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手回春
作者:peiskos
01、锚定
又做噩梦。
李洄音睁眼。火车正缓慢驶入车站,秋的金灿光线,在拱顶玻璃上折射刺目的白。
“终于到了——”
朋友从头顶取下行李,伸了一个懒腰,长长吁出一口气。
“我叫了车。”她晃晃手机,“咱们别折腾了,直接回家补觉,明天还要上课。”
历经长达八个小时的归程——公交罢工、大巴停错站台、火车延误改点,她们终于从南意小镇回到米兰,身心俱疲。
李洄音没有异议。
推着行李箱,她们挤过涌动的人流,在扶梯上终于有停下来的时间。
“你在哪里打的车?”李洄音随口问。
“同学推的华人司机。”朋友说,“比打出租便宜多了,咱们下次出去玩,可以都找他接送。”
她没怎么在意,“行。”
正值欧洲夏季度假结束的尾巴,停车场人满为患。她们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对着车牌号,一辆辆寻去。
“哇塞,”朋友突然低声尖叫,“迈巴赫!”
即使是不懂车的人,也能在车流里一眼锚定这最贵的一辆。
李洄音回过头。
锚定的是人。
年轻的男生从车头慢悠悠地转出来,花衬衫纽扣松开两枚,黑色长裤松垮地堆在鞋面,一身轻佻装扮,像一本散在西西里沙滩的花花公子杂志,可那眼神,又尤似吹翻书页的一帘海风,凉涩潮湿。
时隔一年以后,李洄音再一次见到廖弋。
没有征兆、没有预感。滔天海浪猝然正中她的命门,胸腔打翻五味,一时间做不出任何表情管理。
惊疑?心虚?警惕?
掌心渗出细密的汗,她用力握住行李箱的拉杆,蹙起眉心,如临大敌地与那双漆黑的眼对上——
对面的视线向右滑走。
“你好,”似乎没看见她,他对朋友笑得贴心礼貌,“手机尾号6912?”
“是我。”
他打开后备箱,将朋友的行李放进去,才转头看向她。
当作不认识是最好的选择。
她低着眼,松开拉杆,将行李箱向前一推,滑到他的腿边。人已经径直越过,去拉车门。
“音音你要坐副驾,”朋友隔着一堆占满后座半边的纸箱,指了指,“这没地方了。”
李洄音深呼吸,“行。”
“不好意思啊,”他在道歉,实则脸上没有任何丝毫关于抱歉的意思,还是那一副闲散表情,“东西太多了。”
她已经坐进去了。
低头看手机,随便刷着无关紧要的消息,视线不往左越界一分一毫。
视野忽地一暗。
体温与呼吸先一步靠近,将她裸露的侧颈吹起细小的疙瘩。
抬起头,廖弋的脸近在咫尺。
受惊于他如此出格大胆的动作,李洄音吃不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紧紧盯着他,下意识向后躲。
廖弋的手腕挡住她的肩膀。
今日身上还是度假的吊带长裙,肩带细窄,皮肤没有任何遮蔽地,触碰到他的脉搏。
她忍无可忍:“你……”
“要系安全带。”
锁舌插入锁扣,他抢先堵住她的话头。扬了扬嘴角,几乎称得上是一个嘲笑的角度,身体回正。
“你别乱撩啊,”
这时,坐在后排的朋友义正言辞地警告:
“她有男朋友了。”
02、烦人
车内香氛系统慢慢启动。
Pelatrice柠檬油的标志性气息最先流出气阀,清淡明朗,缓和突然僵硬的气氛。
廖弋回过头,手肘搭在椅背上。
三个字在嘴中细细嚼过一遍,脸上挂起似笑非笑的表情。
“男朋友?”
“是吧。”被反问一句,朋友忽地也拿不准了,凑过去向李洄音求证:“之前学长跟你表白,你同意了吗?”
其实她还没给出准确答复。
关于恋爱,李洄音总也想不通。成为男女朋友的意义什么?如果只是一起吃饭、逛街、睡觉,在路边接吻,在手机里吵架——那么,她一概不需要。
然而,然而。
桌上的烛火倏地一抽,似乎被手掐了一下。到嘴边的拒绝,跟烛烟一并散去,李洄音盯着暗下去的玻璃灯罩,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说可以考虑。
车内的香氛还在静默地喷洒。
尾调是雪松与苔藓,闻的人心冷、湿潮,像踩在海水浸过的沙地上。
她说:“同意了。”
“看吧,我早就说了。”朋友得意洋洋,“只有席豫最配你!”
驾驶座溢出一声轻哂。
长相轻佻多情的人,讲什么话都似撩拨,仿佛一句随口调笑。
他说,“好可惜啊。”
李洄音没理会。
反倒是朋友八卦:“可惜什么,你肯定不缺女朋友。”
“没,”廖弋轻描淡写,“人家看不上我。”
“真的假的……”
他踩下油门,“嫌我是华裔。”
李洄音塞上耳机。
“她是留学生?”
朋友没再说什么。
有别于ABC、BBC,嫁给意大利华裔的人生尽头百分之八十是成为家庭主妇,经营家族传下来的咖啡店、烟草店。而正值大学生涯的年轻留学生,身上全是要一搅异国风云的干劲,未来规划充满雄心壮志,奖学金、保研申博、海外大厂实习……如果出国读书的结果是成为一个售货员——搞笑,那她们拿着学费待在国内不是更爽?
车内气氛再一次变得微妙,两个社交圈泾渭分明,他们没再交谈。
*
抵达住址时,晚霞如荼。似一滴粉紫水彩,在天际慢慢洇开。
长途跋涉,让她们没太多力气检查行李。乘电梯上楼的时候,朋友才发现,“你包上的挂件去哪了?”
李洄音伸手向后摸个空。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钩针织的小熊猫,很有纪念意义。即使平时并不爱护,可是丢了心里还是不舒服。
“我记得上车前还在。”她蹙紧眉,“是不是掉后备箱里了?”
“我帮你问问。”
几乎是立时收到回复。对面传来图片,的确是落在了后备箱里。然而,挂件连同锁扣一起,完完整整,不像意外脱落,反倒像被有意解开。
李洄音心里翻了个白眼,对此无聊伎俩嗤之以鼻。
烦人。
“我拉了一个群,你们约时间。”
没等她来得及讲什么,朋友已经提前将他们添加进了同一个群组。
备注单独一个数字1的联系人,挂在群聊界面的最上面。
“咦。”
没有陌生人提示,朋友也扭头看她。
“你们认识?”
03、恶意
回想见到廖弋的第一次,气味在记忆里最明显。有香槟的涩味、钞票的油墨味,以及一点来自春天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
意大利的开胃酒文化让人上瘾。
点一杯鸡尾酒,就着薯片、花生,坐在灯火通明的老城街边聊天。李洄音在大三的时候,相当着迷于这一种特别的氛围,总是和朋友们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聚。
而这一天,屋外在飘小雨,她们搬进店内。这家酒吧的光线调得很暗,暗到人与人的边界模糊,只剩一团团的影子,发出低频的交谈声。
李洄音今日心不在焉。
摆在身前的玻璃杯,频频拿起、放下,酒水高度没有任何下降的迹象。
“这只是你们的猜测……”
“放屁,”对面朋友立刻抢过话头,“Cesare的成绩能直接保研,为什么花钱多读一年?他肯定是为了等你一起。”
Cesare是同专业的学长,中文名席豫。
比她高一级。在准备入学考试以前,李洄音已经在公众号的推文里见过他。绩点、竞赛、实习经历,每一样都镀金,人生没有谷底。
“才不是。”
朋友揶揄地笑:“你不信的话,我现在打电话亲自问他……”
席豫喜欢她不是秘密。
已经有许多人把话送到她的面前,或明示、或暗示。
这让李洄音有些苦恼。
她不讨厌席豫,但是,也从没有过其他的想法。他是一个相当乐于助人的好好学长,不吝啬给予过她许多帮助——朋友们说他从不对其他人这样无微不至;她不想破坏与他的朋友的关系——她们说这就是爱不自知的依赖。
于是,她自己都开始分不清了。
要试一试吗?
李洄音撑着脸思索无果,酒精让大脑相当活跃,她无法集中精神只想这一件事。
正在此时,隔壁突然炸开一阵欢呼。
有人单膝下跪了。
两桌挨得不算远,戒指盒打开的时候,李洄音甚至能看见男生手颤个不停;女孩被许多人簇拥着,站在座位边,像一株不太肯开花的植物,挂着给面子的笑。
她附耳对朋友们说:“癞蛤蟆吃天鹅肉。”
她们发出心照不宣的哧哧笑声。
“我还以为华裔里出混血帅哥的几率很高呢。”有人捂着嘴,刻薄地点评,“他怎么长成这样?”
