堂一样安静。
「能让你们出去就不错了,有什么好抱怨的?往届都没有这种待遇呢。」
远山老师皱着眉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
这……真是稀有事件啊……不,是百年难遇事件。
远山老师,竟然生气了?
……不,她应该平时也有在生气,但是这回,她竟然表现出了生气的神态,真是罕见啊……
远山老师停顿了一会,神态又恢复到了原来的平静模样。但教室还是像灵堂一样。
这时,班长夏寒守旗,举起了手:
「老师……我们,可以进到市政厅里面吗?」
刚才我就注意到,老师说出「市政厅」的时候,班长的神情就变得有些凝重。
班长应该是在想澄澈静同学的事吧。
澄澈同学在被班长选择后,直接就怀孕了,然后,竟然出人意料地被安排在了市政厅休养。
「当然不能进去了。嘛,市政厅附近也有有意思的地方的,你们不用担心。」
老师绝对知道班长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又像上次一样回避了。
「不,那个……」
班长想说些什么,最后把话吞了回去,摇了摇头。
老师于是继续说道:
「最好带一两套换的衣服,不穿制服也可以。旅馆的房间数量是按我们的寝室数量来的,也就是二十间。一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除了两位独自一个人住寝室的同学一人住一个房间以外,都是两人一个房间。当然,你们可以商量着换房间住,想要三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也可以,但是房间总数是一定的,你们自己安排吧。」
远山老师一口气说完,说了声「放学」,走出了教室。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真不像远山老师啊。以前的她,从来不会把情绪表露在外的。
「那个远山老师竟然生气了啊……真罕见……」
「是啊,真可怕。」
老师走后,班上又复活了。
好,收书包收书包,然后就能和莳青同学在回去的路上亲热了。
因为同学们放学后基本都要往寝室走,我和莳青同学走的太早的话,回去的路上亲热就有可能被同学们看见。所以,我们每次都等到同学们都离开后,再一起回去。
……虽然这样做的话,凸幸会很可怜呢。因为以前放学都是和田口、真中以及我,这四个人一起回去,现在却只剩他一个了。
找个机会帮他写作业来补偿一下他吧。
啊……但是他可能不会答应呢。
话说回来……市政厅吗……
避开纷杂走出班级的身影,我朝着窗外看去:
一栋高耸入云,完全看不到顶端的建筑,在远处的雾霭中忽隐忽现。
那就是市政厅。
有时我会想,那么高的建筑,会不会藏了些什么呢?
比如说,一发毁掉世界的超长电磁炮……在世界末日时出来重建秩序的超大机器人……
我把书包放在桌子上乱想着,突然发现同学们都差不多走光了。
好,我也走吧。
我背起书包站起身,拍了拍用手机发着信息的莳青同学的肩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背上了书包。
「研学旅行,真期待呀。」
莳青同学的步伐比以往要轻快一些,看来她真的很开心。
她开心的话那我也很开心嘿嘿。
我牵起了莳青同学的手,又是熟悉的纤细而柔软的触感。
莳青同学却一下子收起了笑容,有些不满地看着我。
「诶,那个,莳青同学?怎、怎么了吗?」
「三园同学,你又忘了吗……」
「忘?……啊,对不起……因为以前都是直接牵手的,有点习惯了……」
我抱有歉意地挠了挠头,莳青同学则鼓起了一边的脸颊:
「……要是三园同学再忘记的话……就一天不和你牵手了!」
「诶……太残忍了吧……」
「那就不要忘记啊……」
我把手指滑进莳青同学的指缝中,十指相扣。
按莳青同学的话说,这样,才能更清楚地感受到,我们二人是紧紧连在一起的。
绝对不会再和你分开。
「这样才叫『恋人式牵手』嘛,不要再忘了哟。」
「不会再忘掉啦,我可不想一天都不和莳青同学牵手。」
「唔……到那时……我应该会先受不了吧……然后,会重新把三园同学的手牵住……」
莳青同学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红润,接着,重新绽开了笑容。
