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夫人被俘历险记 4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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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夫人被俘历险记
作者:盐潭深处
四十二)石中火(六)

突然,鬼面人坐正了身子,“他们来了。”
我没反应过来,因为周围还是静悄悄的,一点声音没有。
“我们躲在这儿会被找到吗?”我小声问。
“废话。”他道。
我看了眼院子中央的屋子,“我们去那里面躲躲吧。”
“不可,”他沉吟,“那群人为了杀我,必定会把玉中的地皮都翻一遍,躲在屋子里根本没用。”
我听到了一些咯吱咯吱的细微声音,虽然不太明白,但是也知道这些声音是不正常的,说明追杀的人很快就要来了。
他突然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拖着我走向院子中央的大水缸。
“进去。”他命令道。
我撑在水缸边缘,看见里面蓄了些水,可能是雨水之类的,底部黑黑的看不清楚有什么。
“这,这真的可以吗?水缸就在院子中间,他们一进来就能看见的。”我看着不见底的水直发怵。
“不知道,赌一把。”
鬼面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抓着我扛在肩上,就往水缸里塞。
刚一落水,寒意就顺着脚往上蔓延,这水缸里的水还挺深,我勉强能踩到底,但是底部非常滑,必须死死抓着水缸边沿才能保持平衡。
我打了个哆嗦。
鬼面人也艰难地翻了进来,他闷哼一声,直直往水底沉去,等半天没等他露面,我吓得不行,以为他昏过去了,赶紧伸手去捞他。
他摸到我的腿,沿着一路往上抓,好不容易露出水面,那宽大的手一把抓在我胸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男人滚烫的身子与冰凉的水形成强烈对比,他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就连抓着我胸的手也是。
“你抓哪里啊?放开!放开!”我惊得赶紧用手去打他的头。
鬼面人吃痛松开,双手为了保持平衡揽着我的腰,他将头抵在我肩上,呼吸越来越沉重,水波随着他失控的颤抖一圈圈荡开,他头上盘起来的头发散开了,犹如黑色的水藻在水面浮动。
“别乱抓啊……”我颤抖道。
“闭嘴……”他伸出食指,轻轻竖在我唇上,耳畔听得他微弱如蚊蝇振翅般的叹息。
咯吱咯吱的声音愈来愈近,每一下都仿佛踩在我心尖上,院落里似乎有人来了,他们走路没什么声音,但是仔细去听,还是能听见衣服摩擦产生的细碎动静。
“憋气。”
身子被眼前人拽着沉入水底,头顶晃动的水光之上,有人探过来的影子。
“哗啦!”
刀尖突然插入水中!冰冷的刀刃擦过我耳廓,削断几缕鬓发,我吓得瞪大了眼睛,浑身发麻。
差一点……这刀就插到我脑袋上了。
刀收了回去,看样子没有被发现,我松了一口气。
鬼面人握着我的手突然松开,整个人以不正常地姿态往下沉,他的面具旁边出现了很多水泡,我意识到他或许没力气憋气了。
这样下去他必死无疑。
我赶紧拉住他,慌乱取下他的鬼面具,捧着他的脸贴上他的唇给他渡气。
扑来的血锈味在唇舌间蔓延开,鬼面之下,年轻的脸庞苍白且凌厉,他慢慢睁开眼,漆黑的眼珠恍若漆黑的夜,深不可测,我看见他鸦羽般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泡。
他现在可能有点神志不清,生存的本能促使他压着我的后脑勺,试图从我口中攫取更多。
呼——吸——呼——吸——
他压着我,强迫我渡更多的气息给他,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人怎么能恩将仇报,这样下去我很快就会窒息的!
张嘴咬他,他不松开,我没办法只能拼命抓他的头发,然后发了狠的又咬他几下。
糟……现在要死的是我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推开我浮出水面,我一时找不到依附,在水缸里狼狈呛水挣扎。
一只手揽住我的腰把我拽出水面。
我赶紧伸手去环住他的脖子,仰头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眼神呆滞地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日头已然西沉,银白的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高悬在寂寥的天幕。
现在,安全了吗?
脖子突然被掐住了,身子被重重按在水缸边缘,啊……呼吸不了……好痛苦……
眼前男人脸色可怖,乌黑的湿发贴在他苍白的脸,露出一只眼睛瞪着我,犹如水中恶鬼,他死死掐住我的脖子。我试图掰开他锁在我喉间的手,拼命蹬脚,无法挣脱,不是,他哪里来的力气?!
还未等我想明白他为何突然性情大变,就见黑影倾身压过来,狠狠咬在我唇上,下唇被咬得发麻,他犬齿极其尖利,一下子就把我嘴唇上柔软的肉咬破了。
眼泪根本无法控制地往下流,流到与他相贴的唇间,咸味让这个带着铁锈味道的吻更显残暴。
不,这不是吻,这是野兽的撕咬。
湿热的舌尖强制性探到我口中,挤走最后一缕气息,我眼前出现了碎片一般的闪光,胸腔也酸疼无比。就在我逐渐失去反抗的力气,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时,他终于放开了我。
“哭什么,不许哭,这是还你的!”他恶狠狠道。
晕过去前,我意识到,他对我刚才咬他一事耿耿于怀。
……这狗男人报复心不是一般的强。

(四十三)石中火(七)

