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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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
作者:豆乳米麻薯
十五)白夜行

孙权终于从初中毕业了。中考在夏日宣布结束,而他理所应当地收到了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正是与姐姐同一所。
他很争气,跟阿广一样争气。进的是最好的班,跟她一样区状元。
孙虎因为这暂时的、光耀门楣的荣誉消停了点,毕竟别人对他“教导有方”的赞美让他也注意了点形象。减少了出去赌钱的次数,也愿意出门干点零活,赚得很少但够他的烟酒钱。也仅仅如此了。
暑假很长,对于孙权来说有三个月整。
暑假也很短,阿广只有一个月不到的假期…她高三了。
阿广才不管什么高三多紧张,放假就是自己放松才好。晚睡晚起也是常事,这些时候就靠着孙权来照顾衣食起居。
“姐,起来吃早餐。无论怎么样早饭还是要吃的,要不然…”孙权帮她拉开部分窗帘,太阳便直直射了进来,阿广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转头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等到再起来的时候,薄毯正严严实实盖住了大腿。她看了时间,已经到十点钟。在床上穿好短裤,趿着拖鞋很没劲地走到洗手台刷牙。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背心上汗湿了部分。就算是晚上睡觉没穿内衣,下半身又只穿条内裤果然还是会被热得满身大汗。
该死的夏天,该死的没有空调的日子。比在高中学校过的还憋屈。
她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刷完牙就走到大厅。去摸饭桌上的早餐。果然用饭菜罩盖住了,夏天蚊虫苍蝇多,她庆幸自己没有吃到苍蝇下了卵的饭菜。这得益于孙权的勤快。
感谢弟弟!
早餐平常是面或者粥什么的,所以很快也就吃完了。最近几天孙权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比之前安静多了。她实在好奇平常黏着她,要么就找她问高中数学题的孙权怎么就变了个性子…
“孙权,我进门了哦。”她敲了敲门,听到一声嗯就推门而入。
孙权正坐在书桌前看书,看得入迷,连头都不转一下。
阿广走了过去,双手放在他肩上,头很自然探至颈边。
“看什么呢…《白夜行》?喔,这本啊。”
“你看过?”孙权终于动了动,微微偏头时嘴唇擦过身边女孩的一缕头发,有点痒。
“嗯,高中嘛压力大,有什么书看什么书,我们班不少人看悬疑的小说呢。借来看了好多本。怎么,喜欢这种类型的?”阿广低头看他,才发现孙权脸有点红。
不会是看到色色的那段了吧。阿广很认真地这样想。
“还好。不过他们的想法很厉害。”
“什么想法?”
孙权斟酌地开口,“写的完美犯罪手法?”
“欸。不过其实是因为视角的不同,交代的信息残缺让你觉得完美吧。”
她想到这本书的故事,
桐原亮司亲手杀了性侵好朋友唐泽雪穗的亲生父亲,为了掩盖罪行,雪穗制造母亲意外死亡的假象,逃过了法律审判。然而七年后,有人再次查这个案子,甚至怀疑到他们身上。没有了一切温暖的两个人便一点点除掉身边亲朋好友。
最后,桐原亮司为了不让警察查到雪穗自杀了,从此这个案件也就不了了之。
而雪穗重新走向白夜。
这是一个很压抑的故事,阿广不喜欢。
“好了,别看了。”阿广俯身,孙权把书放的远,她把身体贴在孙权脸上才把书抽掉,又送回书柜里。
见孙权正襟危坐起来,阿广甜丝丝地笑,“亲爱的小仲谋,我们来学高中数学吧!”
“…不要。”他颇有点难为情。
“为什么?”
“就是不要。好了,我有事。”他伸手又拿出那本书,冷着脸下了逐客令。
阿广刚关上门,孙权就快速地踱步过去反手上了锁。
他坐回解开裤链,手握住了那根被他压抑的欲根。
“呃…”
勃起的阴茎在手掌中跳动着,不甘心地膨胀发烫。姐姐…他轻声呼唤着,喊的迷糊。阿广在时间的催化下身上发生了太多变化,越来越饱满的胸脯,即便是微微靠在他后脑就能感觉到的柔软。
话说前几天,他自己做了手工面,和面团的时候有些累了,姐姐走过来也帮忙一起揉。见他流汗,便用手背轻轻带走。她靠得近,胸口随着动作极富弹性地动了动。就像他拍打在案板的面团。
她的胸也许是那种触感。软而温热,只要施加力气便可以捏出想要的形状。
“姐…”他无声地喘息,唇间溢出破碎的气音。
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幻想也越来越大胆。姐姐变成了手里的面团,随他揉捏,每一处。
阴茎在掌中胀大到几乎疼痛,他换着手套弄。幻想自己的手变成她撑着他的肩的手。
她肯定不会像他那样粗暴地撸动,必定是上下捋动。
…嘶。她的手比他的小,裹住的时候会更艰难吧。
越想她手淫的速度也就越来越快。很快就射精,那飙出来的精液溅落在桌子上,波及了那本《白夜行》。
阴茎很快就疲软了下去,孙权用纸擦干净,又继续看那本书。
白夜行,有一个很不错的结局。至少雪穗赢了。
他这样想。
他的假期实在是无聊,做饭,看书,以及手淫。
手淫的程度以及次数也是根据家里那个散漫的高考生来调整的。故而她返校上学,孙权也就很少手淫了。两个月的假期还是很长,在附近找了个暑假工。当然也是求孙虎找关系把他这个“未成年”塞了进去。
小厂子在镇子东边,靠着湖,是群龙混杂的地方。地下赌场,卖淫场所都在这聚集。
孙权自觉地离远这些,只是勤勤恳恳做事。但阿广回来听到他打什么暑假工就气得拧他的耳朵。
“为什么不跟我说?”她怒气冲冲。
可孙权不懂她的生气,因为打暑假是稳赚不赔的事情——毕竟他都很无聊了。
“你不应该去打工,”阿广放松了语气,“就算你赚了钱也不多,你是不是太傻了你装一个只能读得了书的样子不好么?现在你愿意去打工,傻傻地赚点零钱,这样他就觉得你好欺负,读书也行打工也行…要是哪天他发神经不让你读…嗐,算了。”
她怪罪孙权干什么呢。他才初三毕业,想来也是赚点零花或者贴补家用,有什么错。
可能就错在他们有一个这样的家吧。
“姐,我错了。”孙权认错很快,没几天就结掉了暑假工。工资不多,甚至是微薄。尤其是对他这种做了没多久就跑的暑假工,厂子自然吝啬。这件事他没告诉孙虎,拿到钱就进城到阿广学校门口,托保安交给姐姐。
“今年你是不是初中毕业了,考到哪个学校了?”保安叫住了经常来这个学校找姐姐的红发少年,起初觉得是一个不老实的孩子,染着这么招摇的发色,怎么看都是那种逃课开鬼火的不良分子。
但是随着他总是一个人来这个学校给亲姐姐送这送那的,就有了改观。他姐姐也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出了名的好学生,每年的表彰大会永远是最出众的,校长给予厚望。
所有人心里肯定都会因为家庭有个好学生而对其其他成员有所偏见吧,反正肯定不算差就是了。事实确实如此,听阿广说弟弟学习也很好,红发碧眼是天生的。
孙权抬头指了指阿广所在的教学楼,
“过不了多久,我在这。”
他这样说,目光好似穿过重重楼房,落在坐在教室的姐姐。
阿广是被通知去保安室拿东西的,
外婆已经去世,不可能再给她带东西;孙虎那个人…更不可能。
唯一的可能,那就是孙权。
她跑到保安室,那儿已经没了红发少年的身影,只有一贴着,“高二一班”以及她的名字的包装袋。包装袋不是那种令人丢面跌股的蛇皮袋,他肯定也是花了心思,怕她觉得羞耻特意买的礼物纸。
里头是几本书。
英语词典,很贵一本,她吐槽过价格,想过二手去收学姐但未成功的英汉双解词典。
还有就是几本实体的小说。暑假无聊看的,挺喜欢的,边嚎边看。
“叔叔,我弟弟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他来这里,就只是放几本书?
“没说啥。”
阿广失望地点头,离开之际保安问,你弟弟成绩是不是特别好。
“嗯!”阿广立刻转头咧着嘴笑,“他成绩特别好!考到了我们学校呢!”
保安目送蹦着步子离开的阿广,感叹姐弟关系好。
阿广到教室把书都好好摆在桌子上,同学不清楚以为她自己买的,阿广否认了。便八卦地问是不是男朋友?
是我弟弟啦。
她总是保持着微笑回应同学的调侃。
有一本书是已经拆开包装袋的,中间微微鼓了起来。她意识到立即什么翻开看,果然是几百块钱。
晚上的孙权收到一通电话,刚接通就被骂了一顿。
阿广气他不考虑自己,要知道在家的只有他跟孙虎,奶奶都不想管他们了。孙虎给他的钱有时候连买菜都不够用。家里在村镇里,有几亩田,也没人去作。农民算不上,又没个大人有固定的工作…
菜圃长满了杂草,就算种,学生又哪来得及照顾?那些苗就只能被野草挤占生存空间最后死掉。好在村里的妇女心疼他们姐弟,会掐几把菜送过来。
家里揭不开锅,她学校至少考虑她的情况免学费又有资助,至少不愁饮食,住行的宿舍有空调什么…她过得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孙权,你是不是傻?
她说着就掉眼泪,好在教室已经空了,没人会听到。
阿广才不管孙虎的死活,他饿死也好怎么样都行,但为什么孙权就要跟着受罪?!
没事,姐,我把钱放你那,你帮我保管。而且,也不是很多。
孙权尽可能在这个年纪让自己看上去不会拖累她,但是总是忘记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孩子,一个15岁的孩子。一个本来在暑假可以睡懒觉甚至不吃饭只玩手机的毕业生。
最后孙权说了好话她总算是不哭了,把钱也好生放进原来的位置。
孙权笑着又说,姐,好好读书,等你考上大学。
我知道。我会的。你也是,我们一起。
好。姐,有喜欢的学校和专业吗?
有。很想去法学院呢。
法学院?
嗯。孙权,我太无力了,在法律下依旧很多人承受着痛苦,我想帮他们。
孙权想,是啊,法律上啊写着反家暴,可实际上却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孩子的痛苦被称作管教,女人的痛苦被称作家丑。
阿广笑着说:孙权啊…千万不要变成那样的人。
孙权:……
早点睡觉吧姐姐。
嗯,晚安。
孙虎知道孙权突然不干了气得抽了他一巴掌,觉得他不懂事,都已经做的事情突然停手,钱又拿不到多少,是傻逼吗?书读进狗肚子里了?!
然后,
钱呢?有多少?
孙权说,用掉了。
自然又被数落一顿,但也让孙虎觉得他是个读死书的,干不了什么活,吃不了苦。
孙权觉得自己活得确实不辛苦,因为想到有姐姐在,什么都可以忍耐。
今年,孙权终于上了高中。高中远离了孙虎,靠近了阿广,是自由且轻松的。当然也是很痛苦的。
高三时间紧,尤其是阿广这种尖子生。学校嘛为了提高升学率,压榨学生时间不是罕事。他们就算在一个学校了,交流也并不是很多。大多时候是路过碰见了互相打个招呼。
阿广跟同学说是亲弟弟。
孙权跟同学说是很重要的人。
不同年级之间的消息自然是不通,但奈何两个人都是学校名人。
一,学习好。二,长相好。
上表白墙轻轻松松的事。
这不,有人觉得姐弟俩是小情侣。
影响比较大,年级主任晓得了,没管姐弟俩,把多嘴的人骂了。
他们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姐弟。
同学把孙权围起来质问他说话不严谨。
孙权说,姐姐就不是很重要的人吗。
就这样指责他们性缘脑。
你们手上戴着一样的红绳能怪他们多想吗?
…喔。
孙权很后悔,要是不多嘴至少还能享受别样与她关联的身份,但现在依旧只能是姐弟。
阿广从来不会嫌弃他,所以总是很骄傲地说,他是她的弟弟。有时候他希望她沉默,把骄傲藏起来,告诉别人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这并不是非要是爱人,亲人,好友。或者其他的什么。
他们的关系,是每一个词都难以概全的。
他也承认他是一个贪得无厌的,永远无法满足弟弟的身份,就算是对方最重要的人。不安与患得患失充斥他的童年,也只会贯穿他的一生。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游戏,什么游戏都好,只要能把两个人锁起来的就行。他一直希望自己与她之间有无法斩断的线,这样他会开心一点。
但现实就是让他害怕,没有把他们绑在一起的实线,又太多限制就像大山让他难以跨越。
年幼经历太多波折,注定了他永远无法全心全意相信谁。但年幼得到的爱,又让他只能爱上一个注定不能在一起的人。
孙权就这样哭了。
阿广凑到他的身边,摘下手套用冷冰冰的手钻进他的脖子里。
“你哭什么?又看书看哭了?”
外头下着小雪,姐弟俩窝在火炉间各干各的事,阿广玩手机接过瞥见孙权流眼泪,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心觉奇怪。
结果凑近一看,孙权又在看悬疑小说。
还是那种比较虐心的悬疑小说。
简洁来讲,大概就是男主暗恋女主,女主被前夫迫害,刺激之下杀了前夫。男主发现了,为女主顶罪这样的故事。
孙权被姐姐这样一冰,乱七八糟的脑子也就停止了多想。
“没哭,天气太冷了,鼻子酸。”孙权擦过眼角,还真摸到点湿润。他有点懊恼自己这个多思忧虑的性格了。
“天知道这个气温怎么这么古怪…希望返校那天下大雪干脆把路都封了才好!”
寒假的假期很短,他们也刚过完春节。其实也就大年初二。他们家亲缘淡薄,亲人不多大多已经年迈或者入土。串门早在初一就已经结束。之后便是阿广寥寥无剩的假期。
孙权听她吐槽就忍不住笑,又问她。
“姐,镇里的庙会要不要去。”
镇里有每年年后举办庙会的习惯,小时候他们就经常去凑热闹。但越长大,这些年幼时的快乐也就越发疏离了。也许是长大了,再或者是懂事了。懂得越多也就活得越累,就对这些失去了期待。
阿广算了算时间,说不太行。要去上课了。
孙权很失望,但上天难得眷顾了他一次。
返校推迟了。不是因为大雪这种极端天气,反而就是学校突然良心发现…
阿广收到通知直接踢开孙权的房门,用力摇晃他的身体。
孙权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他不是高三年级,消息与他们完全不通。
我们去庙会吧!
她这样说。
欸?你不是要去上课吗?
所以我不用去了啊!
所以说半天原来是返校推迟了啊,孙权无奈笑笑。
那要不要去看电影?
她问。
电影?
嗯,听说有个日本电影在大陆重映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我们还没有一起去电影院看过电影呢。
可以啊。
孙权眼睛亮了亮。电影,两个人?
孙权这一辈子有过很多第一次,第一次交的朋友是姐姐,第一次牵手是她…第一次想要努力得到一个人的爱,即使无望到极点。
而现在,他的第一次看电影就要给了姐姐吗?
他好开心。
“就是怕他…”说是是孙虎,他们两个人出去玩,孙虎要是知道了又要发脾气。毕竟没人在家给他留饭。
孙权摇摇头,说他那天绝对不会在家的。
你怎么知道?
孙权没有回答,只是问:“你相信我吗?”
嗯!
所以看的什么电影?
白夜行。
孙权突然想问,你不是不太喜欢吗?虽然姐姐不说,但他能感觉得到。
可阿广似乎很是期待看电影那天,他便没有问。
庙会那天的凌晨,小镇就已经灯火通明。电影在下午,她的规划清晰,庙会正好在电影结束时进入高潮部分。这样两不误。也不浪费时间。
因为是重映的前三天,就算是不算发达的小镇影院也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电影太过压抑,全程几乎没有人是微笑着的。包括姐弟二人。开始幼年的亮司和雪穗在图书馆相遇,那是他们彼此仅有的活在光下的日子。故事的最后以亮司从高楼一跃而下,雪穗头也不回地离开那一幕结束。白夜行的片尾字也开始在屏幕缓缓滚动。
走出电影院,傍晚的天光刺得人有些恍惚。街道上已然锣鼓喧天,庙会的灯光蜿蜒成河,好不热闹。
“和书里的不太一样。”孙权先开口,声音干涩。
电影改编了许多,至少深化了男女主的感情。这让孙权更难以接受。注定了这样的结局那为什么要相爱过。
“嗯,更绝望了。”
原着其实让人觉得雪穗并没有多爱亮司,更多的只是利用。曾经的感情已经在黑暗中被稀释。
但是电影改了太多,重心几乎放在他们的共生关系上。很难不让人为这段扭曲黑暗的感情共情。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阿广说。
“你希望是哪种?”
“要么都死,要么都活着。”
“你真的是极致的he主义者啊。”
“不是的,不是因为想要一个好结局。就是很不甘心这个电影的结局。明明都是一样的,但非要给雪穗一个流着眼泪离开的结局。就很不甘心。”
阿广侧过头看身旁的孙权,他的侧脸在灯影下忽明忽暗,只有那双碧绿的眼睛亮得惊人。
“但是再怎么样,她都不能回头。”孙权的声音平淡如水,阿广忍不住停下来看他。“回头,那他们都输了。亮司做的一切就没有意义了。至少,雪穗还活着。她不是走到了白夜之下吗,以她的聪明,肯定过得会很好的。一定比活在随时可能被发现罪行的时候好。”
阿广愣住,拉住了继续前行的孙权,“可是这太窒息了,对雪穗是不是也太过残酷?用那么多人的血和命铺出来的路,就算走到了白夜之下,又怎么能算“活着”?”
两个人抱着不同的观点,停止路边,中间跨越着一条路道白线。
孙权伸手想要拉她,“所以说,电影不应该改成雪穗很爱他。是不是?”