樱花之所以会凋谢,是因为自愧不如莳青同学的笑颜灿烂吧。
时间在二人紧扣的手指间流淌,很慢,却又很快。
这样的日常,一定永远都不会厌倦吧。
我感受着莳青同学从指尖传来的温热,眼前的宿舍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出现在了面前。
我像是为了寻求同意一样,转头看向莳青同学的双眼,蓝瞳中柔柔地流出害羞的色彩,然后移开了视线。
另一只空闲着的手,也互相牵了起来。
「唔……唔嗯……」
含糊的喘息声,代替了「明天见」。
紧紧贴住的嘴唇,比手指更能传递彼此的温度。
今天,我的内心,也被幸福填满。
「凸幸,你带了几套衣服?」
「两套。」
「是嘛,那我也带两套。」
我从衣柜里拿出两套衣服,塞进了包里。
「说起来,湾。」
「怎么了?」
我回头看向坐在床上的凸幸。
「房间的事情,你怎么想的?」
「房间?」
啊,好像是说过可以换房间住来着,这样的话,如果我能和莳青同学两个人住在一起的话,自然是最好的,但是这样一来,凸幸该怎么办呢。
「那个……」
「嘛,我是想让你和莳青住在一起。」
像忘记了是他问我怎么想的一样,没等我说出我怎么想的,凸幸就先说出了他的想法。
「诶,但是你呢?」
「啊,我会自己想办法的啦。」
「想办法?你总不能去和莳青同学的室友山皆同学住一个房间吧?」
「所以说我会想办法的……」
「不,但是——」
「湾啊。」
凸幸突然站了起来,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诶,怎么了?」
「你,自从那次选了莳青以后,就再也没和她在一起睡过了吧?」
「虽然有点在意你那种微妙的说法……嘛,是这样,但这又怎么了?」
「你已经这么久没有和莳青『亲密接触』过了,会很麻烦的啊。」
「不,我不懂哪里麻烦了。」
「啊……让我想想怎么委婉地说才不会让你感到尴尬……」
其实,他这种说法,我已经隐约猜到是什么了……
「嗯……每个星期都会有一天夜晚,我正睡的香甜——突然!床开始抖动,上铺的床板出现『嘎吱嘎吱』的声音,然后,还隐约能听到喘息声……」
「不是,你这哪里委婉了啊!」crazyhome2000.com
「这还不委婉?我又没有直接说,你晚上会自——」
「停停停停停下!」
……虽然我提前猜到了他会说什么,不过实际听到的时候,还是让我羞耻得脸上发热……
「既然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那就好办了。呃,我是认为你这种行为没什么问题,但是有了女朋友还『那个啥』,就有点——」
「唔……」
我低下了头。
失策了啊……我每次还特意选在深夜,以为凸幸睡着了来着,没想到动静太大,都被他听到了啊……
「你……每次都听到了?」
「大概。」
「那,我和莳青同学交往之前呢?」
「也听到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让我想想……两年之前吧?」
「两、两年?」
那不就从一开始就听见了吗!
我摇晃凸幸的肩膀诘问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说啊?这么喜欢被我吵醒吗?」
「每次想说的时候怕你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说,后来就索性放弃了……」
「那为什么现在要说啊!让我一直不知道不好吗!」
「所以说是为了让你去和莳青一起住啊!」
「这么为我着想就别把那件事说出来啊!」
「等……别晃了……有点晕……」
我松开了晃着凸幸肩膀的手。
「嗯,总之,你去和莳青一起住,给她发个信息说说吧。」
凸幸摆出一副不容拒绝的表情,从我的裤子口袋里拿出了我的手机放在了我的手上,然后盯着我。
「……干嘛。」
「给莳青发信息。」
我打开与莳青同学的聊天窗口。
「……啊。」
我正在斟酌该怎么措辞的时候,莳青同学先发来了信息:
『不好意思,三园同学,小帆岛一定要让我和你住在一个房间,很抱歉,能请你和大河同学商量一下吗?』
凸幸把头探到手机旁边,然后笑了笑。
「被她抢先了啊,你个废物。」