第二日晨,我缩在角落,对着某人发火。
“我都晕一晚上了你怎么还在,你不是说你的人子时就会来吗?”我指了指天,表示现在日头高悬,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发光。
他不理我。
“什么喂我吃了毒药,过了子时就会死之类的,都是假的!”
我愤愤不平,斥责他这种肮脏的欺骗行为。
男人还是不搭理我,他带着鬼面,一动不动地靠着院墙。
我凑近把他的鬼面摘下来,发现他脸色惨白,唇色乌青,胸口只有微微起伏,已经彻底晕死过去。
我本来想继续埋怨,但是看到他如此狼狈,身下还洇出来暗色血迹,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叹气。
算了,起码他没真的给我下毒,我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纠结什么呢。
身上的衣服还是湿哒哒的,凑近闻还有些腥臭,那水缸里的水不知道蓄了多久,昨晚泡在里面,这会儿伤口恐怕更严重了。
腿上的箭伤换了一种疼法,昨日是皮肉抽着疼,今日是连着深入骨头的疼,我试图站起来,发现受伤的左腿几乎废了,路都走不了。
试图靠着墙拖着左腿走,没走几步我就疼得直吐舌头。
我有点想哭,但是眼眶刚刚酸涩我就立马揉眼睛,努力把泪意憋了回去。
别哭,有什么好哭的,还没死呢!
我要出去找扎克索,找不到他我就问路去医馆,求大夫救我,养好身子后在医馆打杂抵药费,要是没有大夫收我,那我就去乞讨,反正已经在梁国的土地上了,我总能找到活路的。
只是……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昏迷的男人,他会死在这里吗?
不不,我管他做什么,我这么惨都是他造成的,他先拿我做肉盾,又骗我救他,横竖都是他欠我!
我咬牙,拖着瘸腿跨出院落。
花了一番力气走上街,我迷茫地四处张望,不知道该去哪里,一下子找到扎克索不太现实,他可能都已经回草原了,还是先处理下伤口吧。
我挑选了个面相较为和蔼的中年女子打听医馆所在,谁知见我朝她走去她立马摆出警惕的神色,把我询问的话堵在口中问不出来。
又腆着脸尝试问路,结果无一例外没人理我,还叫我走开点儿。
我腿太疼了,走一会儿歇一会儿,最后在一个拐角找到医馆,门口有药童正在晒药,他远远瞧着我,立刻进了屋,出来时手里拿着笤帚,对着我不耐驱赶,“走!走!一个二个,把我们医馆当做慈善堂了不成?要不要脸啊,到别处乞讨去!”
是梁国话,是许久未听的乡音啊,再入耳,却都在驱逐我。
我强忍着泪水,继续在街上漫无边际地逛着,瞥见一家典当行,心底猛地想起什么,颤巍巍从胸口的衣袋里摸出鬼面人的短刀。
昨日刚拿到这把刀时我就感觉这是把好刀,很趁手,做工精致,今日细看果真如此,刀柄的风格粗犷,狂放中不失精巧,还镶嵌着很漂亮的绿色玉石。
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把刀,在哪儿呢?
……对了,在扎克索家里,那把我碰了让他很生气的刀,样式与做工和手中这把无甚区别。
实在太漂亮了。
就算在塔扇丹与两国交界的贸易城池玉中,这种刀应该也不多见。
没仔细想这把刀的来历,我走进典当行。
店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旧的木质气息,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正在拨弄算盘的老头,想来是掌柜。
他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声音尖得像走了调的琴,“典当还是赎当?”
我把短刀放在柜台上,“典当。”
掌柜“嗯”了声,手却没停,依旧噼里啪啦地拨算盘,他看都没看那刀一眼,只是斜斜撇了撇我,嘴上的胡子一动,“五十文。”
五,五十文?我虽然不懂刀,但也不是傻子,这刀怎么可能只值这么些钱?”掌柜的,这刀上的玉石都不只这个价了。”
掌柜终于放下手中的算盘,“啪”一声拍桌上,嘴角露出讽刺地笑,“姑娘,这刀不是你的吧?”
我呼吸一滞,不明白他为何这般笃定。
“怎么不是我的?”我硬着头皮说。
他冷哼,“你走吧,我不收来历不明的东西。”
“这刀是我的,这把刀是别人送我的!”怎么说,我也救了那家伙一命,拿他一把刀换钱不算过分吧。
“到底是别人送的,还是偷别人的,都差不多嘛,反正这东西不是你的,姑娘,五十文都是看在你可怜的份儿上算的,放其他人那边,像你这来历不明的东西人家给不给一个子儿还不好说呢。”掌柜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子。
“八十文,不能再少了。”我试图再争取一些。
“五十文,爱当不当。”
我颤抖着嘴唇,心中一阵无力,五十文够买什么啊……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其他典当行比较价格了,左脚开始失去知觉,不知再拖一阵会如何。
“五十文,给我吧。”我无奈选择了妥协。
掌柜把短刀摸过去放进抽屉里,再清点出铜板往柜台上一推,便不再理我。
我把那些铜板捏在手里,决定再去刚才那医馆碰碰运气,实在治不了伤,给我一些止疼药吃也好啊。
走到街上,直觉寒风瑟瑟,天上积压着厚黑的云层,枯叶在地面打卷,许多小贩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包袱收摊。
大抵是要下雨了。
果不其然,雨水倾盆,势头又猛又急,我走不快,硬生生淋着雨,手里紧紧攒住铜板,生怕漏了一个在地上,天色这般黑,地上全是泥水,掉了可就找不到了。
走到医馆门口时,我全身已经湿透,药童正坐在医馆门口的问诊桌上打瞌睡,走过去后,他迷迷糊糊地摇着脑袋,“师傅……不在,看不了病……只能捡药,哈欠……”
“能捡些止疼或者止血的药吗?”我小声问。
药童似乎清醒了些,他皱起眉头,“你怎么又来了,都说别来我们医馆要饭。”
我把手里攥着的铜板全部放在桌上,那些铜板沾了些我手上的血水,在昏暗天色下显得陈旧。
沉沉地看着他,“我有钱。”
“这点钱怎么可能够——啊!好痛!”药童突然捂着头大叫,他转头去正要大声嚷嚷,突然声音就失了气势,变得唯唯诺诺起来。
“师,师傅……您回来啦……”
药童身后,一身白衣的大夫面无表情地抱胸,他手上拿着一把收起来的折扇,方才便是用这扇子狠狠敲在药童头上,一点儿力道没收。
“滚去煎药。”大夫严厉开口。
药童灰溜溜地进了医馆。
听到他清冷的声音,我猛地僵了身子,这声音,他,他不是……
“进来吧,外面凉。”面对我,大夫温和地笑了笑,右边脸上一道横亘的疤痕也因此柔和不少。
他不是大漠之中跟在叶时景身边,为了逃避狼群和我分别于新露的那个魏大夫吗?
原来他还活着。

(四十四)石中火(八)