阿广走到他身边,“我也觉得。”
“那…姐,如果你是唐泽雪穗会怎么样?”
“那谁是桐原亮司?”
“…算了,我们不纠结这个了。去庙会吧。”
庙会就在镇中心的古城里,此时已经人声鼎沸,街道两边摆满了小吃摊和卖玩具的小摊子。漆黑的天空时不时会绽放几朵绚烂的烟花,引得群众往空旷的地方聚集。
阿广在这个氛围下渐渐活络了起来,她拉着孙权跑到糖画摊子前。
“看!好多糖画!你要不要吃?”
“那是小孩子玩的…”
老板见有生意连忙说,你女朋友喜欢就买一个嘛。
阿广顾着看已经做好的糖画,没听见。孙权听到老老实实付了账。
最后买了根老虎和狐狸的糖画。拿在手上边逛边吃。
走到一处临时搭建的小舞台前,主持人正在互动。阿广见这个热闹就眼睛一亮,垫着脚往前挤。好在身子瘦又有劲愣是从一堆老人中挤到前排,孙权被她拉着手差点被压扁,好在手没松开要不然姐弟俩就被冲散了。
阿广看了一会感觉没劲刚想走,主持人就说答题送礼品!她就得劲了,举手大喊“我我我”。谁知道主持人目光一转,指着她身旁安静的某红发男子。
“那位小哥!”
孙权感觉到大量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迷茫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对,就是你!”
孙权愣住,阿广笑着把他往前推,“快去!我等你拿奖品呢!”
题目不难,是讲本地民俗典故。说完主持人很满意他的文化素养,又问台下那个漂亮女生是他女朋友吗?
阿广望着他,很是惊讶这个问题。
“是我姐姐。”
主持人尴尬地笑了笑。
不过好歹是完成期待,把礼品领了下来。是一箱纯牛奶,孙权抱着轻松,阿广想提就有点艰难了。
“仲谋好厉害!”她笑吟吟地把牛奶又抛给了他。
“还好吧。”
“走走走,那边有舞狮!”她又拉上他的手腕,扯着他冲出人群。
孙权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细,掌心温热,就这么圈着他的手腕。
舞狮正到高潮,鼓点密集如雨。金红色的狮子在高桩上腾越,围观的人群爆发阵阵喝彩。阿广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跟着鼓点念着拍子。
“孙权,今年我就要毕业了。”她突然开口。眼睛里的光越发明亮。
“嗯,时间过得好快。”
“快点也好。好想快点高考完,我们就彻底解放了。听说大学很自由,课不多呢。而且,毕业的假期三个月我可以去做家教,赚点钱…到时候你就高二了,高二压力也大,我就给你买好多好吃的补补…”
“你呢,好好读书。不许学乱七八糟的,千万看人准点,别跟别人学坏了。我不在你身边,到时候就只能自己…哎,反正之后跟我考一个学校,或者更好的!我们到时候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再晚点,没几年,我就毕业了,工作了。等你也工作,就一起租房子,离这里远远的。我们找房子就找有落地窗的,还有楼高点,太阳肯定好,风景也好看…”
“到时候我们养只猫吧?我知道你喜欢猫,小时候村里的猫你一个个跑去喂…养两个吧,我们一人一个这样公平,要不然抢着撸猫。”
……
她絮絮叨叨说着,孙权平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说的就是他想要的。
一个能跟她并肩走在阳光下的未来。
为此,他愿意忍耐,愿意积蓄力量,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们站在一起咬着耳朵,活像是出门约会的情侣。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望向了远处的杂货摊后面。
一个男人坐在凳子上无神地看着舞狮,嘴里叼着烟。
“姐,姐,我们走。”孙权绷紧了身子,准备拉紧她的手跑开。
阿广不明所以,转过身时就与那个男人对视上。
孙虎。
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有认出来自己的儿女。直到目光上移落在那头红发和碧眼时,他看清了。
看清了正牵着手的儿女。
孙虎穿过人群走了过来,他的身上的酒气混着汗味,熏得人头晕。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们两个人的脸。
“爸?”阿广突然意识到,她和孙权还牵着手,赶紧松开。
就是这个动作,让孙虎怒火中烧。
“你们两个…”孙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雨欲来的狂乱。“牵着手?逛庙会?”
阿广察觉不对,往前站了半步,就要挡住孙权。
“爸,我们就是…”
“我没问你!”孙虎猛地打断她,手指几乎戳到孙权的鼻尖,“你来说!你来说!你们他妈的到底什么关系!”
周围有人被声音吸引看了过来,舞狮的鼓点还在响,双槌落在鼓面,噗地像落进水面,闷然无声。
孙权抬起眼,碧色的瞳孔在庙会斑斓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色彩。
“她是我姐。”
“姐?”孙虎怪笑一声,“我养你这么大,你真以为我瞎吗?你看她的眼神——那他妈的是看亲姐姐的眼神?你他妈的当我是傻逼吗?”
“爸!”阿广脸色煞白,“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孙虎一把抓住孙权的衣领,把他从阿广深后扯到跟前,唾沫星子喷溅在他的脸上,带着剧烈的酒气。“小杂种!红毛怪物!连自己姐姐都敢想?!”
话音未落,一拳狠狠砸在孙权腹部。
孙权闷哼一声,弯下腰,那箱牛奶掉在地上。孙虎看到更生气了,用脚踹烂了纸盒,乳白的液体汩汩流出,乱了一地。
“孙虎你疯了!?”阿广冲上去想拉开,却被孙虎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到旁边的人身上。
孙权抬起头,嘴角已经渗出血丝,他看着孙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孙虎脊背一凉。
“打啊,”孙权轻声说,“打死我,你就彻底没儿子了。还成了杀人犯。”
孙虎暴怒起来,抬拳又砸了下去。孙权不还手,也不躲,只是护着头脸,任由那些拳头砸在背上,肩上。
阿广又跑过去要制止他们,却被反手抽了一巴掌。
“啪”地一声,“你也是不检点!他是你弟弟!你还跟他手牵手逛庙会?你还要不要脸了?呸,两个没妈养的东西…”
“住口!”
一声低吼,打断了孙虎更加不堪入耳的脏话。
孙权猛地起身拉住他的衣领,额角的血流进眼眶里,一片血红。
他的目光带着杀意,就连处于暴怒的孙虎都不由得窒了一下。
不再是平常那副忍耐的模样,而是被激怒般狂暴的虎兽。
“你再骂她一个试试?”
他伸拳砸在孙虎脸上,力气极大,孙虎空耳了几秒而后更加暴怒。
孙权只是反手了一次,之后便是单方面地挨打。
“干什么呢!住手!”
“报警!快报警!有人打孩子啊!”
几个附近的摊主和路人终于反应过来,拉住了两人。庙会周边也有警察驻守,闻讯赶来。
场面一片混乱,孙虎还在挣扎咒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阿广紧紧抱着被打得起不了身的孙权,浑身颤抖。
警笛声响起,三人上了警车,远处舞狮的鼓声又响起来了,然后消失在黑夜里。
“多少岁。”
“17。”
“15。”
“关系。”
两人异口同声,“姐弟。”
“孩子这么大了还打?”警察对着旁边的孙虎。
“呸!还姐弟!”
他张嘴便是酒气冲天,带着奇怪的酸味。怕是在酒里加了什么盐水。
警察拍案,“你知不知道你犯法了!”他朝着孙虎大喊。
“我犯法什么?我管教自己孩子,他们多大了还手牵手……”
警察打断他,“这两个孩子被你吓成什么样了?你看看你儿子被打成什么样子?他15岁,未成年,知不知道这已经构成殴打!”
孙虎被拉到另一个询问室。姐弟俩也分开了。
孙权坐在一个中年男警察和年轻记录员面前。
他看了看初步情况记录,又打量了孙权脸上的淤青,孙权神色异常平静。像是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
“说说吧,怎么回事?你爹指控你们…”他斟酌了用词,“行为不当,在公共场合有伤风化,并且对你对他进行了殴打?”
孙权抬眼,直视他,“他没有证据,我们只是正常逛庙会,人很多。我们怕走散,因为我没有手机。所以我们牵着手。他喝了酒,看到我们就冲过来打骂。我只是正当防卫…”他顿了顿,“但毫无效果,在场的很多人可以作证我完全被他单方面殴打。”
“你父亲说你们关系不正常。”
“那是他的臆想和污蔑。”
他顿了顿,“他长期酗酒、赌博、家暴。对我奶奶和姐姐都动过手。派出所有过记录吧,我们报警过。但你们没有做些什么。”他低头,抬眼时又是得体的模样。
“他只是不满我们读书花了他的钱,又觉得我们逛庙会浪费他的钱。”
警察翻看了之前的记录,确实是有几起他们的报警,但都不了了之。
“他经常打你?”
“嗯。”
“有证据吗?”警察都觉得这个要求有些残忍。
孙权面无表情地卷起袖子,他的手臂有很多已经快痊愈的淤青。
另一间询问室,阿广的陈诉与孙权大同小异。她反复强调孙权只是为了保护她。
他们之间是纯粹的姐弟亲情。
孙虎则在隔壁大吵大闹,不断重复,“他们乱搞”、“眼神不对”等。只有猜测和辱骂,拿不出任何实质证据。尤其是拿不出未家暴的证据。
他醉醺醺的状态和颠三倒四的话也让警察皱眉。
分别询问完,他们三人又在一起。
孙虎看见孙权就又想扑过去,被警察厉声拦住。
结果显而易见,孙虎涉嫌殴打他人,寻衅滋事。
但,孙权的伤势也只是被鉴定为轻伤。
因为这是家庭纠纷。
故而,不构成故意伤害罪。
虽然发生在庙会,有寻衅滋事的嫌疑。
但,这是家庭内部矛盾引发。
而且也没有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或者其他后果。
孙权也表示不想闹大影响阿广高考,算是暂不追究。
警察对着姐弟俩,语气带点怜惜。“我们会对他进行严肃批评教育,你们我们会送回去。”
他顿了顿,“如果有需要,或者再发生类似情况随时报警,保护好自己。”
回到家里,已是深夜。
阿广已经数不清自己多少次给孙权包扎伤口,“对不起…又让你受伤了。”
“不是你的错。”
他擦掉她眼角的泪,“姐,你再忍耐一下…很快的,等你高考完。就自由了。”
到时候就走到太阳下吧。姐姐。
凌晨,天色将明未明。厚重的白雾如同凝固的乳浆,沉甸甸压裹着整个小镇。万物失声,惯常的早鸟鸣叫都被吞噬殆尽。雾气最浓厚的地方是镇东,那里的湖水深且寒,岸边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平日里就少有人经过。但附近是鱼龙混杂的黑暗地带,出入这里的多半也是那些人。
一个习惯晨练的男人沿着湖面慢跑,雾气太浓他只能看清脚下几步的距离。
忽然他注意到湖边有一团比雾气更沉、更暗的阴影,随着微波缓缓起伏。
他停下脚步,摘下耳机,迟疑地靠近水边。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几拍。
随着距离拉近,那阴影的轮廓逐渐清晰——是一个人形,四肢微微张开,面朝下浮在水面。
男人倒吸一口凉气,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
“有、有人死了!”
警笛声响起,红蓝交错的灯光落在孙权的眼里。
“叮——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若有考生继续作答,监考员应及时制止……”
孙权收回目光,不再将视线放在学校门口的警车上。
高考生门纷纷下楼涌了出来,学校的电动伸缩门也缓缓打开。
“孙权——!”阿广一眼就从人群里找到了弟弟。
“姐!”孙权摇了摇手。
他手捧着鲜花,与那些等待孩子考完的父母那样。
孙权看她捧着花笑得像个孩子,也微微笑着。
“好了,出去吃饭吗?”阿广现在彻底放松了,很是雀跃地说,“学校附近那个商厦里有一家不错的店,饭菜特别好吃,而且环境清幽…”
“嗯。”孙权始终挂着一个温柔的笑。不知为何,阿广感觉到了淡淡的忧伤。
阿广点的都是价格较高的菜,还特意说是他初中毕业给她的那笔钱,一块钱没用就是为了现在。
孙权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为了高考吃顿好的?”
阿广摇头,“是我们一起。”
等菜上齐的期间,阿广兴奋地规划着未来:“分数半个月后差不多出来,我感觉我已经稳了,想上的学校也决定好了,还有专业,就业前景很不错。仲谋你要加油,高二分科后学习肯定也会更紧张的,不过呢,你肯定没问题…”
孙权静静听着她的絮絮叨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等她稍稍停歇,他忽然抬起头,问:
“姐,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阿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什么不在…你怎么会不在。你是说大学生活吧。放心啦,到时候你晚上可以给我打电话,周末就打视频。我放假了就尽量回家看你…”
“我是说…”孙权打断她,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可能很久都不能见你。”
阿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仔细看孙权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了一片深海般的平静,平静得令她心慌。
“孙权,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以后可以去做你任何想要做的事情,去任何你想要的地方。不用顾虑谁,也不用想这么多。”
他的深深地看着她,像说了很多很多,但阿广不明白。
“你到底想说什么?孙权,你这让我很担心。”
“我是说,你可以不用太顾虑我,多吃点。”
吃完饭走出餐厅,乘着扶梯下楼,一路无话。
走到商厦一楼明亮宽敞的大门,旋转门口。
下午的太阳很是晃眼,阿广很想问孙权什么,想要说话时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商厦门口的路边,安静地停着一辆警车车旁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他们的目光正扫视着进出人流,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阿广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孙权。孙权自然也看到了那辆警车,他的脚步顿住了。
玻璃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映出他们两人靠得很近的身影。
手机铃声响起,阿广看了看是姑姑的电话。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挂断了。
但姑姑发来一条消息。
“你父亲去了。”
阿广扯着孙权的手,把他拉到警察看不见的角落。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这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姐,他死了。但这不重要。”
“你只要记住,早上别总不吃饭,对胃不好。天冷记得加衣,家里的衣服我都给你分好类了,春夏秋冬的,到时候去学校也方便拿…虽然,有些你也不听。”
“你外婆留给你的东西,存折也好,房子也好,千万收着。那边的人要你也别给,那是她留给你一个人的。这也是你的底气。”
“大学里会遇到很多人,好的坏的都有。别太轻易相信别人,但也别怕,你那么聪明肯定也分辨得出来。”
“如果…如果有人对你好,是真心的那种,你可以试着…”他哽了一下,避开了阿广睁大的眼睛。
“你要是喜…反正,多考虑自己,你值得最好的。”
“什么意思?孙权,你到底…”阿广浑身发抖。
想要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完。
因为孙权忽然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
在她震惊的、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在商厦明亮的光线下,在随时有人经过的角落,在所有理智和伦常的边界——
孙权低下头,身体压了过来。
这个动作毫无预兆,阿广只感觉视线被他占据。他身上冷冽的气息也铺天盖地吞噬了她,几乎令她窒息。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起初有些冰凉,但迅速变得滚烫。吻得急切,甚至是笨拙地凶狠。仿佛要把嘴里的东西都渡进口腔,舌头疯狂地撬开她的贝齿,在里头肆意搅弄。
阿广呆愣,陷入了麻痹中。脑子一片空白,舌头只能随着他的动作狼狈与他交缠。
“姐,”他带着哭腔地泄出一声呼唤。
阿广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已然冲向头顶。嘴唇的炙热,吐息的焦灼,扣在她颈后的手指颤抖。
这不是孙权。
这不该是他。
可这又分明是他。
这个吻并不长,但对于阿广来说,却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孙权终于放开了她,呼吸急促,嘴唇上还有着晶莹口液,碧眼里翻滚着强烈的情绪。
悲伤,痛苦,不舍,不甘…还有什么?
她来不及辨别,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推开旋转门,径直走向那辆警车,走向那两名警察。
阿广僵在原地,看着他平静地跟警察交谈了几句,然后其中一名警察为他拉开了后座车门。
不,孙权你要去哪?!
她跑了过去,但车已经驶向远方。
她不会忘记,在上车的前一刻,孙权回过头,隔着旋转门的玻璃再次望向她。
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别怕。”
阿广一个人站在原地,如同被最亲爱的伙伴遗弃在冰原之上,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夏日的阳光毒辣地照射在她的脸庞,她几乎晕厥,感觉世界在她的眼里颠倒。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早间新闻广播声。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今晨,有市民在城郊未名湖发现一具男性尸体…警方初步判断为溺水身亡…死者身份已确认,孙某……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十六)姐,我想你了

早上六点,孙权从床上爬了起来,他进入厨房开始做早餐。
他没有叫孙虎起来吃早餐的习惯,因为孙虎经常宿醉一晚后在家睡死到午后。
年后他自己攒了钱买了手机,吃完早饭后就开始了刷视频。高考三天,这几天各大平台最多推送的便是高考考题。
今天是高考的第二天早上,考的是小三科。网上传的考题还停留在昨天的数学上,很多人讨论难度。有人说难有人说简单,虽然知道阿广学习好,但是他还是为她捏把汗。昨天晚上他没敢打电话给她,生怕自己影响到她的心态。但那天她主动给他打了电话。
她说,
孙权我想你了。
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心里隐约感觉到不开心。
是因为高考吗?
不是,就是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让我突然焦虑了起来。孙权,你后天过来好不好。我想考完就看见你。
你不说我也有打算的。
嗯!我等你!
孙权为了让她开心一些,讲了一个笑话。
姐,你知道一个橙子从房间退出来的时候为什么就变成了果汁吗?
为什么?