「还好被她抢先了。」
我长舒一口气。
果然,为朋友的恋情操心的人,都是一样的啊。
「学号1~20的同学上这辆车——21~40的同学上那边的车——」
「又剩下我一个人了……为什么一定要按学号分啊。」
凸幸愤愤不平地朝着另一边的公交车上走去,田口望着他的背影,幸灾乐祸地说:
「真可怜,以前的话还有真中能和他作伴,现在只能他一个人『孤独坐车』了。」
「真中?那是谁?」
「诶?雪波花你忘了吗?啊……不过你确实是会把他忘掉的人呢。」
「不……我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了……」
「真中准啊,我之前的舍友,总是,呃,满脸淫欲的那个人,然后因为猥亵远山老师,应该是被退学了吧。」
「……有一点点印象……但是……唔……」
成内同学皱起眉,用手捂着额头,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样。于是,田口握住成内同学捂着头的那只手的手腕,把它拉到自己身旁,接着十指相扣地牵了起来。
「嘛,别管他的事了,走吧。」
田口笑着说道,然后牵着成内同学往车上走去。
田口应对成内同学的技巧,真厉害啊……我也应该学习一下他才好。
「三园,你不走吗?」
「嗯?啊,莳青同学说她忘记带零食,回去拿了,我等她回来。」
「不要紧吗?还有五分钟车就开了。」
「没事,你看,正在往这里跑呢。」
「这样啊,那我们先上车了。」
「帮我们占个挨着的位子。」
「OK。」
田口他们离开后,我看着不远处的那个努力奔跑的娇小身影。
心爱的人在向我跑来。
心爱的人在朝着我的方向奔跑。
心爱的人在向我奔跑。
可以一直向我奔跑吗。
不管是在清晨、在午后、在傍晚。
不管是今天、明天、后天。
不管是十年后、二十年后、五十年后。
都能够向我奔跑吗。
早晨的曦光倾洒在她的左半身,缕缕柔和的黄映照在她淡蓝色的百褶裙上,与不断奔跑晃动着的身影交相辉映。
这样的日子,这样美好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吗。
##〔千穗视角〕
「哈……哈……要是我能不这么冒失就好了……」
一边努力奔跑着,一边埋怨着自己。
三园同学能够接受这样的我,真是太好了。
啊,他在那里站着。
没有坐在车上等我吗,那样明明更舒服一些。
我努力地跑着,朝着那个默默等待着我的帅气身影。
爱着的人在等着我。
爱着的人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我。
爱着的人在等待着我。
可以一直等待着我吗。
不管是十年后、二十年后、五十年后。
不管是今天、明天、后天。
不管是在清晨、在午后、在傍晚。
都能够等待着我吗。
灿烂的光束斜照在他的右半身,把他温柔的笑脸照得通亮,将那个在一碧如洗的天空下默默伫立的身影投影在地上。
这样的日子,这样美好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吗。
我和莳青同学跟着体育老师上了公交,在田口和成内同学前面的座位坐了下来。
莳青同学喘着气,刚才跑得很累了吧。
我拿纸轻轻拭去莳青同学额头上的汗珠。
「谢、谢谢……」
「为什么要跑得那么拼命?明明慢慢走过来也能赶上的。」
「唔……因为,我每次都是这么冒失……要是让三园同学等得不耐烦了,我会很过意不去的……」
「那种事怎么可能,不管等多久我都不会不耐烦的。」
「……嗯,我知道,三园同学一直都是很温柔的。」
莳青同学低下头,有点自责的样子。
「……你知道吗?冒失的女生也很可爱,因为会让人不由得产生想去保护的想法。」
「就、就算你这样安慰我,我也不会开心的……」
不过就是开心了——莳青同学微微漾起笑意的嘴角仿佛这么说道。
好几次这样觉得了,这女孩,真好哄啊。
正当我看着莳青同学可爱的脸蛋时,一股微妙的失重感把我的背牢牢按在了座椅的靠背上,伴随着「轰隆」的声音。
车开了。
窗外的树木,化为阴绿的残影,向后退去。
真是久违的感觉啊,我已经多久没有坐过这类交通工具了?
就算闭上眼,也能感受到自己在被向前运着,明明只是在地球一千六百多的自转速度上加上或减去了微不足道的两位数,为什么人会感受到自己在向前呢?