要不是他脸上那道疤太好认,我无法相信此时这个面色温和,说话文雅的人和那个对我翻白眼,骂我没出息的是同一个。
他活着离开大漠,回到塞北了。
但他好像没认出我。
也不知道叶时景那厮死没死在新露。这大夫毕竟为他做事,他死了还好说,他要是没死,万一待会儿我被魏大夫认出来,再次五花大绑地押送魔窟怎么办?
“不进来么,姑娘的腿再站下去,怕是要废了。”他淡然道,掀开避风的竹帘,似乎是等我入内,医馆内里透出温暖的光与草药的气味。
我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子,有些不好意思踩脏他干净的地盘。
“小医的陋馆是入不了姑娘法眼吗?”他笑着摇瑶扇子。
这股挖苦意味十足的话让人熟悉又安心。
如今我确实需要处理伤口,只要小心一些,不怎么把脸露出来,和我见过没几面的魏大夫应该不会认出我吧?
抱着侥幸,我把头埋低,让湿发挡在脸前。
“……有劳大夫。”
把问诊桌上的铜板全部抓在手心,就要往医馆里去。crazyhome2000.cmo
折扇挡在身前,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这个这么脏,别握在手里。”
他从问诊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月牙白的袋子,示意我把铜板全部放进去,我照做,他将袋子系紧后递给了我。
“进去吧。”折扇在我背上一拍,催我入内。
医馆里烧着炭火,很暖和,药童守着炭火上的药炉子摇扇,微苦的清香在室内蔓延。
“去那儿坐,烤火。”魏大夫指着炭火边铺着软垫的竹榻。
我走过去,药童抬头看我,故意加快扇药炉的速度,飞出来的炭火灰烬吹到我衣服上,我连往后退了一步。
“啊——师傅!”
他又吃了魏大夫一扇子,满脸委屈,不敢发作,只能小声嘀咕,“您再捡这种付不起钱的病人回来看病,我们医馆不如直接关门大吉好了。”
这话听得我面红耳赤,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因为我就是那种付不起钱的病人。
魏大夫没理他,反而浅笑着问我,“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明明他笑得如沐春风,我却感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我现在会不会被他一脚踹出去。
于是乖巧坐在炭火旁边的竹榻上。
小药童则在魏大夫和善的注视下自觉地抱着一沓医书顶在头上,去角落罚站,看上去他对这种惩罚轻车熟路。
我拘谨地坐着,不找痕迹地打量起周围,这里的布置和塞北的粗犷风格不太像,晃眼间我还以为自己身在南边某座城池的医馆中。
整体布置很简洁朴素。
墙上挂的丹青并非风雅的山水画,而是一些草药的画像,那些药草画得栩栩如生,笔触细腻,旁边的清秀好看的蝇头小楷详细记载了草药的名称,功效,适用于哪些病症。
屋内桌椅摆放整齐,材质温润,窗口还有一个饮茶小榻,小榻旁则是书架和药柜。
突然,我与一张陌生狼狈的面孔对视,那女人浑身脏乱,披头散发,面色发青,只露出慌乱的眼睛。
这是人是谁?!怎么躲在这儿?
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是一面铜镜。
而铜镜里的人是我。
心底生出苦涩,啊……现在怎么是这幅鬼样子,难怪路上的人对我态度恶劣,那小药童要驱赶我,魏大夫也没认出来我是谁。
几番折腾下我这模样与乞讨的流民无异。
“先把这个披在身上吧,”他把毯子递给我,转头向药童,“去烧些热水,里面放些我方才拿回来的草药。”
一张带着药香的毯子放在手上,我裹住身子,向他道了谢。
“手,伸出来。”
“……”
魏大夫端了盆温水过来,用沾湿的药棉挨着给我清理手心伤口中的泥污,他的手很漂亮,也很暖和。
被他捏着手,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他没我心里这么多弯弯绕绕,而是专心致志地把伤口清洗好,上药,最后给我用干净的纱布包起来。
“腿是怎么回事,哪里伤了露出来给我看看。”魏大夫正色道。
伤处在大腿偏上的位置,我想把裤腿卷起来,但是卷到膝盖就卷不上去了,只能指指大概的位置,“这里中了箭。”
如果要露出伤口,可能需要脱掉亵裤。
许是看出来我的窘迫,他给烧水回来的小药童使了个眼色,小药童乖乖收起浓浓的怨念,取了一把剪子递给魏大夫。
他半跪在我身边,扯着我的裤子慢慢剪开,当扯到伤处的布料之时,刺痛传来。
“啊啊……好疼,好疼……”没忍住颤抖的小声惊呼,他抬眸不带什么情绪的看了我一眼,我突然记起来他在大漠那个瞧不起的眼神,立刻把嘴捂住,生怕他看出什么来。
他蹙眉,“黏上了,你自己上了药的?”他问。
“嗯?上什么药?”
魏大夫指着伤处,“药是好药,但上药的方式不对,你把药粉直接撒在上面,虽然能及时止血,却会导致肉和布全黏一起。”
我惊讶地张着嘴。
因为我没有上药,我根本就没有药。
但是现在在火光之下,确实能看见伤口处的布料上有一层白色的粉。我突然就感觉嘴里含了一口盐,咸得舌头发麻。
是谁上的药呢?
是谁在我昏迷的时候给我上的药呢?
除了那个用干草塞满伤口给自己止血,被我丢在荒院里,让他自生自灭的男人,还有别人吗?
我不知道他哪来的药,如果有,他为什么不早拿出来自己用?!
这个当街把我卷进仇杀之中,骗我服假毒药,被我咬一下就瑙珠必较,非要报复回来的坏家伙。
居然给我的伤口上了药。
而我在他昏死之时头也不回地走了,甚至当掉了他的刀。
当了五十文。
连买上一瓶止血药都不够。

(四十五)石中火(九)

外面大雨滂沱。
潮湿的雨气混杂着泥土的腥味,若有若无的蔓延到我身侧,我想起那个院子里的味道和这个很像,而那男人若还昏迷着,或许现在应该是直接倒在泥水之中。
我要回去找他吗?
魏大夫沉默着用镊子夹着泡了药的棉絮压着我的伤处,我疼得背脊都在发抖,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却没捂住眼里的泪。
过了小会儿,他开始把布料和黏在一起的皮肉分离,浸了药后干涸的血污化开,伤口终于暴露在空气中。
“上药的时候会有些疼,”大夫手没停,行云流水地替我擦拭血污,“你可以叫出来,不用忍着。”
他语气太平和,仿佛并没有斥责我面对疼痛的怯懦,可是明明那时候在大漠里给我上药就很嫌弃我,才没有给出这般好脸色……难道是因为当时他很讨厌我吗?
上药的时候果然很疼,待大夫包扎好,我已经虚脱在竹榻上,冷汗把半干的衣服重新湿透。
见他转过身要走,我立刻撑起身子,叫住他,“大夫,我还有一事相求……”
我想问他,能不能再救一个人。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并没有转过身来。
电闪雷鸣,惊雷炸响,瞬息的惨白闪电下,医馆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道黑影——那黑影抱剑而立,依靠着门,静静注视着我和大夫这边,也许他已经站了许久,但我和大夫都没有觉察。
不知是雨水太大,还是我的心跳声太大。
我眼前的一切仿佛被无限放缓,我看见门口那人缓缓抽出长剑,剑刃仿佛吸纳了闪电的寒光,把暖色医馆照得阴气森森,他手执长剑,一步步朝我走来,每一次踏步声都交迭回响。
我看不见他的脸,他似乎有许多张脸,每一张都随着他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噪音的剑变换。
直到一抹白色挡在面前。
“没必要在我的医馆见血吧?”魏大夫冷声道。crazyhome2000.com
“公子有令,近日寻医之人,疑者必杀。”执刀的黑影在烛光下逐渐清晰,我悄悄从魏大夫的身侧望过去。
望进一个身形瘦削的黑衣少年,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魏大夫,随后冷如寒夜的眼刹那刺向我。
我看清他的脸,立马惊恐地往回缩。
鸩。
怎么是他。
那个跟在叶时景身边的影卫。
他跟着叶时景去了新露,若他还活着,那多半叶时景也还活得好好的,且他方才的话里,提到了某位公子的命令。
鸩的公子,不是叶时景还能是谁?
“其他地方我管不着,但我的医馆里我就是规矩,若叶时景有什么不满你让他亲自来医馆和我说,”白衣大夫斜了一眼药童,“归念,把病人带去我的浴房。”
药童走到我旁边,大夫又侧着脸,柔和叮嘱我,“你清洗时别把伤口打湿了,洗完就去榻上歇息吧,有什么需要你和我这徒儿讲。”
我赶紧点头。
跟着药童走到角落,才发觉这医馆还有通向二楼的木梯,上楼之时,我看见鸩收起剑,他浑身湿淋淋的,雨水顺着他的衣摆以及剑柄往下坠。
他则眼也不眨的地盯着我,把我盯得浑身发毛,我赶紧上楼,生怕他像刚才那般二话不说提剑砍我。
名唤归念的药童领我走进二楼一间屋子,指着屏风后面闷闷不乐道,“沐盆在那边儿。”随后指着床榻,“睡觉在这里,要换的药放在桌上自己拿。”
“好,我知道了,谢……”
“听清楚了,这件屋子里该碰什么,不该碰什么,你自己也知道吧?如果之后师傅丢了什么东西,我可全算你头上!”归念叉腰,把我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了个遍。
“对了,诊金呢?”他摊开手掌,在我面前上下晃了晃。
“诊金……”方才装在那月白袋子里的,我似乎随手系腰上了,于是低头从腰间解下袋子递给他。
小手一把拽过,气鼓鼓地拉开绳子,他看了眼袋子,眼睛立刻就瞪得老大,“你说你有钱,这就是你的钱?你以为我不会检查吗?”
他抓着袋子倒过来抖,黄色的花瓣从中散落,那,那是——那是扎克索给我买的桂花香囊,我怎给的是这个?
我突然想起那钱袋被我随手放在楼下竹榻了,身上只有个颜色差不多的香囊袋子,一时没想起来就脑热地解了香囊当做诊金。
“不是不是,那装了钱的袋子我忘在下边儿了!你之前也看到了吧,我把铜板都拿出来了的!”我赶紧解释,谁知这小童居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泪汪汪地抹眼泪,嘴里含混不清地哭。
“谁知道你那些钱是不是真的,明,明师傅是那么好的人……你们怎么都骗他?说自己没钱看病,骗,骗师傅给他药,结果自己拿去高价了呜呜呜呜……得了传染病被师傅救了,非说,非说是被师傅传染的,要讹他钱的……还有把,把石头放钱袋子当诊金,骗师傅的……师傅那么好心的,好心的呜呜呜帮你们,根本没,没赚什么钱……你们为什么骗他……为什么呜呜呜……”
我咂舌。
十叁四岁的少年哭得脸都红了,我想拍拍他,却被他一把打掉了手,“不准碰我!把你的脏手拿开!”他恶狠狠地瞪我,仿佛一只发怒的小兽。
见他哭个不停,又不让我碰,我实在没辙,也做不到把他扔在这里关上门两眼一闭装聋作哑,便哄他,“我下去把钱袋子给你师傅,你别哭了好不好?”
“他不会收的呜呜呜……”
“那,那我拿上来,给你,你替你师傅收着?”
归念稍稍一顿,抽噎着问,“当真?”
“当真,你别哭啦,等等我哦。”
走到楼梯口,我才想给自己一巴掌,我到底为什么稀里糊涂就答应了,楼下不是还有一个活阎王吗?
回头,小药童坐地上眼巴巴的瞅我。
好吧,我咬牙往下走,拿了钱袋子我就跑上来,绝对不在鸩面前晃荡。

