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只有你有变身能力 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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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只有你有变身能力

第十六章
那个女人叫陈秀芳,四十二岁,在站街这一行里算是年纪大的了。
张黎明刚搬进来那阵子就注意到她了,陈秀芳住在五楼,比张黎明高一层,经常穿着一件玫红色的紧身连衣裙,脸上的粉底涂得很厚,厚到笑起来的时候法令纹里会卡出一条浅沟。她的身材已经走样了,腰腹松垮,手臂上的肉也松了,全靠那件弹力裙把赘肉勒住。脸上化着浓妆,但遮不住眼角的鱼尾纹和嘴角往下耷拉的纹路。
最开始那半个月,陈秀芳没怎么搭理他。两个人在楼道里碰见过几次,陈秀芳只是拿眼睛上下扫他一遍,然后扭着腰走了。张黎明也没在意,站街女之间互相不搭理是常态,大家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冲突是从入秋之后开始的。
张黎明的生意越来越好,回头客越来越多,有时候一个晚上能接四五个客人。巷子里那些老面孔–五金店的小老板、附近工地的包工头、还有那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都点名要找“张姐”。有个熟客甚至开始定期来,差不多每三天就来一趟,进门先喝水,完事也不急着走,有时候还跟张凤聊两句家常,说厂里的事、说老家的孩子。
这种回头客对站街女来说就是最稳定的收入来源。一个熟客顶得上三四个散客。张黎明心里清楚,这些客人之所以愿意回头,不是因为张凤长得有多漂亮,而是因为张凤“干净”、“不催”、“态度好”。这些在站街女里算稀罕的品质,恰好戳中了底层嫖客的需求。
但对于同一条巷子里的其他女人来说,一个新人迅速站稳脚跟,就意味着她们的生意被分流了。
先是小摩擦。有一次张黎明正在巷口跟一个客人谈价钱,陈秀芳从旁边经过,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肩膀,连句道歉都没有就径直走了过去。客人皱了皱眉,张黎明也没说什么,只是揉了揉肩膀继续谈。那时候他以为只是意外–巷子窄,碰一下很正常。
过了几天,他晾在走廊铁丝上的内衣被人收了去,扔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两条内裤和一件胸罩上都沾着烂菜叶和烟灰,明显是故意的。张黎明蹲在地上把内衣捡起来,面无表情地扔进了垃圾桶。他没有声张,只是以后洗了衣服都晾在屋里,不再往外挂。
然后是胶水堵门锁。那天晚上收工回来,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锁孔里。他蹲下来用手机手电筒照着看,锁孔里灌了半干的502胶水,硬成了一坨透明的硬块。他在楼道里蹲了很久,用指甲抠、用发夹挖,弄了一手的胶水碎屑,最后还是没弄开。那天晚上他只好去巷口那家小超市买了把新锁,又管超市老板借了螺丝刀和锤子,准备自己换锁,但是他转念又一想,这不是张凤会做的事情,只好求着超市老板帮他搞一下,好在超市老板人不错,也就帮她弄了。
“有人整你吧?得罪人了?”超市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一边帮他撬锁一边问。
“不知道得罪谁了。”张黎明说,语气平静。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楼道里一共就住了六户人,四户是站街女。他跟谁有利益冲突,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他在等,张凤是个从乡下来的女人,她的性格是能忍则忍,能不惹事就不惹事–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所以在冲突初期,她只会默默承受,像所有被欺负惯了的人一样把委屈咽进肚子里。这种钝感、这种隐忍,本身就是角色的一部分,他不能一被欺负就立刻跳起来反击。
但忍让有时候反而会变本加厉。陈秀芳大概是觉得新来的好欺负,胆子越来越大。
入秋后雨水多了起来,城中村的下水道年久失修,一下雨巷子里就积水,最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站街女们就挤在几栋楼门口的屋檐下,一字排开,等着生意上门。这些站位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时间长了也形成了一套默认的秩序–来得早的占好位置,来得晚的靠边站。
那天下着小雨,张黎明穿着一件薄风衣,站在门口左侧那个半干的墙根下。这个位置他站了差不多一个月了,遮雨效果好,路灯也能照到,是附近几个站位里比较理想的一个。
他正在跟一个客人低声谈价,余光扫到一团玫红色的影子气势汹汹地挤了过来。
“你这个婊子!”陈秀芳的声音又尖又响,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你他妈的站老娘的位置!”
张黎明转过脸,雨丝打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陈秀芳就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把收拢的旧雨伞,伞尖戳在地上,肩膀因为愤怒微微发抖,胸口起起伏伏。她那张扑了厚粉的脸因为怒气扭曲得厉害,腮红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块燥热的瘢痕。
“问你话呢!聋了?”陈秀芳又往前逼了一步,伞尖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张黎明说,声音不大,但也不怯场。他侧身挡在客人前面,像是怕泼及无辜,“我站这里一个多月了,什么时候成你的位置了?”
“一个多月?”陈秀芳的声音拔得更高了,嘴唇气得发白,嘴角堆起两小团白沫,“老娘在这站了三年!你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旮旯冒出来的乡下货,也配跟老娘抢?”
那个张姓熟客被这阵仗吓着了,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含含糊糊说了句“我改天再来”,就沿着墙根溜了。张黎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叹了口气,一单生意就这么黄了。
他转回头,正面面对陈秀芳。
“我没抢你生意。”他的声调依旧不高,甚至带着点缓和气氛的余地,“这条巷子又不是你家的,谁站哪里是人家的自由,客人找谁也是客人的自由,对吧?”
“自由你妈逼!”陈秀芳的唾沫星子飞溅出来,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你才来几天,哈?到处装好人,给客人倒茶送水,装什么逼呢你他妈?”她越说越气,声音已经破音了,“老娘看你就是故意的!”
她开始骂了,从张黎明的长相骂起–说她“长得跟条白皮猪似的”–骂到她的站姿–说她“天天挺着个奶子勾引男人”–骂到她的出身–说不知道是哪个穷山沟跑出来的烂货。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一个脏字接一个脏字往外蹦,每一句在巷壁上弹回来,叠成刺耳的合声。
张黎明始终没有回嘴,他站在那里,抿着嘴唇,任由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像雨一样浇在身上。表情很淡,不是那种强忍怒火的紧绷,而是一种被骂得有点发懵的迟钝–仿佛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正在遭受什么。楼道里经过的人纷纷侧目,对面楼上有两扇窗推开条缝,探出几个看热闹的脑袋。
事实上,张黎明的内心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他站在陈秀芳歇斯底里的骂声中,大脑却在冷静地分析着每一个细节。陈秀芳能从长相、站姿、出身三个角度连珠炮似的骂过来,说明这些话她在肚子里反复酝酿了不止一天两天,她真正愤怒的核心只有一条–你抢了我的生意,其他所有的谩骂都只是这一条情绪的包装纸。
这是个被逼急了的女人,年纪大了,皮相撑不住,又没有别的本事,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张凤的出现只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不是天生恶毒,是被生活榨干了退路的困兽。
所以张黎明没有还嘴。不是因为他不生气,而是因为–这是张凤应该承受的。一个农村来的女人,面对本地站街女的排挤,第一反应一定是忍,她的底气不足,她的背景不够硬,她深知在这种地方跟人硬碰硬没有好下场。
但他确实悄悄捏了捏拳头,掌心出汗,胸口有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的热流在翻涌–这些生理反应是真的,只是他刻意没有用理性去压制它们,让张凤的体会一点点渗透进这具身体,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陈秀芳骂了将近五分钟,骂到最后声音都哑了。隔壁那个穿红裙子的中年女人出来拉架,拽着她的胳膊往回拖:“行了行了,丢不丢人,大街上吵成这样。”
陈秀芳被她拽着往楼上走,临走还不忘朝张黎明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积水上,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张黎明低头看着那圈涟漪慢慢消失,在原地站了很久。雨丝把他脸上的淡妆淋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片浅黑色,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留下的淤青。几个看热闹的脑袋缩了回去,楼上那扇窗户也关了。
他弯下腰,开始收拾东西。拎起那个假皮小挎包,把被雨打湿的风衣裹紧了些,沿着墙根往回走。风很凉,吹得潮乎乎的布料贴在皮肤上。
他当天晚上没有再接客。
接下来的日子更难熬,他开始在一些奇怪的时间点看见陈秀芳–每天收工回来,楼梯拐角处总会碰见她靠在扶手上嗑瓜子,指缝间夹着瓜子壳,一把瓜子壳随手就往楼梯上一撒,每次见他过来就故意把腿一伸挡住半条楼梯,等他侧身绕过去的时候压低嗓子骂一句“骚货”。张黎明每次都侧着身子从她旁边绕过去,垂着眼皮不吭声。背后传来瓜子壳被踩碎的细响,夹杂着陈秀芳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声冷哼。
最过分的一次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张黎明刚洗完澡,赤裸着身子站在镜子前往脸上抹爽肤水。门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有人“砰砰砰”地拍门,声音大得像拆房子。张黎明本能地套上睡裙去开门–门外没人,走廊里空荡荡的,灯都没亮。他刚探出半个身子想看看什么情况,楼上忽然泼下来一盆脏水,直直浇在他头上。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腥臭,里面混着烂菜叶、泡面汤、馊掉的泔水和蛋壳碎。一片发黑的烂菜叶从头顶上滑下来,挂在他耳边,污水顺着发梢一路淌进睡衣领口。
他抬起头,五楼楼梯口缩回一双穿着玫红色塑料拖鞋的脚。
楼上传来一声干巴巴的、压低了嗓门的冷笑。
张黎明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污水,把耳边的烂菜叶摘下来丢在地上,连骂都没骂一句。胃里的酸水往上翻涌,但他抿紧嘴唇,把所有情绪都压在舌根下,转身回屋,拿了拖把和水桶把楼道里的脏水拖干净。拖把涮了三次,每次拧出来的水都是灰黄色的。
但他仍然没去找房东。
陈秀芳的手法是低级且不带掩饰的,说明她已经顾不上体面了。但同时也说明她没有更狠的手段。这种类型的人他见过–在会所里也有抢客人抢红了眼的女人,骂归骂、泼归泼,真让她们动刀子反倒不敢了。所以他的结论是:继续忍。张凤这种人,不被逼到退无可退,是不会去告状的。
然而事情在那个周三的晚上终于逼到了退无可退。
那天晚上生意不错,他连着接了三个客人,收工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拖着酸胀的身子回到四楼,走廊灯还是坏的,他用手机手电筒照着路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往锁孔里捅。
捅不进去。
他以为又是胶水,蹲下来用手电筒照–锁孔里塞的不是胶水,是一截折断的铁丝,尾部还露在外面一小截,被掰弯了卡在锁孔边缘。他用随身带着的包里的指甲钳夹住露出来的那段,用力往外拔,铁丝纹丝不动。
他蹲在门口的地上,盯着那截铁丝看了很久。楼道里很静,只有远处不知哪一层的电视机还开着,隐约传来深夜购物的广告声。腿上被凉鞋带子勒出的红印在隐隐发痒,弯腰蹲久了尾椎骨也开始酸痛。这些微小的不适攒在一起,本该不值一提,但此刻却像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清清楚楚地听见心里某个东西“啪”地断了。
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把钥匙收回包里,然后转身往楼上走。
赵哥住在六楼顶楼。走廊尽头那扇墨绿色的防盗门,他从来没主动敲过。搬进来快两个月,除了交房租那次,两个人几乎没说过话。
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沙哑的、刚被从睡梦中挖起来的声音传出来:“谁?”
“赵哥,是我,四楼的小张。”他把声音控制得很好–急促但不崩溃,像是被欺负狠了但还在强撑着不敢哭的那种委屈。
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哥披着件老头衫,下面随便套了条大裤衩,眯着眼睛看他,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看清是他以后,那不耐烦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眼神从迷蒙变得精明。
“怎么了?大半夜的。”赵哥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进来说吧。”
张黎明跟着他走进客厅。顶楼的房间比其他楼层大一些,但也乱得多。茶几上堆着吃剩的花生壳和几个空啤酒瓶,墙角摞着一沓发黄的旧报纸,空气里有一股混着烟味和蚊香味的奇特味道。站在这间堆满杂物、空气浑浊的客厅里,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被带进这栋楼的场景,想起当时赵哥那句“要懂规矩”。原来规矩之上还有规矩,而他正在亲手把自己嵌进这套规则里。
“坐,坐着说。”赵哥在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根烟,“出什么事了?”