隔壁中文的口音奇怪,讨论的话题也老套过时,她们一听便知道是自小生长在意大利的。
“拜托,混血帅哥还有50%开到花瓶哦。”她们笑嘻嘻,“小春去年不是谈了一个吗,真的蠢得要死,完全没法交流。”
叫小春的短发女孩耸了耸肩:“可惜实在养眼。”
在她们窃窃私语的时间里,求婚貌似是成功了。全场的欢呼声、口哨声、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仿佛有一座音量调到最大的音响,贴着耳膜轰炸,没人在乎女孩脸上的笑是不是完全真心的。
李洄音看也懒得看了,低头抿酒,冰块在高脚杯里,发出丁点不耐烦的碰撞声。
“吵死了,”她指指耳朵,“我出去清净会。”
小春说:“我也去。”
穿过热闹沸腾的现场,她们避开传酒的侍应生,停了半秒。
恰好,有人先一步从外面打开店门。
指骨敲在空心铁质的门框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足够把焦点转移到他的身上。
酒吧摇曳的光线,意外地在他的脸上走得格外规矩,棱骨分明的长相,在四下发散的光晕里,如同一尊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
“求婚成功了?”
捏造皮囊的人一定厌倦了端正的长相,才给了他相当轻佻的五官。轻轻一拎眉,便像在调情。
“今晚全场,”他慢条斯理抽出一沓绿色纸钞,“我请。”
酒保愣了一下,旋即拔高声音重复了一遍。比刚才更吵、更闹的欢呼声再次响起,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兴奋的红光,纷纷向他举杯致谢。
李洄音没忍住:“在均价不超过五十的酒吧炫什么富?”
“也可能人家刷不了卡喽。”小春耸耸肩,“你看,全是现金。”
她们低声交谈向前走。
路过他的时候,李洄音故意地、刻意地、恶意地,抬高一点音量,刚好他们三个可以听见的范围。
“也是。”她轻轻笑,“现金这么多,没少偷税漏税吧。”
04、火柴
话轻得像一根火柴,转瞬之间,被酒吧的音乐吞没,李洄音没指望要点着什么,也没在乎男人的反应。
不到第二天,李洄音已经忘记了吵闹的求婚现场、轻佻的花花公子,以及,自己不客气的话。
她开始变得忙碌。
大三的一整个学年,都是围绕毕业设计展开。李洄音的选题是一家公立孤儿院的全套服务系统设计,免不了每周要抽空去实地考察。
最坏的意外发生了。
这间咖啡馆是她整理资料的固定落脚点,现代、小资,落地窗干净明亮。与往常一样,她拜托身边的陌生人看管一下电脑,自己去了一趟洗手间——来回不超过两分钟,什么都没了。
李洄音在原地呆站了三秒。
倒不心疼电脑,而是因为里面的资料、作业,她通通没有备过份。
深呼吸一口气,她冷静下来,询问店员,要到了店里的监控。
对方戴着帽子,只拍到了比较模糊的脸,但也比没有线索强。她拿着这段录像去警察局,不意外领到了一张挂失单,与一句口头承诺。
米兰每年会发生以万为单位计数的偷窃案,她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起。
不抱希望地在留学群、朋友圈,甚至Instagram都留下了寻物启事,酬谢金一千欧元。
这是相当诱人的奖赏,可是,直到第二天,收获的也仅有安慰,没有任何电脑下落。
汇报在周五,还有三天。她认命地买了新的电脑,开始重做。
熬到凌晨五点,突然收到一条私信。
应该是新建的小号,初始头像,名字是一段乱码。
他留言:这是你的电脑吗?
附上的照片里是一台银灰色MacBook,左上角是她自己用Marble Paper做的贴纸拼贴。
她的电脑!
失而复得的情绪,让李洄音的心脏跳动剧烈。
手有些抖,打错了好几遍字。
她说:是我的,谢谢你。什么时候见面?
他回:今天上午八点,米兰大教堂正对面的地铁口。
李洄音干脆没睡,一路熬到七点出门,去银行取了钱。尽管对面没有提,她也没有赖账的想法。
今日阳光晴好。
石板路铺陈一地金光,被争食的灰鸽搅碎。李洄音站在地铁口,时不时看一眼出来的行人。
八点整,又有人从地铁口上来。
这是一列自上而下的台阶,李洄音站在最顶层,他在最底层。
因背着光,瘦高的影子先拖出很长一道,碰到她的脚背。他不紧不慢地踏上台阶,抬起头,像随意经停的旅客,不像有意赴约。
李洄音怔了一下。
半个月以前的酒吧,灯光昏暗,她只记住了一双轻佻的眼睛;半个月以后的教堂广场,日照之下无所遁形,她才发现他的眼神其实比想象里要深、要沉,眉骨拓落下青色阴影。
在目光将将对视的前一秒,李洄音移开眼睛,试图回避既定事实的发生。
怎么能这么巧?
她重重地深呼吸一口气。
“你的电脑。”
心理建设的时候,他已经站定在她的面前,将手中的电脑包递过来。
当作不认识他,李洄音挂起一个略显僵硬的笑脸,将电脑包抱在怀里。她把来以前所有预备感谢的话,全部删除,仅保留三个字。
“谢谢你!” crazyhome2000.com
“客气。”他讲话的时候,尾调是微微上扬的,“不看一眼少了什么吗?”
李洄音随意翻看两眼,“没有少。我……”
“我建议你再仔细看一看。”
他的手抄在口袋里,腕上的表折射出极刺眼的光。
“毕竟找这台电脑花的钱,可是现金。”
05、廖弋
怀里的电脑包变得烫手。
半个月以前丢下的那根火柴,在今天点燃,火势汹汹。
李洄音想当作没听懂,“花了多少?”
“不用。”
他微微欠身,日光越过肩头,让她下意识垂眼避开。
“我不收来历不明的转账。”
这句话讲得很慢、很轻,仿佛有意给她反应的时间。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停在她的脸上。
长相没什么可挑剔的。
白皮肤、鹅蛋脸、尖下巴,骨相极佳到冰冷。眼睛圆,其实像鹿,偏眼尾又生得长,不笑的时候,少了幼态亲和,更显冷漠、锐利。
她是出众的。
即使那一天隔着雨,隔着门,隔着行走的侍应生与昏暗的灯光,
他也还是一眼便看见了她。
漂亮、傲慢、刻薄。
拥有最好的一切,讲什么都顺理成章。
此刻,她正低下眼,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以后,她用力地撇了一下嘴角,大概已经不情不愿地,想好了应对的措辞。
而他觉得有一些无趣,打算就此作罢。
“……对不起。”
竟然是一句不带刺的道歉。
他相当意外地抬起眼皮。
“对、不、起!”
没听见任何回答。
以为他有意刁难,于是破罐破摔地拔高声音,眼睛瞪圆,不像道歉,更像一种虚张声势的威胁。
“上次是我的不对。”
他只一直看着她。
眼皮上细长的褶,不再是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真心实意的笑,像是看见了相当有意思的事情。
“找到电脑的报酬是一千,我再给你一千,当作补偿。”
李洄音也看回去,“你接受吗?”
拿到电脑,心里沉甸甸的石头移开,困意、疲意,一股脑上涌,让她想尽快解决这件事,回家补觉。
她再补充:“并且,我的每一笔入账都有正规国际汇款单据,不是为了贪一两个点汇率,私下换汇的那种人。你可以放心。”
日光偏移,灰鸽振翅飞起。
“给钱免了,”他终于开口,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真要道歉,请我吃个饭吧。”
“今天吗?”李洄音看手机,“米其林的话,应该已经约满了。我们只能进Waiting List,碰碰运气……当然,如果你不介意吃米推……”
他禁不住笑出声了。
肩膀轻轻颤几下,像被击中某一个意料之外的关窍。
“你每一天是不是有指标啊,”他挑起眉,“不花钱就会被电击?”
李洄音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还是笑,“改天吧,餐厅我定。”
她点了下头。
举起手机,亮起二维码,“加我。”口吻像一种恩赐。
于是他问:“怎么不是你加我?”
“……你是三岁小孩吗,”李洄音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匪夷所思地盯着他,“幼不幼稚?”
他闷闷地笑起来。
很快,联系人跳起红点。
头像是白色。
李洄音没细看,点开他的备注,“你叫什么?”