「啊,对了……三园同学,你吃吗?」
莳青同学翻了翻包,拿出一袋饼干放在手心里递到我眼前。我说了声「谢谢」,正准备伸手从她手中拿走,她却直接把饼干的包装袋撕开,将里面的饼干递到了我的嘴边:
「啊——」
我轻轻把那块饼干咬下一半来。
抹茶的醇香与淡甜在嘴里扩散开,随之而来的是被她那灿烂的笑容变得更加甘甜的、幸福的味道。
莳青同学就这样用宠溺的眼神,笑着等着我咀嚼完。
在我把她手中余下的半块吃掉后,她向后转身跪在了座椅上,想要把零食递给田口和成内。
「田口同学,要吃……咦?」
轻轻地发出疑问的声音后,她又缓缓地把身子转正坐了回来,蹑手蹑脚的,像是不想发出声音吵到他们一样。
「怎么了?他们又在亲热吗?」
「嘘——」莳青同学在嘴前竖起食指,把脸凑到我的眼前,让我有些害羞地往后缩了缩。「他们睡着啦——」
「诶?睡着了?」
我太过疑惑导致音量有些升高,莳青同学于是更加逼近我的脸——已经能感受到呼吸的热量了。
「嘘———————」
「啊啊,抱歉抱歉……」
「对我抱歉有什么用嘛……」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扭过头去看田口他们——果然,成内的头枕在田口的肩膀上,散落在脸上的红发被缓慢的呼吸吹得微动。田口的头则靠在成内的头上。
这不是才出发吗……难道这两个人是那种,研学旅行的前一天会兴奋得睡不着的人吗。
「……呀!」
突然间,一声巨大的鼾声响彻整个车厢,把莳青同学吓得身子震颤了一下,并发出了一声微小的惊呼。
循声望去,原来是胖胖的黑田也睡着了,他几乎瘫倒在座椅上,嘴巴张得仿佛能吞噬整个宇宙,每打一声呼噜,他巨石般的身体也随之有频率地颤动着。
环视了一圈,我这才发现了尤其奇怪的一点:所有人都睡着了。座位上横七竖八地瘫着各种姿势睡着的人,鼾声与尖细的呼吸声回荡在车厢里。
「咦?森同学也睡着了?啊,小田同学也是……啊,还有……啊!为什么大家都睡着了?」
莳青同学一边摇着头,一边加深疑问的语气。话说,她的反应还真是慢半拍啊……
「好像只有我们醒着呢。」
「为什么?」
「不知道……」
「总感觉……有点微妙的恐怖……」
莳青同学缩了缩身子,双手抱住我的胳膊,紧紧贴在我身上。比我要高出一些的体温、以及身体的柔软(主要是压在我胳膊上的、胸前的柔软)透过彼此的接触传了过来。
「……不会是大家都死了、只有我们活下来了吧……」
莳青同学用颤抖的细小声音低语着。crazyhome2000.com
「什么啊那是,好可怕……但是应该不会这样吧,你听,这么大的呼噜声。」
「啊,是啊。」
莳青同学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
「不过……到底为什么大家都睡着了呢……啊,莫非是因为期待第二天的研学旅行而太过兴奋,导致一夜没睡吗!」
「现在应该没有会期待到这种地步的笨蛋了吧。」
「诶……但是……我就是因为太过期待……三点左右才睡着……」
不好……
莳青同学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来,她低下头,把额头靠在了我的胳膊上,一副沉郁的样子。
「……果然,我是个笨蛋啊……」
啊……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什么啊这种语气,平淡得有些异常了啊!
「不是,莳青同学……我不是这个意思……唔……」
「没事……我早就知道了……自己一直被当作笨蛋看待……而且……我也知道自己是个笨蛋……」
莳青同学的眼睛雾蒙蒙的,好像在盯着一片虚无看。
怎么办……这是炼狱啊……
可恶啊……为什么我要说出那样的话啊!