张黎明没坐。他站在茶几前面,双手绞着挎包的带子,低着头,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个姿态他早在脑子里彩排过无数次–不能太镇定,太镇定不像受了欺负的人;也不能太崩溃,太崩溃了容易让人烦。恰到好处的委屈、无助,还有那么一丝不肯轻易哭出来的倔强,才能让人产生保护欲。
“赵哥,我跟你说个事。就是……楼上那个姓陈的。”他的声音又轻又急,说到一半卡住了,用力咽了口唾沫,“堵了我好几回门了。锁孔里弄胶水还不算,今天直接塞铁丝给我弄死……这锁根本开不了,我大半夜进不去屋。”他边说边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手指蹭过皮肤,力道带着压抑的颤抖。
赵哥叼着烟,听他说完后沉默了几秒。
“陈秀芳?五楼那个老骚货?”他弹了下烟灰。
“对,就是她。”张黎明点点头,“她一直找我麻烦,说我抢她位置,抢她生意……为这个骂我多少回了,上回还从楼上给我泼脏水,一身烂菜叶子,我都忍着没来找你,可这回实在忍不了了。”
他没有添油加醋,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实话实说就够了。
赵哥靠在沙发背上,抽了两口烟,眼睛在烟雾后面上下扫着张黎明。客厅的节能灯管嗡嗡响,冷白的光打在她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颧骨上。赵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往下,在她的领口和腰身的曲线上慢慢滑过,像在打量一个已经属于自己但还没来得及好好使用的东西。
“坐。”他又说了一遍。
张黎明犹豫了一下,终于在他旁边的沙发角坐下。
“你做得对,来找我。”赵哥把烟头用力摁灭在易拉罐拉环里,尾音拖得懒洋洋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黎明摇头。
“因为这里的规矩,不是你跟他之间有矛盾私下掐一架就完事了。没用,是哪个地盘就是哪个地盘,规矩谁定的你得找谁。”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张黎明的下巴尖,把那低垂的脸轻轻掰起来看向自己,笑了笑:
“而且,我也不能让你白受委屈。”
张黎明轻轻侧了一下脸,但没挣开。
“我给你办件事,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话一出口她大概就猜到了,可她没有把脸别过去,只是把目光移到茶几上的啤酒罐上,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还不明白?”
赵哥的手从她下巴上移开,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滑,隔着上衣薄薄的面料摸到她锁骨的形状,指腹粗粝,像砂纸缓擦过皮肤。张黎明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眼皮垂下去。这个反应半真半假–身体在被触碰时确实有心跳加速的本能反应;但更深处,属于张黎明自己的那部分意识是冷静的,甚至有点冷眼旁观的意味。他清楚这一幕迟早要来,从他第一次跟赵哥在这栋楼里发生关系、被拍下裸照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老东西不会只吃一次。
他要的是一种近似情人又近似主仆的关系,房租、庇护、安全,全打包在一个隐形的条款里–陪睡。
而张黎明没有拒绝。因为他知道张凤也不会拒绝。张凤的字典里没有“女权”“尊严”这些词,她只知道谁对她有用,谁能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帮她出头,她就该拿什么去回报。这是她活了三十六年学会的唯一一条生存法则。
“我知道了。”
他慢慢站起来,手指摸到自己衬衣最上面那颗纽扣。黑色的小圆扣嵌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一捻就松开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衣物从肩头滑落,在脚边堆成小小一摊。
赵哥靠在沙发上,把烟头摁灭了,一动不动地看着。
裸露出那对饱满结实的乳房时,张黎明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凉意爬过乳尖,那粒红嫩的乳头迅速在空气中变硬。他的身体已经不排斥这种暴露了–两个月前第一次接客时还会本能地虚掩胸口,现在连手臂都懒得抬。这种变化本身,就是角色内化最好的证明。
完事后,张黎明光着身子躺在赵哥那张皱巴巴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上一条从墙角蔓延过来的裂缝发呆。这具女性的躯体在短时间内连续高潮了两次,现在腿根还在微微发颤。赵哥躺在他旁边,心满意足地呼着烟圈,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上,手指松松地搁在腰部最细的那段曲线上。
赵哥的手在他腰上拍了拍,坐起身,把汗衫套回头上,吸了口气,嗓音还是哑的:“秀芳这事,你别管了,明天我找人敲打敲打她,这婊子这两年越来越不懂规矩了,当我眼瞎。”
张黎明“嗯”了一声,把散在枕头上自己的头发拢到一边,侧过身来看着他的后背。那张老男人松垮的脊背上有一道淡淡的胎记,肩胛骨随着穿衣服的动作上下耸动。
“那个……不会太严重吧?”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真实的迟疑,“我就是想让她别再动我了,别–别把人怎么着。”
“放心,有分寸,教训一下,不是弄死她。”赵哥回过头,咧嘴笑了笑,“不过你以后也得小心点,跟这种人处不来就别挨太近。站街归站街,位置占好就守住,有人闹事直接来找我,你不是有我电话吗?”
“知道了。”他轻声说。
赵哥下床,穿上拖鞋,去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拉开一罐递给他:“喝了再走。”张黎明接过来,跟他的罐子碰了一下。冰凉的易拉罐贴在手心里,刚才缠绕着脚踝的恐惧感还没有完全散尽,隐约想到了以前的自己–想到李讷,想到李菲儿,想到会所里那些温暖的灯。同时,一个现实的念头也像冰水一样缓缓渗进他的骨缝里:他在这条街上,又多了一层靠山。
***
两天后,事情传到了他耳朵里。
那次教训发生在他白天睡觉的时候,是楼下小超市老板娘在巷子里跟人闲聊天时说的。那天下午三点多,陈秀芳照常下楼去买菜,刚从巷口拐出来,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她旁边。车门拉开,跳下来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寸头一个长发。长头发的直接从背后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拖进车里,寸头的把她的嘴捂上了,动作快得她连喊都来不及。前后不过十几秒,面包车就开走了。
这件事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报警,没有人拦,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面包车开到两个街区外一片待拆迁的区域,把陈秀芳拉下车。那个寸头反剪着她的胳膊,长发打着哈欠扇了她六七个耳光–巴掌不是连续扇的,而是慢悠悠地,一巴掌拍实、停两秒、再甩一巴掌,中间给她留足反应的时间。脸肿起来了才开始说话,慢条斯理的语气跟扇耳光的节奏一样有耐心。
他们说得很清楚:第一,这条街是有规矩的,坏规矩就要挨揍。第二,欺负新来的这事你干得过了,房东都看不下去了。第三,以后还敢闹事,腿给你打折。不是“收拾你”那种吓唬人的话,是把“左腿还是右腿”这种细节都说出来了。说话的时候,面包车的车门始终开着半扇,外面看得见遍地碎砖,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一个人影都没有。
等面包车开回巷口已经是傍晚了,陈秀芳被丢下车的时候膝盖先着地,爬起来以后站都站不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干涸的血渍,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玫红色连衣裙的背上蹭了一大片白灰。她扶着一根电线杆弯腰干呕,呕完了慢慢直起身,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了五楼。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找过张黎明的麻烦。
张黎明后来在楼梯上见过她一次。陈秀芳正拎着一袋西红柿上楼,见他从上面下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整个身体缩到了墙根上,脚跟碰到楼梯边缘,眼睛盯着地,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去。她脸上的淤青已经褪成黄绿色,颧骨上那一块肿消了,但还是能看到隐约的青印子。张黎明与她擦身而过,闻到一股淡淡的风湿膏药味混在油烟和霉味里。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快意,不是愧疚,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还没变成女人之前完全不可能体会到的悲哀。这两个女人,说到底都是在同一块泥潭里挣扎。只不过张凤运气稍好–年轻几岁、皮肤更白一些、背后还多了个愿意替他出头的房东。换过来,如果他是那个被扇到爬不起来的陈秀芳呢?
没有答案。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回到家,张黎明关上门,独自坐在床边,忽然感觉到一种彻骨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精神上的–这两个月来他没日没夜地揣摩张凤的一举一动,语气、眼神、容忍度、绝望中的趋利避害,每一样都不能出错。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不再是单纯的“扮演”。张凤被生活碾碎后重新组装起来的那种活法,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骨头里。
他拿出那部之前带来的自己原本的手机,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着屏幕。李讷的名字在通讯录里安静地躺着。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按下拨号键。
当晚,他照常化了妆,穿上风衣,站在焕然一新的位置上。
陈秀芳站过的那个位置,靠近红砖墙角、离路灯稍远一些、但是遮雨效果最好的那块地方。她知道那是赵哥用拳头从另一个女人嘴里撬出来、又亲手塞给自己的。
风衣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短信:“晚上煮了排骨汤,上来吃点。”
她单手打字:“好。”
路灯的光落在屏幕上,把那个“好”字照得格外清晰。巷子里人来人往,污水横流,叫卖声此起彼伏。张凤裹紧风衣的领子,往楼道里走去。
(第十六章完)

第十七章
入冬以后,天黑得越来越早。巷子里的站街女们裹上了羽绒服,里面还是短裙和丝袜,只是丝袜从薄款换成了加绒的。张黎明也换了装备——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里面是修身的毛衣裙,脚上蹬一双过膝长靴。这身打扮是他从小商品市场淘来的,毛衣裙八十块,靴子一百二,羽绒服稍微贵点,但也是打折货,穿在身上暖和,又不耽误展示身材。
他已经在这条巷子里站了将近四个月。
四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但足够让他把“张凤”这个角色打磨得愈发圆润。他还记得刚来那阵子自己的生涩和刻意——接客时会下意识地用会所里那一套风情,笑容太精致,动作太流畅,反而不像一个从乡下出来讨生活的妇女。中间有好几次,客人随口多问了两句老家的事,他心里一慌就开始自己编词,差一点前言不搭后语。后来他慢慢改掉了这些毛病,把语速放慢,把眼神里的精明藏起来,让自己变得更“钝”一些。现在的张凤,说话慢吞吞的,笑的时候带着点土气的憨厚,偶尔还会说错几个词——把“微信”说成“短信”,把“二维码”说成“那个小方块图”。这些细节让角色更加真实,也更符合一个小学文化、三十多岁才接触城市的农村妇女的设定。
他已经很少能想起自己在“扮演”张凤了。有时候清晨醒来,迷迷糊糊间摸到胸前那两团柔软的重量,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是张黎明”,而是“该去买菜了”。这种感觉让他既兴奋又警惕——说明他进入了角色,但也说明这个角色正在改变他。他越来越能体会到那种底层女人的生存哲学:不抱怨,不算计长远,只盘算今天。能多接一个客就多一份钱,能少得罪一个人就少一句闲话。
这天晚上的生意一般。天冷,街上人少,他站了两个多小时才接了一个客人。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影了,他准备再等十几分钟就收工。
这时候,一辆出租车缓缓驶进了巷口。
车子开得很慢,车头灯扫过两侧的墙壁,最后在离张黎明不远的路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他穿着出租车公司统一的深蓝色工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灰褐色的毛衣,下身是条普通的牛仔裤。头发剃得很短,但鬓角已经白了,看着五十出头的样子,身材偏瘦,颧骨很高,脸上的皮肤因为常年开车晒出了深深浅浅的沟壑。
他锁了车,站在路灯下面,往巷子里看了几眼。目光在其他几个站街女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张黎明身上。他先是愣了一下——张黎明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了足足两三秒——然后犹豫了片刻,才朝张黎明走了过来。
“你……多少钱?”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说话时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种交涉。
“一次一百,快炮,加吹一百五。全套两百,包夜四百。”张黎明熟练地报出价格,语气平淡。他把价格稍微降了些,因为张凤毕竟年纪大了,不像年轻姑娘那么有资本开口要高价。
“一百五的。”男人说,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递给张黎明,“不用找了。”
张黎明把钱收好,借着路灯的光检查了一下——是真钞,手感粗糙,像被洗过似的。他点点头,朝身后的楼门努了努嘴:“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昏暗的楼道,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交替回响。张黎明走在前面,能感觉到男人的视线落在自己后背上,但那视线跟大多数嫖客不一样——不烫,不急,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什么让他恍惚的东西。上到三楼转弯的时候,张黎明借着楼道灯回头瞥了一眼,男人正低着头看台阶,嘴唇轻轻抿着,眉头微蹙,像是心里压着很沉的事。
到了房间,张黎明开了灯,脱下羽绒服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毛衣裙是深灰色的,领口开得不低,但料子贴身,很好地勾勒出丰满的胸部曲线和腰臀的弧度。他转过身,发现男人还站在门口,外套都没脱,只是站在那里打量着这间逼仄的出租屋——那张木板床,那个塑料衣柜,床头柜上放着的电热水壶和一卷卫生纸。
“坐吧。”张黎明指了指床,弯腰从床头柜下面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喝水。”
男人接过水,在床边坐下。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双手捧着水瓶,低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沾了油渍的工装裤膝盖。车里的暖风大概不够好,他的鼻尖还有点发红。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巷子里某个房间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好像是晚间新闻。
“你……你叫什么名字?”男人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张黎明正在从包里往外拿安全套,听见这个问题稍微顿了一下。大多数客人不关心她叫什么,即便问了也只是随口一搭,没人真在乎一个站街女的名字。但这个男人问得很认真,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像嫖客的拘谨和礼貌。
“姓张,叫我张姐就行。”
“张姐。”男人点点头,“我姓周。”
“周师傅。”他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拖了句家常,“你是开出租的啊?这个点儿还没收车?”
