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七日游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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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七日游 尾声
第七天你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没有光。

不是天还没亮。是阴天。那种三月末特有的灰白色的阴,云层很厚但不下雨,把整个东京压在一片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光里。

床是空的。ナナ不在,ミサキ也不在。被子叠过了,不是酒店保洁那种叠法——ナナ的叠法,四角对折,枕头放在被子上,边角拍平。床头柜上放着一罐咖啡,罐子下面压着一张纸。不是便签。是便利店收据的背面,边缘撕得不太齐。ナナ的字很圆,每个假名都写得很用力,像怕你看不清。

“先に行く。上野。不忍池。早咲きの桜、今朝咲いたって。ミサキは学校。あとで来るかも。”

我先去了。上野。不忍池。早开的樱花,说是今早开了。ミサキ上学。可能之后会来。

收据背面还有一行,被划掉了。划了好几道,圆珠笔的墨在纸上压出了凹痕。你举到光下面看,勉强能认出来。

“最後の日ぐらい、最初から最後まで一緒にいようと思ったけど。”

本来想最后一天从头到尾都跟你在一起的。

然后划掉了。可能是觉得自己太认真了。

你把收据放进钱包。喝咖啡——温的,她买的路上一直握在手里那种温。然后洗澡。水很热。你冲着头发的时候在想她说的”先に行く”。不是不等你。是想先到那里。一个人看一会儿。在樱花和自己的心情都准备好的时候,你再出现。

上野公园人不多。阴天,平日,上午十点。天空是均匀的灰色,像一块还没上釉的陶坯。不忍池的水也是灰的,水面有一层极细的波纹,鸭子游过去的时候波纹碎成几个扇形。

不忍池的樱花种在池边,是早开品种。河津樱。比染井吉野颜色更深,是桃红色的,在灰色的天空下面显得过分鲜艳。大部分花苞在昨晚裂开了,五片花瓣完全展开,花蕊是极细的黄色丝线,从花瓣中央伸出来。香气几乎没有。得凑很近才能闻到一点点,不是甜,是带一点涩的植物汁液味。

ナナ站在一棵开得最好的樱树下面。

她穿了一件你从没见过的衣服。不是风衣,不是开衫,不是银座クラブ的连衣裙。是浅米色的薄外套,下面是藏蓝色的长裙,裙摆在脚踝上面几公分。她背对着你,仰头看花。头发没盘也没扎,披在肩上,发尾在风衣领口微微翘起。樱花树底下有人摆了蓝色塑料布,但还没人坐。樱树在池边排成一排,沿着池水的岸线走,能一直走到弁天堂。

你走过去。她没回头,但你已经走到她身后大概三步的时候,她说:”毎年、ここだけ先に咲くんだよね。”

每年都只有这里先开。

不是因为你脚步够轻。是她在等你。

她转过身来。脸上有妆,但很淡。眼线的尾端画得比平时稍微往上挑了一点,嘴唇还是豆沙色。鼻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花粉还是刚才吹了风。她看了你一眼,然后重新抬头看花。

“朝来たとき、まだ三分咲きぐらいだったのに、今、もう七分。”

早上的时候还是三分开,现在已经是七分了。

“桜って、咲き始めると止まらないから。”

樱花一开始开,就停不下来了。

你站在她旁边。肩膀差一点碰到,没碰到。

“昔ね、福岡でさ。高校の卒業式の日に桜が満開で。そのまま東京に出てきて、気づいたら十年。”

以前在福冈。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樱花满开。然后就来了东京,一晃十年。

她以前没提过这个。毕业典礼。樱花满开。同一天。那种”所有的结束和所有的开始叠在一起”的日子。

“東京の桜は嫌いじゃないけど、やっぱり、福岡のだよね。”

东京的樱花也不讨厌,但果然还是福冈的。

她停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你。

“来年、福岡の桜、見に行かない?”