(四十六)石中火(十)

走到下面,发现炭火依旧燃得很旺,整个屋子暖乎乎的,照明的烛火已熄灭,只剩炭火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光。

鸩与魏大夫不在这里,他们也许出去了,我不知道。

松了口气,鸩不在就好。

我开始犹豫,因为这是个离开的好机会,我想我还得回那荒院一趟,最起码,我得去确认那个男人死没死,若他死了,我会想办法赎回他的刀,和他埋在一起。

鸩与魏大夫都没认出我,只要我后面稍稍注意,叶时景就不知道我还活着,不论他之前对我说了什么鬼话,许了什么承诺,我都不愿意再成为握在他人手中,刺向叶穆青的刃。

我亏欠叶穆青太多。

也不想他恨我。

惊雷划破寂寥的医馆,我在闪烁的白光中找到那只竹榻上的月白钱袋。

刹那,又是鬼魅的闪电将医馆照得亮如白昼,清晰印照出门口地板上的水痕逐渐延伸到书架前。

鸩被雨水淋湿了,这些水痕难道是他留下的?

我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踮着脚,跟着水痕走到书架前仔细看了看,痕迹消失在书架前,未等我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听见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似乎……是从书架后面传出来的。

我咽了咽唾沫,屏息凝神地贴近书架旁边的墙,一股潮湿浑浊的木质霉味顺着夜风窜入鼻腔,随之而来的还有区别于雨声,逐渐清晰的对话。

里面,似乎有个密室。

“楼上那人,得杀。”鸩开口。

我一听这话差点脚都软了,他怎么还想着杀我?!为什么?!叶时景到底什么毛病,为什么受伤看个大夫还要陷入生命危险啊?

“杀什么?她又不是赤不赫,换句话讲,若来的人是赤不赫,我没理由让他活到现在。”魏大夫淡淡道。

鸩不说话。

“鸩,她是女人。”

“……”

“等等,我有点怀疑,你是不是还是分不清男人女人?”

“……没有。”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算了,这个不重要,叶时景什么时候来?”魏大夫打破沉默。

“公子暂且无法脱身。”

“这么重要的事他不来,只把你叫来有什么用?”

“府上来了贵客。”鸩顿了顿道。

“哼,那他尽管招待那贵客,这北定王他别做了,塞北也别要了,全让给北蛮吧!”魏大夫似乎重重拍了拍桌子。

“公子自有安排。”

“呵呵,也好,叫他自个儿安排吧,别忘了安排我给他收尸就行。”魏大夫笑了两声,我感觉周围温度又下降了。

他似乎放下了茶杯,瓷器发出不太清晰的磕碰声,“塔扇丹的人已经到玉中城外了?”

“是,他们要求玉中明日午时前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找人。”

魏大夫嗤笑,“倒不意外,这作态是嚣张惯了的。现在玉中暗处都是骨勒拓的人马,赤不赫被他们的人开膛破肚,成为瓮中之鳖,受了那种伤,还有这么多骨勒拓人追杀他,躲在哪儿都只有等死的份儿,塔扇丹那群蛮子不急才怪,”魏大夫颇有深意地停顿,悠悠道,“不过,急到把兵全带过来,驻扎玉中城外,这消息传到朝廷自然就是另一种味道了。”

我心里隐隐不安,因为魏大夫说这番话的戏谑语气,让我感觉他并不为塔扇丹与梁国之间可能因为此事爆发争端而担忧。

开膛破肚的致命伤……这个形容使得我联想到了那个鬼面人,他腹部的伤口差不多便是如此。

赤不赫就是他么?他来自塔扇丹,那么追杀他的应该就是骨勒拓的人了,骨勒拓与塔扇丹的战事几乎直接开始于梁国妥协休战后,我隐约听叶穆青说过一些,但并没有深入了解。

“公子下令,明日必取赤不赫项上人头。”密室内,鸩毫无感情道。

汗毛竖立。

我意识到我不该继续听了,我得去那个院子找到鬼面人,若他真是赤不赫,那现在的情况就更加棘手,骨勒拓的人在找他,叶时景这边也把他列为目标。

我不知道他是谁,应该是塔扇丹某个比较重要的人物,否则塔扇丹不会带着兵来要人,他要是死了,塔扇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早知如此,今天不该直接扔下他的,懊悔也没用了,我只能祈祷他还活着。

后退几步,拿上方才魏大夫为我包扎的伤药与纱布,走到医馆门口,打算回到荒院去寻那鬼面人。

拉开布帘才觉风雨肆虐,铺天盖地的雨倾盆泼洒,似乎能在身上砸出小小的坑。

我顾不上太多,直接离开医馆,走入密集的雨幕,腿上虽然简单包扎了伤口,却还是很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疼痛无比。

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我只能借着街道上微弱的光来判断方向,很快,那些房子里的烛火也渐渐熄灭了,雨水淋湿我的头发,让我睁不开眼睛,我凭借着模糊的感知与记忆拐进了小巷,然而这里的黑色如泼了浓稠的墨,吞噬了一切。

眼前之路,似乎通向深渊。

我有些犹豫,转头之际,还能隐约看到远处医馆朦胧的暖光,橙色的光柔和了暴雨雷鸣的锐利,撕开黑沉沉的寒夜,像是末日中唯一的安居之处。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我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舒服地沐浴,在柔软的床榻上歇息一晚。那小药童说魏大夫是个好人,那他应该会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明日找个籍口,向他开口借些银子想必他也不会拒绝,那么我就有钱坐上回青州的马车。

至于梁国与塔扇丹的争端,叶惊梧与叶穆青会去解决,自从叶穆青率兵抗敌连连大捷,叶惊梧登基肃清朝政以来,塔扇丹对梁国越来越忌惮。塔扇丹不会轻易向梁国宣战,因为他们自身还陷于与骨勒拓的战事中,多国宣战于他们并无好处。

而那个鬼面人,他说不定已经死了。

若非他将我卷入此局,我现在应该会待在暖和的帐篷里,苦恼着如何应对扎克索,并毫无头绪地在脑海里勾勒出回青州的路线图。

那把镶嵌有漂亮宝石的腰刀,沾着血迹的五十文铜板,以及与血肉相融的止血药,都会在这雨夜过去后彻底埋葬于玉中城。

我所念处处是青州,事事是青州,大漠之上,草原之中,青州几乎成为了我梦中的桃源。

……可是。

……可是,我想回的地方,真的是青州吗?