“还没。今天不想那么早回家。”周师傅说。他沉默了两秒,又说,“我老婆走了很多年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像是解释,倒像是在跟自己交代。张黎明没有追问。他在站街这几个月里已经学会了,有些客人说出来的话,并不需要回应。他们只是憋得太久,想找个人听一听,不管这个人是不是花了钱的。他只是在床边坐下,开始慢慢地脱自己的毛衣裙,他一边脱一边观察这个周师傅的反应——对方的目光在他裸露的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有些拘谨地又垂了下去。这个动作让张黎明觉得有些意外。“这么大年纪了还不好意思,倒是少见。”他在心里想。毛衣裙从肩头滑落,然后是肉色的蕾丝内衣和配套的内裤,一并褪下,叠好放在床头。
周师傅也开始脱衣服,动作慢吞吞的。外套、毛衣、里面的棉毛衫,一件一件叠好,放在床尾。他的身体很瘦,肋骨在皮肤下隐约可见,手臂上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茧子。他坐上床时,床垫吱嘎响了一声。
张黎明先把安全套放在枕边,然后主动靠近他,覆上他的嘴唇。
吻得很轻。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试探——四片嘴唇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分开。周师傅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湿,他看着张黎明,然后主动吻了回来。这次的吻比刚才深一些,他的嘴唇有点干裂,触感粗糙,但动作很温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舌头伸进来的时候,带着淡淡的烟草味,苦涩的、陈旧的,像老房子里积了很久的烟灰。
张黎明闭上眼睛,配合着他的节奏。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体里紧绷的某种东西正在慢慢放松下来。他的手掌粗糙,指腹上全是硬茧,摸在张黎明光滑的背部皮肤上,触感对比鲜明。张黎明把身体贴上去,丰满的乳房压在他瘦削的胸膛上,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快而有力,像一台老旧但还在拼命运转的发动机。
他把手探下去,握住男人已经硬了的阴茎。尺寸不算大,但也不小,正好能填满掌心。他轻轻地撸动了几下,手指沿着柱身的青筋纹理缓缓滑过,感受着它在自己手心里轻轻跳动。周师傅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皮微阖,睫毛轻轻颤着。
“躺下吧。”张黎明轻声说。
周师傅顺从地躺下来,张黎明俯下身,将那根阴茎含进嘴里。他的口活已经相当熟练了,知道什么时候该深喉,什么时候该用舌尖舔舐系带,什么时候该不轻不重地旋一个圈。但他刻意没有表现得太专业——张凤的口活不应该太好,应该是带着几分笨拙的认真。他用嘴唇包住牙齿,慢慢地上下移动,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周师傅的反应,眼神里装出几分不好意思——这表情他也练过很多次,恰到好处地配合着喉头的吞咽动作,会让人觉得这个女人很实在,在用心伺候但又不擅长取悦男人。
周师傅的反应比大多数客人更内敛。他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按着张黎明的头往里推,只是安静地躺着,偶尔把手放在张黎明的头发上。手指轻轻插进发丝间,不像其他客人那样用力抓,而是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吹了四五分钟,张黎明直起身,伸手拿过枕边的安全套,撕开包装,仔细地给男人戴上。撑开橡胶套前,他还举起指头对着灯光检查了一下有没有破,这个小动作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安全套是底线,不管客人多可怜,这条规矩他从来没破过。然后他跨坐到男人身上,扶着那根阴茎对准自己的穴口,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坐了下去。
“嗯……啊……”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带着颤音的呻吟,仰起脖子,裸露的锁骨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这不完全是表演,那根阴茎进入的瞬间,被撑开、被填满的饱胀感真实地传遍全身,从尾椎一路爬上后脑勺。他能感觉到阴道内壁的褶皱一点一点被撑平,肉与肉贴合的部位传来湿热紧致的美妙触感。
周师傅也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他的手扶在张黎明的腰侧,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掌心温度不高,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停了几秒,像是在给彼此适应的时间。窗外远远传来一声汽车鸣笛,很快又被冬夜的寂静吞没了。
然后张黎明开始动。他双手撑在周师傅的胸口,腰胯缓缓上下起伏,阴道吞吐着那根阴茎,发出细微的水声。毛衣裙还挂在膝盖上没来得及褪干净,随着动作轻微地摩擦着小腿。他的动作不快,但幅度很足,每一次都让龟头蹭过阴道内壁最敏感的那片区域,自己先舒服了再说。
“周师傅,你感觉怎么样?”他边动边问,声音有些喘,“舒服吗?”
“舒服……你让我想起我老婆。”周师傅忽然说了一句。
张黎明顿了一下。他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恢复了节奏。这种话他在站街以后没少听——很多中年男人喜欢在床上提起自己老婆,有的是抱怨,有的是比较,有的是在幻觉中寻找某种已经失去很久的东西。但周师傅的语气不一样,他说得很平淡,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吗?”张黎明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你老婆……也是我这样的?”
“不是长相。”周师傅摇了摇头,抬起眼看着张黎明,目光有些恍惚,“是感觉。你刚才……给我递水的样子,很像她。她以前也是这样,话不多,但心细。我开夜班回来,她总给我留杯热水。”
张黎明没有接话。他俯下身,伏在周师傅的胸口,让乳房柔软的弧面贴上对方瘦硬的胸骨,继续上下起伏着腰身。两个人交合的部位发出湿润而有节奏的轻微咕唧声,阴茎在阴道里进出,带出些许体液。他能感觉到周师傅的手从腰侧慢慢滑到了他的背上,把他抱紧了些。这个拥抱与其说是带有性意味的,不如说更像是某种寻求安慰——周师傅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变得急促,喷在张黎明锁骨上的气息又热又潮。
“舒服……太舒服了。”他的声音闷闷的,鼻尖蹭着张黎明的肩窝用力嗅了一下,像是在找寻什么久违的气息。
“舒服就好。”张黎明轻声说,加快了起伏的节奏。阴道内壁开始规律地收缩,他自己也开始感觉到那种熟悉的酸麻感正在小腹深处聚拢。他的喘息声变得粗重,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大腿根的皮肤被男人耻骨上的毛发蹭得微微发红。
他主动收紧了内壁,让阴道紧紧地裹住那根阴茎,每一次抽出都感觉到肉壁被带出一点,每一次插入都让龟头重重地碾过花心。周师傅的呻吟声越来越大,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抓着张黎明后背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两个人又换了体位。张黎明翻身躺下,周师傅在上接手了主动权。他的腰动得很慢,但很用力,每一次都像是要把整个人都送进去。张黎明把腿夹在他腰上,脚踝在男人突出的脊椎两侧交叉,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收紧小腿。指甲不知不觉掐进周师傅汗湿的肩膀肌肉里,留不下印子,却让男人闷哼着加快了速度。
“快好了……”周师傅的声音嘶哑,额头上青筋微凸,“你好了没有?”
“快……快了。”张黎明的脑子里闪过一些跟性爱无关的东西——他想起了自己离婚的父亲,想起那个同样不太擅长表达的男人。如果父亲还单身,会不会也像周师傅这样,在一个陌生的出租屋里,抱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寻找某些说不出口的安慰。
然后高潮来了,阴道深处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收缩,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花心深处喷涌而出,浇在安全套包裹的龟头上。强烈的快意像一把突然烧起来的火,从交合处迅速蔓延至四肢末梢,他的身体绷成一张弓,脚趾蜷缩起来,指甲用力掐进掌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阴道内壁吮吸着那根还在抽送的阴茎——哪怕隔着橡胶薄膜,他仍然能感受到对方血管的搏动。周师傅被他绞得低吼一声,紧接着也达到了高潮。精液喷射的力量撞在安全套顶端,周师傅的身体僵了几秒,脊背的肌肉在灯光下绷得紧紧的,然后整个人像坍塌般软了下来,趴在张黎明身上大口喘着粗气。
两个人就这样叠在一起,喘息了好一会儿。汗水混合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涩的、属于中年肉体的气息。
“好了,下来吧。”最后还是张黎明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
周师傅撑起身体,慢慢地从阴道里滑出来。他用纸巾取下安全套,打了个结。张黎明翻身坐起,拿纸巾擦拭着自己大腿内侧的安全套润滑液——那东西沾了体液以后滑溜溜的,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他一边擦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师傅,注意到他打结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纸巾和用过的安全套一起扔进垃圾桶里,周师傅就那么坐在床边,套子上的精液还沉甸甸地垂在垃圾桶边缘。
两人各自擦干净身体,穿上衣服,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楼下巷子里传来一阵突然的笑骂声,不知是谁家的婆娘半夜了还在吵嘴,很快又归于沉寂。
周师傅穿好了毛衣和外套,却没有马上走。他坐在床边,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老鸟。
张黎明也穿好了毛衣裙,正在整理头发。他从镜子里看到周师傅的背影,觉得这个男人的肩膀上好像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周师傅,你还不走?”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周师傅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异样,“我能再坐会儿吗?就一会儿,我不耽误你接生意。”
张黎明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站街这几个月,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有爽快给钱做完就走的,有磨磨蹭蹭不想回家的,有喝醉了骂骂咧咧的,也有抱着他哭的。但周师傅跟那些人都不一样。他的沉默里有一种很重很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你想坐就坐,不急。”张黎明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坐下,隔着两米的距离看着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他觉得此刻应该用张凤的方式去应对——话要少,语气要平,不要刻意去讨好,只在最关键的地方递一句真诚的话就够了。
周师傅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穿旧了的皮鞋,鞋面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子,鞋跟磨偏了,左脚那只的鞋底边缘还翘起一小块。他的膝盖并在一起,两只手搁在腿上,十指交叉,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我有个女儿。”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人似的,“今年十七了。”
张黎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妈走得早,那时候她才七岁。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周师傅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他用力抿了一下嘴角才把声音稳住,“这些年,我就知道开车、赚钱、供她上学。我以为给她吃好的穿好的,就是对她好。可我忘了……我忘了她还小,需要人陪。”
他停了一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次,像是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然后他说了下去。
“她妈走那年,她天天哭,抱着我的腿不让我出车。我说爸不出车,咱俩吃什么?她还是哭,我就把她锁在屋里,自己开车走了,每天都是这样。”他的语速很快,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太久,一旦打开阀门就收不住,“后来她不哭了。她不哭了,我以为是好了,长大了,懂事了。其实不是,她就是不指望我了。”
张黎明静静地看着他。他能感觉到周师傅正在把自己剥开,把藏了十年甚至更久的东西一层一层地翻出来。面对这样一个人,此刻最好的角色不是“人生导师”,而是一个用心听的人。
“我半个月前才知道她在外面跟什么人混。”周师傅的声音变得沙哑,像砂纸在干木头上磨,“她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说我女儿旷课半个学期了,再不去学校就要开除。我以为她去上学了。我每天早上把她送到校门口,晚上去接她放学。结果老师说,她早就没去教室了,天天跟外面的人混。我也不知道她每天在校门口等我车走了以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我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就觉得我这个当爹的……”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抹了一下脸,手掌从额头一直抹到下巴,然后捂住了眼睛。他的肩膀轻轻地抖着,但没有声音。那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无声的崩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下去。
“我问她那些人是谁,她不告诉我。我说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还要考大学。她说考什么大学,考了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跟你一样累死累活。她就是这么说的——跟我一样。我竟然不知道怎么回她。”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眼角挤出更深的鱼尾纹,“后来她就开始不回家了。打电话不接,发了短信她也不理。偶尔回来一次,就是找我要钱。我不给,她就说……她就说我不配当她爸。”
他停住了。房间里的沉默像一堵墙。
“今天她又来要钱了,两千。我问她要两千块钱干什么,她不说,拿了钱就要走。我拦住她,她就推了我一把。”周师傅说着,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那动作轻得像是还没消化掉那一推的分量,“我女儿……她推了我一把。然后她说,以后不用我管她了。她说她跟人要去外地,让我别找她,就当没生过她。”
他的声音在这里彻底碎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眼泪终于从他粗糙的指缝间溢出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地抖,像一辆发动机出了故障的老旧出租车停在路边突突地喘息。
张黎明从桌子前站起来,走到床边。他在周师傅身旁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周师傅的手背。
“周师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语速很慢,用的是张凤那种朴实到近乎笨拙的语调,“我没什么文化,也说不来大道理。但是我觉得,你女儿肯回来要钱,就不是不惦记你。”
周师傅慢慢放下手,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转过头看着他。
“她要真是不认你这个爹了,就不会回来拿钱。她外面混的那些人,总有办法弄到钱,不一定非要回来找你。”张黎明顿了一下,努力用张凤的思维方式组织语言,“她回来,是给自己找个理由,花你的钱,就还是你闺女。”
周师傅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才十七岁,还是孩子。十七岁的孩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老家有个邻居,跟他爸闹翻了,三年没回家。你以为他不认这个爹了?结果后来他爹病了,他连夜从外地赶回来,在病床前跪了一整夜。”张黎明把这个虚构的故事讲得很慢,像是真的在回忆某个远方的乡亲,“血缘这东西断不了的,她说的那些狠话,是一时糊涂。你得信。”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冬天里的一碗热汤,不烫嘴,但暖胃。这些话说不上有什么深刻的道理,但从一个同样在底层挣扎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独特的说服力。因为他自己就在泥里活着,他知道人在泥里是什么样子。
“那……那我该怎么办?”周师傅的声音有些无助,像个迷路的孩子,“她说要去外地。我真怕她跟那些人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想走,你拦不住。”张黎明摇了摇头, “但你得告诉她,不管她走到哪里,这个家还在。她哪天在外头吃了亏,混不下去了,一回头,你得让她看见你还在。”
周师傅的肩膀又抖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老了很多,但也轻松了很多,像是把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搬开了一条缝,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张姐……谢谢你。”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不少,“你说的这些,比我自己想的管用。”
“谢什么,又没帮什么忙。”张黎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真诚,带着几分乡下人特有的谦卑和满足。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瓶还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周师傅,“把水喝了吧,嘴都干了。”
周师傅接过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放下时瓶子里只剩一半。他低着头看着那半瓶水发了会儿呆,然后放下水瓶,从衣兜里掏出手机:“你电话多少?”