因为橙这一退便是一杯汁。
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很久,他也跟着笑。
最后才互道晚安。

孙虎终于睡醒了,像往常一样走到饭桌边。今天醒得早饭菜还是温的,而且样式也多。但是他不喜欢孙权便挑他毛病说他浪费,两个人哪吃得完,等到后面馊了是吧。
孙权没说话,一个人进房间干自己的事情。
“啧。”孙虎想到他对亲姐姐有那种感情就觉得晦气恶心,恨不得他死了才好。自从庙会那件事后家里压根不会有对话,尤其是他们两个。
过得太醉生梦死,打开手机才发现已经到了高考的时候。他对阿广的成绩不清楚,只知道还不错。
傍晚一通电话打过来,是喊孙虎去玩的。
彼时他正喝着酒,无所事事地刷视频。今天的酒格外烈,很合他意。虽然有些醉意,外头又下起了小雨,但是他没有拒绝。
他正收拾东西去的时候,孙权终于从房门里出来。
孙权站在门口看着他,“明天就是她高考结束的时候。”
孙虎再一次想起这个被他淡忘了很久的女儿,在他的记忆里阿广永远都是小女孩,那时他还很富有,好像不缺什么。
“怎么,你要去接她?这么重视又能考出什么个金疙瘩,嫁个人都比她考大学赚!”
“……她不会嫁人,她要…”
孙虎打断他,“不嫁也得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也不嫌恶心!”
孙权自顾自说道,“她在高中一直都是年级第一,还参加过比赛拿了一等奖。高一的时候学校举办话剧,她自己写了剧本还亲自出演,虽然不是第一名但是那是她第一次尝试。高二的时候她已经参加了高考,成绩已经很不错但是没有达到她想要的水平就继续读了…这些你知道吗?”
孙权的表情冷漠,却没有丝毫指责他的愤怒,孙虎莫名感到后背一凉。
然后他怒骂几句后一个人跑了出去。
而孙权也在不久后拨通了电话,通话对象是他的高中男同学。他们关系很不错,所以在孙权提出想过来住一晚上等到明天去接送高考生的时候没有拒绝。他也知道孙权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姐控。
晚上八点他在同学家落脚,高考结束那天的中午出门,等到阿广考试结束。
“所以,你在你父亲孙虎走后就去了同学家?并没有再看见过他?”
孙权的回忆结束,他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一看就是资历深的老警察与记录员。老警察姓陈,叫陈警官。
“是。”
他们提前调监控看过孙权的行动路径,确实在六点半左右上了公交。而这个时间点孙虎还没有失足掉入湖中溺死。
镇东那里也是盲区,监控少之又少,只有孙虎步伐不稳的十几秒视频。
完全…没有任何作案时间。
“他是怎么死的。”孙权在惨白的灯光下问。
“醉酒走到湖边,因为下雨加上醉酒,青苔打滑摔倒,湖边没有护栏,就掉下去了。”
“如果他不喝酒就不会有这种事。”
陈警官看着眼前冷漠的少年,忍不住问:“你恨他对不对?”
“是,我恨他。我没有理由不恨一个家暴的男人。”
“所以你杀了他?”
审讯室瞬间死寂,就连陈警官旁的记录员也愣住,没想到他会问得那么直白。
“我想过。但这与我无关。”
陈警官的目光深沉而锐利地凝视着面前这个冷着脸的少年,良久,他一个人出去了。坐在工位上查阅孙权所存有的资料。
看完,他感慨道,孙权真的是一个毫无缺点的儿子。
成绩好,努力勤奋,摊上这么一个不靠谱的老爹也是在尽心照顾。
可是,就是这样的人,忍耐久了情绪爆发的时候比谁都要狠毒。
“这个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害人的坏蛋啊…”有个资历尚浅的小警察说。
“你知道螳螂虾吗?”陈警官问。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螳螂虾是海洋里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生物,体型连一条鲤鱼都比不过,看起来任人宰割。但偏偏是这样的生物。它们的螯肢却能以极快的速度闭合,产生的冲击力足以击碎猎物的外壳,甚至能击穿玻璃。 就像是一拳超人。而且最有意思的是,它们会很有耐心地潜伏在洞穴中,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需要忍耐洞穴的黑暗以及饥饿…一旦猎物靠近,就以惊人的速度发动攻击,一击制胜。然后…吃了猎物。”
“你是说…”
“这个孩子不一定是坏蛋,但一定是螳螂虾。很可惜…如果真的是他,我会觉得很可惜。”他看向警察局里的两个大字。
「正义」

孙权这天接受审问没有回家,作为重大嫌疑人他被刑事拘留。
他年纪小,看守所的阿姨也怜爱他些,那天晚上并没有饿到。只不过躺在铁床上,他还是会想她。
“我弟弟绝对不可能会杀人。”
少女的声音格外坚定。
阿广隔天就被问讯,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也没能见到孙权一面就进了这个密不透风的问询室。
面前的警察很眼熟,竟是上次处理庙会打架家暴的那位。
“但是你弟弟有重大的嫌疑,因为无法忍受家暴所以手刃曾经的加害者。完全有嫌疑。”
“但也只是一种可能,我父亲他这些年惹了那么多人,那些跟他打牌的赌博的那些催债的或者说与他有利益纠葛的一点也不少!”
“你别激动,我们都在问讯,不只是你弟弟。而且这也只是一种可能。”
阿广的眼下一片乌青,明显精神状态不佳。难以想象这是一个高考刚结束的孩子,本来可以尽情凤翔却被残忍地折断羽翼,只得迷茫地注视天空。
“我弟弟绝对、肯定不会杀人。”她重复着这几句话,越说越肯定。
“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明我弟弟是凶手?”她质问道。
“事发当天你弟弟当晚去了同学家,说是为了第二天方便接你高考结束。”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根据我们调查,这些完全没没有任何漏洞。不过…”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你父亲孙虎的尸体是在镇东湖边发现的,死亡时间推断在八点左右。醉酒,滑入湖中,表面看是意外…”
阿广的心跳开始失序。
“但,”他笔锋一转,“我们在孙虎当晚喝的酒瓶里,检测出了超乎寻常的大量盐水,以及微量的西地那非成分。也就是俗称的“伟哥”。孙权说他有加盐水的习惯,对吗?”
“嗯。”
心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但是西地那非,这东西…出现在酒里是不是很奇怪。”他紧盯着阿广的脸,“能接触到那瓶酒,并且有机会往里加东西的,除了孙虎自己,最有可能的就是与他同住在一起的家人。你当时在高考,那么只剩下…”
“不可能!”阿广打断他,声音发颤。“孙权他…他不会!你们有证据是孙权放的吗?我需要证据!你们有证据证明药是他一个高一的孩子放的吗?16岁他懂什么药?他也不可能买到这些!难道就因为他最恨他吗?恨他的人还有我!我奶奶我姑姑我…”她开始口不择言,最后还是冷静下来。
“我说过,恨他的人很多,你们不能把箭头只指向他!”
“我们也在排查其他人。”警察安抚激动的女孩,等她平静下来,随即抛出一个不经意的问题,“所以,你坚持认为孙权没有杀人动机,仅仅是因为他是你弟弟,你很了解他?”
“是。”
“好,那么。”警察合上笔录本,双手交迭在桌上,目光平静却带有极强穿透力。
“高考结束那天的下午,在商场,你和孙权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们调了监控,发现你们在角落有一段比较…激烈的互动。能告诉我,你们当时说的什么吗?”
阿广听到这些话,脸“唰”地一下失去了血色,大脑空白,耳朵里鸣虫震翅,嗡嗡响让她喉咙涌起火辣的酸。
“姐,姐,姐…”
他的一声声嘱咐,以及那个吻泄出的音,他的坚决…那些记忆如同洪水冲袭。
放在膝盖上的手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警察明显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波动,但也避开了那个违背纲常伦理的吻,而是问,“可以冒昧问一下,你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姐弟关系。”
“……”
良久,她深呼一口气。
表情严肃可双眼通红地告诉他。
“我跟他的关系就是普通的姐弟关系,这也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与这个案子,与孙虎的所有!毫无关系!”

“你跟你姐姐很像。”
陈警官斯条慢理地喝了口茶,看着对面神色平静得几乎麻木的孙权。这个少年有着有超乎年龄的沉稳,不像是16岁的孩子。但是一个人,无论心理何种成熟,总会有弱点。
这不,提到“姐姐”两个字。
他就有了反应。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这是他被问询以来第一下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
“她来了。”孙权的声音嘶哑,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对,你姐姐来了。她想见你,不过可惜,你们得让我把话问完才能相见。”陈警官观察着他紧绷的反应,“放心,她只是作为亲属被问话,没有嫌疑。我们已经确认了她高考期间完整的在校记录。”
孙权抬头看他,“你想说些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坐在这里,重点问你吗?”陈警官放下茶杯,在寂静的审讯室发出刻意的磕碰声。“不仅仅是因为你恨他,最恨他,跟他有过纠葛。毕竟在他的交际网里,讨厌他的人并不少。但是问题就出现在…”
他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杯茶,“他喝的酒。孙虎死前喝的那瓶酒里,有高浓度的盐水和西地那非。”
“西地那非?”孙权疑惑道。眼睫毛遮住了半边绿色眼球,在惨白的光下忽暗忽明,显出几分幽凉。
陈警官微微一笑,“年轻人一般叫西地那非“伟哥”。俗点叫壮阳药。可以让人短期处于兴奋状态。这个东西当然不是致命玩意,但是如果混入酒里,在本就醉酒的状态导致严重低血压和心律失常,盐水则加剧了口渴和高血压…在本就不稳定的外部环境下,很容易滑倒。也许没有那瓶加料的酒,他不可能会失足落水。”
孙权微微抬起下巴,眼球完全掀出,目光沉静,表情耐人寻味:“加盐水是他自己的习惯,嫌弃买的酒劣质不够劲就自己加料。他每天喝的酩酊大醉,一天清醒的时间能有三小时都不错了。至于这个西地那非,我不知道。他经常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听了谁的怂恿买的,这并不奇怪。”
避轻就重,逻辑清晰。陈警官暗叹。
“或许吧。”陈警官没有反驳,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神情温和,褪去了审问时的公事公办的严肃,像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或者说,一个父亲。
“你姐姐很担心你,她在另一个问询室坚持说你绝对不可能杀人。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弟弟,为了她忍受了很多。”
孙权耐人寻味的表情消失了,呼吸肉眼可见地滞住。
陈警官的声音低下来,如同劝导孩子的长辈,“你是一个好孩子,孙权。成绩优秀,懂事,照顾家人,忍受着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你姐姐能够顺利毕业,你也功不可没。你姐姐肯定很感谢你在背后的付出与保护。你深爱着你的姐姐,这样的你,应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和你姐姐一样。未来一起离开小城镇,去高校上大学,开始新的生活。”
他紧盯着孙权骤然缩紧的瞳孔,试图攻破这个男孩的心理防线。
“你本该有很好的未来,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因为一个烂透了的人渣,背上杀人犯的嫌疑。不值得的,孩子。如果你知道什么,或者做了什么,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有些东西,一个人藏着,又让另一个起疑,太沉重了。你的未来有几十年,那几十年里如果背负着一个可能会毁掉一切、让你们永远无法正大光明地站在太阳下活着的秘密。迟早有一天,会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会是你想要的吗?这太痛苦了。孩子,有时候说出真相,反而是一种解脱,一种以一个“健康”的人活着的解脱。你年纪现在还小,就16岁,未成年,如果真的有隐情…”
法律会保护他,这代表他要在这个世界消失几年。但出来,他依旧失去一切。
荣誉名声?
这不重要。
失去的,不在她身边的好几年。
难以忍受。
开什么玩笑…
凭什么这样对他。
就因为一个法律压根不会去制裁便毫无顾忌地伤害他和姐姐的人渣?
凭什么?
他们受苦的时候,为什么所谓正义不去感化他?
孙权轻笑一声,重新垂下眼睛,浓密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却不肯折腰断裂的弦。
固执,易伤。
最容易损害自己的弦。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的声音平静冷淡,重复着早已经说过的说辞。
“那天早上,我做了饭,午后的两个小时左右他醒了,我们吵了几句,然后我就去了同学家。之后他的事,我不知道。酒里加了什么,为什么加,与我无关。你们没有证据证明药是我加的。”
陈警官与他对视良久,叹了口气。
口供对上了,关键细节姐弟俩能对上的都基本一致。警方缺乏直接证据,尤其是无法证明孙权接触并处理过那瓶加料的酒。
除了有人主动认罪,这个案子只可能被判处意外。
醉汉遇上极端天气失足落水,
毫无悬念。
这就是事实。
姐弟俩也就离开了警察局,回家的路漫长而沉默。夏日的黄昏焦油般燥热粘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似乎要扯着身子拔到尽头,柏油路滚着热浪,他们步履艰难,肩与肩隔着距,不远不近却始终无法触碰。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沉重的空气压在彼此之间,比任何争吵都要窒息。
推开熟悉又冰冷的家门,昏暗的光线下,灰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阿广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把手机关机丢到一边后径直走到孙权面前。
“看着我。”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
她忍耐了两天了。
孙权停下了脚步,却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的鞋。
阿广难以忍受他这幅样子,扯住他的衣领用力将他推倒在墙壁上,双手抵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黑暗中,她那双栗色眸子亮得惊人,是玻璃破碎发出的刺光。
“孙权,看着我!”她几乎是要咬碎了后槽牙,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老实告诉我…孙虎的死,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你…”
“姐,”孙权终于开口打断,神情疲惫无奈。“事情已经结束,警察也让我们回来了,不要再问了。”
“不要再问了…?”她重复着这句话,手越攥越紧,几乎要勒上他的脖子。“你让我怎么不问?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是这么过来的?!我考完试,以为终于熬出头了,结果呢?!等来的是我爸死了,弟弟成了杀人嫌疑犯!”
“……没事的,他死了,就不会打你了,也不会在以后来烦你,也不用害怕工作了他找你要钱…”
他说的轻,却震碎了她的心。
“什么意思?你的意思就是做这些都是为了我好?!你问过我吗?你跟我说了吗?我要你做了吗?啊?”她再也忍不住那些委屈,那些对未来的迷茫、孙权可能犯罪的惊惶,一并爆发了出来。
“孙权,我不需要你这样!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替我换来“自由”!那是什么啊?算什么啊。你间接杀人,那是犯罪是谋杀啊!你以为你会感激你吗?我会带着这个仅有你我知道的秘密快乐地活下去吗?你这是在逼我!你毁了我的生活!你毁了我的自由!也毁掉了自己!”
孙权呆呆地看着面前泪流满面的姐姐。
“姐,你别说了…”他的完美面具终于有了裂缝,眼睛里流出痛苦的神色来。
“我要说!凭什么不让我说,自己做了事不让我说?嗯?你痛苦什么,少在那自我感动!你做这些我压根不需要!我宁可他还活着,宁可继续忍受!至少那样你不是杀人犯!”
至少,她的孙权还干干净净。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轻松一点。”孙权偏过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让我过得轻松?”阿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比哭声嘶哑难听。“你所谓的让我轻松,就是把自己搭进去?让我每天活在“我弟弟可能是杀人犯我会失去他”的恐惧里吗?就是让我们的关系…变得那么恶心奇怪吗!?”
“不是恶心!”孙权猛地转回头,碧眼里压抑的感情终于撕裂了一个大口,痛苦奔涌而出。
“姐,那不是什么恶心的事,我只是…”
我只是忍不住…
我害怕失去你,害怕我可能会被发现进去…我只是害怕你会忘记我,我自私,对,我也很恶心,但是…
我忍不住。
“你只是什么?只是控制不住?你只是觉得这样就能解决问题?”阿广截断他的话,泪水涟涟。
“孙权,你太自以为是了。”
她用力地捶打着他的肩膀,虽然因为哭泣着力气不大,可每一下都要震碎他的心。
“自以为是…”孙权重复着这个词,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不再辩解,也不闪躲,任由她发泄。
阿广打累了,骂累了。最后的力气随着泪水流干,她松开了手,踉跄地后退几步,用一种极度失望、近乎陌生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冲回自己的房间,重重摔上了门。
空荡的客厅里,只剩下孙权一个人,站在浓重的黑暗里。
他还保持着被她抵在墙边的姿势,冰冷的瓷砖格外凄凉,一如狼狈的少年。他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仰起头时脖颈青筋怒张,可偏偏,一副脆弱模样。他不出声,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汹涌而出,迅速滑落,没入衣领,消失不见,仿若刚才的一切只是假象。
不知多久,他撑着墙壁有些摇晃地站起来,走向卧室。
他不敢开灯,就坐在书桌前,呆呆看着那本《白夜行》。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终于站起身,摸着黑打开衣柜找衣服,然后走向浴室。
打开花洒冰冷的水瞬间淋透了全身,他打了个寒颤,却没有调高温度。
少年站在水幕下,低着头,水流毫不留情地冲击着他那火一般的红发,顺着苍白漂亮的脸颊、脖颈、脊背流淌。他一动不动,就像被白色的水包裹着,陷入了原始的开始。
也许他就不该活着,早该在子宫里,被羊水包裹时就离开这个世界。
他自暴自弃地想。
可是他不想死。
因为活着,就会在五岁那年被接到这里,遇见姐姐。
因为活着,就可以和姐姐共享一根雪糕。
因为活着,就可以戴上姐姐为他祈福求来的红绳。
因为活着,就可以得到她的目光,享受她对他的爱。
可是,姐姐生他气了。她觉得他自以为是,恶心。
那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他好迷茫。
终于,在哗哗的水声下,被压抑的痛苦,迷茫化作了破碎的呜咽。
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抽气,然后演变成了无法抑制的低嚎。可即便这样,还是消融在水声里。
隔天,孙权起来的时候发现姐姐已经比他先一步起床做了早餐,只做了她自己的。
临近中午也是她蒸饭,炒菜。期间没跟他说过话,压根不给他任何机会。
难以言喻的尴尬充斥在他们之间,而且绝不是一句话两句话,一个道歉能够解决的。
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姐姐在疏离他,
孙权也不敢走到饭桌前吃她做的午饭,自己也不敢跟她作对一样再蒸饭炒菜。他骑墙居中,最后默默回房。
更难做的就是,他觉得他做的饭她也不会想吃。而他也不敢吃她做的。
后果就是他中午没吃饭,晚上也不敢动。就这样饿着。
晚上十点,他的房门被踹开,阿广很生气地走到他面前,“你想饿死吗?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愧疚吗?”