“廖弋。”
他的手在半空写了三笔,眼里浮着日光细碎的金,“我叫廖弋。”
06、抽纸
回家倒头就睡。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春的金灿光线,自百叶帘隙一格、一格,铺入屋内,攀上后颈,温热的,干燥的。
从床头摸过手机,李洄音翻一个身,眯眼点开屏幕上的消息。
廖弋发来一张餐厅预定信息的截图,时间定在晚上七点半。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多余的话。
她撇了撇嘴角。
提前通知:我周五有课,可能会迟到。
他回复行。
得到消息,李洄音便把手机反扣在枕边,翻回身,盯着天花板发呆。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像干枯蜿蜒的河床。
*
周五的汇报从下午五点开始,开春的米兰,昼夜气温无常,今日冷得渗人。钢筋水泥的理工教室,温度更低,凉气顺着脊背向上。
在投影幕布前,李洄音回答完教授最后一个提问,得到一句“可以了。”,才合上电脑,接了一杯热咖啡醒神,走出教学楼。
下雨了。
细雨朦胧,泥土翻出一股潮气。她罩上卫衣帽子,走向街口。
打车软件还在开屏动画,李洄音一抬头,便看见了廖弋。
倚在车门边,黑色外套没系扣子,被风吹起,微鼓动。他低头看手机,腿随意地迭着,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偏更引人注目,路过的女生大都放慢脚步,多看他几眼。
他怎么来了?
李洄音的脑子嗡了一下,试图当作没看见,想从旁边的小道溜走。
转移目光的前一刻,恰恰好被捕捉到。
只好一手扯着外套帽子,将脸挡严,一路小跑过去。廖弋举起手,似乎要跟她打招呼,她也没空理会,矮身钻进副驾。
拜托!
前脚才笑话过他和他的朋友;转眼,已经发展到了可以被接送的程度。
要是被朋友们知道—— 未来一整年,她都要被钉上耻辱柱了。
“这么着急?”才举起的手,顺势搭在车门上。廖弋躬下身体,半眯着眼,“身后没人追你。”
今天是偿还找到的电脑的人情,李洄音暂且忍住到嘴边的刻薄话语。
她擦衣服上的水渍,“不爱淋雨。”
“哦。”
廖弋回到驾驶座。
从车门边取了抽纸盒,递给她。她一直在擦鞋尖的泥点,他便一直举着。
李洄音莫名:“你干嘛?”
“给你抽纸啊。”他更加莫名。
她忍了又忍。
没忍住:“你是服务型人格吗?”
“得,”廖弋气笑一声,把纸盒塞回门边,“是我太善解人意了。”
车里不知用了哪一个牌子的香氛,闻着甜蜜,叫人心情愉悦。
雨中街景缓慢倒退,李洄音看向窗外,瞥见倒映的镜中世界里,自己微上扬的嘴角,立刻撇了下去。
一路本来无话。
然而,堵车的路程太漫长,李洄音有一些无聊。
她问:“你怎么知道我的校区?”
米兰理工的校区分散。她也有选修课在市区内的主校区,但是,大部分课程还是在偏远的分校区进行。
“朋友圈。”廖弋说。
……忘记屏蔽他了。
李洄音有点懊恼,“谁允许你看了?”
“噢,”红灯车停。他转过头,欠欠儿的语气:“原来不能看吗?”
“不、能!”她已经恶狠狠地将他屏蔽了,还不解气,又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我没读大学。”
油门踩下,引擎发动。显得他的说话声有些淡。
是了——他们华裔80%高中毕业就选择工作了。
在义务教育体系下,高考考上大学是一个固定的目标。
李洄音难以理解,因为一些随时可以去做、有人去做的工作,赚家庭里根本不缺的那一两千,而放弃接受教育的选择。
她敷衍地应了一声,丧失交谈的欲望,把头重新扭向窗外,壁垒无声重筑。
07、就这
驶过潮湿的灰石板路,颠了一下。
运河水波粼粼,碎成一片、一片细小光斑。crazyhome2000.com
廖弋停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两下,看向李洄音垂下肩膀的发,光泽如同涂上一层蜜,最贵、最好的那一种,柔柔顺顺,像她的人生,也像一道不必言说的界线。
他出声:“到了。”
对面嗯一声。
即使是这一刻,她还是保持背对的姿势,没转过来分毫。
又来。
廖弋扯一下唇角,眼里情绪也淡了。
他们像一对陌生人,一前一后,走进餐厅。
门头简约,内里装潢复古。李洄音此前查过,这是一间家庭餐厅,时常有表演与活动,网上风评很好。
她点了一份白鲈鱼,便低头玩手机。
途中,廖弋离席一次,她也没在意去了哪里,专心吃饭。
耳边突然响起吉他声。
她意外地抬起头,一位白胡子老头正在吧台边上弹唱。从其他客人口中得知,今天是每月一次的活动日,有表演。
于是,李洄音的注意力从手机转移到了台上。
一趟趟节目完毕,最开始弹唱的老头重新回到台上,手里的吉他换成了抽奖箱,示意抽中的得主今晚免单。侍应生开始向顾客分发纸条,正在这时,廖弋也回来了,身上有雨的潮气。
比起关心他的去向,她更在意自己会抽到什么数字。手在纸条堆里徘徊一下——是十二。
五分钟以后,
这个数字出现在台上的主持人口中。
李洄音是今天的幸运儿。
东方面孔尤为显眼,她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忽地,不知道是谁带头先喊了一句:“表演!”其他人也跟着笑闹起来,想看一段来自中国女孩的表演。
周围开始沸腾。
廖弋没起哄,也没说话。
只靠在椅背上,右手握住酒杯,姿势懒散,嘴角又挂上似笑非笑的情绪,仿佛一个局外人。
然而,李洄音捉住了他眼底的微光,类似犬科动物在暗处观察的眼神,她立刻反应过来——
他在等她出丑。
甚至于她抽中的号码,大概也是他报复的设计。
李洄音站起身,询问有没有中文歌。老头在电脑里翻了一下,只有一首老掉渣的《茉莉花》。
好吧。
老旧的餐馆、老旧的潮流、老旧的歌单,李洄音当作文化支教对待。
她抽了一张最普通的白色纸巾,抖散开,走上吧台边那一个用简陋木板搭成的“舞台”。
李洄音好久没跳舞了。
前奏响起,纸巾被她捏住单一角,手腕一翻,更像一条质地绝佳的白绸作配。
她跳得很慢,步子压着节拍,古典舞最基础的拧手、按掌、小五花,她学的时候,爱专门记通用的动作,此时竟也不生疏,行云流水。
即使穿着最不相符的黑色卫衣,也没有人在这一刻觉得出戏。
全场一瞬安静。
廖弋晃着酒杯的手停住。
黄色调的灯光在她的身上,并不陈旧、枯老,反而像沐浴的荣光。
以至于廖弋突然意识到,他正在很傻的一件事——想让她难堪,难堪的却是自己。心跳从来没有过这么剧烈,血液从来没有过这么滚烫,餐厅内播放着极清雅的音乐,却要将他彻头彻尾地焚尽。
他看着她,目光再难移开。
李洄音只跳了几十秒,最后一个点翻身结束,她松开手。白色纸巾如吹落花瓣,极缓地盘旋落地。
掌声雷动。
她随意地向周围的客人点了下头,转过头,挑衅地看向廖弋。
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就这?
一场突如其来的表演,就想让她丢脸吗?
算是撕破脸皮了。
她没兴趣再装模做样地将晚餐进行到底,手指在屏幕上点几下,把他的联系方式删除。
干脆地提起包,“走了,拜拜。”
08、删了
删除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很轻易;而提防这一个人在生活中再次出现,却不是一件容易事情。
跳舞的视频在三天后传回李洄音的手机。
她正在赶作业,点开看一眼——应该是当晚其他客人拍的,光线昏黄,画质一般。没想说什么,正要熄屏,又被朋友一张图截住。
小春:这不是上回酒吧那男的吗?
视频角落,男人微微侧身,目光专注。只有半张脸被镜头扫到,李洄音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倒霉。
自知被小春发现一定免不了一顿八卦,她决定先发制人。
李洄音:我不记得了。
李洄音:可能碰巧一个餐厅。
小春压根不搭她的话。
发出另一帧视频截图:这是不是你的包?
Coccinelle黑色皮革单肩包挂在椅背上,大众款式,倒也不特别。
李洄音矢口否认。
小春:少来。
小春:你们明明就是一桌!
李洄音懒得理她,把手机扔到床上,拿起笔继续画图。
手不太稳,在纸上拉出抖动的一条线,丑陋非常。她撕掉那张纸,揉成团,丢进垃圾篓里。动作有点重,纸团弹起高高的一瞬,才又跌了回去。
*
之后小春没再提。
六月初,约她探店。
这是一间在INS上爆火的酒吧,装潢独特,相当多的网红前去打卡,人气高涨,小春提前一月才订到座位。她信誓旦旦:“你肯定会超喜欢这家店的!”