张黎明报了号码,周师傅的手指在屏幕上笨拙地戳着数字,存好以后抬起头,看着张黎明的眼神有些郑重:“下次我还来找你,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有时候想找个人说说话。”
张黎明站在门口,看着周师傅下楼。出租车的发动机启动声从楼下传来,然后车灯扫过窗帘,引擎声渐渐远去。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这一晚上只接了两个客人,如果是张凤,也许会后悔站了这么长时间还只收了两百块,但张黎明不这么想。
那些开导周师傅的话里,有些是演出来的,有些不是。他分不清是哪几句让他忽然觉得心头发酸,就像是这些话不只是说给周师傅听的——他也说给自己听。他想起自己退学的事,想起很久没见的李讷,想起很多在这个角色中被迫重新审视的东西。但这种感觉并不难受,反而让他觉得离“张凤”又近了一步。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和空荡荡的巷子。夜已经深了,其他几个站街女也陆续收了工,巷子里只剩下冷风和地上被风卷起的塑料袋。天气预报说明天要大风降温。他把毛衣裙的领口拢紧了些,感受到女性身体在冬夜里的脆弱。
该睡了。明天晚上,巷子里还会有新的客人,新的故事。而张凤,会遇到更多人,听更多的故事,把更多的陌生人拢在那件便宜的羽绒服下,像拢着一盏不太亮但足够暖手的灯。
(第十七章完)crazyhome2000.com

第十八章
天气越来越冷了。十二月末的城中村,风从巷口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站街女们不再站在露天巷子里,而是缩进了楼门口的过道里,一人搬个小马扎,穿着厚棉裤外面再套裙子,裹得像一截截花花绿绿的蚕蛹。她们手里捧着热水杯或者暖手宝,看见有男人经过才站起来迎上去,脸上的粉底在冷风里冻得发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细纹格外明显。
生意也冷清了不少。天一冷,连出来找乐子的人都少了。有时候站一整晚只能接一个客人,有时候一个都没有。但日子还得过,房租水电一分不少,寄回老家的钱也不能断。
张黎明跟巷子里其他站街女真正熟络起来,是从一个特别冷的夜晚开始的。那天晚上下着冻雨,细密的雨丝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又冷又疼。即便裹着厚厚的老式羽绒服,站了三个多小时,寒气还是从脚底板一路往上窜,膝盖以下的部位全冻麻了。更倒霉的是,那天他没接到一个客人–整条巷子几乎没人来,连平时固定来的几个熟客都不见踪影。旁边的几个女人也都早早收工回去了。接近午夜,手指已经冻得发僵,他终究也扛不住,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屋,忽然听见隔壁楼门口传来一阵压着嗓子的争吵声。
那个穿玫红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近半年相处下来,他已知道她叫王素芬–正跟一个男人拉拉扯扯。男人看上去也是四十来岁,满脸胡茬,一身酒气,拽着王素芬的胳膊不撒手。王素芬一边往回抽手一边说“今天不接了,你找别人”,可那男人不依不饶,借着酒劲把她往墙上推,嘴里骂骂咧咧的,说辞无非是“老子花钱你凭什么不接”那一套。
张黎明站在那里看了一下,王素芬的身板瘦小,被那男人一推,后背撞在墙上,后脑勺碰了一声闷响。她咬着嘴唇没叫,只是偏过头躲开男人凑上来的满是酒臭的嘴。
换作以前,他大概不会管。站街女被欺负,在这条巷子里不是什么新鲜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谁也救不了谁。但那天晚上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也许是身体里张黎明的男性气概作祟,他叹了口气,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快步走上去挡在王素芬前面。
“哎,这位大哥,差不多得了。”他拿着张凤的语气开口, “人家今天不接了,你换个日子。街上不缺别的,你往前面走两步还有。”
那男人瞪着他,嘴里喷出一股难闻的酒精味:“关你屁事?”
“你动静这么大,房东那边要是给闹醒了,对谁都不好。”张黎明没退,声音不大,但字字都踩在那男人的顾虑上。他指了指六楼的方向,“这楼里规矩严,赵哥你也听过吧?他脾气不好,大半夜被吵醒了,砸门下来骂人,到时候咱们三个都不好看。”
张黎明说着,稍稍侧身,把王素芬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张黎明脚边的地上,甩开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男人走远了,王素芬才从墙根上撑着站起来,揉着自己被攥红的胳膊,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张黎明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包,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过去,“都是一个楼里站街的。”
“你脸被抓了。”王素芬忽然指了指他的下巴,皱着眉凑近看了一眼,“一道子。那个王八蛋指甲真脏,你得回去用肥皂洗洗。”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才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火辣。
就这一件小事,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第二天晚上,张黎明刚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王素芬就从隔壁楼门口特意走过来,手里多带了一个暖水袋,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给你拿着。旧的,别嫌弃。”
暖水袋有点旧了,外面的绒布套洗得发白,但灌了滚烫的热水,捂在掌心里舒服极了。张黎明还没来得及道谢,她已经转身回去了。
后来几天,王素芬偶尔会在没客人的时候搬着小马扎坐到张黎明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天气、聊生意、聊哪家超市打折。从这些琐碎的闲聊里,张黎明慢慢知道了她的故事。
王素芬今年四十二,老家在四川达州下面的一个镇上。她是十年前出来打工的,最早在广州的电子厂里焊电路板。后来厂子搬了,她跟着老乡来了这边,找不到正式工,就去工地做饭。再后来她男人在工地上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了。包工头跑了,一分钱赔偿没拿到,只留下她和一个还在老家上初中的儿子
“我儿子今年高三了。”王素芬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忽然舒展开来,眼睛里有一种光芒,“成绩好得很,年级前十。老师说能考重点。”
她给张黎明看过她儿子的照片–一个瘦瘦的男孩,戴着眼镜,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照片已经有些皱了,边角起了毛,显然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我每个月寄回去两千五,够他交学费和吃饭。”王素芬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钱包夹层里,语气平淡,“他爸没了以后,没人管他。我在外面挣钱,他住校,周末回他姑家。他不知道我在外面干什么,不能让他知道。我跟他说我在商场卖衣服。”
张黎明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想,张凤大概也是这样的吧。出来挣钱,寄回老家,养孩子,养老娘。自己吃再多苦也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因为这就是命。
除了王素芬,巷子里还有几个常驻的女人。
有一个叫“小梅”的,二十五岁,是这一片最年轻的。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不站街的时候看起来像邻家的大学生。小梅是本地人,家就在城中村里面,她妈改嫁去了外地以后跟继父合不来,就不怎么回去了。她有一个半公开的男朋友,在附近修电动车,两个人租了个单间住在一起。那男的知道她在站街,也不管她,只管花她的钱。有一次张黎明去修鞋,在电动车修理铺门口看见那男的搂着另一个年轻女孩有说有笑,小梅就在不远处站着嗑瓜子,看见了也不闹,只是把瓜子壳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但晚上回到楼里,还是照常给那男的带夜宵。“他就是贪玩,迟早会懂事的。”小梅当时蹲在门口垃圾桶旁剥柚子,剥了一半忽然这么说了一句。张黎明没戳破,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酸涩。
有一个叫“芳姐”的,三十八岁,辽宁人,离了两次婚,现在一个人带着女儿。女儿在附近城中村的小学上五年级,天天自己上下学。芳姐租的房子在一楼,窗户正对着巷子,她接客的时候就把卧室门关上,让女儿在客厅写作业看电视。这孩子成绩一般,但特别懂事,每天放学会顺路从菜市场捎一把打折的青菜回来,把菜摘好、洗干净、沥水摆在盆里,等她妈睡醒了直接下锅。张黎明后来见过一回那孩子往楼道柴堆上贴纸条,瘦瘦小小的个子踮着脚尖,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轻声上楼”。他第一次看到那张纸条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芳姐说她攒够了钱就想回老家开个小饭馆。“等我姑娘上初中了,就不干了。回辽宁,找个正经活,让她好好念书。”
还有一个叫“阿霞”的,人称霞姐,四十出头,广东本地人,是这群人中身材最丰满的一个,性格也最泼辣,嗓门大,笑起来前仰后合,巷子两边的楼都听得见。她妈前年查出来尿毒症,每个星期要透析三次,一个月光医药费就四五千。老公早跑了,弟弟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也找她要,全家上下五张嘴都等着她一个人填。她站街快十年了,是这条巷子资历最老的一个,见过的人比警察还多。她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这几个人,加上张黎明,构成了这条巷子的固定班底。当然还有更多来来去去的流动面孔–有被骗进传销逃出来的,有跟家里闹翻跑出来的,有被男朋友卖了还帮人家数钱的。她们来了又走,短则十几天,长则两三个月,像被风吹散的种子,有的在别处扎了根,有的就这么消失在城市的褶皱里。站街这一行人员流动比电子厂还快,连名字都来不及记全,人就换了。
冬至那天晚上,王素芬在楼道里支了个小电饭锅,煮了一锅速冻饺子。她在四楼走廊里喊了一嗓子,把张黎明、芳姐和小梅都叫了过来。小梅又去敲了阿霞的门。四个女人就蹲在四楼走廊昏黄的灯泡底下,围着那口小电饭锅吃得热火朝天。楼道里风嗖嗖地吹,饺子汤的热气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但谁也不在意。芳姐的女儿端个小碗坐在台阶上,一边吃一边背英语单词。
“这饺子什么馅的?”芳姐问。
“韭菜鸡蛋,超市买的速冻货,八块钱一袋。”王素芬拿筷子搅着锅底,头也不抬,“将就吃吧。”
“比你上次煮的好,上次那个白菜猪肉的,咸得要死。”小梅嚼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
“那是你嘴刁。有的吃就不错了。”
“哎,你们听说没有?前面巷子有个女的,前几天被警察抓了。”阿霞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据说是被钓鱼的,便衣装成客人,当场逮的。”
“真的假的?”王素芬放下筷子,“哪个女的?”
“不认识,新来的,站了不到一个月。据说是在南边那个巷口。”
芳姐摇了摇头:“新来的不懂规矩。便衣跟普通客人能一样吗?看眼神就知道了。便衣的眼睛从来不看你的脸,先看你的手和包。”
“那可不,咱们这行干久了,什么人没见过。”阿霞灌了一大口汤。
张黎明端着一次性的泡沫碗,靠在墙上吃饺子,听着她们说话。饺子很普通,皮还有点硬,馅也少,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这碗热乎乎的饺子却让他感觉到了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温暖。这群女人,她们抢起生意来可以翻脸,但闲下来的时候,又能蹲在一起分一锅饺子,聊几句推心置腹的大实话。
他突然觉得很荒谬。自己是张黎明,一个男人,一个偶然得到神奇的变身能力的男人,现在却在这里,穿着毛衣裙和厚棉裤,捧着泡沫碗,跟一群站街女一起分饺子吃。她们把他当成姐妹,跟他分享暖水袋、打折信息和心酸的家事。没有人怀疑他,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在这里,他就是张凤,一个三十多岁、长相周正、为人实在的农村妇女。
“张姐,你怎么不吃了?”小梅扭头看他。
“吃,吃着呢。”张黎明回过神来,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你最近生意怎么样?我看着你最近好像回头客挺多的。”阿霞问。
“还行。有几个固定的。”张黎明含糊地回答,“主要就是天太冷了,散客少。”
“你那几个熟客不错,我之前还替你数了数。”阿霞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五金店那个小老板,一来直接就上楼,从来不还价,算一个。还有那个骑电动车戴套袖的,好像是旁边工地的……”
“水泥工老吴,半个月来两回。”王素芬替他接上话,又补充道,“上回我在楼下撞见他提了一袋苹果上去的,出来时苹果没拿走,全搁在小张窗台上了。”
“哟,还送苹果呢。”阿霞咧嘴笑起来,拿筷子朝张黎明虚挥了一下,“那你得请客。”
张黎明也跟着笑了笑:“都是人家客气。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倒杯水而已。”
“我跟你说,张姐,”芳姐难得开口,拿筷子指了指他,“你这个人吧,跟我们不太一样。你给人家倒水递烟那个做派,不像是站街的,像是……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你身上有种劲儿,客人觉得跟你睡了还欠你人情似的。”
“对!”阿霞一拍大腿,嗓门大得对面楼都能听见,“就是这个!我就纳闷了,一样是站街,怎么你那个回头率比我们都高!原先我以为是脸好看,后来发现不是–你是真的能把客人变成亲戚!”