“…我没有。”
在她的视角里,只是她不再想麻烦孙权,当然不想麻烦他也是不想再承受他所谓的“好”。所以才自己做饭,午餐和晚餐绝没有逼着他不能吃的意思。但孙权就跟她作对,一个情也不领地蹲在屋子里,不吃饭不说话。
“你爱吃不吃吧。懒得管你了。”她不想再看到孙权了。
孙虎的葬礼在几天后,期间也有风言风语说孙权是杀人犯。阿广听了难受,却也没有信心和气势在那些人面前反驳。
没有凶手的自首,也没有什么证据,这个案子很快也就不了了之。通知被她贴在院子前的大门上,以表“清白”。
孙虎的意外死亡带来了一笔不菲的保险,不过还完他留下了的债也只剩下一些。奶奶早些年积下的毛病也发作,住院治疗的钱又垫掉。
最后那笔保险也就花得差不多。如果不出意外,至少姐弟俩的书可以念完。
还有的好处就是,
他们家再也不会被追债人找上门,家里的东西也不怕丢失和砸毁。
毕业后的暑假挺长的,阿广报了驾校,留在家里的时间更少了,两个人在家很少对话,曾经最亲密无间的人,如今就像陌生人。
孙权的假期像往年一样,但时间过得快,很快就到了返校的时候。行李是他们一起收拾的,她拿着清单检查了几遍确认无误才叫出租车过来。
车道旁,姐弟俩站在一起。车跟着道路旋转流向另一方,而马上,就会有一辆车行驶而过将他带到另一个地方。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因为他追到她挠了她痒痒被踹了一脚,为表歉意姐姐亲了他一口,他很害羞很羞耻。可她不知道,还把他的手放在腰侧让他再挠。
那时候他生气了,现在他明白了当初自己为什么生气。
因为喜欢,因为不公平。
因为自己的爱变了质,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他跑到路旁边蹲了下来。她追过来跟他一起蹲着。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虽然不理解,但她不想失去他。所以愿意陪着他。
一辆车停到他们面前,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该走了。
行李箱被她塞进后备箱,孙权站在车旁迟迟不愿意进去。
“师傅,送到学校门口,钱我已经付过去了。”
“好嘞。”
“……”
“上车啊。”阿广催他。
孙权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无言地点了点头。
他坐进车里,靠着窗边,终于忍不住去看她。他很想知道她此刻的表情。
可是,可是,她长得高,站在车边,只露出下半身。
孙权摇下窗,伸出头想要去看她的脸。司机提醒他不要探头,他不管,将头探了出去。
她已经转过身就要离开。
“姐!”
孙权喊得撕心裂肺。
但她没有回头。
“孙权,要好好学习。”她背对着他摇了摇手,背影决绝。
车已经开动,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马上就会变成了一小颗芝麻大小,然后消失不见。
“司机,我要下去,我要下去!”孙权朝司机喊道。
“小伙子也别为难我,我另一边还有一个客人在等我呢。”
“……”
到了学校后,他拿着教室的电话给她打了好几个才接通。
“喂?”
“姐,是我。”
“嗯,到学校了?”
“嗯。”
“好好上课,我有事挂了。”
“姐,别挂。”他恳求道。
“还有什么事。”
“之后我能给你打电活吗?”
“…要是我方便的话会接。”
“好。”
“拜拜。”
不等回答,电话已经挂断。
事实上,她每天都很忙,所以都不方便接他的电话。
返校的第一个星期没有假期,而是开学考。
第二个星期时也要到了阿广返校的时候,他知道她的返校时间,就在星期五。
他没有假期,那就请假。
坐车回家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不安。
车子开不进村子,那段路他得步行。要一个人穿过宽阔的稻田,依稀看到家的轮廓,他的心始终雀跃不起来。
大门是开着的,却寂静得可怕。
院子空荡荡,隐约看见屋堂的人影。crazyhome2000.com
是奶奶。
“奶奶?”孙权跳起来的步子顿住了。
他开始找寻那个身影,但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就连她的床都收拾干净,上面堆着棉被,用塑料盖着。
“姐姐呢?”
“你姐姐上午走了,去上大学了。”奶奶说。
因为她走了,家里再也没有了人,奶奶也就回来了。
“她走之前有交代什么吗?”
“叫你好好读书,你书桌太乱了她帮你整理了一下,然后就走了。这孩子也是…也不让叫人送过去,不嫌累…”
……
孙权回到自己房间,发现书桌格外整齐,桌面的那本白夜行鼓了起来。
翻开,里面有被信纸包着的银行卡还有一迭现金。
信纸里只有银行卡的密码和一句“不多,但也别省着用。”
此后的整整两年里,他没有再见过姐姐。
第一年,孙权以为她只是去上学,虽然心情很糟糕,但还是期待着假期。
终于等到寒假。
他放假了,可奶奶说她还没回来。
孙权以为她放假晚,但怎么可能呢,她是大学生啊。
孙权还是不相信她连过年也不回来。
他坐在家庭院前的石阶上,看着外面的月亮等姐姐回家。
想起小时候,孙虎坐牢,姐姐的外婆把她接走。那些日子,他总觉得她不会回来了。但是还是想她,就坐在这等她。
后来日子一长,听奶奶说她在那边读书,喊她回来也不愿意。
她不会回来了。
邻居调侃,说姐姐不回来了,是因为他是男孩子长大了要抢她的嫁妆,所以你姐姐肯定不会回来咯。
又有大人言里言外说他们不是亲姐弟,姐姐是亲的,孙权不是,是私生子,外面来的。
所以姐姐讨厌他。
后来,姐姐还是回家了。
但孙权以为她真的讨厌他,心里难过,就躲着她。
直到她听到其他小孩说他是私生子,又看见他身上的伤,气愤地拉着他的手,像个将军一样把那些欺负他的孩子打了一顿。
那天被奶奶骂了一顿。他们就坐在石阶上看月亮。
她问孙权,以后还会不会不理她?
他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除夕前一天,他再也忍不住了。
给她打去一通电话。
“喂?”
“你还回来吗?”他其实想说。
姐,你还会回来吗?
“…忘记跟你们说了,我有一个比赛要我留在学校训练。今年就不回去了。”
“………嗯。”
“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她那边的电话传来几个人的声音。
“好了,我还有事,这边还在训练,我挂了。”
他来不及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就已经挂断电话。
那时候孙权真想知道她是不是骗自己,是不是因为不想看见他才编一个比赛的理由。
但又像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会好受一点。
可惜他没有信心下判断。
如果可以他想去到她的身边。可是她的大学距离老家足足两千千里,几乎要跨越半个中国,就算开车不眠不休也要一整天多。更何况在他这个尴尬的年龄,什么也不懂,没出过省。前半生就被困在这点弹丸之地,后半生又太遥远,他只想现在见到她。
第二年,他还在等,等到了冬雪消融,春芽冒出,又等到秋叶枯落。燕子来了又去,太阳落了又升,月亮换了一轮又一轮。他也没有等到她。
她就像是消失在他的世界里,而他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里自己有一个姐姐。
但他清楚地明白,他有一个亲姐姐,姐姐在外地读大学,她不是消失了,只是不想回来。
偶尔,她也会打来电话,也只是询问他还缺钱吗。
他的回答也总是,不缺。
早些时候,其实也并没有这样冷冰冰。他们会在QQ聊天,聊的不多,至少有交流。
她高中的时候是一个爱分享的人,QQ空间很多自拍和吐槽。孙权有手机后经常会点进去看,但后来有一天他发现,她的的QQ空间空空如也。也许是全部删掉了。
后来,高二参加奥数比赛,拿了一等奖。他把学校公众号发的“喜讯”截图,点进她的聊天框,却发现上次的对话还停留在过节的祝福。
犹犹豫豫,最后退出了。
他感到不舒服,又不甘心。
最后点开QQ空间,发了第一条说说。
是自己拿着荣誉证书和奖杯的照片,学校拍的。
几个小时后,她点了赞。
孙权看着那个赞仿佛得到了她的认同,他雀跃地盯着屏幕,点开她的头像,进入聊天框。
以为她会编辑一条祝福或者其他的什么。
但是没有。
他不甘心,又把以前得过奖的照片一并发出来。有些是运动会有些则是普通的学校组织的活动。
她起初会点赞,后来浏览记录都没有出现她的影子。
同学吐槽他太装,可孙权只想哭。
因为他发现姐姐把他屏蔽了。
高三的第一次月考他考得很糟糕,从前三掉到一百多名。班主任叫他到办公室,没有怀疑他,苛责他。
而是给他开了一个假条。
“孙权,你这一个月的状态都很差。可以告诉老师为什么吗?”
“没什么。”
“没什么才真的是要去看看身体。我知道你家里的事,一路过来很不容易。如果你继续这个状态,才是辜负了自己之前的忍耐和努力。”
“……我不想回家。”
“为什么?”
“…家里没有人。”
“我记得你家里还有一个奶奶。”
“她最近在姑姑家养病。”
“你姐姐呢?她应该还没开学吧?”班主任曾经教过阿广一段时间,后面被调到这一届。她对姐弟俩都很照顾,清楚他们的家庭情况还写过推荐信申请了助学金。
“……”
孙权扯出一个笑容,“我姐她…又在准备比赛。”
“又?这样啊,她还是那样优秀…孙权?”
孙权竟然背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之后,他又变成了那个前三的尖子生,可班主任却更希望他能够回家休养,最好去看心理医生。
——
大二结束的暑假,阿广找了份家教。
学生是当地最好的高中的一个准高三生,算算年纪17岁。男孩子。
她本来不愿意教男生怕惹麻烦,但是奈何家长开的时价太高就过来了。
男孩家境优渥,待人温和礼貌,人也聪明。他家里养着两只猫,总是在她帮他改题时跳进男孩的怀里。
他很喜欢猫。
他总是喊她姐,后面被她纠正才喊的小广姐。
今天是他的生日,本来到了下班的时候家长却留住邀请她去参加生日宴。17岁的生日宴也是那些格外亲的家人才能去的,却邀请了她一个外人,让她很惶恐。
学生家长本就很满意她,成绩优秀,而且听说家境不好暑假才留在这里做兼职,所以很是怜惜。
耐不住老板人好还热情,她也就同意了。
当地人都很尊重老师,甚至叫他坐在寿星旁边。学生也喜欢她,小声跟她介绍菜式。
偶尔看见这个学生,眼里依稀会浮现出一个红发少年的形象。他就乖乖站在她的面前,绿色的眼睛像易碎的翡翠,一眼不眨地凝视着她,目光深沉仿佛透过时光与距离。
孙权。
这两年来,她对孙权的感情,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也许有恨,或许还有愧疚,再可能还有想念。
她自己也说不清。但她很确定的是,这些感情都比不过她对“家”的恐惧。
回到那个地方,便是要拆解她,完美的皮囊也要剥落。尽管这两年她拿过奖,是何等优秀闪耀。但回到那里,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伤痕累累的小女孩,身边拉着一个同样狼狈的小男孩。
一想到他,她总觉得这些年她都只是活在梦里。而与孙权的一切都才是真实。
那些美好的,残忍的,痛苦的记忆才是真的。
这是一种自我凌迟。
“小广姐,你怎么不吃菜?”男孩给她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引得不少长辈发出调侃的笑声。
阿广终于反应过来,轻轻笑道:“没事。”
“你是想到谁了吗?总感觉小广姐有时候看我,好像透过我看见了谁似的。”
“…我想到我弟弟了。”
“弟弟?小广姐原来有弟弟吗?”
“嗯。”
“多大啊?成绩好吗?跟我相比呢?”
“…比你大一岁。”
“那就是高三毕业了?”
阿广愣住,扯出一个笑。
“嗯。毕业了。”
“高考多少分啊?”
“…不知道。”
“哎呦这孩子一直问个不停,人家高考刚结束多久啊!还没出分呢!广老师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就是好奇。”男孩母亲瞪了他一眼。
“没事的。”
阿广垂下眼睛,看着碗里的肉。
生日宴刚结束,男孩母亲坚持要送她回学校。
“我们才是麻烦你了,让你陪我儿子过生日。”
“妈,你别把我说得很坏一样!”
“哈哈哈…”
在车上,她看着外头流动的光影,心觉这个城市多么陌生。
整整两年,她待在这里从未离开。但她格外清楚,自己是异乡人。
按照她的规划,她会读研然后工作,也许就在这个城市。因为这里符合她对大城市的一切幻想,繁华发达。
如果一切有条不紊,她工作时会租一个有落地窗的房子,然后养个宠物什么的…
然后她又想到了孙权。
在那件事之前,她的计划里处处有孙权。
那件事后,她的计划总是回避着他的影子。
这样也好,每个人的生活本就属于自己。他会理解她的。
她自顾自笑了起来。
“小广姐,你想到了什么笑这么开心?”
“嗯…想到了一个笑话。”
“什么?”
“嗯……你知道一个橙子从房间退出来的时候为什么就变成了果汁吗?”
“…嗯…因为房间是榨汁机?”
“不是,是因为。橙这一退便是一杯汁。”
这下,车里母子俩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阿广也笑出了眼泪。
笑声未停,阿广的口袋里手机一震。
是一通电话。
屏幕上,写着两个字。
“孙权”。
“……”
“喂?”
对面迟迟没有声音,死一样寂静。
阿广有点不安,忍不住又喂了一声。
“小广姐你跟谁打电话啊?”男孩凑了过来,看见了“孙权”两个字。
里头终于传来了声音,
“姐。”
声音熟悉而陌生,带着少年的低沉。
“怎么了?”她调低了声音,把手机放在耳边。
“……奶奶生病了,住院。情况不太好,可能撑不住了,她想见你。”
孙权轻声说道。

(十七)强吻

阿广握着手机,指尖失温。车厢内的欢声笑语瞬间抽空,只剩下耳边电话那处略显闷沉的呼吸声。这来自两千里外的消息,有些太过沉重。
她沉默了几秒,能感觉到旁边的男孩好奇的目光。
“…我知道了。”
“只是我知道了吗?”他低声喃喃道,声音传了过来。
“…我会回来,等下就请假,回宿舍收拾东西。”
“嗯。”孙权应了一声,接着又是沉默。
终于,他打破了寂静。“路上小心,到了叫我,我会来接你。”
“不…”话音未落,电话已经挂断并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放下手机,男孩就问:“小广姐,这个人是弟弟吗?”
“嗯。”
“怎么感觉你弟弟跟你一点也不亲。”
阿广愣住,男孩母亲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儿子,“瞎说什么呢?人家姐弟是彼此最亲的人了!那是家人!不要乱开老师的玩笑。”
男孩小声反驳,“你有舅舅这个弟弟,我又没有兄弟姐妹,我哪知道…”而且明明看起来就不熟的样子嘛。
男孩母亲懒得管他了,关切地看着她,“广老师,怎么了?是家里出事了吗?”
“嗯,奶奶身体不好我得回家一趟。”阿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真是不好意思,可能这些天都不会回来了。兼职费的话…”这代表兼职大约是要结束了,男孩失落地啊了一声。
“没事,家里更重要。你一个孩子在外面读书也不容易,要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跟阿姨提。”
到了学校外,阿广下车,男孩就叫住她,“小广姐,我要是有不会的可以发消息问你吗?”
“可以的。”阿广回答,对表情微妙尴尬的男孩母亲笑笑。
跑车消失在黑夜里,她转过身去,夏夜的晚风带着未散的暑气一股子劲拍打在她的脸上。
请假,订最早的高铁票,收拾完行李。这个过程并没有有很长的时间,甚至快得她转身就忘记。躺在宿舍床上等待黎明时,她才允许自己直面那份汹涌而来的情感。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她以为自己应该忘了他们,已经能够冷漠无视,再或者,能够平静接受。但在这个消息面前,自己的伪装显得多么不堪一击。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平原逐渐变为山岭交替。阿广靠着窗,看着飞逝的景物,脑海里也闪过无数片段。
想得有些入迷了,眼睛湿润时已经难以遏制酸意。
过了很久,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机,点开了孙权的聊天框。
上次的对话在三个月前,她问孙权还缺钱吗,孙权的回答永远都是,不缺。
她看了她留下的那张银行卡,孙权一分钱未取。
“我要到了。”
阿广轻轻敲下这几个字。
“嗯。”
对话就这样结束。
出站时,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这与她两年前离家并未不同,只不过那时她很狼狈。一个女孩子,提着一堆东西啊,两只手哪拿得下?