「……对不起、三园同学……我是个笨蛋……」
她不断地发出微弱的、听起来令人恐惧的平静声音,平静得宛如无风的海面,没有一丝丝波纹,但当你真正站在那海面中央时,却又觉得空旷得令人寒战。
快点……大脑运转起来……思考……思考……这种情况……
要说些什么……
要做些什么……
田口的话……会如何应对这种情况呢……
……
对了。
「真的很抱歉——唔诶?」
莳青同学毫无起伏的音调突然变得尖锐了起来——因为我做出了行动,我用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的眼睛正视着我。
被雾霭笼罩着的瞳孔又变得明净了——
那其中,映照着我的倒影。
「三、三园同学……」
「我喜欢你,莳青同学。」
「诶诶?突然说什——」
按住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并且想要逃走。不过我不会允许的。
左手以搂抱的姿势支住她的身体,右手则抚摸着她柔软而顺滑的头发,身子前倾向她压去,彼此的脸很快就缩短了距离。
「唔!唔……唔嗯……」
我吻着她的嘴唇,看着她的脸不断地被涂抹上红晕的色彩,看着她眼中蓝色的海面扩出惊愕的波纹。她的十指在我的背上游移着,大概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亲上来吧。不过,这就是我要的效果,突然袭来的刺激会把她的沉郁覆写,虽然我不知道这正确与否,不过果然,我更喜欢的是这个表情富有活力的莳青同学。
反正大家都睡着了,没人看着的话,再变本加厉些也没关系吧——我这样想着,于是更用力地索求起莳青同学的嘴唇来。
介于呼吸与话语之间的声音,不断从摩擦的嘴唇间漏出来,像是快要融化一般——她的身体也是如此,支撑着她的手臂上承载了比刚才重得多的重量,如果没有这只手,她的身体便会直接向后摇晃着倒去吧。
当我的舌头侵入莳青同学的嘴里时,她终于停止了——或者说是放弃了挣扎,开始闭上眼睛,用舌头积极地与我互动起来。吐息和舌头互相缠在一起,传递着彼此的热量。
「唔嗯……嗯……呜呜呜!?」
指尖轻轻描过大腿外侧,柔软缠上手指的同时,预料之中的颤抖与惊叫也被勾了出来。莳青同学瞪大了眼睛,不断发出像是在抗议的闷声。
确实有点得寸进尺了吧。于是我把手拿开了,嘴唇也一并离开了她的嘴唇。
莳青同学用乱掉的眼神看着我,一边喘着气一边说着:
「太、太过分了……三、三园同——」
「我喜欢你——我只是想表达这个意思而已。就算你说你是笨蛋,我也会这样喜欢着你,这样吻你。」
听到我的话,莳青同学害羞了,她的视线漂移了一下,然后缩了缩身子,低下通红的脸。
「但、但是……」莳青同学声音颤抖着细若游丝的声音,像是在竭力表达自己的委屈。「我、我刚才是开玩笑的啊……」
「诶?……但是……也太像了吧?」
「就算不是开玩笑也不能突然做这种事呀!笨蛋笨蛋……」莳青同学把脸埋在我的胸口,一边像是要在我的胸口上开个洞一般使劲用脑袋顶着,一边用拳头轻轻地捶打着。
「对不起啦……」我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但是,当我听到抽泣的声音,以及胸口被濡湿的感觉传来时,我愣住了。
「三园同学是……坏蛋……」
莳青同学用脸蹭着我的胸口,抽泣着说。
我又……
我又把她弄哭了……
为什么总是会这样呢?……明明是想要爱护她的、想要珍惜她的……为什么总会让她落泪呢?……
「……三园同学真是坏心眼……每次都要把我欺负到哭出来才收手吗……」莳青同学用手轻轻抓住我胸前的衣服,抬眼用噙着泪水的湿润眼瞳看着我。
……是啊……我真是坏心眼啊……
这次也是……上次强硬地把她推到在床上的时候也是……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总会伤害到她……
我真是个——
「什么嘛,你这表情……我可没说过,讨厌三园这种坏坏的地方哦……」
「诶?」
「偶尔表现出来这种强硬的样子……也、也蛮不错的嘛……」
莳青同学轻轻拽起我的衣服,把通红的脸藏了起来,抬眼望了一下我后,又匆忙地把眼神移开了。
「什、什么意思……」
「看三园同学的表情就知道了,你肯定又在内疚吧……但是,我可没有三园同学想象的那样,那么容易被伤害到哟。」
「但是……你哭了不是吗……」
「那是身体收到惊吓后,自己作出的反应而已……毕竟突然亲上来,还、还、还……摸了我的腿……太吓人了啦……要是有人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该怎么办……」
「对不起……我确实做的太过了……」
「没事啦……我又没说过讨厌这样……」
「唔……」
不讨厌吗……
「难道是说,不管我怎样捉弄你都没关系吗?就算你哭出来了。」
「嗯。因为我信任三园同学,肯定不会做出过分的事的。」
「但是,你刚才还说我这样做『太过分了』来着。」
「唔……」莳青同学一时语塞住了,然后非常不满地用拳头锤了一下我的胸口。「笨蛋三园同学!……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能懂啊……」