“……真的假的。”
李洄音半信半疑。为了保持期待,没提前搜索照片。
抵达才知道她所言不假。
灯光不是来自头顶、桌面,而是从墙壁裂隙渗出,如流水,在粗糙的陶土墙面淌下。吧台参考Rapolano的树脂茶几,用整块未经加工的石灰华横切,两侧与树脂结合,兼具原始与现代的风格。
这无疑是极佳的创新,李洄音四处拍照,如同参观一场小型展览。
只是,时不时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她回头,迷茫地巡视一轮,没有找到目光的来源。
突然有人喊她,“音音,这里!”
小春从远处一桌探出头,向她使劲招手。
李洄音收起手机,走向预订的卡座。
除了小春,对面竟然还坐着另一个人。
她有点吃惊,“学长?”,又看向小春,始作俑者的嘴边,压着一副求夸的得意表情,向她暗示性地挑挑眉。
李洄音瞪她一眼。
又问席豫:“你不是去英国旅游了吗?”
“今天刚回来,”他笑也很斯文,“给你们带了礼物,在车上。”
小春揶揄,“我也有份呀?”
“现在没有了,”李洄音冷笑,“都归我了。”
“嘁——”
两人笑闹一会,才去看酒单。
用于下单的平板坏了。点单页面卡在一半,酒水的图片也没有加载,一片灰。李洄音点了两下屏幕,没反应,索性推到一边,低头看手机。
小腿被踢了一下。
她抬起头。
桌边的侍应生,并非店内统一制服。他穿一件黑色薄衬衫,领口松开两枚纽扣,背对墙壁灯槽里渗出的光,半张脸没在阴影之中,只有一截骨线清晰的下颌。
廖弋?
他倒是没有在看她,指尖转着笔。语气是那种服务生惯常的平淡、客套,“喝点什么?”
算他识相。
眼见他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李洄音放心下来。
他们报了酒名。
廖弋记录的速度不快,像是并不着急,也像是在有意等待什么。
“对了。”小春忽然开口,眼珠子骨碌碌转一圈,从李洄音转到廖弋,带着故意的、促狭的,甚至有一点不安好心的戏谑,“帅哥,能加个微信吗?”
他侧过脸,李洄音在余光的角落。
“可以。”
二维码递过去,小春扫了一下。
弹出来的是风险提示,并不是成功添加,她奇怪:“我怎么加不了你?”
“不知道。”
细长的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他的视线终于停在李洄音的身上,像一片叶子,终于落到该落的水面之上。
他不咸不淡地,“可能被人删了,账号掉信用分吧。”
09、鲈鱼
昏黄灯光似黏腻的蜜,沉滞、压抑地流动在卡座中。
廖弋没有停留。
转身离开,脚步与来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纸笔提在手里,一晃、一晃,散漫非常。好像刚才的话,真是随口一提,不需要任何回应。
席豫问:“你们认识?”
“不认识。”李洄音头也不抬。
意大利惯例随酒附赠小食,薯片、花生与火腿裹面包杆。
侍应生依次端上,最后,在李洄音的面前,摆下了第四只木质托盘——
“这是炭烤海鲈鱼佐洋葱红酒汁,”他轻声介绍,“建议您趁热食用。”
李洄音愣了一下,“我没点。”
侍应生笑笑,“今天的抽奖奖品。”
之后没再多讲,在小春迷茫的“抽奖?什么时候有抽奖?”问询声中,收起托盘,转身离开。
而李洄音记起,在餐厅的时候,主菜点的恰好也是一道鲈鱼。
只是没吃几口,她便拎包走了。
这是在向她求和吗?
她撇了下嘴角,“不吃白不吃。”
*
喝酒不是主要目的。
小春此次为了出片,打扮精心,央求李洄音帮忙拍照,直至拍到满意,她美滋滋地抱起手机,回到座位上修图。
李洄音则去了一趟洗手间。
走廊的灯光,比大厅暗了几度。刻意做旧的壁灯发出令人生倦的昏光,将影子揉成一团,与黑暗隐没一体。
方才送鲈鱼的侍应生,正静静地站在一旁待命,向她指路,“一楼的洗手间目前需要排队,建议您去楼上。”
李洄音的脚步顿一下。
没说什么,踩着木头阶梯向上。
二楼没有客人,空气里只有一股极淡的清洁剂味道。
推开洗手间,洗了手。她对镜看着自己,酒意在脸颊留下薄粉,嘴唇比平时更红——这是皮肤白的坏处,一旦忘记化妆,只要碰到酒精,上脸的时候就像酩酊大醉。
她用手指理了理碎发,推门出去。
不意外在拐角看到廖弋。
双手抄在外套口袋里,姿态松散,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头侧的壁灯散发迷离的光团,使得他的面孔沉在模糊不清的暗色中。
他没有在做任何事,只是站在那里。
与背后倚靠的陶土石壁一样,如同一截被随意搁置的岩石,沉甸甸地,压在不知名的某一日傍晚。
李洄音停在两步远的地方。
“说吧,”这是一个随时可以转身离开的距离,“你到底要干什么?”
廖弋掀起眼皮,瞳仁阒黑。
二楼的隔音措施极佳。
安静到一楼的音乐声、嬉笑声,都变得隐约遥远;安静到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一前一后,不太合拍。
他低声说:“跟你道歉。”
李洄音只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上次在餐厅,我不应该那样做。”他的目光没有避开她——真奇怪,道歉的人不该有羞愧感吗?而廖弋的道歉态度相当坦荡,坦荡到有些蛮横。
他甚至笑了笑,“对不起。不过,你跳得真好。”
李洄音也学着他,倚靠在墙壁上。双手抱臂,这是一个防御姿态,直至最后一句,表情才稍有松动,像一只终于被理顺皮毛的鸟。
“所以呢,”她问,“你想获得我的原谅的目的是什么?”
他理所当然地举起手机,“把我加回来。”
“……”
他是小学生吗?
李洄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
憋了一会,“你的号不是被风控了吗?”
“当然不是我的号。”他耸了下肩,“店员的。”
李洄音思考一下,还是点了添加。
廖弋喜欢她。
不过,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她没什么感觉——找她要联系方式的男生,多得能从米兰教堂排到城市公园。她顺手把朋友圈权限关上,丢进陌生人分组,加个好友而已,也没什么。
10、逆浪
通过好友的当天,除了廖弋的白色头像短暂地登顶了一下她的消息列表,什么都没有变化。他们的聊天记录,仅停留在“你已添加对方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甚至没有一星半点的寒暄,界面空白,像一条结冰的河,表面平静,而底下是否水在流动,谁也不知道。
李洄音很快忘到脑后。
毕设presentation在即。展示的文稿、实物的定做、场地的布置,每一样,都比一个追求者,值得她花费心思。
更何况,那一晚从酒吧离开以后,席豫为她带来了一个新鲜的消息——
“中意文化协会的人托我问你,”他看向她,“端午节有一个活动,你是否愿意去参加。他们希望你能穿上汉服,站上花车巡游,算是文化展示。”
路灯一盏接一盏,缓慢地掠过车窗,在李洄音的脸上投下朦胧光晕。
酒意让她慢半拍反应,“巡游?”
车在她的公寓门口停下。
“不用特意准备,站在那里就好。”席豫放轻声音,像怕惊扰她的困意,“他们看了你的视频,觉得很合适。”
李洄音没问是哪一个视频。午夜的风灌进车内,将这个问题吹散。
她点了头。
*
端午节那日飘了细细的雨,一直至午后才放晴。
小春平日没少玩cosplay,自告奋勇要做李洄音的造型师。
一推开门,鼻子先动:“你换香水了?”又瞥见桌角的白瓶,揶揄地笑起来,“——哇塞,学长送你的香水,这么快就用上了。”
“不然呢,”她斜一眼,“我供起来?”
小春闷闷地笑,“没想到,你的追求者们都还挺务实,一个送香水,一个送鲈鱼……”
李洄音的手顿了一下,“他不是我的追求者。”
没指到底是谁,但是所有人心照不宣。
“也是,你肯定不会和华裔交往的。”绕到背后,小春一面梳她的头发,一面嘀咕,“可是,他们最适合随便玩玩了。这么帅,放过真的很可惜呀……”
李洄音举起手机,“送你了。”
“别呀,”她笑嘻嘻,“我很有原则的。”
巡游在傍晚举行,时间还算宽裕。
造型在一个小时以后完成,黛绿窄袖对襟衫,外披一件绿纱斗篷,不是特别繁复华丽的造型,反而衬人更雅。
小春趁机拍了几张照,扬言以后要附进作品集里。
“走吧,”她说,“要迟到了。”
花车停在华人街尾。离地将近四米,扎满兰花、艾草与菖蒲,远远看去,像一座移动的花坛。
李洄音在工作人员的指示下攀上梯子,站在高台的那一刻,夕阳恰好正在沉入城市尽头,钢筋水泥搭构的现代都市,披上一层古老的金辉。
街道两侧已经站满了人,意大利永远对游行与节日保持热情。他们举起手机,新鲜地记录下异国传统节日的风光。
花车缓缓启动,速度很慢。
微风吹拂裙摆,像一片浓绿色的云雾。她的目光从人群掠过,愉快地体验这份奇特的经历,嘴角保持恰到好处的角度,依照指示,做出合格的互动与动作。
然后枪声响了。
不是一声,是连续的好几声,像鞭炮在半空突然炸响。
“砰!砰!砰!”