“你可别说了,”王素芬往下压了压手掌,压低嗓子,“上回那个谁,就是那个开出租的周师傅,又来过了。带了一兜子砂糖橘,说是在老家果园现摘的。在楼下碰上我,还特意托我转告张姐,说他闺女的学校帮他联系了个心理老师,让张姐放心。”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窄窄的楼道间回荡,灯泡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墙上的人影也随之摇了摇。张黎明也跟着笑,但他的笑容在泡沫碗热气的后面有一点恍惚。在那个瞬间,他忽然觉得–这碗饺子,这顿笑,这些女人,比他以前在会所里喝的每一瓶洋酒、吃的每一顿大餐都更加真实。而就在这种真实感里,他心底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她们知道我是谁–不,不用知道我是谁,只需要知道我是个男人–她们还会在这盏晃来晃去的灯泡底下,分我一碗饺子吗?不会了。他知道答案。这个念头让嘴里的饺子忽然没了味道,他默默又夹了一个,低头把它吃了。
***
就在冬至饺子宴之后的第三天晚上,那个女人出现了。
事情是芳姐先发现的。那天傍晚六点多,天已经差不多黑了,路灯还没全亮。芳姐正蹲在自家一楼窗户底下给女儿检查作业–她不懂英语,只是对着课本上的单词一个一个地看字母有没有写对。她听见巷口有拉杆箱的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咔嗒咔嗒地响,就抬起头看了一眼。
巷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身边立着一个红色的旧拉杆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用尼龙绳系了口。她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很瘦,羽绒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拉链坏了半截,上半截用一根别针勉强别住。头发扎着马尾,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校服–是那种明显穿了三年的老款,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马尾辫的皮筋是那种最便宜的黑橡胶筋,已经松得缠了好几圈才勉强绑住。脸上干干净净的,不施脂粉,皮肤白嫩,但嘴唇冻得有点发紫。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一手扶着拉杆箱,一手攥着编织袋的系口,抿着嘴角,眼睛不住地往巷子里张望。目光在那些穿着紧身裙、裹着羽绒服、抽着烟聊天的站街女身上扫过来扫过去,带着一种既紧张又犹豫的神色。
“喂,你们看那边。”芳姐压低声音,朝旁边的王素芬努了努嘴。
王素芬正跟阿霞并排坐在两根小板凳上嗑瓜子,手边放着两个一次性杯子充当瓜子壳盘。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跟阿霞交换了一个眼神。
“又来新人了。”阿霞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眯着眼打量那个女孩,“这多大的?看着不超过二十。”
“看那一身打扮,像是从学校跑出来的。”王素芬目光落在校服的蓝色条纹上,皱了皱眉。
张黎明也从自己靠墙的位置站直了身子,朝巷口望过去。那个女孩的紧张是写在脸上的,攥编织袋的那只手手指不停地捏着尼龙绳,指节发白。她目光几次从几个站街女身上扫过,又不自然地移开,像是明知这里是干什么的,却又不敢上前搭话。
“我过去看看。”阿霞站起来,拢了拢头发。作为这条巷子资历最老的,遇到新人她通常第一个出面。
她朝巷口走过去,张黎明、王素芬和小梅远远地看着。路灯刚好亮了,昏黄的光打在阿霞和那个女孩身上。
离得远,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看到阿霞站在女孩面前,双手抱在胸前,微微侧着头,问了几句话。那个女孩红着眼眶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嘴唇抖得厉害。阿霞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伸手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女孩被她一拍,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连忙低头用手背去擦。
阿霞沉默了几秒,回头朝张黎明她们这边大声喊了一句:“素芬!你来一下!”
王素芬把瓜子连壳带仁全塞进羽绒服口袋里,小跑过去。三个人站在巷口说了好一会儿话。最后阿霞帮女孩拉起了红色拉杆箱,王素芬挽着她的胳膊,把她带进了楼里。三个人经过张黎明身边时,他看清了那张脸–年轻、稚嫩、漂亮,但眼眶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谁啊这是?”小梅凑过来问。
“不认识。”张黎明摇了摇头,目光追着那个女孩的背影拐进楼道,“看着不大。真不大。”
“现在的小姑娘……”小梅欲言又止,只是撇了撇嘴,把羽绒服的领子拉紧了些。
张黎明站在冷风里,看着那扇被关上的楼门,心里隐隐升起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这个女孩身上的校服太旧。一条巷子里站久了,不用猜,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天生的穷。
这小姑娘的故事,恐怕比她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沉重。
(第十八章完)

第十九章
那个叫小苏的女孩住进来三天后,她的身世才从阿霞嘴里一点一点地拼凑完整。
阿霞那天晚上收工早,把张黎明、王素芬和芳姐叫到她屋里打牌。四个人也不赌钱,就是嗑着瓜子消磨时间,顺便聊那条巷子里永远聊不完的闲话。
“你们知道那小姑娘为什么跑出来不?”阿霞捏着一张扑克牌,压低了嗓门,眼睛往天花板上瞟了一眼——小苏就住在楼上那个最小的单间里。
“为什么?”王素芬问。
“我去找房东交租子的时候,顺便跟她聊了一下午。”阿霞把牌往桌上一扣,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脸上难得地没有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神情,“这丫头命苦。”
小苏全名叫苏晓小,今年才二十岁,老家在贵州一个叫麻山的地方。是听都没听过的那种穷山沟,从镇上坐车进去要三个小时,全是盘山路,一到下雨天就塌方断路。
她爸是个地道的庄稼人,老实巴交但重男轻女到了骨子里。家里三个孩子,小苏是老大,下面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从小就是全家的皇太子,鸡蛋紧着他吃、新衣服先给他买,连过年杀的年猪都是把最好的里脊留给弟弟。两个姐姐在饭桌上多夹一块肉都要被她爸用筷子敲手背。
小苏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不是因为成绩不好——阿霞说到这里特意顿了一下,把烟头在易拉罐剪成的烟灰缸里用力摁灭——而是因为她爸说“女娃子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出去挣钱供你弟念书”。那年小苏才十四岁,从学校回来的那天晚上,她把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底下,一个人缩在被窝里无声地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眼睛肿成一条缝,从此再没提过上学的事。
十四岁的小姑娘,连身份证都没到年龄办,被同村的一个婶子带到县里的服装厂打黑工。每天从早上七点踩缝纫机踩到晚上九点,肩膀和手腕酸痛得晚上睡觉都不知道怎么放,一个月挣八百块钱全寄回家。后来那家服装厂被查了,她又辗转去了好几家厂子——电子厂的流水线、鞋厂的刷胶车间、食品厂的分装车间——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拿的都是最低最少的工钱。
就这么在外面漂了六年。六年里她每个月按时往家里寄钱,弟弟的学费、生活费、补习费,全是她一针一线、一个螺丝一个螺丝拧出来的。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校服穿到袖口磨出洞还不肯扔,打了补丁继续穿。
上个月,小苏在工厂里连续加了二十天班,攒了四千块钱,想着快过年了,特意买了火车票回老家。这是她出来打工以后第三次回家。前两次回去都只待了两三天就走了,因为家里连一张多余的床都没有,她只能跟妹妹挤一张小竹床。这次她特意给家里每个人都带了礼物——给她爸买了一件羽绒服,给她妈买了一双棉皮鞋,给弟弟买了一部二手的智能手机,给妹妹买了几本辅导书。
“你猜她爸怎么着?”阿霞说到这里,把瓜子往桌上一撒,声音忽然拔高了,“她爸收了钱,数了三遍,往裤兜里一揣,连句好话都没有。第一句话就是——‘这钱不对,怎么才四千?你弟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两千。’”
“操。”王素芬骂了一句。
“还有更过分的。”阿霞冷笑一声,“她爸试了试她买的羽绒服,说袖子短了,让她拿回去退。又看了那部手机,说是旧的开不了机,劈头盖脸骂她被人骗了。说到最后又绕回来了——还是钱的事。嫌四千太少,说她肯定自己偷偷攒了私房钱,让她把私房钱也交出来。”
芳姐把手里的扑克牌往桌上一拍,起身走到窗户边,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张黎明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张红桃K,指关节攥得泛白。
“当天晚上,母女几个好不容易坐在一起吃顿饭。她爸喝了酒又开始在饭桌上骂,从‘女娃子不中用’骂到‘嫁出去的赔钱货’,又从‘赔钱货’骂到‘连弟弟都帮不了你还有什么脸回来’。摔了酒瓶子,掀了桌,一桌菜全掀翻了,油汤淌了一地,妹妹吓得缩在墙角哭。她爸站在满地狼藉中间,指着小苏的鼻子说了一句话。”
阿霞停了很久。
“‘你要是挣不到钱,就别回来丢人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冷风把窗框吹得吱吱响,电视里放的什么综艺节目远远传来一阵笑声,听着扎心。
王素芬最先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他妈是人说的话吗。”
“小苏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走了。”阿霞的声音也沉下来,“大冬天的,零下好几度,她一个人拖着箱子走了十几里山路到镇上。从镇上的长途车站坐晚上唯一一班过路车到了市里,然后一路转车转到了咱们这儿。身上就剩三百块,加上这半个月在奶茶店打工挣的,才将够付第一个月房租。”
芳姐转过来,把烟头在窗台上掐灭,声音很轻:“她那个奶茶店一个月才挣几个钱?能在这里撑多久?”
“撑不久。”阿霞摇了摇头,“所以她才来站街。命苦的女人早当家,她也是被逼急了。”
“不行。”张黎明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语气斩钉截铁,“她不能站街。”
其他人都转头看他。
“她才二十岁。干干净净的一个姑娘。”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皮看着手里那张早就被他捏皱了的扑克牌,意识到自己情绪有点过,把口气放缓和了些,“她还年轻,还能走别的路。”
“我同意。”芳姐也说,“这孩子要是出来站街,她那个爹就更有话说了。凭什么女儿辛辛苦苦卖肉挣钱,供他儿子念书享福?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阿霞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你们以为我想让她站街?”,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也就是跟她说说这里的情况。她要是真不想走这条路,咱们谁也不会逼她。”
张黎明把那张皱巴巴的红桃K放在桌上,站了起来:“我下去看看她。”
小苏的房间在五楼走廊最尽头那一间——最小、最便宜、夏天最闷冬天最冷的一间。以前是个杂物间,后来房东改装了一下,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折叠桌,就拿来出租了。
他走到门口,发现门没有关严,虚掩着露出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吸鼻子。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框:“小苏,是我,张姐。能进来吗?”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带着鼻音的“嗯”。
张黎明推门进去。房间很小,目测不超过六平米,一张单人床占了大半面积,床单是洗得发白的碎花布,枕头上搭着一件叠好的旧校服。折叠桌上放着一盏十块钱的小台灯,灯光调得很暗。小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子,里面装着半杯白开水。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显然刚哭过。马尾辫散了半边,几缕碎发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是不是做噩梦了?”张黎明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吱嘎响了一声。他这才注意到搪瓷杯子上有一个褪色的喜羊羊贴纸,边缘都磨没了——小苏大概把这些年仅有的几件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带在身上。
小苏摇摇头,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杯子,不说话。
“我听你霞姐说了。”张黎明也不绕弯子,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家里的事。”
小苏的手指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面荡起细小的波纹。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用力忍着什么,忍得下巴都在轻轻发颤。
张黎明叹了口气。他犹豫了半秒,然后伸出胳膊,轻轻地揽住了女孩的肩膀。小苏的身体先是一僵,像一只被触碰后本能缩紧的小动物,但没过几秒,她整个人忽然松下来,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防备,把头靠在张黎明的肩膀上,终于哭了出来。
哭得很压抑。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眼泪一点一点濡湿了张黎明肩膀上的衣料。怕吵到别人,她把脸埋进张黎明的肩窝里,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裤腿,嘴唇死死咬紧着不敢松开,喉咙里只泄出几声闷闷的呜咽。
张黎明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女孩的头发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最便宜的飘柔,但他却觉得很好闻。怀里这具年轻的、单薄的身体因为哭泣微微发抖,肩胛骨的形状隔着羽绒服都能摸到。他从上往下顺着女孩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没说话,只是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小苏才慢慢止住哭,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鼻翼还在一抽一抽地翕动。
“对不起,张姐……把你衣服弄湿了。”她的声音哑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道歉。
“一件衣服而已,哭出来舒服点。”张黎明笑了笑,用手指帮她揩掉脸颊上的泪痕,这个动作自然得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以前的事儿就让它过去。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这儿,有我们呢。”
小苏抬眼望着他,眼珠又黑又亮,湿漉漉的像被雨洗过的溪石。她看着张黎明,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感激、依赖、还有一点点不确定,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一团火,想伸手去烤,又怕火是假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了简单的一句:“谢谢姐。”
“谢什么。我们住在一个楼里。”
从那天晚上以后,巷子里的几个女人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大家都会下意识地去照顾这个最小的成员。
王素芬每天做饭的时候会特意多煮一把米,然后端着碗上楼敲小苏的门,嘴里永远是那句:“做多了,一个人吃不完,帮我解决一下。”碗里的菜总是荤素搭配得刚刚好,肉丝压在饭底下,怕她觉得是刻意的。
阿霞隔三差五就往小苏屋里塞东西——一袋子苹果、一卷卫生纸,两副超市甩卖的棉手套,有时候只是一包不值钱的辣条。嘴上从不说什么“给你的”,永远是“买多了”、“打折买的”、“不吃就坏了”。
芳姐让小苏去她那里洗澡,因为她住一楼,热水器好使,水压也大。“你那边那个破热水器,洗个澡跟受刑似的。”芳姐把毛巾和洗发水往小苏手里一塞,语气不容拒绝,“以后洗澡就来姐这儿。”
小梅比她大不了几岁,是最先跟她混熟的一个。两个人能聊到一块去——聊衣服、聊明星、聊手机里刷到的搞笑视频。有一次张黎明上楼收衣服的时候经过小苏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咯咯的笑声,是小梅正教她怎么用最便宜的气垫粉底遮黑眼圈。“你这张脸,稍微化点妆,走到街上回头率比我们都高。”小梅说着把镜子往她面前一推,“你看,像不像换了个人?”