回到将军府,回到叶穆青身边,利用他浑浑噩噩逃避过往,将一切颓废不管不顾地归咎于家门不幸,那样的日子。

在梦到爹娘的晚上哭,就着月光发呆,再赌气把叶惊梧从锦安送过来的东西一件件烧掉,那样的日子。

看火盆之上的灰烬在空中缭绕成青烟,好像自己也在袅袅中摇摇欲坠,游离在生的边缘看死去的人,那样的日子。

我明明已经——我明明已经——

我明明已经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啊!!!

死死抓着手里的药,目光回到面前暗沉小巷,咬牙迈出再无退路的步伐,我明白我现在要做的事正在把自己往无尽的漩涡中推去。

但是。

我会去救他,我会去赎回那把刀,我会去告诉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人都要死了就不要把药用在别人身上,不要把别人一起拉下浑水再装作自己是个大英雄!!!

我想去的桃源,从来不是青州。

(四十七)石中火(十一)

扶着湿透的墙,我一浅一深地朝着记忆里的院子前行,终于,电闪雷鸣间,强烈的白光照亮了残破的院门。

泥土的霉味扑面而来,我伸手把院门推开,黑暗之中,我无法辨别方向,只能顺着围墙摸索。

院子里,血腥气浓郁到无法被雨水冲刷干净。

“你还在吗?”我开口询问,尽管知道他现在的状况多半不太能开口,但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我带了药回来,你还好吗?”

无人回应,只有几片砖瓦被雨水冲刷下屋顶,摔落在地,发出渗人的破碎声。

他要是死了,怎么办呢?

“不该……不该直接走的……”

我死死捏着手里的药瓶,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勇气像是被谁割了一道口子,顺着伤口往外流泻。crazyhome2000.com

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我一下子扑倒在地,凸起的砖石碎片又一次割开我的手,但因为手掌已经冷到没有知觉,所以不太疼,只有一种模糊的撕裂感。

在我试图爬起来时,摸到了什么。

我愣了愣,手掌在那冷透的皮肤表面停留,我根本顾不得疼痛,立刻调整姿势跪坐起来。

“你还好吗?你还活着吗?!”

我惊喜极了,想捧着他的脸,但是很快,我发现手里的东西很轻松地就被我举起来了。

刹那间,脑子里所有纷繁的杂念都化作虚无,手指轻轻摸过此物的表面,意识到什么后,浑身血液倒流。

在我手里的,只有一个人头。

他死了。

……

————

所有人在她进来时就停下了动作。

赛力登拿出弩机,他决定将这个莫名其妙闯入这里的女人解决掉,但还没瞄准,箭弩的出口就被一只手挡住了。

赛力登有些窝火,但当他看清这是谁的手时,直直咽下了所有不满。

鬼面之下,那双黝黑的眼睛恍如煞神,他向来害怕与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对视,于是快速移开视线,沉默地放下了弩机。

“都不许动。”赤不赫道。

没有得到行动指令,所有人都只能干巴巴地站在原地盯着门口那女人看。

赛力登很郁闷,但他不敢说。

那女人披散着头发,走路一瘸一拐,扶着围墙似乎找寻着什么,很明显,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梁国女人,没有受过夜视训练,看不见院子里站着几十个人,也看不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赛力登不知道这个女人在暴雨天气来这里的目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赤不赫不让自己杀了她,但他隐隐感觉到,原本阴沉得快要变成恶鬼的赤不赫在这女人进入院子那刻起,周身的低气压缓解了不少。

那女人被地上的尸体绊倒,狼狈地摔了个四仰八叉,赛力登听到一声轻笑,他用极强地意志力克制住自己想要转头确认地本能,因为他还不想那么快死,即使意识到那可能是赤不赫的笑,他也必须装作没有听到。

很快,那女人在爬起来的过程中摸到了一颗人头,那是方才被他们杀掉的骨勒拓人。

她先是惊喜地把人头抱在怀里,接着发出尖叫,把人头远远扔了出去,人头在空中划出弧线,最后正中赤不赫的脑袋。

赤不赫被砸得头一歪。

死寂。

赛力登开始怀疑那女人是故意的,他感到头晕目眩,开始浑浑噩噩地回忆自己之前有没有写遗书。

罪魁祸首毫无知觉地坐在地上发呆,过了一小会儿,她先是努力站起来,往刚才扔掉头颅的方向跑,结果再次被地上的尸体绊倒。

这次,她似乎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哭声如丧考妣。

————

一定有一个原因阻止了他杀掉她。

赤不赫暂且想不明白,他现在心情很差,那些骨勒拓人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这让他意识到,王帐里出了叛徒。

他现在受了很重的伤,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思考这个女人的来历,最省事的办法就是了结了她,反正她的脖子是那么纤细,他一只手就可以拧断。

他会吗?

在她离开院落的时候,他想的是,他会。

但他完全不明白这女人为什么要回来,看上去,甚至是来找他的,但世界上真的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人吗?

雨水渐渐变小了。

她哭泣的声音却没有变小。

赤不赫踩着尸体与血水,朝着女人一步步走去,他蹲了下来,抓起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掐住她的喉咙,强迫她抬头与他对视。

她的睫毛沾满水珠,颤如垂死挣扎的绵羊,暗银月光落到她那双眼中,明亮得恼人,她有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眸,在见到她第一面,赤不赫便这般觉得了。

他的掌心感受到女人不断吞咽的咽喉,上下滑动,只要稍稍用力,气流就无法从这纤细的管道流通,而她盛满月光的瞳孔会放大,直到慢慢失去光彩。

赤不赫松开扼住她喉咙的手,解开脸上的鬼面,他低下头舔了舔她眼角的水珠。

咸的,她正在为他流泪。

“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赤不赫嗤笑,用拇指用力擦掉她眼角的泪水。

一定有一个原因阻止了他杀掉她。

但他暂且想不明白。

(四十八)红玉臂(一)

他没死。

他问我,是不是回来找死的。

其实不是。

我的本意是回来救他的,但是。

但是这里有几十个人,好像都是来救他的,这让我显得很微不足道。

他身上绑着绑带,伤口应该处理过了,状态看上去比早上那阵好了一点,我记得他确实和我说过,他的人会来救他,我当时以为可能就一两个,我没想到有这么多。

雨势微弱,月芒如幻,暗淡的冷光驱散雾气,荒凉的院落里水灵灵地站着许多沉默的异族男人,他们齐刷刷看向我的目光让我不寒而栗。脚下是尸体与残肢堆成的血海,那些经久不散,无法被雨水冲刷掉的血气来自于此。