尖锐、剧烈、让人大脑短暂空白。
人群的反应比声音还快,一瞬间,狭窄的道路里像千万只蝌蚪在拥挤游动,原本还在笑着拍摄的人,变成一群没有方向的潮水,疯狂向四面八方涌去。
“快跑!快跑!”
他们尖叫。
花车也在此刻猛地一刹,李洄音往前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手掌撑在装饰的围栏上,编织的竹篾扎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回过神来。
李洄音低头向下看,工作人员已经被冲散了。梯子不在身边,她没有办法自己下去——甚至,底下没有一个可供落脚的地点,汹涌的人流正裹挟着花车。
怎么办?
艾草的枝叶在耳边簌簌地发抖,她蹲下身,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冷静。
“——李洄音!”
突然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以一个有点陌生的嗓音,呐喊地传进耳边。
谁来找她了?
李洄音倏地抬起头。 crazyhome2000.com
人群是往远处跑的,如同退潮的海水。而他是唯一的逆浪,执拗地,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不可避免地撞到了其他逃跑的人。被搡一下,很快站直了,又被推一下。
他在人流里颠簸,目光只定在一个方向。
她站着的地方。
廖弋?
李洄音没想过是他。
席豫、小春、朋友、同学、工作人员……甚至于,花车互动的路人她都想过,最终却是廖弋这一个从未在脑海里出现的名字,从天而降。
黑色外套敞开,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碎发打湿,贴在额上。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路跑来。
他在花车车尾停下,抻开双臂。
“跳下来,”
他轻轻喘着气,看向她的眼睛正被夕阳浸透,泛滥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我会接住你的。”
11、想你
只恍神两秒。
风声刮过耳廓,吹鼓裙摆与斗篷,一只不可被拘住的青鸟,选择落入廖弋的怀里。
不是一次软着陆。
廖弋的胸膛比想象里更硬,肌肉绷起尤甚。
然而,骨骼撞击的闷痛,只持续了极短暂的一瞬,炽烈的体温,如潮水漫入,将她淹没。
箍在后腰的手臂还在收拢,李洄音以一个完全纳入的姿态,被他拥在怀里。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让感知变得过分敏锐。
耳边的喘息、肌肉的线条、手掌的薄茧——
李洄音本能推开他。
下一刻,廖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五指扣住最细的一圈。
“跟紧我。”
他们在拥挤的人群里拼命向前、向前,像一艘颠簸的小船,而廖弋的手指,是牢牢系着她的缆绳,始终没有松过分毫。
渐渐、渐渐,
人流在视野里褪成驳杂的噪点,只廖弋的后背最是清晰。
李洄音一时有些走神。
*
直至冰凉的冷气扑面,她轻轻打了一个颤,思绪回笼。
他们进了一间药店。
店员不知去向,收银台里的电脑还在亮,荧荧白光惨淡。
“来这里干什么?”
她坐下歇息,目光追向廖弋。他轻车熟路地穿梭在货架间,找出碘伏棉签与纱布。
他受伤了?
很快,顺着他回望的视线,她看向自己的小腿——
她受伤了。
裙摆被洇成更暗一度的颜色,沉得发黑。撩起裙角,小腿肚上有一道细长伤口,从中段一直划到脚踝,皮肉微微翻开,还在向外渗着细密血珠。
应该是跳下来的时候刮伤的。
直到前一分钟,李洄音没有任何感觉——肾上腺素屏蔽了一切。
而此刻,全身松懈,疼痛才被唤醒,钝的、热的,像一根铁丝开始在皮肉下游走。
她懊恼地嘶一声。
怎么这么不小心?
廖弋回来,手里多提了一瓶矿泉水。在李洄音的身后蹲下,还不待张口,她已经拎好裙摆,踮起右脚尖,将小腿斜伸到一个清洁时不会湿鞋的角度。
“……”他失笑,“你还挺自觉。”
她理所当然,“我又够不着。”
下一刻脚踝被握住。
廖弋的手是烫的。
拇指按住内踝的骨头,薄茧陷在细嫩皮肉里,痒得噬骨。李洄音有些后悔,想将腿抽回来,此刻却动弹不得了。
“忍一下。”以为她是觉得痛,他出声安抚。
她没吭声。
偏头看向货架,转移注意力。盯着包装上的图标看了两秒,又倍感无趣地移开,看向玻璃门以外的街景。
天色灰蓝,即将入夜。
“还没问呢,”她的声音有一些没话找话的生硬,“你怎么在这?”
廖弋没抬头。
掰开一根棉签,触着伤口。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种抚慰。
“来看你啊。”
他的口吻轻描淡写,坦诚横冲直撞。
以往,李洄音不会回应这样意味暧昧的话,浪费心思给没可能的结果。
而现在,
她忽然回过头问,“看我干什么?”
廖弋没有立刻回答。缠好最后一圈纱布,才仰起头。
蹲的姿势,让他完全仰视她。视线自下往上,穿掠过垂下的碎发,与她目光相接。
他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眉骨轻微耸动。
“嗯——”
尾音拖得很长,却不像在犹豫,更像舌尖囫囵卷着一块糖。
俯视里,他的眼角微向下按,瞳孔倒坠着头顶苍白灯光,唇角扯起点叫人牙痒的蔫坏笑意。
他说:“因为我想你了啊。”
12、我家
药店的灯管在廖弋的头顶闪烁一下,他的眼睛似乎一并轻眨一下。
他在试探。
往不可见底的水潭掷出一枚石子,会想听见水声,也想看见涟漪。
李洄音愣了愣。极短促的表情,像风仅拂掠过水面,转瞬变作了然——花花公子的情话信手拈来,这一定不是他第一次把坦诚当作情场利器,好让女孩怦然心动。
她把头转回去,“想着吧。”
口吻不咸不淡、不轻不重,仿佛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廖弋反倒笑了。
本意只是坏心眼想逗一逗她,以为她会害羞,会愤怒,或者至少会有一些不安。却没想到,她的反应比预设的任何一种都要有意思。
鼻腔哼出一声愉悦气流,松开她的脚踝,他把用过的棉签与纱布收进塑料袋里,丢进垃圾篓里。
李洄音看向空旷的收银台,“要付钱的吧?”
“不用,”他挑起眉,“我家的。”
“……”
炫富。
她撇撇嘴,放下裙摆。
扶住货架,开始在店内慢慢走动,尝试适应伤口的拉扯。
“嫌疑人两击毙一在逃,”廖弋倚在柜台边缘,看了一眼最新消息,“这一片拉了封条,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李洄音没什么想法。
停下,从里衣口袋摸出手机,先给朋友们报了平安,再看了打车平台与公交实时动态,均是瘫痪状态。
她问小春在哪。
小春:我在前男友家委屈求生呢!
小春:路全被堵死了,估计今天哪里都去不了。你来跟我挤一挤吧?
李洄音很想答应。
然而,她此前为了替小春出气,对他做过相当不客气的事。即使他们最后说和,她也实在没有办法应下。
又去看了一眼附近的酒店,不出意料的售罄。
不死心地推开门。天色漆黑彻底,风里硝烟味散,只有一盏正亮的明黄色路灯,孤零零地,撑开夜幕。
打车软件始终正在呼叫,没有一辆车响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廖弋走到李洄音的身边。倚在门边,与她的距离不近不远,只约一臂。手抄在外套口袋里,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又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打不到车?”
李洄音没说话。
把屏幕按灭,攥在手里。
廖弋偏过头,“你住在城外?”
“嗯。”
设计校区偏远,李洄音特意选租在附近。门口电车三十分钟直达市区,平时并不觉得远。
“那边现在过不去,”他看手机,“桥被封了,绕路要两个小时。”
李洄音咬了咬嘴唇。
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手机地图上几条主干道全部标红,今晚一定是回不去了。
手指攥一下袖口,又松开。
小腿的伤口还在作痛,闷的、坠的疼,让她心情烦闷,思绪杂乱,只想快些想到一个舒服的地方,以供度过今晚。
廖弋盯着她的侧脸。
沉默片刻,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走一只停在枝梢的鸟。
“如果你没有地方去,”他顿一下,“要不要来我家?”