张黎明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笑声,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但他对小苏的关心,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这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个女孩的?大概是最早阿霞带她进楼的那天晚上,小姑娘站在巷口,攥着编织袋的系口,嘴唇冻得发紫,羽绒服的别针歪歪斜斜地别着,眼神里有种倔强的不肯认输。那一刻他的目光就没能从她身上移开。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同情。一个苦命的女孩子,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被当作工具压榨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攒够了逃离的勇气,却被这个世界最冷的一面迎头浇了个透心凉。他演的是张凤,一个同样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女人,看到比自己更弱的同类,生出保护欲是很自然的事。
但后来他发现不对劲。crazyhome2000.com
有一次小苏来他屋里借电热水壶烧水。那天晚上他刚收工回来,正在门口弯腰换鞋,小苏敲了门进来,蹲在墙角抜电源。她穿着一件领口已经洗变形的粉色毛衣,蹲下来的时候后领往下落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后颈,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透亮。几缕碎发落在后颈上,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
张黎明站在她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那段裸露的后颈上。那是一种很干净的、属于年轻女孩特有的白,没有化妆品残留,没有劣质香水味,素净得像一张没有被人触碰过的纸。那只女性身份在心底升起的是心疼,而那个男性身份在心底升起的,是一种更热也更危险的情绪。
他盯着那段后颈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还是张黎明,在别的地方遇到这样一个女孩,他大概会想追求她。不,不是追求,是保护。他想把她从这滩泥里拉出来,想看她笑,想看她穿上干净的连衣裙走在阳光底下的样子,想让她的马尾辫不再是饿得没营养的那种枯黄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吓了一跳。
他连忙移开视线,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手上动作急促,不小心碰倒了一瓶爽肤水。小苏回过头问“怎么了张姐”,他说没事手滑了。小苏提着壶走了,他一个人在床边坐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张凤是个女人——在小苏眼里,张姐是个三十多岁的、站街为生的女人,是一个关心她的同性长辈,仅此而已。任何超出这个范围的念头,都是荒唐的、危险的。他不能让她察觉任何不对,也绝不能让自己越过那条线。
但理智归理智,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帮她。
那天下午,他在楼梯上碰见小苏。小苏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嘴唇干干的,一看就是没休息好。他叫住她,靠在楼梯扶手上问怎么了。小苏先是说“没事姐”,被他又追问了两句,才吞吞吐吐地说了实话——第二个季度的房租快到期了,她手头的钱不够,奶茶店的工资还要等半个月才发,中间有好几天的空档。怕被房东催,连着好几晚没睡踏实。
张黎明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让她先别急,说帮她想想法子。当天晚上收工以后,他稍微结算了一下手里的现钱,上楼去了小苏的房间。
小苏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棉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桌上摊着一本从奶茶店带回来的记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计算器。她看到是张黎明,连忙把记账本合上,但那几行数字已经被张黎明扫到了——工资收入、房租支出、日用支出,每一项都精确到角,最后的差额被红色的圆珠笔圈了好几圈。
“小苏,我想了一下。”张黎明开门见山,在床边坐下来,“你一个人付那间房的房租确实吃力。奶茶店的工资就那么点,交了房租你连吃饭都紧巴。”
小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记账本的页角,没说话。
“你看这样,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反正我这间屋不小,放得下一张折叠床。”他指了指靠窗的那块空位,语速不快,像是刚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但其实他已经想了一整天,甚至拿卷尺悄悄量过那面墙的长度,“白天你在奶茶店上班,晚上我——我那什么的时候,你去楼下芳姐那儿或者去阿霞屋里坐坐就行。不会太久的,一般也就……你懂的。”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有点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这种尴尬不是演出来的——他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这个提议本身是百分百出于好意,但话说出口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一个“站街女”邀请一个年轻女孩来同住,这件事本身有多矛盾。
小苏抬起头,神色纠结。她知道张姐是在帮她,也知道这间屋子确实能挤得下两个人,但她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人家。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拒绝的措辞。
“姐……这怎么行,”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你也不容易,我……”
“我一个人住也是住,多你一个还热闹点。”张黎明预判到了她的话,没等说完就打断了她,拿出张凤那种不拘小节的语气,“等我以后挣得多了你再还我,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帮你去搬东西。”
小苏的眼圈又红了。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那声压在嗓子里的哽咽变成真正的哭声,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张黎明帮小苏把五楼那间小房间里的行李搬了下来。东西不多——一个红色拉杆箱,一个编织袋,一床薄被子,一只快掉毛的牙刷,搪瓷杯,一双备用布鞋,一个从老家带来的塑料梳子和一个巴掌大的化妆镜。全部家当叠在一起,连折叠床的三分之一都填不满。
他把靠窗的那块空地扫干净,用湿抹布反复擦了两遍,又从楼下阿霞那里借了一张折叠床。阿霞听说小苏要搬过来跟他住,瞪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行,你们俩互相照应也好”,二话不说就帮他把床扛了上来。折叠床有点旧了,中间有一根弹簧松了,躺上去会轻轻吱嘎响,但铺上被褥以后看起来总算像个睡觉的地方。
小苏把自己的薄被子铺在折叠床上,拉杆箱推到墙角当床头柜,搪瓷杯和化妆镜整整齐齐地摆在上面。她又从编织袋里翻出一张过期的明星海报,用透明胶贴在靠床的墙上遮住剥落的墙皮。海报上是几年前的某个男团,被她保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纸面布满折痕,用透明胶带一条一条地粘过。
“这样好多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终于笑了一下。那是张黎明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真心的、不带负担的笑容。
晚上小苏九点半从奶茶店下班回来,会先敲三下门——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如果张黎明回了“等一下”,说明屋里有客人,她就去芳姐那里坐一会儿;如果回了“进来”,说明屋里没人。后来小苏嫌每次敲门之前都紧张,干脆跟张黎明约了个消息,收工前就发微信确认。张黎明偶尔会在屏幕那头发一句“再等我十分钟”,她就在楼下花坛边遛圈看月亮。
大多数时候,小苏回来的时候屋里都是没人的。张黎明一般晚上十点半以后才收工,那会儿小苏已经把折叠床支好了,有时还会用小电饭锅煮一锅白粥。张黎明进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锅粥,而是小苏蹲在地上守着电饭锅的背影,马尾辫垂在肩上,蒸汽把她的脸蒸得微微发红。这个画面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很陌生的柔软——像是回家有人等的感觉。
有一天晚上下雨,生意不好,张黎明早早收了工回屋。进门的时候发现小苏坐在折叠床上,腿上摊着一本书,正就着床头灯在看。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本二手书店买的旧教材,封面的边角用透明胶粘过,看样子是打算自学考什么证。
“姐,你回来了。”小苏合上书,起身去给他倒水。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小坨用保鲜膜裹好的白凉粉。“奶茶店后厨剩的,老板让我带走的。你吃不吃?”
张黎明接过那坨凉粉,看着小苏认真地在搪瓷杯里调白糖水,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他低头把凉粉吃了,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他就对自己说:等自己这个身份做腻了,就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不管以什么方式。
(第十九章完)

第二十章
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张黎明打开了自己那个压箱底的旧手机。
说是压箱底,其实也不算夸张。自从他用“张凤”的身份在城中村扎下根,那部存着所有旧联系人的手机就被他塞进了出租屋床头柜的最底层抽屉里,和几样公寓拿来的化妆品放在一起,那些化妆品他从来没用过,并不是没想起来,而是一直觉得现在这个身份自己用不上。那台iPhone还是在会所的时候一个老板送给他的,他关了机以后再没有主动去打开过,像是把过去的自己连同那部手机一起封存了。每天早晨他醒来,第一件事是用“张凤”那部红米手机看时间,然后烧水、洗漱、换上那身廉价却耐穿的棉毛衫,开始一天循环往复的站街生活,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自己还是个叫张黎明的人了。
那天下午难得没有客人,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隔壁屋里传来搓麻将的哗啦声。张黎明蹲在床边,想起来自己好久没有看过那部手机了,拉开抽屉翻了半天,指尖碰到了那部冰凉的iPhone。他愣了愣,抽出来一看,屏幕漆黑,他盯着那黑色的镜面看了好几秒,屏幕上倒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张凤的脸。眼角有细纹,皮肤粗粝,嘴唇干燥,和那个曾经在大学宿舍里的张黎明判若两人。
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开机键,微信打开的那一刻,一连串的未读消息提示弹了出来,震得他手心发麻。大部分是群消息,班级群、游戏群、同学群,还有几条是广告推送。他的拇指机械地滑动着,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李讷的头像上挂着一个红色的数字:7。
张黎明点开对话框,七条消息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一条是两个月前发的,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他一条条往下读:
“黎明,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联系了,你那个‘工作’还在做吗?”
“我今天路过你公寓那边,想起你了。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电话也打不通,搞什么啊?”
“有点担心你,看到回一下。”
“你是不是换号了?要是换号了告诉我一声。”
“黎明?你还好吗?”
“看到消息给我回个电话,不管多晚都行。”
张黎明盯着最后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他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点酸,有点涩,像是忽然被人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拽了一下。他退出对话框,直接拨了李讷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喂?黎明?”李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一丝急切,“你终于回电话了,我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
张黎明靠在床头,听着这个久违的声音,忽然觉得有点恍惚。李讷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清朗、干净,带着点学生气的尾音上扬,和巷子里那些男人粗嘎的嗓门完全不同。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用自己本来的男声回答:“没蒸发,就是……忙。”
“忙什么忙到手机都不用了?”李讷的语气里带着埋怨,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我给你打了四五次电话,全是关机。”
“最近这个号没用,我用另一个手机。”张黎明简短地解释,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你找我什么事?看你发那么多条,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也没什么大事。”李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在干嘛。你退学之后就没消息了,上次联系还是……”他没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个“上次”指的是什么。
“最近啊……”张黎明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的出租屋–斑驳的墙壁上贴着过期的挂历,窗台上搁着半瓶老干妈和一只掉瓷的搪瓷杯,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胸罩和内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洗衣粉和油烟混合的气味。他嘴角扯了扯,没说实话,“在做一份很特别的工作。”
“什么工作?”
“不太好形容。”张黎明想了想,换了个说法,“算是……体验生活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李讷大概在琢磨“体验生活”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我想去看看你。找个时间,我去你那边一趟?”
张黎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报了个地址。李讷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地名,只模模糊糊地记得那是一片老城区,城中村。他大一的时候坐公交路过一次,印象里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和狭窄的巷子。
“你在那种地方干嘛?”李讷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说了不太好解释。”张黎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懒洋洋的,“你要是好奇,自己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讷没有犹豫太久。他说:“行。什么时候?”
“工作日白天都行。周末人多。”
“那就周五下午。”
“成。”张黎明应得爽快,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挂掉电话之后,他把手机重新插上充电器,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渗水留下的黄色水渍发呆。李讷要来了,他不知道李讷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会是什么反应,惊讶?嫌弃?佩服?或者干脆觉得他疯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淡淡的头油味,是张凤的味道。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就像习惯了每天傍晚站在巷口等客人、习惯了用粗糙的手指去解那些陌生男人的皮带、习惯了在完事后接过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然后说一句“下次再来”。这些习惯像一层厚厚的茧,把他裹得密不透风。
但李讷的电话像一根针,轻轻戳了一下那层茧。
***
周五很快就到了。
李讷上午有两节专业课,他勉强听完,中午在食堂扒了几口饭,回寝室换了件干净的卫衣就出了门。地铁把他从大学城一路往东带,窗外的景色从规整的教学楼慢慢变成低矮的厂房和老旧的居民区。他在一条从未听过的站名下了车。
走出地铁口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油烟、烧烤、下水道和廉价洗衣液的气味扑面而来。空气是浑浊的,像是把十几种生活底料一起搅进了锅里。头顶的电线上挂着晒得发硬的衣物,几件褪色的T恤在十二月的冷风里僵硬地摆动着。路边开满了小店铺:兰州拉面、沙县小吃、手机贴膜、成人用品、十元理发–招牌一个叠着一个,像码得乱七八糟的扑克牌。
李讷在路边站了半分钟,看着一个穿着厚棉睡衣的女人拎着垃圾袋从一栋自建房里走出来,随手把垃圾扔在路边的垃圾桶旁。一辆三轮电动车从他身边驶过,车上载着几箱空啤酒瓶,叮叮当当地响。
他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位置,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越往里走,道路越窄。两边的房子像是见缝插针长出来的,五六层高的自建楼肩并着肩,把天空切成一条细细的缝。阳光几乎照不到地面上,路面是深灰色的,坑洼里积着不知道什么液体。李讷的帆布鞋踩上去,发出粘腻的声响。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都是出租房,一楼的卷帘门半开着,露出里面昏暗的过道。有几个女人站在巷子口。她们穿着在这个季节显得过于单薄的裙子,外面套着廉价羽绒服,化着浓妆,指甲涂着鲜亮的颜色,靠在墙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过往的人。她们的目光懒洋洋的,像冬天里晒太阳的猫,对每一个经过的男性都投去短暂的一瞥,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李讷的脚步放慢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种场景。那些女人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但又忍不住用余光去观察。他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的粉底涂得有些厚,嘴唇是鲜艳的玫红色,正笑着对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招手。男人没停,女人也不恼,收回手,继续低头刷手机。
李讷喉咙有些发紧。他张黎明在这种地方工作?做什么?给这些女人看场子?还是……
他继续往前走,巷子深处的房子更加破旧。墙角堆着废弃的建材和几个瘪了的塑料桶,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里面黑灰色的砖。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和油烟混合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帅哥。”
李讷停下脚步,循声看去。
一个女人站在一栋灰扑扑的自建房门口,倚着门框,正看着他。女人看上去三十六七岁的样子,身量不算高,但体态丰满。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棉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低领打底衫,领口开得很低,露出胸口一片白花花的皮肤和一道被内衣挤得深不见底的乳沟。下身是一条深色的包臀裙,裙摆刚好盖住大腿中段,露出一双裹着黑色丝袜的腿。丝袜是那种很廉价的款式,在膝盖处微微泛着光。脚上踩着一双黑色高跟短靴,鞋跟磨损得厉害,让她的站姿微微有些不稳。
她的脸是那种典型的劳动妇女的脸,皮肤挺白的,五官也还算端正。眉毛涂了眉笔很黑,眉峰微微下垂,带着一股子疲惫的温顺。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边缘有些晕开。头发是黑色里泛着几缕干枯的黄色,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滑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不算大,但眼神很奇特,看着李讷的时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打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来这边,帅哥。”女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粗糙的质感,像是在风里吹久了。她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夹着一点外地的口音。“想不想玩一下?”