刚才我竟然踏进了这样的院子,而他们则站在尸山上注视着我。

炼狱般的情景,让我失去站起来的力气,地上的尸体被雨水冲刷出血水,森森白骨裸露于碎肉之中,我知道,这些死掉的多半是追杀他的那些骨勒拓人。

“哑巴了?”男人眯了眯眼睛。

我再次将涣散的目光挪到眼前这个男人脸上,他刚才问我,是不是回来找死的。

“不是。”我艰难开口,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药递给他,“我给你带药回来了。”

他看都没看那个药瓶,蛇一样阴冷的眼睛死死黏在我身上,我强忍着恐惧与他对视,我害怕我移开视线会让他觉得我在说谎,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看透他此刻的想法。

“刀还我。”他说。

我浑身一僵,心虚地看了看手中的药,特别小声地回答他,“刀,刀拿去换药了……”

我不太敢说中间曲折辗转的部分,什么先是拿着他的刀去典当行典当,苦哈哈地当了五十文钱回来,再瞎猫碰上死耗子般遇到了个菩萨心肠(存疑)的大夫,最后悄悄离开把大夫的药顺走拿过来救他。

我怕说了我小命不保。

面前人听到我这话,脸瞬间黑了不少。

“换药?”

他沉吟半晌,终于肯看我手中那个朴实无华的白色药瓶了,我颤颤巍巍地举起药瓶,试图挤出一个诚心诚意地表情。

“啊……这条街上有个医馆,我向大夫换了一瓶止血药。”

男人突然从旁边的尸体上拔出一把刀,冷掉的血溅到了我脸上,他杀气腾腾地把我扔到旁边,抬腿要往院子外面走。

我暗暗猜到他要做什么,急忙扑过去抱着他的腿,抖着嗓子问,“你去哪儿?你,你不是去医馆杀那个大夫的吧?”

“他不死就是你死,滚开。”刺骨的冷刃抵在我脖子上。

我闭上眼睛,死死咬着牙,不行,我不能恩将仇报,魏大夫救了我,就算他是叶时景的人,背后与叶时景有些见不得人的计谋,那也不是我给他招致杀身之祸的理由。

“不不,刀不在大夫那里!”我提高声音,把他的腿抱得更紧了,“其实——其实——你的刀被我当掉了!当了五十文,我才去找大夫换的止血药!”

话音落地,那群异族男人齐刷刷地盯着我,我觉得他们看我的眼神宛如看一个将死之人。

因为,我能清晰感觉到眼前人身上不断外溢的煞气。

剧烈的心跳几乎把我胸腔撞破,我现在除了自己飞速跳动的心跳声什么都听不到。

完了,我居然说出来了。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说的。

男人沉默,我不敢睁眼,不敢面对,只能装鹌鹑,决定与他的腿生死与共,甚至阴暗地幻想他砍我时会砍到自己的腿。

听到一道很古怪的笑声,来自头顶上的人。

“你这女人可真有种。”他咬牙切齿,从牙齿缝隙间挤出这句话。crazyhome2000.com

我还没来得及分析完他到底有没有宰了我的意思,就听到空气被某种东西划破的声音,仿佛布匹被撕裂那般,我怔然地寻找声音的源头,看见那群人之中,有个人的头从他脖子上掉了下来,他的身体还直挺挺地站立在原地,而他的头却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动,滚到我身前。

身体一轻,我被人掐着腋下强硬地拖起来。

月光下,荒院的屋顶上站了不少人,他们动作迅速,瞬息间跳入院落,那颗人头仿佛打响战争的信号,男人身后那原本一动不动像雕塑般的部下们提刀迎战,与不知何时包围上来的人厮杀在一起。

院落里血腥腾起,刀光剑影在月光下闪烁,利刃碰撞的声音刺耳至极,鲜血与碎肉在空中飞溅,染红了本就铺满血液的石板,地上的光呈现出可怕的红褐色。

“该死!若找不回我那刀,我就取你腿骨重新铸一把。”男人在我耳畔狠厉道。

他没有加入厮杀的意思,而是带着我向门口走去。

打开院门后,两道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

我不可置信地捂住嘴。

来人的眼神在我和抱着我的男人之间来回,随后露出我熟悉的鄙夷,他的白袍与院中血肉横飞的末日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她这种女人,我之前说什么来着,”他似笑非笑,和旁边一言不发的黑衣少年说,“到哪里都改不掉靠男人苟活的下贱性子。”

(四十九)红玉臂(二)

“你和赤不赫扯上关系这件事,我想叶时景那家伙应该很感兴趣。”魏大夫戏谑道。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像我不知道他从何时认出了我,又从何时跟上来一样。

从雨幕之中就发现我是谁了么?将我邀请进来为我疗伤,拦下鸩的长剑,以及密室中的对话,都是他设计好的么?如果每一步都是算计,只为了跟着我寻到这个叫赤不赫的男人的藏身之所,那我无话可说,怪我实在太迟钝,没把这些事串连起来。

我只知道他给我的那个月白钱袋我没有带走,我好好放在他给我上药的那个竹榻上,我当时想的是,若是诊金不足够,我愿为他抵挡一次灾祸。

以此偿还全部恩情。

“这两人是你惹来的骚?”

抱着我这人的手用力捏在我腰上,把我眼泪都捏出来了,但我不敢发出声音。他的气息冰冷危险,像一条随时会咬人的毒蛇,紧紧缠住我,我能感觉到压抑在他胸腔的滔天怒意,似乎下一秒就会爆发。

“算是吧……”我哆哆嗦嗦道,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混账东西。”他骂我。

那看来是听到了。

鸩拔出长剑,他苍白冰冷的俊容与玄色衣衫黑白分明,恍若从丹青中走出的鬼少年,他还什么话都没说,我就已经感受到浓浓的杀意。

根本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只余一道闪着冰冷夜色的白光袭来,抱着我的男人勉强躲开鸩的挥剑,他狼狈地摔倒在地,捂着腹部,我看到绑带裂开一道口子,鸩的剑法很准。

我也跟着摔下来,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赤不赫的部下反应过来,立即将攻击目标转向黑衣少年,而此时,魏大夫也抽出长剑,一步步朝着我与鬼面人所在的方向走来。

我很难将他和几刻钟前的那个摇着扇子,笑问我是不是嫌他那医馆太破旧的人联系到一起,只有他脸上那道与他俊秀面容格格不入的陈旧伤疤让我感觉无比熟悉。

我慢慢爬起来,捡起从一旁气喘吁吁的男人手中掉落的刀,“算来,我欠了你三条命,我很感激你,一次是在新露城,你带我逃离沙兽之口。”

双手握着刀,姿势不太像样,但我依然用力握紧刀柄,将刀尖对准即将走到面前的白衣修罗。

他并未停下脚步,仿佛这把刀到了我的手上,就失去了杀死他的能力。

“怎么,你打算就用这个杀我?”他无视我的话,轻蔑道。

“第二次,是不久之前在医馆,你免我成为鸩的刀下亡魂。”我声音发颤,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更加坚定,刀刃对准他的胸膛。