13、后背
午夜的风从他们之间穿拂而过。
街灯一盏、一盏地在点亮,明黄光团像溶溶月色,在他们的脚下铺开成一条不太真切的路。
李洄音的影子斜斜向前。在水泥地面,与他的黑色鞋边仅有一步之遥。
她偏头看向廖弋。
他站在路灯底下,眉骨、鼻梁、嘴唇——一切的一切,都被灯光勾出朦胧的金边,如梦似幻。
抿了抿嘴,两秒便移开。
“远吗?”
“很近。”
“我走不动。”她的声音有一种牙疼的含糊。
他似笑非笑,“我背你啊。”
“……”
她扭回头,再一次盯着他。街灯的明黄色在眼睛里变成犹豫不决的亮斑,她的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道直线,组成一个相当不情愿的表情——百分之九十九拒绝的意思,请他识相离开。
而廖弋却还是很气定神闲。甚至,在缄默的对视里,还向她扬了扬眉。
讨厌。
她撇开眼睛,“……去拿瓶卸妆水。”
“什么?”廖弋显然没有料到这一个转折方式。
“卸、妆、水,”李洄音重复一遍,加重每个字眼,“我晚上睡觉不要卸妆吗?”
似笑非笑的弧度再一次浮了上来,廖弋什么也没说,折回到药店。
再出来,手里不止提了一瓶卸妆水,棉片、牙刷,甚至还有一盒FILORGA的面霜。他问,“还差什么吗?”
“没了。”她又不在他家常住,只是应付一晚。从他手里接过塑料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面盾牌。
两人在原地站了几秒,她感到莫名,“还不带路?”
廖弋依然没动。
他歪着头,“不是说了背你吗?”
李洄音终于忍不住了。翻了一个彻底的白眼,像一只被惹毛的鸟。
她说,“我只是刮伤了,不是腿断了!”然后,一瘸一拐地从他身边经过,故意把脊背挺得很直。
廖弋闷笑两声。
跟在她的身边,慢吞吞地走。她又说,“你走前面,我能跟上。”
“我也累了,”他挺无赖地笑,“走不快。”
她哼了一声。
扶着墙,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先左腿迈出去,再把身体重心移动,将受伤的右腿慢慢抬过来。
渐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李洄音拧着眉,一声不吭地犟着,埋头向前。
二十分钟过去他们还没走到路口。
当又一滴汗珠悬停在下巴尖,廖弋快走两步,挡在她的面前,接过手里的塑料袋。
半蹲下,“上来。”
不再是轻佻、玩笑的语气,而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伤口愈来愈疼,大概她的走路姿势还是不对。于是,拒绝的话在李洄音口中转了三番,最终还是咽下去。
“便宜你了。”她闷声咕哝。
趴上后背,他的双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膝弯,站起来。李洄音的身体不自主向前滑,本能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悬挂在廖弋手腕上的塑料袋,发出一声窸窣。
“我帮你提吧?”
“不用。”
廖弋的每一步都踏得极实,没有颠簸、没有摇晃,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能闻到属于他的气息——温暖、清冽,像一张灰黑毛毯,慢慢、慢慢,将她裹紧,将她脑子里的警惕、不安、别扭的念头,一盏盏熄灭。
“廖弋……”
她有点犯迷糊,下意识喊了他的名字,在下一刻又忘记喊他做什么。
“嗯?”
这是她第一次念他的名字。
李洄音想搪塞一句“讨厌你”,但是,眼皮先一步沉下去。手指从他的脖子划到锁骨凹陷,最后垂在胸膛前,不动了。
她睡着了。
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廖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14、汤面
李洄音迷糊地翻了一个身。
脸往枕头里埋,然后又翻回来。手指无意识蹭了一下——枕套的面料不是她上周六新换的真丝,而是陌生的棉质地;味道也不属于香水台的任何一款,只是最普通的洗衣液气味。
意识缓慢上浮,记忆像潮水慢慢涌回。巡游、枪击、药店、后背……
没卸妆!
眼睛还在半睁半闭,身体已经弹坐起来。忘了自己的腿还有伤,迈出去的第一步,伤口拉扯。
剧痛让她短促叫嚷了一声,捂住腿吸气。
与此同时门被推开。
门轴发出轻响,灯光在李洄音的脚边,铺上窄窄的一道暖黄色。
廖弋站在门口,影子占据光亮中心。crazyhome2000.com
“你怎么不叫醒我?”她因为狼狈的姿势有些恼火,将气撒到他身上,“我都还没卸妆……”
他懒洋洋地,“——没卸吗?”
居然是反问。
李洄音的一腔怒火哑在喉咙里,慢半拍,伸手去摸脸,又去摸眼皮——干干净净,甚至一点可供指责的闪粉残余也没有。
她不可置信地打开手机摄像头,“你给我卸的?”
“嗯哼。”他听起来得意极了。
她嘀咕:“你卸得干净吗……”
“不干净吗?”他又问。
不愿意面对现实。
她撇撇嘴,“平时没少卸吧。”
“不好意思,”他扯起嘴角,“天赋异禀。”
腿上疼劲消退,李洄音才有心情环顾四周。典型的意大利老式搭配,木头家具、枝形吊灯,极具复古调性。以前她嫌看起来旧,租房会特意避开此类软装,而现在身处其中,被暖色调的陈设包围,反倒有一种奇特的温暖。
她看向墙壁上的挂钟,傍晚九点。
“吃晚饭吗?”廖弋问。
他换了一身衣服,最普通的白色衬衫与灰色沙滩裤,可轻佻浪漫的眼神一衬,反而像写满花体的情笺。
“外卖吗,”她低头,“我看看……”
他说,“我做了。”
“你还会做饭?”她放下手机,半信半疑地跟上廖弋来到厨房。
他在煮面。
碱水面与汤底分开煮,李洄音没对汤底产生任何期待,像是为了清空冰箱而诞生的食谱,牛肉、香菇、青菜、豆芽……什么都放一点。
非常潦草的一份汤面出炉。
对于华裔烹饪的中华料理,她只抱有对付两口的心态。于是,在真正尝到第一口的时候,她没忍住,真心实意地“哇!”了出来。
汤底相当鲜美,味型酸辣,但并不重口。面条弹牙、蔬菜脆爽,所有食物都保有最佳的赏味口感,夹在一筷中。
廖弋看她,“好吃吗?”
“……”李洄音埋头当没听见。对面轻笑两声,放过了她。
一碗面在静谧的气氛里结束。
她还是没忍住,“你的泡菜在哪里买的?”
汤里的洋葱泡菜是她的最爱。味道独特,很是爽口,与超市里的腌制小菜完全不一样。
“自己做的。”
她立刻不客气地说:“卖我两罐。”
“不、卖。”他挑起眉,“想吃?自己来。”
李洄音盯着他。
似乎在考量,很一会,“廖弋,你来我家做饭吧。”
他根本没懂。
“一个月三千五,每周工作五天。”她居然很认真地在提议,“我可以把现在的家庭厨师辞退。”
他哑然片刻,“你在开玩笑?”
“你不是喜欢我吗?”
她撑起下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一种恩赐。
“你能天天见到我,有什么不满意?”
15、毛巾
追求者总要付出一些什么才算追求。
无论是送出礼物,还是给予帮助,李洄音从来觉得理所应当——喜欢她,不就应该付出些什么吗?
所以对廖弋提出这个建议,她没想过除了答应的其他结果。
而他坐在对面,没立刻开口。缄默两秒,嘴角慢慢、慢慢,定格在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
指节在桌面轻叩几下,像敲出一串失语的省略号。
他说:“不要。”
干脆利落的拒绝。
甚至没有考虑的过程,比拒绝一个上门推销保险的业务员还果决。他低头吃面,脸上没再有多余的表情。
李洄音意外,“为什么?”
没有抬头。廖弋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擦嘴,再揉皱。
他的动作放得很慢,有意挑战她的耐心。李洄音没在意,只困惑地盯着他,一昧想获得这个意料之外的原因。
“没什么,”
灯光明黄,将她裹在暖色中央。视线穿过氤氲的面汤热气,变湿、变软,廖弋心里一星半点的火气全被浇灭了。
她真是傲慢透顶,
却又有能够被人轻易原谅的资本。
他的声音犯着懒,“暂时没有给人当厨子的打算。”
敷衍的理由。
李洄音的筷子在碗沿碰一下,发出不悦耳的杂音。
她撇了撇嘴,“随你。”
碗中面条草草吃净,她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短促声响。
环视一圈没看见购物袋,“牙刷在哪里?”