「诶?为什么生气了?」
「唔唔!三园同学真是笨蛋!大笨蛋!」
莳青同学紧闭双眼,一副害羞又生气的表情,对我的胸口连打起来,虽然一点也不疼。
「不是……好歹告诉我为什么啊?」
「啊啊啊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是笨蛋嘛!」
「呃……」
莳青同学继续着对我的攻击,而我很是无语。
……嘛,不过也不疼,就让她这样撒会娇好了。
不一会儿,莳青同学就像是累了一般,倚靠在我的肩头。彼此传递热量的身体前,两只十指相扣的手自然地搭在我的腿上。
透过车窗向外望去,街上一派尤为奇怪的景色——街道上一个人影都见不到,一个人的气息都感受不到。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掉落的广告牌,还有倒塌的树干,建筑物都灰蒙蒙的,像是很久没有维缮修葺过了,甚至说是断壁残垣也不为过。
没有生命的气息——
这个街道,像是死掉了一般。
「好奇怪啊……为什么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是啊。同学们也都睡着了,简直就像,世界上只剩下我和莳青同学了呢。」
「诶诶?……那也太可怕了吧……」
「确实啊……光是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了呢。」
「唔……」
莳青同学突然不知道为什么脸红起来,瞟了一眼我,又飞快地转移了视线。
「怎么了吗?」
「……想要报复一下……」
「报复?」
「三园同学刚刚突然亲上来……想要以牙还牙来着……不过,果然太害羞了……」
莳青同学把脸扭到窗边,故意不让我看到她的脸,但我能想象出来她脸上的红霞。
想要趁我不注意突然袭击吗?那我刚才其实不问她怎么回事会比较好吗……
「那就不用什么报复了,直接来吧。」
「诶?啊……」
我用手按住莳青同学的肩膀,把她的身子转过来,然后将脸靠近她。
莳青同学的眼神飘忽了几下,最后还是与我相视,向我这边凑过来。
正当我们的嘴唇即将相碰时,突然听到了与睡觉时发出的声音相异的动静,吓得我和莳青同学立马拉开了距离。
「诶?有谁醒过来了吗?」
小声说着,我朝着动静发出的地方循声望去——体育老师看着呼呼大睡的学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朝着我们这边走来。
「啊不好,忘记老师的存在了……」
我和莳青同学立马同时端正了坐姿。明明我们没干什么亏心事,但是我的心里却不知为何紧张起来。
呃……不过刚才的接吻……说是正准备做亏心事也不是不对吧……
然而,当老师走过来看到我们的时候,他的表情在一瞬间改变了,微微张开嘴巴,似乎很是诧异:
「你们两个……为什么没睡——」
不过很快,那又变成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笑,似乎那笑容里,藏着我永远不可能知道的虚无的情感:
「……是吗,原来是出于这个目的啊……」
我看着这个笑容,喉咙里像是粘滞了什么,发不出来声音。
很快,我的意识变得模糊了。
##〔千穗视角〕
唔……脑袋昏沉沉的……
肩膀也沉甸甸的……
我艰难地睁开眼睛,公交车上,依然是熟睡的同学们。
是吗……我也睡着了啊……不过,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在那之前,又发生了什么呢?……
完全想不起来。
只记得,三园同学想要亲我来着……
唔……
我又自顾自地害羞什么啊……
话说,肩膀上好沉啊……到底是什么呢……
我扭头看向肩膀——
三园同学发出轻微的呼吸声,而他的脑袋,就枕在我的肩头。
好奇怪啊……刚才应该是我靠在他肩膀上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
嘛,想不明白的话就算了吧,毕竟我是笨蛋呢。
我知道自己总是呆呆的,虽然有时也会愧疚,因为自己这种迟钝的样子总会对三园同学造成困扰,不过三园同学很温柔,从未责怪过我。除此之外,我真的没有对自己这种性格感到消沉过(因为,就是因为我有这种性格,我才能够成为莳青千穗不是吗……我才……能够成为三园同学喜欢的女孩子不是吗~)……刚才表现出那种消沉的样子,只是出于「从来都只是我被捉弄,这次要报复一下!」之类的想法而演出来的,但是没想到,三园同学会那样……唔……
结果……最后还是我被捉弄了吧……
我害羞地瞥了一眼靠着我的三园同学。
那副强硬的样子,现在想起来也还是觉得……
好喜欢……
唔唔,可能我真的是笨蛋吧……
还有,他那时所说的……
『就算你说你是笨蛋,我也会这样喜欢着你,这样吻你』
呜呜呜呜呜呜……
所以……我才这么喜欢你啊……
不过……就算是笨蛋,也能像这样,让他靠在肩头——也能像这样,支撑着所爱之人的话……
就这样笨下去,也没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