“我欠你三条命,一定会还。”

他微微皱眉,突然,眼前人意识到了什么,正欲转身,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把刀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胸膛。

“第三次,就是此时此刻……”

我喃喃道,看着殷红的血液瞬间打湿他胸前的白色衣料,犹如一朵艳丽猩红的花朵瞬间绽开。

他的嘴角溢出鲜血,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而他身后站着赤不赫的部下,方才我几乎是硬着头皮尝试吸引他的注意,好让他放松对周围的警惕。

我不得不选择救下赤不赫,避免一切梁国与塔扇丹开战的可能。

“这三条命,我会还你,”我双腿瘫软在地,颤抖着嘴唇,紧贴倒在地上那白衣男人的耳畔,轻轻道,“我欠你的,我会还你,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也算上,以命抵命。”

紧紧握着刀柄,手心全是汗水,说话的声音却格外平静,我不知道现在说的这些话他还能不能听见,反正他那双寒星般的眼眸一直注视着我。

“赤不赫,我们得走了……”梦游般回头望着赤不赫。

他死死按压着腹部,头顶遍布冷汗,我赶紧爬过去,抓住他的手,强迫他跟着我站起来。

在他那张可恨的嘴说出可恨的话之前,我用手指竖起来抵在上面,堵住他接下来一系列我现在绝对不想听到的东西,“先活下来再骂我吧。”

他便不说话了。

我咬着袖子,忍住大腿上的疼痛,费力带着他往门口跑,他的部下跟了上来,还没走几步就被鸩留住,我知道鸩很厉害,再不走的话待会儿一个都走不掉。

“出城是哪边?”我抓着其中一个浑身是血的异族男人,他刚刚被鸩砍掉了手臂。

那异族男人疼得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滑落,他脸色阴沉,拦下我,用蹩脚的梁国话问我到底要带着赤不赫去哪里。

“回答她的问题。”赤不赫冷冷道。

我有点诧异,但也没再说话,他能帮我最好,毕竟现在的情况非同一般。

男人很听他的话,便仅存的一只手颤巍巍地指着一个方向,“从巷子出去后……沿着集市往东走,过一座桥……就到城门了,我们的人在那里。”

“好,我带他去。”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赤不赫,他虽然强撑着,但脸色越来越惨白,腹部渗出的血再次将白色纱布全部染湿,我知道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走上集市,此刻月光不再浑浊,我依稀凭借着白日的记忆辨别方向,突然,牵着的男人压在我身上,血腥气将我笼罩。

他呼出的气息已经算不上温热,却依然让我耳朵发酥,刚要躲,便被他钳住下巴,强行听他靠着我耳语,“你把我刀当哪儿了?”

好问题。

现在黑灯瞎火的,我也不知道那典当行在哪儿,怎么回答他呢?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敷衍,他又自顾自的笑,那笑声阴森森的,在寂静的街道显得格外刺耳。

我立马捂住他的嘴巴。

好不容易跑出来,被追杀他的那些人注意到怎么办?我现在走路都使出了全身力气,要是再次被追杀,我也只能举起双手投降了。

赤不赫沉默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可能有些太过冒犯,于是想要缩回手。

然后这个男人就狠狠地咬了我。

这次轮到我发出尖叫了,他报复地死死捂着我的嘴,在我鬓角阴测测地狂笑。

他真的,我是说他真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五十)红玉臂(三)

我牵着他在街上走,明明是在逃命,速度却慢得像两个耄耋之年的老人,这是因为我们一个瘸腿,一个破腹。

怪惨的。

稍微走快点他腹部的血就流得更多,我怀疑他不捂着肚子,内脏可能就要漏出来了。

赤不赫先是问我他的刀在哪儿,我说就在这条街,具体在哪儿我看不清,下次带他来把刀赎回来,他听了不说话,过会儿又问我为什么只当了五十文,我说掌柜非要说我这刀是偷来的,只肯当五十文。

倒也没错,你确实偷了我的刀,他欠抽地冷笑。

我也冷笑,说这是他应得的。

过会儿他又问我,为什么知道他叫赤不赫,是不是有目的地接近他的。

我说没有,我没这个胆子。

他问题多死了,很烦。

我现在确实很烦,因为我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我在想那个我只知道姓氏的魏大夫,不知道他那小药童是不是还迷迷糊糊地等他回去。

他是间接被我杀掉的,从现在起我也算是站在叶时景对立面了,鸩肯定会把我的事和他汇报,也会把我帮赤不赫的事如实告知。

我不清楚他对拿我做点燃叶穆青的引线还有没有兴趣,反正被他知道我的下落并非好事。

他自幼来了塞北,算是被流放至此,先帝对他不管不问,就连家中两个兄长,叶惊梧和叶穆青那边我也很少听他们提起这个胞弟。

毋庸置疑,他对梁国并无太多感情,叶惊梧也并非不知晓他这个胞弟的歪心思,就连我都有听到某些风言风语,叶惊梧想必早有耳闻。

我正思索着,手突然被用力拉了一下。

侧头望着赤不赫,他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冰冷不善的神色,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顿时浑身发冷。

集市尽头,即将出城的桥,被一群手持利器的人拦住了。

看服饰与发型似乎是异族,若不出意外,这些是追杀赤不赫的那些骨勒拓人。

他们堵住了出城的路。

我立刻带着赤不赫贴着房屋,躲到阴影之下。

完了,出不去城。

“你知道其他出城的路吗?”我问他。

赤不赫斜我一眼,不说话,好吧,那就是不知道的意思。

怎么办,难道只能等到明日午时,塔扇丹的人攻破城门吗?可是那样的话,且不说赤不赫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更重要的是整件事的性质会完全变样,攻破城门和发出开战信号有什么区别?我这么累死累活地帮助这个男人不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吗?

但是,我也实在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你在这儿歇一会儿,我去探探路,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城的法子。”我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被拽了回来。

手腕被人死死捏住,差点给我拽断了。

“嘶……”我疼得倒吸冷气,用力去掰开他抓着我的手指,没有任何作用,我有点无语地看着他。

赤不赫阴鸷地审视着我,“你想跑?”

我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想。

就在刚才,我为了救他,不得不选择杀掉那个救过我命的男人,彻底站在了叶时景的对立面,然后他说我想跑?

就算我想跑,我又能跑去哪儿?