“放在洗手间了,”他一直没有离席,哪怕很早已经吃完了。
李洄音哦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往洗手间走。这间房不算大,布局常见,哪扇门背后是哪个地方很好猜测。
推开,正对面是淋浴间。
比起刷牙,她更想洗澡。
巡游的灰、奔跑的汗、药店的碘伏味,通通黏在后背,而身上这件汉服布料并不亲肤,此刻更是折磨。
在淋浴间面前徘徊良久,最终,李洄音还是选择放弃。
她不想开口。
前脚才被拒绝,后脚再去寻求帮助?——那也太没面子了!
没关系。李洄音拿起牙刷安慰自己,忍一晚又不会死。
水龙头开了又关,残余的水滴顺着管道下坠,一滴、两滴,像不太准确的节拍器。她低头盯着水滴,心不在焉地刷牙。
门突然被敲了两下。
很轻,像是一种试探。
嘴里满是泡沫,她没办法讲话,只好在冒出一个鼻音的同时把门拉开。
廖弋站在门口,手里是一条深灰色毛巾与T恤衫。
“洗澡可以用这条毛巾,没用过。”在她脑中猜疑还未成型时,他已经递了过来,“衣服是我的,凑合穿。”
李洄音咬着牙刷,没接。
挑剔地打量一番,鼻腔才闷闷地哼了一声,接了过来。
毛巾的一部分还是暖的,大概是他握在手里太久,留下的体温。李洄音抿起嘴唇,随手搁在架子上,低头继续刷牙。
廖弋也没期望获得任何感谢。
轻轻笑了声,回到厨房,清洗锅碗瓢盆。金属与水流碰在一起,声音很杂,他的耳朵却忽地捕捉到一声极小的“谢谢”。
扭过头,却仅有角落一闪而过的裙摆。
16、灯芯
眉骨拓下昏聩灰影,将眼里微光压作幽微的一点。眯一眯眼,他的眼神便足够撩人心弦,极富深意地,自李洄音身下的被单向后看,在另一半的空位上方逡巡。
李洄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那我去睡外面的沙发。”
语气干脆得像折断一根树枝,咔嚓,不容余地。甚至,她已经起身,开始往门的方向走,一瘸一拐。
廖弋轻轻唉了一声。
手比她先一步按在门框上,手臂横在门口,拦住去路。眼里没了轻佻意味,眼皮遗憾地耷着。
“逗你玩呢,”他低声说话,语气疑似有些卖弄可怜的味道,捎点鼻音,“让一个伤员睡沙发,我哪里有这么坏?”
李洄音没动,“没关系。我本来也只想借个沙发应付一晚。”
目光短刃相接。
他先投降,“你安心睡吧。”
对面这才哼了一声。
扭头,发尾甩过他的鼻尖,日复一日使用的超市洗发水气味,突然在这一刻,意外的馥郁。
“关灯。”
她在被窝里命令。
挺会使唤人。廖弋没所谓地笑了笑,指腹在开关表面,蹭出极轻微的声响。
咔嗒。
灯灭了,但客厅的光线还在,自外向里,瘦高人影缱绻铺开。
因背着光,看不清廖弋的表情,但仍然能觉察到,他的视线还停在身上。其中没太多意味,仅像一片浮叶经停一朵花。
李洄音抿了抿嘴唇。
向上瞄一眼,从嗓子眼随意丢了句打发他的话,“你怎么还不走?”
他说过晚安以后,黑暗才涌上来。
街灯从窗帘罅隙挤入,在天花板留下一条橘色细线,如一根正在燃烧的灯芯,缄默地、缓慢地,将坚不可摧的黑烧出一道裂隙的红。
李洄音睁开眼睛,对这一条线发呆。
老式房屋的隔音并不好,她能清楚地听见廖弋的脚步声、关门声、淋浴声——
李洄音翻了个身。
被子盖到下巴,嘴唇碰到被沿。柔软的棉质地,Felice Azzurra洗衣液的味道,这并不是李洄音常用的牌子,但她已经有点熟悉了,因为他的毛巾、衬衫,再到枕巾被单,全身同一个气味。温暖的木质调皂香,若有似无。
这床被子是他盖过的。
念头不请自来。
李洄音竟一时间无法将这个念头定义为反感——不是恶心,更像被莫名地扎了一下,痒、刺,不太难受也不太痛快。
不喜欢这个洗衣液的味道。她想。于是,顺手把被子往下拽,刻意地掖在肩后。
淋浴声在此刻停了。
推门声、脚步声,又再次响了起来。他有意放轻动作,声与声之间很黏,李洄音睡不着,索性躺在床上听他的动向。片刻以后,沙发那边传来一声弹簧被压下去的轻响,她不自主想象他的样子——那沙发不大,他大概手枕在脑后,长腿抻出沙发扶手,吊儿郎当。
思绪胡乱飞,眼皮渐渐地沉下去,李洄音这时半梦半醒地想:
这一次,她要怎么答谢廖弋?
17、童话
廖弋的嘴角挂起一个不太正经的角度,在等她的脸红或者白眼——反正,哪一种他都不亏。
李洄音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朦地发愣一下。而后皱起眉心,以一种煞有介事的口吻推断:“你看的是盗版。”
轮到廖弋愣神了。
诚实地说,他的确没有看过完整的故事,只是知道大概内容。这种家喻户晓的桥段,他怎么会记错?
“不是吧,”眉心微微拧起,语气多了一点不太确定的犹疑。像忽然被提醒携带松了,低头一看其实没散,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我看的肯定是正版。”
李洄音把腿慢慢地挪下床,“真正的故事是王子根本没有吻她,因为公主的尸体早已经腐烂,他只想把她身上好看的裙子扒下来给自己的情人。他掀开棺材的时候,恰巧手指被木刺扎了一下,血滴在公主嘴里,细菌激活了公主的免疫系统让她应激醒来。”
讲这段话的时候,她的语调又平又快,如同背诵一个烂熟于心的常识,表情相当淡定坦然。
廖弋站在门口,再没了漫不经心的调笑表情,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困惑。
“你看的是什么版本?”
“格林童话原版手稿,”她的语气甚至有些鄙夷,“因为太血腥,所以被删改六百余次才变成市面上的童话故事,你不知道?”
廖弋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飞速在脑海里检阅自己的阅读史,企图能找到反驳她的证据。
“你在跟我开玩笑?”
对面轻轻哼了一声,“没文化。”
她的表情认真,嘴角没弯,但是眼里有一星半点微薄的光彩,像冬日冰湖之下,有鱼游过。
捉住这点光,廖弋才半是意识到,他被耍了。
此刻,他忽然对自己的母语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舒服——如果他也从小生活在中国就好了。
他的中文是第二语言,跟父母学的,不算差,却在这种时候分不清是真是假。
微末的语言隔阂,此时扩张如鸿沟,让他觉得自己的确像一个傻子。
“吃面,”他第一次没笑,“面坨了你再继续编。”
李洄音却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了起来。
手捂住嘴,笑声闷闷地漏出,因恶作剧得逞过分欢快。这么拙劣的故事,竟然真的能骗到他?
她的眼睛笑弯成两道月牙,“——你刚才居然真信了!”
而廖弋没等她。
在笑的第一时刻已经转身离开,径直走去厨房。然后是锅盖掀开、碗磕碰灶台,接着,一切都安静下来。
雨停了。
天微亮,将卧室渲成静谧的蓝色调。李洄音终于乐完了,手指蹭了蹭眼角,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我刚才开玩笑呢,”她乘胜追击,“我怎么知道你连睡美人都没看过?”
廖弋语气很平,“我知道你在骗我。”
“你根本不知道。”她得意地头顶那撮毛一颠、一颠儿地抖,“童话故事都没读过,还好意思拿出来撩女孩?”
屋外的云层还很厚,仅有一隙透出一抹亮。很薄,恰恰落在她的眼里,亮晶晶,像细碎的玻璃碴,夺目也刺人。
廖弋盯着她,盯着她的头顶,目光凝了好几秒,那撮发还在跳。
他突然伸手按了下去。
18、礼物
头发在他的掌下,疑惑地趴倒。
李洄音不悦:“干嘛?”
一手端餐盘,一手握勺,无法拨开他的手,只好用眼神呵斥他,赶紧把手识相挪开。
那撮头发在掌心待了几秒,开始不满地挣扎。比他想得脾气大,也脾气倔。
松开手,它立刻弹了回去,模样却比之前软和了一些。廖弋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定格在半是无奈的角度。
“没撩到吗,”他的手撑在料理台上,又恢复了轻描淡写的语气,“好挫败。”
她轻轻嘁了一声,“其他女孩很吃你这套?”