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尴尬也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助。阿广也没有怎么出过省,那些订票流程当时也是网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出了差错。而现在,她对这些已经轻车熟路,也不再害怕陌生人的目光。
人总会变的,小孩变成大人,女孩变成女人,幼稚变得成熟。但无一例外地,在某些时候回到某个地方或者在有些人面前,这些变化也不过是一种假象。
阿广摘下耳机,拉着行李箱随着拥挤的人群走出站口。
突然想到什么,她停下来目光下意识地在接站的人群中搜寻。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少年站在不远处的一根柱子旁,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水洗蓝的牛仔裤,身量似乎比两年前又拔高了些,肩膀更宽。也许。
单薄的肩膀正在被青年的轮廓所取代,那头红发在略显昏暗的地下空间里格外醒目,头发长了不少,但有好好打理很是服帖。他微微低着头在看手机,手指无目的地滑动着屏幕。
似乎是心有所感,他抬起头,翠绿色的眸子就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隔着短短的一段距离和人群,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又或者很久,只知道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收起手机,朝她走了过来。
“姐,”他站在她面前,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让她熟悉又陌生。孙权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嗯。”阿广应了一声,近距离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比以前还瘦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等了很久吗?”她看着已经提起她几乎全部行李的孙权,忍不住问。
“没有,刚刚到。”
阿广欲言又止,最后话落回肚子里。到了外头,他指着路边的车,“先帮你拿东西回家再去医院吧。”
阿广摇摇头,“先去医院吧。”毕竟她回来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
孙权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出租车上,姐弟各占一边窗户,司机向来健谈,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孙权淡淡回答,“她是我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沉默着的两个人,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到了医院,阿广暂时把东西放在保安室,跟孙权去病房时,她终于开口问奶奶是什么情况。
脑梗,还有一些并发症,现在左边瘫痪,只能说几句糊涂话,情况也很不好,器官衰竭,完全没有挽回余力,医生让他们做好随时家人去世的准备。
阿广心里不是滋味,缓缓推开了门下意识想喊一声奶奶,旋即变得轻而短促。这声,奶奶必然是听不清的。
姑姑正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打盹,正是午后她也是累到了,听到动静立刻醒了过来,看见阿广眼圈就红了。
“回来了,小广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站起身拉住她的手声音哽咽。两年未见,哪怕姑姑与她并不算熟,可亲人到底是亲人,阿广顿感眼睛酸涩,涌出泪意,轻声喊了句姑姑。
奶奶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如今已经瘫痪,完全靠着亲属端屎端尿。她双眼紧闭着,瘦得几乎脱了形,只有胸部的起伏证明着她还活着。
阿广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个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女人原来是她的奶奶。
姑姑俯身在奶奶耳边呼唤,“妈,小广回来了,她回来看你了。”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却没能睁开。姑姑抹着眼泪解释:“时睡时醒的,醒的时候也糊涂,现在已经认不清人了。偶尔会念叨孙权跟你。”
阿广点点头,在床边坐下,孙权安静地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幅场景抿紧了唇。
姑姑这些天和孙权连着照顾老人,尤其是孙权,因为年纪轻,体力好,夜晚便是他负责守着,无时不刻都保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生怕出点问题而意识不到,提前截断了老人的生命。现在阿广回来了,也就要承担起照料老人的责任,陪她走完最后一程。看完奶奶,他们得回家收拾好东西,为这几天守夜做准备。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路却变化了许多。铺了柏油路,在夏日的阳光下黑得发亮,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些沥青的味道。路边的水稻田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风一过便沙沙作响,告召着今年是一个丰年。
“回来的路怎么变成这条了,以前不是泥巴路吗?”
“这里是新修的,方便了进出城。”孙权的声音在旁边传来,司机笑着说,国家搞景点安排在这了,过几年说不定大家都要富起来咯。
这是一个好消息。
她余光瞟过孙权,发现他面色平静,好似与他无关。
到了村子口,离家不远的地方车也就停下来了。孙权动作很快,把行李一概提了出来。阿广想要付账却发现孙权早她一步。
回到老家,她的目光带着好奇与探究扫视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物。谁家的外墙刷白了,谁家庭院里的枇杷树长得更茂密了。
路上遇见一些老人,他们一眼认出了孙权,亲切打着招呼转头看阿广,却误认为是孙权带回来的女朋友。阿广喊他们的名字时,他们才静下来仔细看她,惊地面面相觑。
她太久没有回来,上了大学后模样都有了变化。村里的老人认不出来也正常,阿广心情复杂,虽无数次幻想这个场景可真实经历却眼鼻一酸。
老人们都默契地没有问奶奶的情况,闲谈结束两个人就要回家。
家里的大门紧闭着,孙权掏出钥匙开门,动作不算利索,拧了两次才打开。
家里很干净也空旷,没有人的气息,除了身旁的少年,她感觉不到生气。
孙权提着行李箱,径直走到阿广曾经的卧室。
“你的房间。收拾了一下。”他站在门前,回头看她。
阿广跟了过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愣住了。
房间里的布置与她两年前离开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书桌靠窗上面的书本笔筒都在原位,床铺早已经铺好,薄毯迭得方正地放在床头,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斜斜照射而来,投下温暖的光柱。
这不像是主人离开了两年的房间。
更像是主人只是早晨出门散了一个步,转而就要回屋睡懒觉。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孙权,他微微垂眼,没有与她对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提着行李箱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我…会偶尔打扫一下。怕有老鼠什么的…”他声音很轻,无措地解释着。
阿广有些喉咙发堵,嗯了一声,走进去,指尖滑过光滑的桌面,“谢谢。”她说。
至亲至疏。
孙权没应这句谢谢,只是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你先收拾吧,我去准备点汤,明天带去医院。”说完,便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锅碗瓢盆轻微的磕碰声,以及哗啦啦的水声。阿广站在房间里,熟悉而陌生的生活气息,从现在以及过去,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她的身体。
她低头去收拾行李,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整理的东西,东西带回来的少,几件贴身衣服以外就是自己的几张卡了。
出来时,厨房的门开着,她看到孙权正站在灶台前,微微弯下腰用勺子撇开汤锅里的浮沫,侧脸在蒸腾的热气里有些模糊,手臂因为微微发力而显得结实些。
晚饭很简单,两菜一汤。孙权先招呼阿广吃饭,自己装好肉汤在保温壶里,才坐下来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饭桌上,一时间只有筷子磕碰到碗边的声响。
孙权吃的很快,也很少,只夹了几片青菜和肉,饭也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碗筷。他没有立刻离开,就静静坐着。目光无神地落在桌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不说话,阿广细细咀嚼着,尝不出什么味道,也没有什么兴致。彼此的存在感无声而沉重。
终于,孙权开口了,声音干涩:“姐,这次回来你准备待多久?”
阿广夹菜的手一顿,垂眼:“处理完这些事情,总要回去的。”
话音落下,饭桌上的空气都凝固了。她抬眼看见孙权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她,他的眼眶迅速地泛起了红。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什么。”
“然后就不打算回来了吗?”
“…”阿广放下了筷子。
“我很忙,不是没有理由的不回家。”
她斟酌着语言,尽量让语气沉静。可话音刚落,男孩就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发出哐当一声,阿广抬头看着眼前涌上泪意却强忍不落的男孩,面色凝固。
“你那是在为了你不回家而找理由!明明今年你没有比赛你为什么不回来?家教一定要在当地找吗?明明有无数次无数次的机会可以回来,但你回来过一次吗?一次也没有!”孙权怒吼道。
“你在怪我吗?”阿广冷声打断。
在她冷静得几乎无情的目光下,孙权更难以遏制情绪,“对,我在怪你,怪你不回家,怪你不愿意理我,怪你抛弃了我!”
这次阿广终于不再反驳,而是放下碗筷,头也不转地回屋。只留孙权站在原地,懊恼无比。
那一晚注定难以入睡,窗外是熟悉的家乡,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吠,隔壁房间没有一点声音。
孙权睡着了吗?还是和她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她看着黑暗中的一点,不知想些什么。
隔天清晨阿广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唤醒的,天刚蒙蒙亮,还不到六点。她想起昨天的事翻来覆去还是没有继续睡下去,起床洗漱经过厨房口时看见了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孙权,锅里煮着水,旁边放着挂面。
孙权感受到了她的存在,回头去看她,两个人就对视上。
这时候不说些什么就太尴尬了。阿广轻声打了个招呼,“早。”
“早。”孙权转过身,“帮我拿个鸡蛋,在我旁边的篮子里。”
阿广闻言转身伸手去拿鸡蛋,厨房不大,两人不可避免需要靠近,而现在,胳膊肘就轻轻碰过孙权的手臂。
只是一瞬间的触碰,两个人就像擦了火一样迅速分开。
“给。”
孙权接过鸡蛋,手指滑过她的掌心,他面无表情专心致志,阿广却觉得浑身奇怪。
洗漱完没多久孙权就做好了挂面,两碗挂面上都卧着烫好的鸡蛋。孙权的手艺很好,一如既往,不,比以前好了许多。
不过阿广难以理解的是,孙权的那碗面很少。
他又什么意思?
阿广心里一阵难受,总不能是胃口不好吧,以前从来没这样。
那只有一个可能了,他在跟她置气。
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你就吃这么一点?”在舌尖旋了几圈,终究还是被她咽了回去,变成更温和的一句,“不多吃点吗?”
孙权抬起眼,对她笑了笑,看起来轻松了些。“你快吃吧,面要坨了。”说完,他几口把自己碗里的面吃完,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姐,姑姑说要给奶奶拿几件衣服。”
“好,在哪?”
“她房间里的衣柜里,拿几件能穿的就行。”
阿广吃完饭打开了衣柜,衣柜里杂七杂八地放着东西,什么打火机啊几串毫无用处的钥匙圈…以及垫在下面的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证明着时代久远。十几年前的画面在她眼前展开:两个小孩并排站着,男孩无措女孩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着镜头扯出一个笑。
什么时候呢?
孙权刚来这个家的时候拍的吧?
当时她太讨厌孙权了,设想过无数次孙权消失而她皆大欢喜的可能。
她翻过照片,发现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姐和权”
有些好笑,大概是这个小孩伪装成大人把他们的名字写在一起,却把她称作姐,自己用了名。
不过这张照片怎么出现在这,又被他写上了字的呢…完全不知道呢。
……她想了一下,不会是孙权偷偷拿了照片写的?如果真是这样真喜感,他小时候纯粹就是一个默不作声的乖小孩。
笑着,也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盯着照片看了许久,久到脖子都发酸了。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把照片小心地垫了回去。
把衣服整理好,就要准备去医院。阿广刚想叫出租车,孙权却推出来一辆电动车。“我载你。我们带的东西不多,电动车就可以了。”他说。
阿广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会的?”
“去年。有时候买东西或者…会更方便。”孙权没有多说,长腿一跨坐上去,系上了头盔,又递给她一个。
“上来吧,我很稳的。”
阿广坐上后座,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电动车启动,平稳地驶过新修的村道,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和田野气息扑面而来。路上碰上以前总喜欢逗她的阿姨,阿广打了招呼,旋而又心里感慨时间无情,他们老了她也长大了,包括身前的孙权。
孙权的背挺得很直,短袖随着风飘飞起来,显出少年清晰的肩胛骨来。经过比较险的路,阿广还是很害怕,尽管孙权开的很稳。察觉她的不安,孙权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谁也没提及昨晚的争吵。他让她抓紧些,可以坐前面点。
阿广拒绝了,说这样就好。
可是路还是太起伏了,就算她不愿意,重力也不会允许。贴在他后背时,她能够感受到他传来的温度,心里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到了医院,姑姑已经在了,脸上很疲惫。奶奶今天的状态比昨天更差,一直半昏半醒的。
听到姐弟俩开门进来的动静,她眼珠转不过来,就望着天花板问,“谁来了?是小广吗?她回来了吗?”
姑姑握着她的手,说:“是,阿广回来了,一回来就来看你了!”
阿广坐在奶奶旁边,她盯着她看了很久,歪斜的嘴唇哆嗦着,含糊地喊出了阿广的小名。
“是我!”她回应着。
“回来了,回来了…”她嘴里就念着这三个字,浑浊的眼球里溢出泪水来。
阿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一直点着头。
“要好好读书,跟弟弟…好好的。家里就你们…姐弟最亲了…好互相帮助…”
她红着眼睛应着,喉咙一阵干瘪。
接着,奶奶的目光又问孙权呢?
孙权半蹲在地上,手也抚上她的手臂。但奶奶转不过来,眼睛就一直看着阿广。
“孙权,要听姐姐的话…别惹她生气,好好对姐姐…”
老人的眼泪就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流了下来,“奶奶对不起你们…没教好你爸…让你们吃苦了…”她未瘫痪的一边,手指轻轻搭在阿广的掌上,“你小时候,奶奶冤枉你…偷了五块钱…奶奶也对不起你…”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喘了好几口气。
阿广闻言已经哭成泪人,说不出一句话。
她没有道理去怪罪一个已经即将入土的老人,同样没有资格替以前的自己说不怪她。她就这样哭着。
脑梗的老人思维很跳跃,看着阿广又脑子一混,把她认成了孙权。急切地问她:“孙权…高考…考完了吗?考得好不好啊?多少分啊?别不跟奶奶说,我想知道…”
她硬撑着,似乎就在等着姐弟俩的消息,等一个能让她安心闭眼的慰藉。
“成绩还没出来,要过几天。 ”孙权上前一步,弯下腰,在她的耳边清晰地说。“奶奶,我感觉考得很好,你再等等,等成绩出来了,我第一个告诉你,你要好好的,等着听。”
奶奶听到“第一个告诉你”就露出开心的表情,像个孩子一样。
姑姑还有班要上,姐弟俩就来照顾她。到了晚上,姑姑想要守夜,他们两个叫她回去休息,姐弟俩轮流守着。姑姑拗不过齐心协力的姐弟,嘱咐了许久。话虽如此,孙权却一意孤行,叫她睡着,自己照顾。
病房里是只允许一个病人一张陪护的小床的,不算大但足以睡个安稳些的觉。孙权坐在陪护椅上,就有要守一个晚上的架势。“姐,你睡会,我守着。”
阿广不肯,“说好轮流守,你先睡,后半夜我叫你,我现在不困。”
退让了几句,最后两个人都妥协了。孙权先守,后半夜由阿广来守。孙权坐在床边,阿广看不下去,说挤一挤躺小床上吧。
孙权犹豫了一会,慢吞吞走过来,侧过身子与她躺在一起。空间很逼仄,她贴着墙,孙权又没敢碰着她。两个人就保持一个微妙的距离,可还是很近,近到能够听清彼此的呼吸声,近到能感受到孙权后背的温度。
分明小时候,最喜欢一起睡觉了,孙权身子暖,她喜欢黏着他,孙权也喜欢跟她贴一起。但长大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以前以为,一切都不会变的。
直到那个吻…她闭上眼睛,心有些乱,干脆闭上眼睛装睡。说是交替守夜,但这几日的奔波让她已然疲惫,再可能是…熟悉的气息让她很安心。阿广本只是想闭目养神却不知不觉真的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感觉身上被盖上了什么,带着熟悉的味道,接着是细微的脚步声,可她太累了,意识沉在混沌里并没有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 她被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惊醒。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孙权的外套,而孙权已经坐在床边凳子上,头靠着床边的被子上,眼睛闭着似乎是睡着了。但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紧蹙着,俊秀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几乎透明。那阵咳嗽声就是他发出的,虽然下意识在极力压低,但还是抵不住身体的本能。
阿广轻轻起身,拿起外套,想给他披上。靠近时,借着微弱的光看见他额角渗着细密的薄汗,嘴唇也失了血色。
“孙权?”她低声呼唤他。
孙权眼睫颤动,立刻醒了过来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亮起,目视着她的眼睛。“姐?怎么了?奶奶没事吧?”他转过头去看病床。
“奶奶没事。”阿广把外套递过去,小声道:“你好像不太舒服,要不要先睡一会,也到我守夜的时候了。”
孙权犹豫了一下接过外套,但对她摇了摇头,“没事,我还可以,你快睡会,回来就一直在忙,你没有好好休息过。”
“…那你呢?”她问。
孙权愣住。
“快去睡一会,你面色不好,估计有点感冒,晚点我带你去看看医生。”阿广的语气不容置疑,态度强势,孙权只好躺在她刚躺过的地方,那里还有余温。
阿广坐在凳子上看他,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像是要监督他睡着了才愿意移开视线。孙权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睡梦中。
见他熟睡,阿广松了口气。医院里很安静,但无时不刻响着冰冷的仪器声,以及沉重的呼吸。谁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有人停止心跳,走向死亡。
她强迫自己不再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快就到了早晨。姑姑带了早餐过来,孙权依旧吃的很少。姑姑像是见怪不怪,就叫阿广多吃点,阿广看了不舒服又塞在孙权手里,语气颇有他不吃就生气的逼迫之意。孙权这才多吃了点。
姑姑来了,奶奶有人照顾,阿广就带着孙权去看医生,孙权坚持自己没有病,但他在姐姐这里并没有选择权。
低烧,虽然不严重但是也不是什么也不做就能好的,他不想挂吊瓶就拿了些药。
回来时奶奶刚醒,她的眼睛只能转动一个,目光落在姐弟俩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身份。嘴唇嗫喏了许久,费力地发出来几个字。是他们的小名。
他们分别坐在床边,姑姑让孙权剥个香蕉,阿广则是握着老人枯槁的手。crazyhome2000.com
“小广…待多久?在家…住两个月好不好?”也许暑假回来已经成了个执念,哪怕她知道自己坚持不了那么久还是说了出来。
阿广猝不及防,因为她的准备很明显就只是待几个星期。顶多顶多也就一个月。她下意识地去用余光看旁边的孙权。
他正低头剥着香蕉,动作很慢,一丝不苟,指尖微微用力指甲陷入果肉里。听到奶奶的话他的动作就停了,呼吸也屏住了,不敢抬眼就只有那低垂的眼睫盖住了他的眼睛。
阿广看着奶奶那充满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医生说过,奶奶现在心性脆弱,经不起刺激,顺着她,让她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好,奶奶,我会待着陪你。”阿广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奶奶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满足的笑容,连声说“好,好好”。孙权将剥好的香蕉一点点喂给她,始终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到了下午孙权额头的热度起来了些,脸色很差,偶尔压抑着低咳。姑姑看在眼里坚决让姐弟俩回去,“医院里病人多,空气不好,阴气还重,很容易染病的。小广,你带弟弟回去,好好睡一觉,昨天肯定也没睡好。记得喂药,他太犟了。”
阿广看着孙权强打精神的样子,立刻与姑姑统一战线。回去路上,换成阿广骑车,孙权则在后座指路,两年过去,镇修了新路,还有些岔口她也已经记不清了。孙权在身后,声音有些低哑地提醒:“姐,前面路口右转…走左边那条路,那是新修的,近…姐…你开好快…”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带着滚烫的温度,最后那句话像是撒娇的怪罪。他抓紧了阿广的衣角,贴得很近。
电动车终于在他的指示下驶上了一条平整的柏油路,两边是茂密的行道树,阳光透过枝丫洒下斑驳的光影,在他们的脸上起伏着。风从两边平野吹过脸颊,带着阳光的温度,这让阿广放松了不少。
“这条路,修得真好。这是通到哪啊?”