明明我才是被卷进来的那个。

我感觉心情很糟,也不想再和他多解释什么,于是挣扎着摇晃手臂试图甩开他,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倒了靠在墙上的农具,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响声。

桥上的人动了。

我暗道不好。

他们有两个人正朝我和赤不赫所在的位置走过来,手里拿着刀,月光沾在刀刃上,像沾了一道冷冷的白色霜边。

心跳陡然加快,像面不断被用力擂响的战鼓,每一次敲击都伴随着震颤。

赤不赫也注意到那两人,他将我死死箍着按在他胸前,让身体彻底藏进阴影,我开始害怕,他会把我推出去做吸引火力的靶子,就像他之前对那匹马做的。

他就是那样的人。

就在我感到一切都要完蛋,人头即将落地之时,突然感觉到侧边一股强硬的拉拽力度,将我带进阴影深处。

我只隐隐看见一团黑乎乎的影子领着我在跑,但我不知道这是谁,他把我带进一条藏在阴影中,我刚才并没有发现的小巷子,我回头,赤不赫落在后面,只剩他摇摇欲坠的身影。

我完全在状况外。

事情变得更加棘手。

“等等——”

离赤不赫越来越远了。

“停下来——我说——”

我用力挣脱眼前人的桎梏,他没拉得住我,脚步往前几步后停下来,刚好站在月光落下的石板路上,我与他站在明暗交界的两边。

我粗粗喘气,转头就要去找赤不赫。

突然被身后这人紧紧抱在怀里,抱着我的双臂好似浇铸了铁水,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无法挣脱,那力度大得几乎要杀了我!我怀疑我会被他勒到窒息。

“赤,赤不赫……”从嗓子里挤出几缕无助的气音。

不行,赤不赫不能死在玉中。

他死在哪里都可以,但是绝对不可以在今晚死在驻扎在玉中城外的塔扇丹人面前。

“不要叫他的名字。”

抱着我的人闷闷道,带着很明显的情绪。

我停止了挣扎,脑子一片空白,熟悉的声音让我瞬间失去了力气。

奇怪,为什么。

我看见那两个骨勒拓人抓住了赤不赫,他们带走了他,他肯定活不过今晚了,塔扇丹会在红日高悬的青天白日踏破城门,发现死去的族人,吹响战争的号角。

所以,为什么。

抖着嘴唇,编织了许多埋怨,憎恨,责难,绝望的词句,最后都化作沉默。

我想起那天天气很好。

但他没有去放羊。

所以到底为什么呢?扎克索。

(五十一)红玉臂(四)

青年带着我在逼仄的巷子里向前走,他牵着我,走在我的身前,狭窄的距离无法容纳两个人并行,因此我跟在他身后,看细碎的月芒温顺流淌在他湿润的卷发上。

“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我问他。

高大的身形稍稍一顿,却没有停下向前的脚步,他的手温热,温度却无法从指腹传达。

我现在浑身发冷,分不清刺骨的凉意是来自于这冷夜,还是我心里的某些事。

“扎克索!你说话。”

我站在原地,任由他将我的腕骨扯得生疼,比起这种疼痛,我更多是感到一种无力的沮丧,“说话啊,你明明懂得梁国话,早就知道我要回梁国!为什么我怎么求你,怎么和你解释,你都装听不懂?这样耍我让你很开心吗?”

固执向前的人终于停下,他转过身来,深褐色的眼睛在暗处像两块未曾打磨的旧琥珀。

他看着我,哑了似的,比墙还沉默。

“为什么不说话,你知不知道刚刚那个人要是被杀了,玉中明天就会给他陪葬!那样,梁国,梁国也会……”说到这里,我鼻头一酸。

明日,梁国用无数鲜血好不容易才换来的休战就要结束了。

以往的我不谙世事,深居宅邸,无从改变时局,可是今晚明明,明明我差一点就可以……

只要救下赤不赫,那些伤痛就不会重复。

带着薄茧的手指抚上脸颊,轻轻拭去我眼角止不住的汹涌潮意,我生气地抓着他的手,使劲摇着脑袋挣脱,挣脱不了我就张口狠狠咬他,咬得满嘴咸腥。

“咬这么狠?”

扎克索笑得颓然,与记忆里的明朗青年相去甚远,他低沉沙哑的声音裹挟着凉风落在我耳边,只让我更觉可恨。

急促地抽泣使得我不得已松口才能呼吸,青年根本没看被我咬出血的伤口,他轻拍背帮我顺气,而我杀气腾腾地瞪着他,胸口起伏不定,根本没法恢复平静。

“今晚你救了赤不赫,然后呢?”

扎克索用袖口一点点擦去我嘴角的血迹,“他活着回到塔扇丹,养兵蓄锐,先收拾骨勒拓,来年开春再带着五万骑兵打过来,梁国的活路在哪里?”

见我光掉眼泪不说话,青年费力勾起一个无奈地笑。

“赤不赫死在玉中,再无翻身之日,战争才是真的到头了。”

“他该死,但绝对不是现在,”我咬着牙反驳道,“城门外有他的人,他死在玉中,他们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给赤不赫报仇,城中百姓无人知晓,待明日天亮,这里就是炼狱啊!”

“不会的……”青年喃喃道。

“什么?”

“我不会让这里变成炼狱的,相信我。”他将我的手轻轻放到他的胸膛上,手心下,是不断朝我撞来的沉重,简直要将勃勃跳动的心脏穿透血肉,送到我手上那样。

月光拂面,他的睫毛像鸟羽般微颤。

而手指上血淋淋的伤,汩汩冒出温热红色血液,灼烧着我的手背,流淌到我的手臂上。

“解决好这件事,我才来找你的,所以你不必担心玉中,也不必担心梁国,只要赤不赫死,一切都会结束,”微光在他深褐色的眼眸中流转,随即轻轻俯身吻了吻我眼角,“从第一次见你开始,你就在掉眼泪,你怎么这么爱哭?”

我忽视他最后的问题,半信半疑,“你怎么解决啊。”

你不是在草原上放羊的吗?

“秘密。”他狡黠一笑,随后牵着我继续走,这次我不再抗拒,而是跟上他的步伐。

用这种话搪塞我?!

我心底依然惴惴不安,赤不赫现在估计已经归西,赶回去也只能给他收尸,既然救他的路已然走不通,我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尽量说服自己去相信扎克索所谓的秘密。

两国交战之事,到底怎么解决?

走出巷子,我看到远处暗色天际似是被刀刃破开一道白口,天光渐亮,夜雨刷净了血腥气,路面也显露出原本的灰青色,远远的,鸡鸣在城中起伏。

玉中平和得好似昨夜无事发生。

“现在我们去哪里呢?”我问。crazyhome2000.com

“回家。”

“……回家?”我不解。

“对啊,”走在我身旁的青年侧过脸来吃吃笑道,“不是做梦都想回到青州吗?”

我愣住。

“走之前,告诉我你的名字吧,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扎克索漫不经心看回正前方。

我张张嘴,喉咙里塞了棉花似的,忽然不知如何作答。

现在的我……真的还想回青州吗?

对于叶穆青,我似乎已经没有再见他的理由了,也不想他继续做替我抵挡流言蜚语的盾牌,就当我死了,他也会有崭新的开始吧?

见我不吭声,扎克索笑着捏捏我的脸,“不仅爱哭还小气呢,连名字都不愿意说。”

“可是我记得有的人不是不懂梁国话吗?那应该也听不懂梁国的名字吧。”我轻飘飘道。

身旁的人讪讪地收回手。

“那是因为……”他似乎小声地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楚,因为我的注意力被眼前众人吸引。

“扎克索,我们现在去哪里?”

青年轻轻捏捏我的手,小心翼翼道,“去驿站,我给你打点好回去的路了,前面就是。”

破晓天光之下,对面骑在马上那人模糊的身影愈发清晰,熟悉感隐隐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某种莫名的恐惧。

“扎克索,你告诉我,你是找谁帮忙,送我回青州的?”我的脚步沉重起来,战栗顺着脚底的骨头往身上流。

“玉中的北定王,我已经和他说好此事,对了,你的名字到底是……”

“禾夜。”

伴随着一股奇异的,辛辣的香气,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的人,微微眯起浅金色的兽瞳,眸光流转于扎克索和我紧紧相牵的手上。

“瞧臣弟这记性,”叶时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应当改口叫嫂嫂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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