李讷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被当场拉客,下意识地摆了摆手:“不……我是来找人的。”
女人笑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她微微侧过头,冲他挤了挤眼睛–一下,两下,那动作夸张得几乎有些滑稽,像是在发什么暗号。
李讷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双眼睛,那对眉毛挤动时额头皱起的纹路,那张脸上挂着的那副痞气的笑意–和那张农村妇女的脸不搭界的痞气。
李讷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这……”他张了张嘴。
女人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提高了音量,恢复了那种拉客的语气:“走走走,跟着姐姐走,包你满意。”
李讷看着她转过身,扭着腰推开身后的铁门,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熟悉的、属于张黎明的狡黠。
李讷跟了上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响声。楼道里很暗,只有墙上一个瓦数很低的白炽灯泡提供着昏黄的光。李讷跟着女人爬了四层楼梯,楼层的高度不太规整,台阶忽高忽低,他差点绊了一跤。每层楼都有一扇小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几个房间的门紧闭着,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和隐隐的咳嗽。
女人在四楼的一扇门前停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门没装猫眼,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木芯。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了起来。
“进来吧。”女人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李讷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目测不到二十平米。左手边是一张一米五的双人床,铺着淡粉色的床单,床头摆着两个枕头,枕套有些旧,但洗得还算干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暖水壶和一包抽纸。正对着床的是一个塑料衣柜,柜门合不严实,露出一道黑色的缝隙。窗户上挂着深色的遮光帘,光线透不进来,房间里的照明全靠头顶那盏日光灯。墙角放着一台小小的电暖器,橘红色的光映在地上,暖烘烘的。
右手边靠墙的地方有一张折叠床,和主床隔了不到两米。折叠床上铺着一床碎花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只洗得发白的毛绒熊。床边贴着一张过期的明星海报,用透明胶粘在墙上。
李讷的目光在那张折叠床上停了几秒。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锁舌弹进槽孔,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讷转过身。
那个穿暗红棉外套的女人正站在门后,抬手揉着自己的脸,像是要把某种表情从脸上抹掉。她–或者说他–吁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可算是见着你了。”张黎明的声音从那张女人的脸上发出来,带着一股子如释重负的味道。“你那几条消息我前几天才看到,一直没回,对不住啊。”
李讷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你他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黎明笑了笑,走到床边坐下。他翘起二郎腿,那双裹着廉价黑丝袜的腿交叠在一起,膝盖上方的裙摆被撑得有些紧绷。他拍了拍身边的床垫,示意李讷坐过来。“说来话长。你要听简略版还是完整版?”
“完整版。”李讷没坐。他靠在墙上,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张黎明现在的样子–那件廉价的外套,那条包臀裙,那双磨损的高跟短靴。他注意到张黎明腿上丝袜有一小截脱了丝。
张黎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无所谓地用手扯了扯脱丝的边缘。“这个角色叫张凤。”他说,“离异,老家有两个孩子,来这儿站街四个多月了。”
李讷愣住了,“站街?”
“你没听错。”张黎明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实。“卖淫。接客。一次一百五,全套。日子好的时候一天能接四五个,差的时候一晚上一个都没有。”
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楼下隐约传来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很快又消失了。房间里很安静,那台小小的电暖器在墙角无声地亮着橘红色的光。
李讷没有说话。他依然靠在墙上,但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移到了另一只脚。
张黎明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讲。
“起因是这么回事。”张黎明整个人往后一靠,靠在床头堆着的枕头上,姿势放松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有个姓刘的老板想包养我,态度挺真诚的,刚离了婚,想找个单纯的女大学生。我没答应他,但那事儿让我开始琢磨:如果我做一个更‘干净’的身份呢?不是会所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是风尘女子的,而是那种看起来干干净净、正正经经的女大学生。用那个身份被人包养,来钱更快,风险更低,还不用天天喝酒。”
“那你为什么没做那个身份,反而变成了……”李讷又指了指他现在的样子。
“因为我觉得我的演技不够。”张黎明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那种痞气褪去了一些,“我琢磨了一下,要去演一个被包养的女大学生,我得把那种底层出身的、没见过世面的、又需要钱的女生心态吃透。但我在会所里演的李菲儿太精明了,滴水不漏的,那不是包养的人想要的,所以我得重新练,怎么练?去体验生活。”他用手指指了指脚下,“我就想到了这个。站街女和站街女也不一样,我选了一个最底层、最不起眼的身份:中年农村妇女,离异带娃,走投无路才出来卖。这种设定最接地气,最能让我入戏。”
李讷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用站街来磨练演技?”
“你以为呢?”张黎明反问。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副痞笑,但笑意没有真正到达眼底。“我现在住城中村,房租六百,水电另算。这条巷子隔音差得要死,隔壁放个屁都听得一清二楚,夏天的时候整个楼道全是一股子脚臭和方便面的味儿。我的房东赵哥睡过我,我把这事当成交保护费。楼上的一个叫陈秀芳的女人往我身上泼过泡面汤,我连嘴都没还。”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语气越说越快,像是在倒一桶积了很久的水。他从那个雨夜被骂开始讲,讲到陈秀芳怎么被揍、自己怎么站到了她的位置上,又讲到那些客人–那个把他当成亡妻的沉默男人,那个开五金店的小老板,那个开出租车的周师傅。
讲到周师傅的时候,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那晚他做完,没走。他坐在床边跟我说他女儿。说他一个人开出租把她拉扯大,结果女儿混社会,跟人去外地,推了他一把,让他当没生过她。”张黎明的目光落在地面某处,声音沉沉的,“他说着说着就哭了。一个大男人,四十多岁,在我面前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李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墙上直起了身。他向前挪了两步,在床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了下来。
“你怎么说的?”他问。
“我说……”张黎明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他,“我说女儿还肯回来要钱,就是还惦记这个家。你信她,她迟早会懂。”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日光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响着。房间很安静。远处似乎有谁家在炒菜,油锅爆香的滋啦声隐约飘过来。
李讷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这张叫做“张凤”的脸–皮肤上细密的毛孔,眼角几道不深不浅的纹路。这不是张黎明,这完完全全是一个被生活磨去棱角的、三十六七岁的农村妇女。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张黎明。
“那个……折叠床。”李讷忽然开口,下巴朝墙角的方向扬了扬,“谁的?”
张黎明顿了一下。他的姿势微微变了变–不是大的变化,只是肩膀的角度调整了些许,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李讷认识他这么久,知道这些细微的动作意味着什么:他在想怎么开口。
“一个女孩。”张黎明说,他站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暖水壶,往一个沾着茶渍的搪瓷杯里倒水。水蒸气在冷空气里散成白雾。“叫苏晓小。才二十,比你我还小。老家贵州的,爹妈重男轻女,十四岁就出来打工养她弟弟。上个月回家过年,攒的钱全给家里买了东西,她爹嫌少,掀了桌子,让她别回来丢人。”
他把搪瓷杯递给李讷,自己又拿了一个,坐在床边。
“她来的时候身上就三百块钱。去奶茶店打工,不够活,就跑这儿来了。”张黎明喝了口水,声音被水润得低沉了些。“刚来那天,穿着校服站在巷口,脸红得跟什么似的。我们巷子里几个女人–王素芬、阿霞、芳姐–她们都挺照顾她,她没地方去,站巷口想下海,被我们几个拦住了。她太小,太干净,这种人掉进来,没几个月就全都烂了。
李讷握着搪瓷杯,没有喝。他看着张黎明,等他继续说。
“后来她房租交不上了,好几晚睡不好。我就让她搬过来。”张黎明朝那张折叠床扬了扬下巴,“住了挺久了,她每晚九点下班,先发消息问我在不在。我不在的话她自己先睡。有时候她煮一锅白粥,等我回来。我推门进来,看见她蹲在电饭锅前面,背对着我,那个样子……”他停下来,把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就像家里有人等着一样。”
李讷握着杯子的手动了一下。
“你……”他犹豫着开口,声音有些不确定,“你喜欢她?”
张黎明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腿上的裙摆扯了扯,站起身来走到折叠床边,低头看了看“我不知道。”他说。过了一会儿,又说:“应该是吧。”
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着,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遮光帘被吹得轻轻鼓动了一下。crazyhome2000.com
“我他妈本来以为我就是来这儿演戏的。”张黎明转过身,靠在那张折叠床的铁栏杆上。“你知道我的,之前玩变来变去的游戏,哪次玩的不开兴?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这个角色……”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暗红色的廉价棉外套,“我每天穿着这身衣服,做那些琐碎的破事,被客人骑、被房东睡–我一开始觉得这叫磨练,但后来发现不是。”
他看着李讷,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张凤不是演出来的。她是被生活碾出来的。”他说,“我在这个角色里待了快半年,见过了各种各样的人,那些女人–王素芬、阿霞、芳姐–她们不是在卖,她们是在活,活着,你懂吗?她们在生活,在挣扎,在用身体换孩子的学费、换一口吃饭的钱。我没资格可怜她们。”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李讷慢慢站起来,把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他走到张黎明面前,两人只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
“你知道我觉得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李讷说。
张黎明看着他。
“了不起。”李讷说,“真的了不起,我没你这样的魄力,所以我只能缩回去当个学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他的耳朵有点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他不太会说这种话。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必须说。
张黎明愣了一瞬。然后他偏过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释然。“操,别那么煽情。我就是贪,想多体验点不一样的。”
“所以你打算在这儿干多久?”李讷问。
“没想好。”张黎明走向房门,手指搭上锁扣,左右拧了两下确认锁紧了,发出两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他转过身,靠在门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但走之前,得把小苏安排好了。她那种姑娘……不该待在这种地方,只是暂时没别的路可走了。”
李讷想说点什么,但张黎明没给他机会。他忽然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拍了拍手,又拍了拍自己的裙摆,像要把刚才那番严肃的对话从身上抖落。“行了,不说这些了。”他走到李讷面前,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熟悉的、痞里痞气的笑容,只是这次挂在一张农村妇女的脸上,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违和与微妙,“来都来了,让你白跑一趟多过意不去。免费送你一次服务,怎么样?”
李讷眨了一下眼。“啊?”
张黎明朝那张双人床努了努下巴。“体验一下嘛,城中村站街女的服务。你别看我这个造型土,我告诉你,张凤的业务水平可是这条巷子第一。”他的语气像是在推销一家好吃的麻辣烫,带着那种张黎明式的、混不正经的劲儿,“我跟会所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妹妹可不一样。我们是中低端市场,主打一个真实感。不体验一下你都不好意思说你了解底层人文。”
李讷被他这套浑不正经的措辞逗笑了。但也仅仅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叫张凤的、写满岁月痕迹的脸,三十六七岁,皮肤粗糙,眼角有纹路。但他的身体却在这张脸的注视下慢慢起了反应,牛仔裤的裆部逐渐隆起一个无法忽视的弧度。
他不是一个在乎脸的人。
他是男人,他知道男人是怎么回事。他张黎明也不是没变成过别的样子跟他做–潘巧玲、外国美少女、李菲儿–每一个都做过,但那些都是角色,角色和真实之间的那条线,他以前分得很清楚。
但张凤呢?