明年,福冈的樱花,去看吗。

不是问句。是邀请。

你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灰色的天光下不是纯黑的,是深棕色,瞳仁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色的环。以前你没注意过。因为以前你们相遇的空间都是暗的。クラブ的暗光。情人旅馆的间接照明。酒店房间的床头灯。这是你第一次在自然光下看她。

“いいよ。”

好。

她笑了。还是那种先嘴角后眼睛的笑。但这次眼睛追上来的速度比以前快。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沿着池边的路,每棵樱树她都看一眼。路过一棵花瓣已经开始散落的树,她停了一下,伸手接了一片。花瓣落在她手心,很轻,轻到她手掌的纹路把它托起来。她看着那片花瓣,轻轻握拳,又松开。花瓣还在。

“こっちの方、蓮が有名なんだよね、夏は。”

这边夏天莲花很有名。

你跟她一起看池面上已经枯了一冬的莲茎,灰色的,弯曲的,在水面上投下浅浅的倒影。再过几个月,这些枯茎会重新变绿,会长出比脸还大的荷叶,会开出白色和粉色的莲花。

“夏も来る?”

夏天也来吗。

“蓮が咲く頃に。”

莲花开的时候。

她没有看你。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弁天堂的钟响了。十一点整。钟声从池对岸传过来,隔着水面,声音变得很软,混在春风里。

ナナ突然停下来。前面有一对老夫妇在喂鸽子,鸽子在池边的石栏上一字排开,老太太从袋子里抓一把面包屑撒出去,鸽子咕咕叫着挤成一团。ナナ看着鸽子。看着老夫妇。老太太撒完面包屑,老先生伸手帮她拍掉围巾上的碎屑。一个很轻的动作,大概持续了两秒,轻到老太太本人可能没注意到。

ナナ看着那个动作。然后很轻地说:”誰かのそばにいるって、多分、ああいうことなんだよね。”

在一个人身边,大概就是那样的。

她没有展开。但你懂。不是电影里那种轰轰烈烈的告白。是”帮你拍掉围巾上的面包屑”。是”在你还睡着的时候,一个人先来看樱花,然后把收据留在床头柜上”。

她不再看老夫妇。转过来面对你。

“キスしてもいい?”

可以吻你吗。

あなたが言う前に、もうしてた、とは言わない。你没说”在你问之前已经吻过了”。你说:

“いいよ。”crazyhome2000.com

她踮脚。这次没有闭眼。嘴唇碰上来的时候睁着眼睛。她嘴唇的温度被风吹得有点凉。但吻的时间比以往都短。不是因为有人在旁边。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吻不是开始,不是结束,是一个标记。在东京三月末的不忍池边,樱花刚开七分的阴天上午,她在这里标记了一个位置。

离开嘴唇。她退后一步。笑起来。这次不是先嘴角后眼睛。是先眼睛。眼睛弯下来,然后嘴角才跟上。

“帰らなきゃ。シフト。”

要回去了。排班。

她转身走了。沿着池边的路往公園口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你。

“また。”

还是这个字。

然后她继续走。米色外套在灰色天光里越来越小,藏蓝色裙摆在脚踝旁边轻轻荡。她没再回头。

你在那棵樱树下站了很久。一片花瓣落在你肩膀上,你没拍。然后你转身,朝公园口走。

不忍池的樱树在身后继续开着。七分。到明天可能就是满开。后天开始散。但那不是悲哀。樱花从来不悲哀。它们只是用极快的速度走完从绽放到散落的全程,然后明年还会开。在东京。在福冈。在每一个有人记得或没有人记得的地方。

你走出公园口。天空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点,有一小块更亮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打在不忍池的水面上。水面上的灰色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小片被光打亮的绿。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ナナ。

“明日の飛行機?”

明天的飞机?

“うん。”

“空港、見送りに行こうかって思ったけど、やめた。”

本来想去机场送你,算了。

“最後に会ったの、あの桜の木の下がいい。”

最后一次见你,还是在那棵樱花树下比较好。

手机屏幕暗下去。你没回。不需要回。

你收起手机。把落在肩膀上的那片樱花花瓣从衣服上拿下来。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变干,深桃红色的边缘卷起来,中间还是软的。你把它夹进钱包,放在ナナ那张收据旁边。

然后你走回车站。上野站的改札口,人流在灰色的天光下来来往往。你汇进去,成为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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