“通到了镇东,绕过了以前的湖…那边现在开发了。”孙权回答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阿广“哦”地一声也没有再问。
到家后,孙权吃了药,靠在沙发上,似乎昏昏欲睡。阿广本来想让他回屋休息,但他睡得太快了也不好叫他。自己刚想整理一下准备晚饭,但刚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已经没有什么菜时孙权就从沙发上捂着头起来了。
他双眼迷茫,喊了一声姐。
阿广在房间里听到了,应了一声后,孙权走了进来。
“孙权,家里好像没菜了。”
“嗯,明天去买一点吧。”
“那现在能吃什么…”
“没事,让我来,你也休息一下。”孙权说着,就找了一个竹篮,准备出去。
“你要去哪?”阿广问。
“去掐点菜,”他顿了顿,“菜不多,小白菜你能吃吗?还有空心菜。”
“…我有什么不能吃的。”阿广想,自己只是去读书两年,又不是变成外星人了。还不能吃小白菜空心菜了?
“嗯。”
孙权刚出门,阿广又叫住他:“你还发着烧,别去了!”阿广蹙眉,“我去摘菜,你休息就好。”
孙权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碧绿色的眼睛因为发烧而时刻湿润着,却异常清醒:“那交给你的话,你知道菜园在哪吗?哪块地是我们的,你认得吗?”
阿广愣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毕竟很多年,远比两年还久远的时候,家里的菜园田地就废掉了。
看她愣怔的样子,孙权不再说什么,转身就出了门。阿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咬了咬唇,还是跟了上去。
菜园在山上为数不多较为平整的地方,沿着一条杂草掩映的小径走几分钟就到了。当阿广看到眼前那片郁郁葱葱的菜畦时,又是一愣。很多年前这里荒草丛生,奶奶因为家里的事也忘却打理,孙虎不会管的,她和孙权也因为上学顾不过来。
“这里…以前不是很多杂草吗?”
孙权已经蹲下身,开始熟练地掐着鲜嫩的空心菜叶,“前两年奶奶不是回来了吗,身体那时还不错。她一个人呆在这里,闲不下来就把荒着的地收拾出来,我一放假就回来帮着弄。不过,这里又长了不少杂草。你小心点,别被绊倒了。”
阿广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孙虎死后,这个家好像终于挣脱了某种沉疴,正缓慢走向正常的轨道。
奶奶回了老屋,田地也复苏,日子回归平静。可偏偏,她和孙权却走向一条看似正常,实则布满荆棘和隔阂的路,彼此在各自的轨道上痛苦运行。
他们的关系,姐弟不像姐弟,仇人不像仇人。
她沉默着,蹲下身掐菜叶。夕阳余辉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暖色,两人只有几句简短的对话。
“够了吗?”
“嗯,够了。”
“走吧?”
“我拿着吧。下去小心点,路会有点滑。”
阿广走在孙权前面,手一晃一晃的。
两个人走出去,经过一颗海棠树,他们停了下来。海棠花期已过,只有满地的细碎花瓣。
“初中的时候,我们租的那个屋子,院里面是不是有一颗海棠。”
“对。小时候你总在树下面跟我讲故事。总说三国里的那个孙权。”
“……”阿广陷入了回忆。
孙权也是。
但却被一个声音给搅乱,是村里的一个老爷爷,老爷爷喊着孙权的名字,又眯着眼睛盯了阿广半天,终于是把她认出来了。
“哎呀!是小广啊!长这么大了,差点没认出来!”他嗓门洪亮,笑呵呵打量着阿广。“真是女大十八变,越长越漂亮!一眼就看出来是读书人,上大学后感觉就洋气。”
阿广打哈哈,对他礼貌笑笑。
“上了大学,交了男朋友么?这个年纪可以找个婆家哩,到时候就是别人家的媳妇咯。”
这种乡间惯常的打趣,阿广从小到大就听到了不少,通常只是笑笑敷衍过去。可今天,不知怎的,这种话听得格外有火气。她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
“她一辈子都是我家的人,不可能是别人家的媳妇。”
孙权不知何时上前半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碧眼冷冰冰地落在老头身上。
老头显得没想到孙权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然后讪讪笑了两声。“这孩子,较什么真…开玩笑嘛,好好好,你们家的,当然是你们家的。”他摆摆手,背着手散步去了。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阿广看了孙权一眼,他紧抿着唇,不再说话。两个人就默默走回家。
晚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分工合作,远比想象中的默契。
本以为孙权胃口会好一点,但饭桌上他依旧是拨弄着饭,看上去心事重重。
阿广看不下去,终于是忍不住,夹了一筷子菜放他碗里。“怎么吃这么少,我做的不好吃吗?”
“不,不是。”他动了一口,“很好吃。”
也只是一口。
“你到底是怎么了?发烧没有胃口的话就回屋休息。从我回来开始,你就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身体不舒服还是对我不满。”
孙权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姐,你跟奶奶说在家两个月,哄她的,对不对?”
还是这个问题。
“奶奶现在那个情况,我只能先答应她,医生都说了要…”
“我知道医生说了什么!”孙权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些。
“我问的是你!你答应了,只是为了哄她。等她…你马上就会离开,是不是?就像两年前那样,走后就再也不回来,一次转身都没有!是不是?!”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孙权,你冷静点。我们好好说。”阿广试图让气氛缓和下来。
“我怎么冷静…好,我冷静我冷静…那你告诉我,这两年,你为什么不回来?”
“…对不起。”
“………对不起…你就一句对不起吗?我不要你的道歉…你没有错我只是想知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回来?我真的…我真的不明白!”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响声。
“两年,七百多天!你一次都没有回来!说有事打电话…打电话打电话,好一个打电话,你接过几次?每次又跟我说了几句话?电话到后来甚至是没有,QQ也把我屏蔽,我发的任何消息你都像看不见!要不然就是敷衍两句!你知道我点进你的QQ空间被挡住是什么感觉?你又知不知道我每次放假赶回家,就面对着空荡荡没有你的家是什么感觉?!”
孙权哆嗦着,声音却越来越大。阿广不知该如何回答,无措地看着他。
“是,你当时说的没有错!我自以为是!我做错了!我让你失望了,让你害怕了!所以你就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吗?”
“我没有惩罚你!”阿广胸腔浮起大股热气,也拍桌站起来,与他对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孙权!你觉得爱是什么?我说我的爱就是我们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为此我可以忍耐我可以等!我已经无所谓其他了,我只需要我们两个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你呢?你告诉我,你的爱是什么?啊?”
她抬起头,泪水糊湿了眼睛。“你的爱就是以伤害自己的前提为我铺路吗?什么意思?你觉得这样就是为了我好吗?你想过我会心有不安吗?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一不做二不休,很利落,很威风,自以为是超人是救世主,那你想过自己会有什么报应吗?想过我只想要你好好的吗?!我只是想要你好好活着,好好读书!但你做了什么?你犯罪!你欺骗了所有人!你会心有不安吗。你会害怕吗?孙权,你要是害怕的时候,你想过我吗?我比你还怕!怕你坐牢怕别人对你的贬低!怕别人说我弟弟就是一个罪犯!”
“……对不起。”他泪眼朦胧,脸上泪横交错。她吸了一口鼻子,偏过头去,努力让声音变得平稳。
“孙权,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那就好好吃饭。我…”
我只是希望你,跟我一样平安且幸福。
她坐了回去,咽下了那句话,捂着额头继续吃饭,在次的晚饭依旧以争吵结束。
孙权的病很快就好了,奶奶的状态持续下滑,医生让他们做好准备,可能撑不过多久了。
奶奶不断地问,问孙权的高考分数。
奶奶也不断地问,问阿广在大学怎么样。
姑姑也问她,之后有什么规划。
阿广说,考研,考公…在那个城市上班。
姑姑说,挺好的挺好的…但也要记得回家。
姑姑又问,在大学有交男朋友吗?千万不要被骗了,看人要小心,那是终生大事,如遇人不淑,一辈子就那样轻易被毁了。
阿广摇摇头,说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姑姑点头,说也不着急,要找个配得上你的。
阿广没说话,余光瞄到孙权面色苍白。
……
终于到了高考分数出来的那天,姐弟俩并没有停留在医院而是在家。虽然孙权说有把握,但阿广比他更紧张。
手机屏幕亮着,孙权慢慢输入准考证号,旁边的阿广几乎默默祈祷起来。
页面刷新,数字跳了下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阿广要忍不住询问。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她。
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姐,我能去你的学校了。”
分数很高,与她当年差不多。
但是,能去她的学校是什么意思。
“你这个成绩可以去的学校很多,还有很多好的专业。孙权,你要好好考虑一下。”
“那你想要我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想去的地方。”
孙权扯了扯嘴角,还是笑不出来。“哪里是我该去的地方?离这里越远越好,对吗。就像你当年那样。”
“孙权!”阿广有些恼火,又强行压了下去。
“你别钻牛角尖,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有能力飞更高,为什么要执着一个地方?”
孙权也有点恼,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制止他去她的学校。这毫无坏处!
“姐…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只想要你!什么大学什么前程…如果没有你,那些对我有什么意义?!我拼命考,只是想证明我不比任何人差,证明我…我配站在你的身边!配得上你规划的那个未来!可你为什么劝我,因为你现在的计划里,压根没有我,对吗!”
“你胡说什么!”阿广又惊又怒,所以在屋里回荡着,她脸涨得通红环顾四周害怕有人路过,又压低了声音。“你的未来是你自己的!不是为了任何人!包括我!孙权!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非常清醒!”他逼近一步,碧眼死死锁住她。“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这是我从小到大没有变过的目标,跟随你,陪伴你…从来没有变过。我知道你害怕,你不安,甚至感到很有压力…可是我无法改变!看到分数那刻,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能去哪所名校,而是…我终于终于…可以离你更近一步,终于能够…来到你的身边!终于…能够有资格,让你不再把我当小孩…姐!”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哽咽着:“姐,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考多少分,说什么话,要变成多好的人…你才肯像以前那样看我?才肯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阿广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狼狈又惊慌的自己。
“孙权…我…”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姐,我只是想要在你的身边,求你,别推开我。”他抓住她的肩膀,将痛哭流涕的脸埋进她的胸膛。
“姐,求你了。”
“………”
孙权听不到回应,指节紧了又紧,抬起头去吻她,动作快得惊人,压根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少年的吻急切又绝望,上唇堵着下唇,气息铺天盖地,舌头勾着她的推拉扯拽了起来。
他的吻太过凶悍,像是要把这两年来所有的分离、猜忌、痛苦和渴望都通过这个吻灌注给她。唾液交换间发出令人耳热的声响,他的鼻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脸上,身体紧紧相贴,只隔着单薄的夏衣,他的身体不知何时充满了力量将她死死箍住,任她推打都无能为力,甚至手臂越收越紧,吻得更加深入,在她的推拒下,咬了一下她的嘴唇。
“唔…孙权!”孙权终于精疲力尽,松开了这个吻,大口喘气。阿广也彻底回过神来,看着孙权带着疯狂以及痛苦与祈求的目光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阿广用尽全身力气抽了过去,这一巴掌结结实实甩在孙权脸上,打断了他想要继续的侵袭,也打偏了他的脸。

(十八)我爱你

她双眸含水,声音颤抖:“你疯了吗?!”
孙权捂着火辣辣的脸,既没有心事宣泄而出的畅快,也没有被抗拒后的悔恨,只有胸腔里起伏不定的心脏发出阵阵闷痛。
“我没有疯,姐,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只想在你身边,弟弟也好,或者其他也罢。只要你让我跟着你就好,求你了…打我骂我都随便,真的…我真的不想再过着没有你的生活了。”孙权双眼通红,强忍着泪水,紧握住姐姐的手臂,像在拽她又像在挽求。
姐,求你了,来爱我吧。
“…你知不知道,你说了些什么,我们是姐弟啊!”
“姐弟又怎么样!我爱你有什么错!我想陪着你又有什么错!”
求你,来爱我。
孙权握着她的手臂的力气越来越大,语气又变得激动起来。阿广在他几乎走投无路的目光下,抬起手就又要抽他的脸,可对上他汹涌泪水的眼睛,喉咙干涩无比,一瞬间她感觉不到愤怒,而是悲哀,最终还是没下去手。
“孙权你还小,你不懂什么是爱。相连的血脉让你依赖我,甚至是爱我。但是那种爱,是正常的纯粹的…”
“正常吗?纯粹吗?”他冷笑着打断,表情却是绝望的。“姐,你装糊涂可以,但是我,我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在爱你这条路上,我回不了头了。姐,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只有你了。从小到大,我知道我是一个怪人,别人说我怪物让我去死,他们拿石头砸我,但是只有你,你拉着我的手,跟别人说不许欺负我,我才发觉我在这个世界上是有人在意,是有人爱的。”
孙权握住阿广的手,一点点撬开她的指节,与她相扣:“姐,你就是我这个世界的太阳,没有你便是一片黑暗。你是我唯一得到过的光,我好怕,好怕原本照在身上的光消失。好怕一个人,一个人好孤单,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太阳也被挡住了,好冷…你不在,我的世界好黑暗…你别推开我,我真的、真的不能失去你。”
他的眼睛沾着泪水,像极了无依无靠的孩子,向心爱的姐姐寻求帮助。曾经那双充满稚气的眼睛,如今变得忧郁又饱含复杂感情。
“姐…我只有你了。”
阿广看着他,手指无意识蹭过他眼角的泪。
对上孙权开始发亮带着期盼的眼睛,她还是别过头。
“我…抱歉,我就当这些话从来没有听到过。孙权,你只是…太害怕了,才会产生一些奇怪的想法。这是我的错,我…”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话都难以说服自己。
“…我累了,今天就这样好吗?我们是姐弟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所以,别担心我会抛弃你。”
意外的,孙权慢慢松开了她的手,像一个认错的孩子,垂着头回道:“对不起。”
如果是以前的她,看见孙权这个样子必定心软,去揉他毛茸茸的脑袋。但现在,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乱伦是罪,会犯下恶果。她绝不想孙权一次次走向偏路,活得人不像人。又偏偏,罪的因在她的身上,这让她步步惊心。进会毁他,退会失去他。
“我们需要休息。”她推开了孙权。
“好。”
奶奶知道高考成绩后很开心,开心过后又看着微妙的两人,艰难抬起手把弟弟的手放在姐姐手背上。
“奶奶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道你们考了好成绩,要去别的地方。你们姐弟俩,总要离开这里。我老了,迟早也是要走的。之后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了,一定要互相扶持,多多见面…”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努力拼凑出句子。
阿广说好,孙权也点头。他们对视一眼又落回奶奶身上。
“我会多多跟姐姐见面的,奶奶你放心,我决定报考的学校离姐姐很近,我以后工作了,也会跟姐姐一直联系,我们不会分开的。奶奶。”孙权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笑,语气认真。
阿广闻言愣住,偏头去看他。
姑姑也诧异:“仲谋这么快就决定好了吗?”
孙权摇摇头,“有想法,不过还有时间决定。”
奶奶不放心道:“你可要好好选,多问问姐姐,姐姐是过来人,知道吗?”
孙权点头 ,“我知道,我一定会和姐姐好好商量。”
奶奶和姑姑的目光落在阿广身上,她也就扯出一个笑,“嗯,孙权的事我会先看好的。”
孙权出了成绩后,多了不少事,稳定下来可以去考个驾照了,还有就是学校的事,要他几天后过来拍个照,要是录上了好学校,那就是要放鞭炮上红榜的。不过,孙权这个成绩毋庸置疑,怎么会录不上好学校呢?
姐弟俩守完夜,又照顾老人一个上午,就换成了姑姑来。他们骑车回家的路上,天上就突然乌黑一块。
“要下雨了。”孙权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阿广看着本来还晴朗的天空兀地就被乌云掩盖,只有太阳挣扎着透出点点光线。
“看上去,雨势不小。”这个阵仗,她跟孙权从小就见怪不怪。小时候在家门口,看着突变的天气,两个人就没来由的高兴,下雨天呀不用干些别的,有时候甚至会被赦免去学校。这样就可以在家里玩,把门关上,拉上窗帘,外面雷鸣电闪,雨声哗响,但都与他们都无关。
可长大了,外面的风雨,总归是要面对的。
这不,阿广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瞬间连成雨幕,霹雳作响。
孙权立刻在路边找了一个有屋檐的店铺门口停下,雨势太急了,一分钟不到两个人就湿了大半。
店铺里坐着个老人,孙权打了一个招呼,“叔叔我们可以暂时在这里停一下吗?”