张凤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问题,张黎明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只手隔着卫衣的布料贴上来,带着张凤特有的温度–一个在冷天里站久了、手指有些微凉的女人体温。不是什么尤物的撩拨,就是很实在的一按,把他从床沿推倒在了床上。
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李讷的后背陷进那床洗得发白的淡粉色床单里,仰头看见天花板上那道微黄的日光灯光。
“张凤的服务是这样的。”张黎明俯下身,一条腿跪上床沿,那只手仍按在李讷的胸口上,慢慢往下移,越过肋骨,越过小腹,停在他的腰间。他的声音切换回了张凤的声线–那个沙哑的、粗糙的、带着乡土气的声音。“不急不躁,不催钟。先让你躺舒服了,再慢慢来。”
李讷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只手开始动作了。
不是会所里那种刻意放慢的、勾引式的脱衣。张凤的动作是直接的,带着底层服务者特有的效率–手指撩起卫衣下摆,连同里面T恤一起往上推,推到胸口,李讷自己抬起胳膊,两件衣服一块被扒下来。然后张凤单膝跪在床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着他的胸,用掌心从上到下慢慢地揉了一遍。
那双手的掌心粗糙得很,指腹和虎口都带着薄薄的茧。揉过皮肤时带起一阵细细的沙沙的摩擦感,像砂纸轻轻蹭过。李讷的腹部因为这触感下意识地收紧了。
张凤感觉到了,嘴角有了一点笑意,手指顺着他的腰往两边滑开,拇指搭上裤腰。“你身上挺香的。用什么沐浴露?”她的声音带着粗糙的亲切,像邻居家的女人在扯家常。
“就超市随便买的。”李讷说。他的声音有点闷,因为他正忍着不要让自己显得太僵硬。
她把裤腰往下拉,连同内裤一起拉到膝盖。然后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已经从内裤束缚中解脱出来的东西弹跳了一下,直直地立在小腹前面。她的目光很平静,不夸张,也不害羞,就看了一眼,把裤子全脱了,抽着腿,脱下来扔在床尾。然后她直起身,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先是那件暗红色的棉外套。她拉开拉链,衣襟分开,露出里面黑色的低领打底衫。外套被搭在床边的椅背上。然后是那条包臀裙–她侧过身,手指摸索到侧腰的拉链,拉链齿分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裙子顺着腿滑下来,落在脚边。
李讷躺在枕头上,侧头看着她。
裙子下面是那条黑色的廉价丝袜。不是连裤袜,是那种到大腿中间的款式,上缘勒进大腿的肉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的腿不算细,小腿有些粗壮,膝盖上方的皮肤在丝袜包裹下泛着哑光。丝袜上面是同样廉价的内裤,黑色棉布,简单得没有任何装饰。
她抬手绕到背后,松开内衣的搭扣,文胸滑下来。那对乳房就露出来了。
丰满得近乎臃肿,沉甸甸地垂着,乳房底部的皮肤贴着肋骨,在日光灯下白得有些晃眼。乳尖是深褐色的,微微有些大,此刻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变硬、挺立。乳晕边缘不太规整,颜色铺开得不均匀,像用淡墨画糊了的圈。她的锁骨还没完全显现出来,肉感把线条填平了–这不是少女的乳房,这是一个生过孩子的农村妇女的身体。
她把内裤和丝袜一起褪下来,在地上堆成软塌塌的一团。
她就这么一丝不挂地站在床边。日光灯直直地照下来,把她身上每一处瑕疵都照得清清楚楚:腹部故意变出的那道剖腹产留下的旧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些,像一条蜈蚣趴在肚脐下方;大腿外侧几道淡淡的橘皮纹;膝盖上磕碰过的淤青已经褪成黄褐色。
她不在意,她已经用这副身体活了快半年,接过上百个客人。这副身体的每一寸都已经被她用熟了。
她做完这些,单膝跪上床沿,然后慢慢爬到李讷身上。她分开腿跨坐在他腰的两侧,那个赤裸的、微微隆起的小腹就这么压在他肚子上。她低下头,湿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锁骨上。
“放松,帅哥。”她说。张凤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轻轻蹭过木头。
她的嘴唇贴了上来。
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点水。她张开嘴,把李讷的下唇含进去,用牙齿轻轻咬住,慢慢厮磨。同时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不紧不慢地按着,从头顶滑到后脑勺,再从后脑勺滑回来。她的动作带着年长女人才有的耐心和掌控力,不急不躁。李讷被她这么按着,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那股子麻意顺着后脖颈一路往下窜,脊椎骨像被人轻轻捋了一把。
他闭了一下眼睛。
她的嘴唇从他的嘴角移开,沿着下巴轮廓往下,脖颈,喉结,锁骨。每一个落点都伴随着舌头温热的舔舐和牙齿轻轻的磕碰。然后她的身体也在往下走。那对饱满的、有些下垂的乳房拖过他的胸膛,深褐色的乳头蹭过他的乳头,又软又凉。她滑到了他的腰,把他那根直挺的肉棒夹在自己两团丰硕的乳房中间。
那道深深的乳沟像天生为这个动作准备的。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塑料瓶的润肤露,挤在手心里搓了两下,抹在乳房上,然后把那根东西夹紧。白腻的乳肉从两边挤压着火热的茎身。她托着自己沉甸甸的乳房,开始上上下下地套弄。他的龟头在乳沟里一进一出,顶端时不时地从乳肉上方冒出来,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润肤液。
李讷轻轻吸了口气。
她的力道渐渐加重,动作也越来越快。那根东西在两团丰硕的肥腻之间被挤压套弄,发出细微的咕叽声。她低下头,在他龟头冒出乳沟的那一刻,舌尖快速地点上去,又缩回来,每次只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只留下一道凉丝丝的触感。
李讷的腹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胸腔起伏了一下。
张凤直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片东西。红色包装,超市最常见的牌子。她撕开包装,用两根手指夹出避孕套,对准他的龟头顶端,另一只手配合着,顺着茎身往下捋,一气呵成。光滑的橡胶膜贴上去,像第二层皮肤。这是几个月下来练出的手上功夫–精准,不拖沓。
然后她翻身跨了上去。
她扶着他的胯部,身体慢慢往下沉。那两片深红色的、湿润的外阴唇被龟头顶开,缓缓含入,开始只是顶端没进去,然后茎身跟着被吞没。她闭上眼睛,眉毛微微皱起,嘴唇不自觉地张开。和她乳沟的松软不同,这里面又热又湿,层层叠叠的软肉蠕动着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吞咽一般收紧又松开。
当他整根都埋进去了、那个深色的囊袋贴上了她湿漉漉的肉唇时,张凤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从胸腔深处透上来的叹息。
然后她开始动。
不是那种剧烈起伏的骑乘。是那种很实在的、像磨豆浆一样的扭动–她的大腿内侧夹紧他的腰侧,屁股沉甸甸地压下来,用体重的余量去碾那根深埋体内的东西。每一次扭动都是小幅度地前后左右地转,肉贴着肉,磨盘般一圈一圈地磨。他的龟头在蜜穴最深处顶到那块粗糙柔软的地方时,她的身体会轻轻地抖一下。她的乳房随着动作上下晃动,汗珠从乳沟滑到小腹,亮晶晶的。
她做这些的时候全程睁着眼睛,和李讷对视。她的眼神不迷离,不演高潮,不刻意勾引。她就是那么看着他–张凤式的,带着点实诚、疲惫和淡淡的沉溺,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感觉还不错的回头客。
这种注视比任何刻意的媚态都更让李讷发慌。
他认识的张黎明是什么样的人?张扬、痞气,变身后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把人撩到骨头里。但张凤不是这样的,张凤是朴实的,甚至是笨拙的。她的性不是表演,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给予。她不燃烧你,她泡着你,像温水慢慢漫过脚踝。
这他妈才是最可怕的。
他的手指抓紧了身下的床单。腰胯开始不自觉地往上顶。第一次还只是试探,但张凤感觉到他的动作后,嘴角有了一点笑意,然后用膝盖撑起身体,给了他更大的空间。
他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开始配合她的节奏,她的身体每往下沉一分,他的腰就往上挺一分,把自己更深地送进那个湿热的腔道里。交合处开始发出清晰的水声,混合着床垫弹簧的吱呀声和两个人越来越沉重的喘息。他在下面看着张凤的脸–看着她眉心那道蹙起来的竖纹,看着她上排牙齿咬住下唇时嘴角拉开的细纹,看着她额角的汗珠顺着腮帮子流到下颏。
她不性感,但这种不性感本身,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身体深处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地方。
他猛地撑起上半身。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体位猛然改变,龟头在蜜穴最深处狠顶了一下,正中花心。张凤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闷哼。她的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坐在他身上,整根肉棒尽根没入,小腹深处那股酸胀感瞬间炸开,令她浑身抖了一下。
然后李讷翻身把她压在了下面。
他一只手握住她的侧腰–虎口卡在肋骨下沿,五指陷进腰侧的软肉里。另一条手臂撑着床垫,他的手比她粗,指节更硬,握住她腰的时候像一把钳子,稳而有力。他埋在她体内,开始往更深处顶,每一下都把小腹撞出细微的声响。他的耻骨每一次都紧贴她的阴户,阴囊拍在她湿透的外阴上,发出湿黏的“啪啪”声。他进得又快又深,每一下都把她往床头方向顶,动作带着不受控制的急切和一阵说不清的、野蛮的力道。
张凤的胯部拼命往上迎,膝盖弯起来缠住他的腰,脚踝勾在一起。她的胳膊环上他的后背,那双手–那双粗糙的手,指腹带着茧子的手–死死地掐进他后腰的肌肉里,指甲盖掐出一个个半月形的凹痕。她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是张凤的,沙哑的,压抑的,被撞得断断续续:“慢……点……要到了……”
他听到了,他知道她要到了,他感觉到她体内那道软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但他没有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停。
他把她干到了高潮。
她先是整个人猛地绷紧–脖子往后仰,青灰色的血管在脖颈两侧暴起来。然后两只手在他背上乱抓,双腿死死夹着他的腰,脚趾蜷起来,趾甲泛白。接着那道紧窄湿热的内壁开始抽搐,吞一般地、节奏紊乱地夹他。
他闭上眼,加快速度,在那一阵痉挛把他裹得最紧的时候也射了出来。
避孕套的顶端迅速鼓起,他在她体内深处的抽动持续了十几次。他的脸埋在她汗湿的颈窝里,闻到的不是香水味,是那种廉价的洗衣液混合着淡淡的汗味的味道。
两个人叠在一起,喘了很久。
日光灯嘶嘶地亮着。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楼道里有人在上楼,脚步声沉闷地经过门外,走远了。
张黎明先动的,他抬手指轻轻拍了拍李讷的后背,带着点敷衍的安抚意味。李讷撑起身体,从他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日光灯管和周围几只被灯光引来的小飞虫。
张黎明坐起来,低头取下避孕套,在顶端打了个结,随手丢进床边的垃圾桶里。他抽出几张纸巾,分给李讷两张,自己低头擦着腿间。两个人沉默地收拾了一会儿,然后各自穿衣服。
李讷穿好牛仔裤和卫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张折叠床上,他抬手指了指那张床,“小苏睡得舒服吗?这床看着挺窄的。”
张黎明站起来,拉平裙摆的褶皱。“矮了点,脚能搁地上。”他走到折叠床边站了一会儿。日光灯照在他身上,把他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灰影子。“她睡这里,每天早晨六点半就起来,怕影响我多睡会儿,去楼下公厕刷牙洗脸。”他说话的时候看着那张床,像在确认某样东西是不是还在原处。
李讷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所以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张黎明靠在折叠床的铁栏杆上,金属在他后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拽着外套拉链的金属头,拉上去又拉下来,重复了三四次。“我还没想好。”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跟自己交代。“我只是知道我不会让她继续待在这儿。哪怕做完这个身份,把她带去别的地方,帮她找份正经工作……也比她留在这里强。”
李讷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同情,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某种新认识的打量。他认识张黎明这么久,从高中到现在,见过他各种胡闹,各种精明,各种得意的模样。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张黎明用这种语气说一个人–一个认识才几周的女孩。
“你变了。”李讷慢慢说。他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兜里。“不是说你能力变了。是你这个人……”他顿了顿,在脑子里搜索措辞,最后只是简单地重复了一遍,“你真的变了。”
张黎明笑了一声。笑声短促,没多少笑意。“被你看出来了。”
“你就是个好人,别不承认。”
“放屁。”张黎明说,但没辩解。他把外套拉链拉上,又拉下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李讷说:“对了,有事想找你帮忙。”
“你说。”
“还没想好,想好了再说。”
“你他妈……”李讷被他逗乐了。“那等你消息。”
张黎明点了点头。他送李讷走到门边,开了锁。门拉开一道缝,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带着下面公厕和厨房垃圾的陈腐气味。李讷侧身走出去,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在这儿……还行吧?”李讷的声音不高,但眼神很认真。“注意安全。”
“放心吧。”张黎明倚在门框上,恢复了那副散漫的站姿,“这条巷子现在都认识我张凤。我在这儿混得比你想象的好。”
李讷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的回音里。铁门重新关上。
张黎明在门口站了很久。他听着李讷的脚步声消失,然后回到床边坐下来。日光灯管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闪了,一闪一闪的,把房间的光线变得断断续续。
他坐着,盯着墙边那张折叠床。
他刚才对李讷说没想好怎么跟小苏说。这是实话。他确实没想好。变回自己原本的样子去跟她说?那可太难看了。这几个月他学会了一件事:不是所有真相都需要被摊在台面上。有些底牌,你得捏在手里捏到最后一刻。
他弯腰拿起那个搪瓷杯,喝了口水。水凉了,带着金属的涩味。
电暖器的嗡鸣声填满了整个房间。楼下不知谁家开始放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情歌,旋律断断续续地飘上来。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遮光帘的一角往外看。夜幕已经落下来了,远处的霓虹招牌闪烁着廉价的光,把窗玻璃映成斑驳的彩色。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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