午饭是经典的番茄肉酱通心粉,李洄音对意大利菜兴趣程度一般,随意盛两勺,便转身往客厅走。
“不知道,”廖弋的声音慢慢悠悠,跟在她的后面,“我不对其他女孩这样。”
“谁会相信?”她撇嘴。
客厅有些暗,也没人去开灯。李洄音坐在沙发上,捧着餐盘,一根、一根地戳着填满酱汁的粗粉。
“真的,”廖弋已经吃过了,便伏在对面的桌上看她。声音埋在臂弯里,有点闷、沉,像风吹进密林,眼里有窸窣的光影,“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
叉子在盘底发出短促的尖啸。
面对如此坦诚的一句话,李洄音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何种脸色——如果是昨日之前,她一定会选择当没听见;如果是找回电脑之前,她更只要不假思索的一个白眼。
可是这些都已发生。
没办法再将他当作有点讨厌的陌生人,因为他其实一点也不讨厌。
默了片刻,“……难道我要谢谢你吗?”
“那倒不用。”
他觉察到她的短暂沉默,闷闷地笑起来,肩膀轻振。
气氛变得有一些微妙,李洄音不再讲话,埋头吃面。嚼得很急、很快,仿佛有人在催促。
五分钟以后她放下餐盘。
他问:“好吃吗?”
“不好吃。”她说。
他笑了笑,“你吃到脸上了。”
立刻抽来纸巾一通胡擦,再低头一看,分明没有任何酱汁的痕迹。
廖弋大笑出声。
“无聊!”
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李洄音不想再待在这里,端着盘叉去水池。
三两步被跟上。
廖弋眼里还眯着得逞的笑,从她手接过,“我来洗。”
“没想自己洗。”
呛了一句,把东西撇给他,李洄音才记起要还感谢他。停住离开的脚步,不情不愿地站在一边,目光逡巡这间厨房。
灶台是用打火机点燃的老款式,上头摆的铸铁锅倒很光亮;调料齐整地摆在角落,瓶身沾着薄薄油灰;冰箱上贴着便利贴,写着看不懂的意大利草字……
“在看什么?”
廖弋的动作很快,已经将餐具放进沥水橱,正用灰色毛巾擦手。
“看看你缺什么,”她哼声,“我不喜欢欠人情,送你个礼物,当作这两天的答谢吧。”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将毛巾搭回水龙头上。
倚在墙边,等她的下一句。
“你想要什么?”
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他,像谈一笔果决的生意,情钱两讫,谁也不欠谁。
“没什么想要的,”他漫不经心地说,“还是先欠着吧。”
没指望他能给出具体的东西,李洄音也不介意,毕竟,礼物的主动权在她的手里。什么时候、什么物品,哪怕他不需要,也是她说了算。
她点点头,坐回沙发上看手机。
小春发来消息:路解封了,要不要一起回去?我来接你。
她们租住的房子离得很近,经常结伴回家。李洄音说好,将地址定位给她。
发送键按下,瘦高身形挡住左侧的光。
“换药。”
再抬起头,发现他手里已经握着绷带与碘酒,在她腿边蹲下。
她抿起嘴唇,没有动。
只是看他,脊背弓起,将黑灰色布料抻起一道弧,一路延至嶙峋后颈,散开的发尾打着卷。
他的动作与昨天一样轻、快,在李洄音发呆的时候,已经完成。
“谢谢。”
唇上有细小的起皮,她想抿下来。
“伤口恢复得很好,应该不用再涂药了。”他没站起身,依然保持蹲的姿势,仰头看她,“明天我只给你换绷带。”
李洄音心思不在上面,敷衍地哦了一声。
他却重复了一遍,“哦?”
“怎么了?”
在那双瞳色很亮的眼里,似有微微一动。如湖底游鱼翻身,看不见,但是有波纹作证。
他轻轻地笑,“我还以为,你会用这件事当作礼物——毕竟,明天还能够见到你,不也算奖励吗?”
19、房东
讲话的语气很随意,看来的眼神很专注。李洄音一着不慎,与他的目光碰个满怀,里头的各种情绪翻腾,最后全部退回眼底,衍出她读不懂光彩。
她撇开视线说,“两码事。”
随即就后悔了。
不知因何同意他的请求,也不知为何说出如此模棱两可的话。猜想廖弋下一句一定是追问哪两码,她索性提前开口:“你也可以不来。”
“得,”他笑笑,“那就先欠着。”
结束话题,李洄音不愿再坐在客厅,花几分钟洗漱,再到卧室将襦裙换回来,小春正巧发来信息说到了。
在镜前照了照,与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只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
离开房间,客厅多了些香醇的咖啡气味,来自桌上的两只玻璃杯。
李洄音没有去拿属于自己的那杯,只说:“我走了,不许对任何人说昨天我住在你这。”
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最纯粹的通知。
廖弋慢悠悠眨一下眼睛,“行。”
没有寻求一个答案,也没有表露任何情绪,仿佛这是理所应当。然后站起身,拿上钥匙,走到了她的身后。
她皱起眉,“也不要跟着我。”
“送你到单元门口,”他的语气不紧不慢,“放心,不会被其他人看见。”
门已经被推开了,修长手臂越过她的身侧,阴凉气流漫入。
懒得再争辩,走廊里的声控灯被踩亮一盏又一盏。
二楼到一楼的距离很短,李洄音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一扇金漆铁门前。门轴发出老旧的吱呀响,外头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鸽子?
鸽子是意大利最常见的动物,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
适应光亮的零点五秒里,李洄音的视线落在了前方的空地上。那里是有一只鸽子,然而,准确的说,一只被车压过的鸽子,像一滩碎烂的西瓜瓤。
喉咙比大脑反应更快,挤出一声她自己都没有听过的尖叫。
眼睛生理反射闭紧,弹簧一般向后倒。撞上坚实的胸膛,他的手臂本能抬起,掌心地抵住她的肩,五指扣紧。
“太恶心了!”她没空关心他们的身体接触,“快把它弄走!”
廖弋饶有兴趣地观察她的表情——苍白的脸、紧闭的眼、惊慌失措的肢体语言,每一样都如此新鲜。
他握住她的肩,轻松地将她转向,背对门口,面对他。他说:“明天保洁会打扫干净。”
她终于睁开眼睛,不可置信替代惊恐,“那我现在怎么走?”
“我不介意你再住一晚。”他轻佻地扬了眉尾。
她持续地瞪他。
“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玩笑够了,廖弋抬起右手,挡在李洄音的视线右侧。身体保持微妙的距离,使她能感觉到体温、起伏,却没再有更多的触碰。
他站在右边,视野再上一道保险。她被保护得严严实实,哪怕刻意想去看也不能了。
“走吧。”
“……你别害我。”她嘀咕着警告一句,迈开了第一步。
日光虚晃,她不安地半眯眼,以防廖弋恶作剧将她带偏路线。逡巡的余光短暂地聚焦于他的手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以至她不免又多看了两眼,发现他的虎口有薄薄一层茧,不知道做什么工作生出来的。
再想细究,他的手已经放下来了。
廖弋的分寸感总是神出鬼没。有时开些没边际的玩笑,像个情场浪荡子;有时又安分守己,像个好好先生。
他退后一步,没再往前走。
“再见,”他的手抄回兜里,还是那幅懒散模样,只耳尖忽地比旁边皮肤颜色红些,“记得把地址发我。”
李洄音哦了一声。
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她没回头,裙摆飞袂,快速拐过院内绿化,直至树木遮蔽后背的目光,她才无缘故呼出一口气,放慢脚步。
车已经到了。
小春自那辆灰色的保时捷副驾里探出头,向她挥一挥手,“这里!”
她的笑脸灿烂得像朵假花,让李洄音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她先把目光移向驾驶座——
果然!
那里坐着一位仇人,顶着寒冬腊月被她泼了一盆零度凉水的脸,正以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打量她。
“你怎么住这?”
他的长相颇似欧罗巴人种,讲得却是中文。颧骨高、鼻梁高,唇薄且嘴角微微下撇,生来便是不太友善的表情,却曾是她们社交圈公认最帅的花瓶。李洄音此前无据反驳,此刻终于能撇撇嘴,心说还不如廖弋好看呢。
他是小春的前男友路秉之。
“Airbnb不知道吗,土鳖。”她冷笑一声,又去攻击小春,“早说你不是一个人来,我直接打车回去了。”
“哎呀……”小春讪讪地笑,“这不是顺路吗?”
一听便知他们马上又要复合了,这话纯粹是给她做心理铺垫。
李洄音翻个白眼,“我走了。”
却被路秉之叫住。
“喂,”他偏过头,眼睛眯起,像是待捕猎的猫,“这个Airbnb的房东,不会姓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