老人点点头,感叹天气多变怕是要下好一会呢。
孙权把阿广拉得更近些,这雨下太猛烈,溅起的雨珠都能蹦到他们身上。
“天…好大的雨。有点要看不清了…”阿广的头发已经湿透了,雨水从额头滑到脖子上,有些还流进眼睛里。
阿广偏头去看孙权,发现他更惨,因为开着车,那些风和雨水就疯了一样甩他脸上,现在十分狼狈。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碧绿色的眼睛在灰暗背景里显得格外专注,透白的雨珠从眼睫滚落,洗亮了他那双薄荷般的翠眼。
“姐,擦擦。”他顾不上自己脸上的雨水,挤干了袖口,抬起手去擦阿广脸上的雨水和睫毛上的水珠。
阿广愣了一下,没有躲开,任由他擦拭。他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脸颊,和她皮肤下涌起的热意形成微妙的对比。
两个人就站着屋檐下,老人叫姐弟俩进去坐坐,外头风大雨冷,容易感冒。
但是回家还有其他事,阿广看着天空,“要是等会就停了就好。”
“其实,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车里面有雨衣。”他顿了顿,补充道:“双人的。”
阿广点了点头。
孙权自己先套上一边,又撑起另一边,红色的脑袋探出来回头看她,就像一个小仓鼠。孙权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是示意她上车。
这样子让阿广有些忍俊不禁,不等孙权开始怀疑自己身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时候,她就掀开雨衣钻了进去。然后在里面摸索半天,也没找到探出头的地方,整个人就像被困在一个黑色的帐篷里有些滑稽地扭动。
“孙权、孙权,我找不到那个探出头的,是不是这个没有啊!你帮我看看…”
孙权看着她难得的手忙脚乱,有些缺德地弯唇笑了笑,但没敢笑出声。
“别乱动,等下车都要倒了——嗯?我找找…好了,找到了,你抬头看,我提起来了,从有光的地方钻出来。”
他伸出手拨开那处折迭起来的出口,阿广看到了光就顺着钻出雨衣,头发被弄得有些乱,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眼睛因为方才的挣扎而显得湿润明亮。她微微喘着气,抬头就看见孙权近在咫尺的脸,他正侧低过头,帮她整理雨衣的帽檐。
“怎么还像个找不到洞干着急的小地鼠一样。”他低声调侃道,碧眼鲜活地踊跃出笑意来。
阿广脸一热,瞪了他一眼。
“你自己也像。”
“嗯,也是。毕竟我们是姐弟。”他回过身,启动了车子。
雨衣虽然宽大,能够将风雨挡在外面,但其实容纳两人还是有些艰难,他们贴得近,湿漉漉的衣物贴合在一起,肉身上来说是一种不堪的折磨,精神上同样。
重新上路,车速放慢了许多。雨点敲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地响,反而衬得沉默的两人十足地宁静。
“孙权。”阿广抓住他的袖子,将头靠他更近些,很认真地喊了一句他的名字。
“怎么了?”孙权的声音在雨声里多了些杂音的质感,有种忽远忽近的感觉,她更抓紧了,甚至握上了他的腰。
“择校这个事情,孙权,你真的不要意气用事。”
孙权沉默片刻,握紧手把。
“孙权,我知道这是你的事情,我不能插手。但是你年纪小心性还不够成熟,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我不能不对你负责,孙权,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意气用事…”少年低沉的声音传过雨声落在耳中时,他拧手把摁了下去。车速忽地加快,外头的雨好似洪流一样要从四面八方把孙权砸晕。阿广在他的身后,只感觉得到强劲的风,与明显提高的车速。
“孙权!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短促,很是着急。
“你说的,意气用事。”
他疯了吧?!
“孙权!”
阿广拍打他的后背,孙权却越发加快速度。
速度已经算上很快,本来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可偏偏遇上这种极端天气,这种行为实在算得上发疯了。阿广说不过来,干脆就抱住他的后背,祈祷不出意外。
很快,他们到了家,雨小了,乌云也散了,就变成了太阳雨。
姐弟俩下了车,身上的衣物还是濡湿的,黏在身上并不好受。阿广能感觉里面的衣服都透出来了,而她穿得并不多,毕竟是夏天…很糟糕的雨,让她形象尽毁。但这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孙权不听她的话。
“孙权,你真的不可理喻。”
“意气用事不好,循规蹈矩没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行。那我该怎么做?我想做的做不了,不想做的你要我做…姐,有时候意气用事,并不是没有好结果。至少,我们到家了,以最快速度,还能看到彩虹。”他指了指如从天通到人间的彩虹桥,如此说道。
“……”
阿广沉默,他便拉起她的手,她这次反应过来反手要拍开他,但孙权手脚更利索,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墙上。
霎时间,他们的姿势变得无比微妙。呼吸急促地在狭小空间里相撞,气氛很快升温。crazyhome2000.com
“姐,你总是把事情往坏了想,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抗拒我去你的学校。如果我与你毫无关系,单论你的学校是顶尖学府,我就很可能会选择。那没道理你会一而再再而三要我好好思量,是你觉得我在乱来,还是害怕…”害怕我呢?害怕自己失控——爱上我?
“孙权!”阿广急红了脸,双眼瞪着他,“我只是怕你考虑的不够充分,其他学校你看了吗?专业又好好思量了吗?你的未来真的规划好了吗?我需要肯定且靠谱的回答,而不是一个…天天绕着我转,想着男女情事的一个回答!”她说话时,喉咙都干涩无比,每一字都艰难地从里头挤出来,说完已经开始流眼泪。
孙权看着她的泛着光的栗色眸子,心里又一阵绞痛。
“……我有好好考虑,有衡量过!真的,学校专业我都看好了,专业是感兴趣的,未来几年我也想好了我会努力跟上你的脚步,考研甚至是直博,我什么都想好了,我不会让你失望,我……”
阿广的眼睛转而变成冷漠甚至是痛苦的颜色,孙权终于说不下去,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过身去。
“对不起,我会好好想一下的。我们先洗澡吧,衣服全湿了。”
阿广看着孙权单薄的背影,擦掉了眼角的泪。这短短一个多星期,她好像哭了两年的泪。真是…没出息。
自从孙权的成绩出来,奶奶的状态就一日不如一日。在这个老人身上,阿广那么清晰地感受到了生命流逝的痕迹。
姐弟俩照顾完老人入睡,坐在陪护床上静默着,良久,孙权开口:“姐,你怕吗?”
阿广愣住,然后苦笑道:“怕什么?”
孙权斟酌着开口:“害怕失去。”
“……怕。”她太怕了,怕得要死。她从小到大,一直在失去,在拥有的同时失去了所有。
未开智时失了母亲,幼儿时期失了独生女的地位,少女时期乱了家庭,又没了爱她的外婆,如今已经成年,不久之后便是真正意义上要立业的大人。这条路上,她马上要失去一个亲人,又随时…握不住身边的男孩。
在冰冷的医院里,外头只有护士踱步的声音,空旷得吓人。孙权抓住了她的手,对她说,我陪着你。
这时,阿广手机亮了,打开一看竟然收到了家教学生,也就是那个小男孩的消息。关系不错,阿广给他的备注是小白,当然,主要是因为他姓白。
小白:小广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妈给我找了一个新家教,我不喜欢他。
阿广看见消息的下意识去看身旁的孙权,果然他正在窥视自己的手机屏幕。
……她熄屏,“是家教学生。”
“嗯,我知道。”
“你就知道了?话说我好像没有跟你说过我在做家教,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孙权面不改色。
“你…”她还想问些什么,手机又亮了。
小白:小广姐,读书好累啊,我不想读了…
阿广哽了一下,拿起手机不动声色地找了个孙权看不到的角度回了一句,“加油。”然后放下手机。
“关系真好。”孙权冷不丁地吐出这句话来。
“你吃醋了?”阿广下意识回答。
孙权眨了眨眼睛看着她,阿广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让人误会的话,但还是比不过孙权嘴快,他点了点头,“嗯,吃醋了。”
阿广不敢再多说话了。
隔天早上,阿广在陪护床上醒来,发现孙权早已经起来,好像正要出门的样子。
“孙权,你去哪?”
“学校通知,要我回去登记分数,拍一点照片,还有一些材料要核对…我现在得过去了。”他顿了顿,“姑姑等下会过来,要麻烦你们两个照顾奶奶了。”
阿广看了看病床上已经醒来的老人,她的眼珠艰难地转了转,最后盯着她:“跟你弟弟一起去吧。”
孙权不想难为姐姐,说没事,他也长大了又不怕被人拐走什么的。
阿广却没有犹豫,说:“我跟你一起去,应该很快也就回来了。”
干脆得有些意外,孙权的表情怔然。
“怎么?”阿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不能去吗?还是你觉得我会给你丢人?”
“不是。”孙权立刻否认,答应了。
学校离医院很远,开车骑不过去,两个人打车很快也就到了。
暑假的校园空旷了许多,但仍然有不少返校的毕业生,三三两两,脸上有轻松亦有紧张。她当年毕业的时候,看见身边同学的表情也是这样的。踏进校园,好像就回到了从前。两个人并肩走着,引得不少人驻步观望。阿广注意到,就特意拉开了距离。
不知为什么,孙权一回学校身上多了种冷感。阿广扯了扯他衣服,叫他笑一笑,孙权问为什么。阿广说,这样好看,你是来报喜讯的!
孙权耸肩,一副你管我的样子,阿广有些气,锤了一下他,孙权也就笑了。
到了教务处门口,他们恰好遇见了孙权的班主任。姓李,李老师。李老师已经五十多快要退休了,是位气质干练,眼光毒辣的女教师,看到她,阿广就想起被她支配的时光,她教数学很毒舌。但课外又是个温柔的人,每次学校有什么奖学金她都帮着她申请。很有缘分,她后来被调到孙权那届,还当了他的班主任。
李老师看见孙权,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孙权来了?快进来,年级主任一直在等你呢。”她的目光又落在阿广身上,她看了几秒,随即惊喜道:“阿广?是阿广吧!是暑假回来玩了吧?”
“李老师好!”阿广连忙打招呼,两个人互相寒暄几句就跟着一起进了教务处。登记过程很快,教务处还有其他学生在,老师忙不过来便叫孙权帮忙核对信息。孙权闻言,先看向阿广,一脸不是很愿意的样子。
“去吧,我正好跟老师说说话。”阿广轻声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孙权勉强点了点头,转身去空着的桌子,但坐下目光还是不放心地飘向她那。
李老师把这些看在眼里,笑了笑,对阿广说:“走吧,陪我逛逛?好久没回来看看了吧,两年过去,学校变了不少呢。”
两个人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早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李老师指着远处的食堂,说起了哪个摊位换成什么。哦,还有修了一栋新的宿舍楼,国家拨了几亿什么什么的。气氛很轻松,说到这个阿广还偷偷问了一句,之前的校长是不是贪污了,怎么毕业后他下岗了——李老师笑而不语。
闲聊几句,李老师聊到她现在,“在大学,很充沛吧?”
“嗯,虽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但很充实。”
“你弟弟说,你暑假也会去比赛。你真的…让老师很感慨。”
阿广愣住,垂眸,扯出一个笑:“我弟弟是怎么说的?”
李老师停下脚步,叹息道:“高三上学期的第一次月考,他的成绩很不乐观。我希望他能回家休息调整状态,他不愿意。说家里没人,我就问到了你。他说你在比赛,没回家……说真的,看到孙权现在这个成绩,我既高兴,又有点意外。”
“……他,不是成绩一直都很稳定吗?”
“成绩是没什么问题,就那一次失利考糟了。他一直很聪明,还比其他人刻苦。”李老师斟酌开口,“但我说的不是他的成绩,是状态。尤其是高三那年,他就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用尽全力瞄准一个靶心,心无旁骛得…让人很担心。”
她看着阿广,目光温和又犀利:“你知道,这种紧绷固然能让他射得又准又远,精中靶心。但弦本身承受的压力是巨大的。我一直很怕他某天发力过狠,弦就突然断掉,从此一蹶不振。高考前那段时间,他很可怕,一句话也不跟人说,眼神空荡荡的…我只在那种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人脸上看见过。有几次还犯低血糖,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是他太节省,不吃饭了,但似乎是他自己吃不下去。我找过他谈心,本来还能交流几句,但一提到你,他就立刻封闭起来,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阿广的心慢慢紧了起来,喉咙发干,想起孙权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想起他孤零零守在老家的日日夜夜,想起他消瘦的脸颊…想起那个曾被打得伤痕累累的小男孩。

“我这两年…在外地读书,跟他联系…不太多。”阿广开口,心痛无比。
李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带着理解:“我大概猜到一些。你们家的情况我也知道一点。不容易,你们都太不容易了。”她叹了口气,看向远方,正是教务处。
“孙权这个孩子,心思太重了,又太固执,自己认定了什么,就往那个地方死冲。他又把你看得太重,你大概就是他世界里最核心的轴,他所有的努力、坚持,甚至是活着的感觉,可能都绕着你在转。你离远了,甚至是消失了。他的世界就好像失去了引力,会晃,甚至是会迷失、泯灭。”
阿广顺着李老师的目光,看向教务处,孙权推开门,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她只不过刚看见他,孙权就好像立刻感受到了她的注视,抬起头捕捉到他的视线。本来紧蹙冷峻的眉眼在对视那刻,微微松动,仿佛冰窟裂开一道缝,光线就迫不及待钻了进去。
他小跑过来,李老师欣慰一笑,对阿广说:“不过看来,你们姐弟俩能够这样一起回来,说明关系依旧很好。看上去,孙权的状态也好了很多。”
李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虽然不知道你们遇见了什么,但我能看得出来。孙权对你很重要。而孙权…你对他也很重要,可能比你想象的,还重要得多。好了,老师也不多嘴了。顺心而为就好,不用逼着自己。”
阿广鼻子一酸,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李老师。”
“姐,老师,我办好了。”他走到阿广面前,在两个之间扫视,看见阿广双眼通红,有些慌张。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跟老师聊了几句以前的事。是吧,老师。”
李老师点点头,“好了,我还有事,你们聊。孙权也可以带你姐姐多逛逛。”
姐弟俩一起逛了一圈校园,就打算回去,毕竟医院还有人要照顾。打了车,两个人就并排坐着。阿广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熟悉街景,脑海里回荡着李老师的话。
一直很紧绷,低血糖,吃不下饭…她对孙权很重要。
………这些话,让她的心抽痛起来。
她忍不住侧过头,长久地注视着孙权。少年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红发在颠簸中轻轻晃动,像是烛火。褪出了在外人面前的冷硬,此刻的他,看起来很疲惫,甚至是脆弱。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孙权睁开了眼睛,碧绿色的眸子直接对上她的视线,里面清晰地印出她的模样。
“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他用手指摸了摸脸。
阿广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没有。只是觉得…这两年,你一个人,辛苦了。”
孙权整个人僵住了 他像是没听懂这句话,愣了许久,直至眼眶泛红,他才扭过头,看向窗外,下颌紧绷,咬着嘴唇,强忍泪意。
过了好几秒,阿广才看到他抬起手,飞快地用指关节蹭了一下眼角,动作仓促而掩饰。
“怎么…突然说这个。”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又透出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阿广突然很想抱住他,或者做些别的。至少,她不想再看见孙权落泪了。她拉住了孙权的手,温暖的掌心与他贴近。孙权木然地看着她,有些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手机却在这时尖锐地响了起来。
是姑姑。
阿广如遭电击,抽出手去接,电话那头传来姑姑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声音:“阿广!孙权!你们快来医院!你们奶奶…突然不好了!医生在抢救,说…可能…可能挺不过去了!”
姐弟俩的脸上瞬间惨白,孙权对司机急声道:“师傅,可以快点吗?!抄近道!”
一路疾驰赶到医院,ICU外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无望的气息。姑姑瘫坐在长椅上,满脸泪痕,看到他们眼睛亮了一瞬,接着便是无力地摇头。
红灯刺眼地亮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漫长如年。阿广靠着冰凉的墙壁,孙权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看到那扇紧闭的门,熟悉的预感渐渐漫上全身。她如有所感,埋进孙权的胸膛里无声哭了出来。
果然,很快医生就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表情沉重地摇了摇头。
奶奶走了。在经历了长久的病痛折磨后仓促地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在忙碌中度过。通知亲友,设置灵堂,守夜,处理各种琐碎的后事。
白事里,她,孙权,姑姑身披麻孝,来不及想些其他,就要在席面上出场。哭丧女嚎啕大哭,他们的悲伤被挤在角落,跪在灵堂前眼泪已经流不出来。
这几天他们都很少睡觉,睡三四小时已然不错,更让阿广难受的是,就连睡觉也是半睡半醒,很折磨。一醒来便睡不着,浑身不适。孙权看不下去,想让她不再出面白事,好好休息。她不愿意,硬生生撑了下去。
出殡那天,是清晨,按照农村的传统,他们手持裹着白纸的哭丧棒,白色幡纸在风中哀哀晃着。路边早已经放了许多爆竹和小型烟花,他们一经过就开始响,这声音就跟着他们走到了山上。
土坑早已挖好,抬棺人松下肩膀,棺木缓缓入坑,泥土开始一锹一锹覆盖上去,直到棺椁被掩盖,那种永别的痛苦才如同迟来的海啸轰然席卷了阿广。
山上的风如撕裂了空气,冷涩地打在他们脸上。阿广跪在坟前,眼泪决提而出,哭得撕心裂肺。
葬礼结束后,留下一地残局,孙权叫她休息自己解决,她终于点头,躺在床上沉重睡了过去。
等到孙权把一切解决,回到家里,推开阿广的房门,室内一片昏暗,夏日的傍晚外头云烧成一块 窗帘却被阿广紧紧拉上,只漏进几线橘黄的天光,落在她潮红的脸上。
孙权吓了一跳,跪到床头去用手背贴她的额头——好烫!
阿广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紧蹙着,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粗又重,完全陷入了昏沉。
“姐、姐?”孙权喊了几声,手指轻轻拨开她被汗水濡湿粘在额角的发丝。阿广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睫颤动,却没能睁开,只是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含糊地嘟囔了句:“水…好冷…”
没有半点犹豫,孙权立刻转身去接了杯温水,他扶起阿广,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小心地喂她喝水。阿广昏沉地吞咽着,水渍顺着嘴角流下一点,孙权用指腹轻轻擦去。他握住阿广的手,却触到无比的凉意。
她的手好凉!孙权心里慌乱无比。
这个状态,完全不好开电动车带着她去医院!最近的卫生院离家不算远,他咬咬牙,掀开被子,用薄毯把她裹了起来,然后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悬空感而微微挣扎了一下,烧得泛红的脸颊毫无意识地贴上他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滚在皮肤上。
他抱着她快步走出家门,一路跑得又急又稳,额角渗出汗也顾不上擦。
“…冷…难受…孙权…”她皱眉着,在他怀里瑟缩了起来。
“别怕,姐…很快就要到了。”
很快,他跑到了卫生院。卫生院马上就要关门了,里头是一个老人坐堂,从小看着姐弟俩长大,见孙权火急火燎跑过来就赶紧迎了过去。
“我姐,我姐发烧了!”
医生打开有病床的房门,孙权赶紧把她稳稳放了上去。
量了体温,快要四十度,是高烧,得打退烧针。针头刺入皮肤昏睡中的阿广疼得紧蹙眉头,喉咙里溢出细微的抽气声。孙权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她的手背。“姐,没事…很快就好了。忍一下…”
昏沉中的阿广好似听到了他的话,也坚强地忍受了过去。
打完针,医生建议留在这里观察,但阿广迷糊中回答,不要,回家,我要回家。
孙权考虑到医生也是老人,也不能让他守着。又看了看潮红未退的脸,望向医生:“我拿点药,要是还有问题就送过来。”
于是他又拿了药,抱着阿广回去。打了退烧针,药效渐渐上来,躺在床上又睡了过去,但体温一时还没有下去。手脚不发凉了,又开始发烫。
孙权替阿广脱了衣服,用酒精降温,喂药下去,灌了点葡萄水。他担忧得眉头紧锁,就没有松下来过。饱受几天的劳累,孙权害怕出问题,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目光深沉地看着她的脸。
半夜里,阿广开始发冷,身体仿佛陷入冰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停打颤,牙齿轻轻磕碰着。
“冷…冷…孙权…”她无意识地呻吟着,将自己蜷缩,往被子里钻。
孙权立刻摸了摸她的手,果然一片冰凉。他起身翻出家里的厚被子,盖了一层又一层,但阿广依旧在抖。他犹豫片刻,看着她在灯光下异常脆弱苍白的脸,下了决心,掀开床角,和衣躺了进去,从背后轻轻将她拢进怀里。
他的体温比她高很多,也还年轻,像一个稳定的热源。阿广在迷糊着本能地朝热源靠拢,冰凉的脊背紧贴他的胸膛,颤抖依旧。孙权僵着身体不敢乱动,手臂虚虚环着她,手掌隔着睡衣贴在她冰凉的小腹上,试图传递更多暖意。孙权的心跳有些快,但怀里的人渐渐平稳下来,睡去了。
阿广做了一个梦,或者说,很多很多梦。梦里有时候是小时候和孙权在院子里玩,在树下乘凉。有时候是奶奶在厨房里做饭,然后扯着嗓子喊她和孙权吃饭。
有时又变成孙虎喝醉后砸东西,打孙权的场景。接着又变成小时候被奶奶冤枉,跑到田埂上哭。孙权像那时一样找到了她,但这时候的孙权,不是小孙权,而是长大了的,18岁孙权。他的肩膀宽阔,像月光一样笼罩住她。接着很快又变了一个场景,
也就是最后一个梦,是她跟孙权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路两边开满了海棠花。
“姐姐,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孙权向她伸出手,阿广犹豫了一下,正准备放上去时,孙权忽然不见了。
她一直跑,一直往前跑,喊孙权的名字,但怎么都看不到孙权的影子,于是开始崩溃。
“孙权!”她叫着惊醒过来,浑身是汗。
孙权正撑着手在床边守候,听到阿广的动静立刻醒了。
“姐?我在这。”他握上她的手,“我在这,怎么了?做噩梦了?”
阿广喘着气,如今天光蒙亮,灰色的光拢罩孙权的清晰的脸上,手上传来无比真实的温度。
她紧紧抱住了他。
“我梦见…梦见你不见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梦里的绝望还萦绕心尖。
“不会的,我不会不见的,我永远都会在你的身边…不会离开的。”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阿广心里安稳了下去,躺在床上看着他,目光复杂。孙权去煮了粥,煮得香糯。一勺勺喂她,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她生病了无意识变得依靠弟弟。就像小时候孙权生病,那样依赖她那样。但在烧退了些,她又睡醒了后就感觉不好意思。
孙权不知道,把她抱进怀里喂药。
“放凉了,不会烫嘴,姐,喝点再睡觉。”他哄孩子一样,阿广握着他手臂的手一紧又一松,把他轻轻推开,自己起身坐在床上。
“我自己来吧。”
孙权愣了一下,将杯子递给她。“感觉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孙权,你也辛苦了。”阿广看向他,叹了口气。
“对不起,让你担忧了。”
孙权摇摇头,“没有。小时候你也这样照顾我,我…我长大了,也能照顾你了。”
隔天,她可以下床,因为身体闷热出了不少汗,想要去洗澡。孙权给她拦住了,“发烧期间,不能洗澡。”
“…哦。”
她转身去房间里找东西吃,看看有没有水果什么的,结果水果没看到看到了几包喜欢的零食,还有辣条。刚想伸手去拿,孙权神出鬼没的,又出现了。
“发烧期间,不能吃麻辣。”
“……哦!”
她躺回了床上,孙权跟了过来。
“我要睡觉了。你别管我了。”
“不行。”
阿广憋着气,但又无可奈何。翻身侧躺着,不理他了。
孙权就坐在她床边看着,忍不住弯唇轻笑。但笑不过几秒,阿广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震动。
阿广看到了,准备去拿手机。孙权却先一步把手机夺了,看了一眼屏幕里跳出来的两个字。
小白。
“你学生给你发消息了。”孙权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手机拿过来。”阿广伸手。
“我帮你回,你好好躺着,别动。”孙权没给,反而将手机屏幕转向她。
对着脸一扫,手机就解锁了。动作流畅,阿广都没来得及反应。
“你!孙权!”阿广瞪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起身就要抢手机。
“别动,你还生着病。”他用手把她按了下去,力度不大,但阿广竟也就顺着他了。
“…他说什么了?”她没好气道。
“问你,在干嘛。”孙权看了一眼躺床上的姐姐,“你说我要不要拍一张照片给他。”
“你有病吧。”
“好吧。”孙权耸肩。
“那你要说什么。”孙权凝视她。
“……”她在思考。
“就说你很忙,没空回消息,怎么样?”孙权划开手机,点进微信。
密密麻麻的消息…
置顶只有他一个人。
备注是全名。
“孙权”
他手指紧了紧,刚想点开,阿广发话了:“…就说我有点事,晚点联系。”阿广妥协了,别开脸。
孙权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然后念了出来:“她生病了,躺在床上休息,抱歉,回不了你的消息。”
手指飞快,一下就编辑好,不等阿广反应就发了过去。
“…?停停停,你发了?”阿广爬了起来,孙权转过身走了几步,不让她拿手机。
手机很快有震动了起来。
小白:生病了?严重吗?你又是谁?
孙权看着那行字,没再回复,也没把手机还给她。只是把它屏幕向下,轻轻扣在床头柜上。
阿广拿了起来,然后看着孙权。
“他问你是谁。”
“嗯,我看到了。”孙权语气平淡,“等你病好了自己跟他说吧。当然,你现在也可以说。不过,可能要伤你的学生弟弟的心了。”
阿广看着他这幅样子,忽然有点生气,不知道是气他的越界,还是气自己有一刻的莫名的心虚。
“孙权,以后不许随便碰我手机。”
“我只是不想让他打扰你休息。”孙权抬眼,“你看起来这么紧张,怕他误会?你喜欢他?还是…他喜欢你?”
“你…”阿广被噎住,脸颊红了些。“你这是无理取闹!”
“可能吧。”孙权不再看她,转身去倒水。
“吃药的时间到了。”
“什么?不是刚吃没多久吗?”
“你看一下时间,已经到点了。”
“…我感觉我好了!我不想吃了!”
“不行。”
“很苦!”
“那更要吃了。”
“孙权!你什么意思?”
“来,吃药。”
阿广又被强迫着吃了药,蹙眉横指着孙权说他没良心,小时候对他那么好,现在竟然这样,然后在他坐在床边的时候,踹了一脚在他的腿上。
孙权脸红了。

阿广发誓自己再也不乱动了。
在孙权无微不至的几天照顾下,阿广的病很快就走了。除了人还有点虚弱之外,跟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病好的那天的傍晚,孙权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她喜欢的。饭后两个人在家附近散步,夕阳把翠绿的村庄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阿广与孙权并肩走着,偶有归鸟飞过,好不宁静。
阿广突然开口:“孙权,我想吃苹果。”
孙权顿了顿步子:“家里好像没有苹果了,这边也没有卖。”
“哦。”阿广应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失望,又像是随口一提。“那算了。”
孙权看着她垂下眼睫的侧脸,拉住她的手回了家。
“你等着。别乱走,很快就回来。”
他这样说,然后就开车走了。
阿广目送他离开,消失在暮色里。她并没有留在屋子里,而是慢慢走了出去。穿过寂静的堂屋,走出门,朝村外的田野走去。
孙权回来时,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他心开始发慌,叫了很多声姐姐。
无数念头冒了出来,他一瞬间很想哭,但打开她的房门,看见了她未动的行李箱。
心才稍微安下来。
这边,阿广走在田野上。晚风轻柔吹拂着她还有些汗湿的鬓发。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一部分,空气里弥漫着稻茬和泥土的气息。她走到一处田埂边上,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
她无比确信。
小时候,奶奶冤枉她的朋友偷了东西,她哭着跑出来,就是蹲在这条田埂上,那时候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自己,一路想要离开这里。后来,那个红发碧眼的小不点找到了她,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蹲了下来,伸出手,触碰着脚下温热的土地,手指陷入黑色的泥土里,松软的、丰饶的沃土裹上了她的手,她的脚。这让她有种扎根在此的错觉。夕阳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余光,星星开始一颗两颗地浮现。
一种巨大的空旷的孤独感,涌了上来。
明明自己已经成年了,已经离开了这里,奶奶也已经不在了,孙虎死了两年了,她可以说,真的逃离了这里。已经在那个光鲜亮丽的,没有过去的大城市有了全新的人生。
可是,为什么脚下的土地依旧在束缚着自己呢?
为什么想要离开,心就空落落的,隐隐作痛呢?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颤抖。不是为了逝者,而是为了某种即将被自己亲手割舍、却由于生命血肉相连的部分而哀悼。
“姐。”
一声熟悉的呼唤,带着微微的喘息,自身后传来。
阿广没有回头。
脚步声靠近,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轻轻收紧。接着,那个人在她的身边坐下,挨的很近,胳膊碰着胳膊。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孙权坐在她的身边。他跑得急,额发湿了,粘在额角,碧绿色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两盏引归途的磷灯。他的背后,是缓缓升起的北斗七星,勺子状的星都明斗明亮而清晰,在那个恒古不变的宇宙中闪耀着,悬在天穹。
一如当年那个夜晚。
“你来了。”阿广吸了下鼻子。
“嗯。”孙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给,先吃着。洗干净了。”
“怎么过来找我,还带苹果。”她说话断断续续,看见这个苹果就忍不住笑出来。想到孙权兜着个苹果一路狂奔过来,就觉得滑稽。
…还有点感动。
“你不是想吃吗。不能让你馋哭了。看,现在不就流眼泪了。”孙权用手指刮掉她的眼泪。
“怎么跟看我笑话一样。”
“我没有。”孙权反驳,“逗你笑笑。但,好像没成功。”
这下阿广就笑了出来,接过了苹果,握在手里。
姐弟俩就坐着,看着一望无际的田野。
“其实。”阿广开口,声音飘忽在叽叽喳喳的黑夜里。
“我到现在也无法原谅奶奶做的那些事情。偏心,冤枉,还有对他的纵容…可是,到了现在我已经恨不起来了。只觉得她可怜,也可悲。哈,恨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也没什么意思。”
孙权静静听着,过了一会才说:“姐 你心太软,不能完全恨一个人,也做不到完全爱一个人。”
闻言,阿广转头看弟弟的侧脸,轻轻笑了:“嗯。你说的不错。我也恨过你。”
孙权极淡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别笑,真的恨过。”
阿广握紧了苹果,指尖微微用力。“特别是想到你做了那些事之后,我就恨你。甚至…有一瞬间 我希望你不是我的弟弟。好像只要我们没有了这层血缘关系,这里发生的一切,你身上的,他身上的。一切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在另一个城市,会是全新的人。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我可以过得比所有人都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毫无杂念。”
她的眼泪又滑落下来,声音哽咽:“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我忘不了你,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重要的人。是融进血脉的亲人,是我的弟弟…我怎么可能忘记你?正因为忘记不了你,我才更恨你。恨你让我无法彻底“干净”,恨你让我永远背负着这个秘密和枷锁,恨你…让我就算逃离了这里,也逃不开你。”
孙权啊,你就是我身下唯一能够束缚我的土地了。
你就是我的家乡,我无法割舍的、融进血液里的一部分。
孙权一直沉默着,直到她说完,只剩下压抑的抽气,他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连同那个苹果一起,握进了掌心。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抱住了阿广,“所以,我也恨自己。”
阿广愣住,没有挣脱他的怀抱。而是轻声道:“那你为什么一定一定要纠缠我呢。”
不是埋怨,只是疑惑。
“对啊,为什么呢…姐,因为我没有办法。从我懂得失去是什么意思的开始,我最怕的就是失去你。任何可能伤害你的、让你痛苦的人和事,我都想除掉。但,我也做错了。我走了最偏激的路,把你推得更远…对不起,我以保护你的名义,伤害了你…姐,对不起。”
“你可以继续恨我,可以不原谅我。但是,姐,求你,别赶我走。就算你走到天涯海角…也请允许我…能够陪着你。我保证,我会好好读书,走正道,变成一个能让你骄傲、而不是让你担惊受怕的人。我…真的向你保证。姐,真的…别让我再失去你的消息,别走,别让我活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里。”
阿广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孙权,你知道吗,我那两年,一直会梦见你。”
孙权愣住了。
“有时候你是小时候的样子,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嘴里含着雪糕,还说要给我吃。我说我不要你的,我讨厌你。我就转身离开了,然后…我就听到一声姐,回头看,你被一个陌生男人拖进车里,被拐走了。我一直跟在车后面追,喊你的名字,你在车里的声音很微弱,但我听到了。是在说,姐,救救我。我就被吓醒了。起来时还是在宿舍里,后知后觉我早已经上了大学,而你还在高中。我…那之后,给你发了消息。问你还缺钱吗。你很快就回了我。说,不缺。之后,我就不知道回答什么了。”
阿广说着说着,入了神。
“我梦见你很多次,不只是这一次。有时候你在河里游泳,溺死了。我被吓醒。有时候你坐在教室,我喊你名字,你回头看我,然后转身跳下了楼。有时…你…在梦里亲我,然后就有一个人跳出来把你拖走,要把你砍死。乱七八糟的…做了很多梦。那时候,其实我很想见你。很想,很想。”
孙权听着,把阿广抱得更紧,泪水汹涌流出,浸湿了她肩头上的布料。
“姐,其实我去见过你。”
怀抱里的人,僵住了。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我把攒的钱,买了去你的城市的车票。”
那时,孙权17岁,带着一个手机,一个书包,以及一个信念——去见她。
这样,踏上了旅途。
从南方到北方,并非一路顺利,换乘,打车,总会遇见意外,说要补票时,男孩无助,但又给自己加油打气,就撑了下来。
一天多的路程,其实很累了。但精神无比雀跃,打车到姐姐的学校。
那里真大,大到一路上要问很多很多人。
姐姐很出名,问名字总会有人说有印象。
终于,他看到了她。
在角落里,看见她正与一个男人交谈着什么。
他们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举止并不亲密,孙权却愱恨无比,又烧起无尽的自卑来。
“我没敢去见你,我是一个胆小鬼…我知道,你会害怕。我…我很自作多情,自作多情去见你。但是,我…真的很想你。姐姐。”
阿广抽出手,不是推开他,而是反过来,用力握住他的。
“孙权。”她的声音颤抖,“我不想失去你,真的。”
孙权的眼睛里涌出豆大的泪水,却还是一眼不眨地看着她。
“…孙权,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锚点。也许代表着我的曾经,可是…我想跟你有以后。想要你参与我的未来…我是说。”
“我,爱,你。”她笑着,哭着说道。
他们对视着,泪痕未干的眼睛里,倒映着彼此的模样,也倒映着漫天星光。
世界此刻很小,小得只剩下这条田埂和身边的彼此。世界又很大,大得他们终于可以卸下重负,尝试着并肩去看。
不知是谁先动的,他们的脸缓缓靠近,气息在微凉的夜风里交融,带着泪水的咸涩。
“我也爱你。姐姐。”
他们接吻了。手中的苹果哐当掉了下去,无人在意。
少年的吻青涩又温柔,轻轻舔舐着她柔软的嘴唇,就像一只小猫小狗。把阿广逗笑了,轻拍他的肩说,“跟小狗一样。上次的劲呢?”
孙权耳朵红了,动作粗鲁了些,拥住她的腰,追着她亲。还未亲够,她却推开他。“好了,好了。我们回家,小心被看到了。你这个红头发这么惹眼…谁敢跟你偷情!”
孙权不满道:“不是偷情。”
他才不是小三。
“…嗯…公众场合,不能太过分。行了吧?”
“嗯…那我们回家。”孙权拉着阿广的手,十指相扣,走向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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