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执棋人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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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执棋人
作者:苏秦
第20章

「使不得使不得!」我吓了一跳,连忙双手去托她的臂肘,「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受不起您这般大礼!」

可李氏的身量高挑,骨架也大,丰腴的身躯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势头,我一时竟没能把她扶起来。好在若水反应快,长臂一伸,稳稳托住了她的臂弯,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轻轻一提便将人带正了。

「夫人,您这样反而折煞我家公子了。」若水难得开口说了一句长话,语气虽然平淡,却透着一丝温和。

李氏被若水扶着站稳,望着我,那双眼眸里翻涌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感激,有愧疚,有一种沉重的托付,也有说不尽的期盼。她的眼眶红得厉害,可她终究还是没让眼泪落下来,只是轻轻弯了弯唇角,温声说了一句:「那便祝公子和灵儿,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哽咽,没有哭腔,可那份隐忍克制的温柔,却比什么声泪俱下都要让人心头一紧。

我连忙点头,笑着说:「您这话留到成亲那日当面说给烟罗姐姐听,那才有意义。今日您且先回去歇着,日后等我消息便是。」

李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跟着若水一前一后走出了茶室的门。

我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我抬手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颊,望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沉沉地坠在心底。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头还砰砰跳得厉害。

片刻之后,我猛地站起身,理了理被李氏拽皱的衣袖,快步下了楼。外头的日光已经升得老高,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我顾不得看那些热闹,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朝着明心坊的方向赶回去。心口像是揣着一团滚烫的东西,急切地想要找一个出口。

李氏,烟罗姐姐的娘亲,还活着!而且她答应等着我们的消息,等着成亲那日来看着烟罗出嫁。

这份喜讯,我恨不得立刻就亲口说给烟罗姐姐听。

我几乎是跑着回到明心坊的。

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我大步跨过前厅的门槛,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脚步声。厅堂里静悄悄的,午后的日头暖融融地照着,将屋里的器物都蒙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可我一眼就看见了烟罗。她坐在靠门的那张梨花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头,指尖却攥得泛白,指节凸起,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门口的方向,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弦。

我进来的那一刻,她「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什么都没问,只是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话,却不敢发出声音。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眶底下带着一圈乌青,显然是昨夜一整宿都没有合眼。

我迎上她的目光,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

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烟罗整个人猛地一颤,那双一直强撑着的、努力保持着镇定的眼眸瞬间崩塌,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她一把扑进我怀里,双臂死死箍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哭声很压抑,闷在衣料里,断断续续的,却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

我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鼻头也忍不住一酸,抬起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掌下的肩胛骨薄而分明,微微凸起,她比我想象中还要瘦。我一遍一遍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别哭别哭,我找到她了,她好好的,活生生的。」

烟罗埋在我怀里拼命地点头,泪水洇湿了我前襟一大片。她向来是利落的、从容的,哪怕在刀光剑影里也不曾见皱一下眉头,可此刻她整个人蜷在我怀中,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小兽,把多年的委屈和思念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

我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搂着她,任由她哭。厅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我一下一下轻拍她后背的节奏。

等她哭声渐渐小了些,我才低下头,贴在她耳边轻声说:「咱们成亲那日,我一定把她带来,让她坐在主位上,亲眼看着你上花轿、拜堂、添妆。我已经跟她说了,她答应等咱们的消息。」

烟罗从我怀里抬起头来,眼眶红肿得厉害,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鼻子红通通的,整张脸都花了。她吸了吸鼻子,沙哑着嗓音,断断续续地问:「她……她瘦不瘦?有没有生病?住的地方……可还好?」

「看着还好,虽然穿的旧了些,但身子骨还算硬朗。你放心,我留了银钱,又让若水姐姐亲自送她回去,路上不会出什么差池。」我抬手用拇指帮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她跟我说她姓顾,出阁前的名字叫纪珺。还说……祝咱们白头偕老。」

烟罗听到最后那句话,眼泪又滚了下来,却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带着泪,又傻又好看,和平日里那个清冷利落的烟罗姐姐判若两人。她抬手捶了我胸口一下,嗔了一句:「你倒是会哄人。」

「我哪会哄人,我这是如实转告。」我握着她那只还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捏了一下,「行了,你在这儿歇着,我这就去找娘亲商量安置她的事。越早把这事定下来,你越安心。」

烟罗点了点头,又拉住我的衣袖,低声叮嘱了一句:「娘亲若是在忙,你便晚些再去,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

「我晓得。」我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厅堂。

穿过前厅,绕过回廊,我先去了书房。门虚掩着,里头安安静静的,不像有人在。我推门探头看了一眼,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娘亲平日里常坐的那把扶手椅空着,椅面上连个坐痕都没有。

我又小跑到偏厅,也没看到人。想了想,我便往内院娘亲的卧房走去。

院门是开着的,石阶前的青砖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的几只青瓷缸里蓄着清水,午后的日头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光。我正要扬声喊人,脚下却忽然顿住了。

一阵细碎而压抑的声响从里间传了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似的。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极力压住却又掩不住的婉转,像是猫儿叫春时的低吟,又像是受了委屈的呜咽。是娘亲的声音!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可那调子却是我平日里从未听过的,软得不像话,带着一种沙哑的、被什么东西碾碎了的颤意。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紧接着,又一种声音混杂了进来。那是一种湿漉漉的、黏腻的水声,「咕唧咕唧」地响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充沛的水泽里来回进出,滑腻而又绵密,一下接一下,带着某种规律。那水声夹杂在娘亲低低的喘息之间,听在耳朵里,竟让人头皮一阵发麻。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动静,又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掌心拍在皮肉上的声音,闷而沉,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便是一阵密集起来的肉体撞击声,「啪啪啪」地连成一片,混着那黏腻的水声和娘亲越发急促的喘息,一下一下撞进我耳朵里。

床榻也在跟着晃,「咯吱咯吱」地响着,那声响在这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我想象着雕花木床随着那撞击的节奏轻轻摇动,床柱微微颤着,帐幔也跟着晃动,里头的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我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画面,娘亲平日那般清冷疏离的模样,此刻定然是全然不同的光景。她大概发丝散乱,眼角泛红,面颊上带着潮意,嘴唇微微张着,想喊又不敢喊出声,只能把那些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一声压抑的、破碎的轻哼。她那双素日里淡漠无波的眼眸,此刻必然是水光潋滟的,眼尾带着一抹艳色,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滩春水。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根,连带着胸口都在发烫。心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咚」地撞着肋骨,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连忙后退两步,脚下的青砖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脚,我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生怕被里头的人察觉。

正当我慌乱之际,一抬眼,便瞥见廊下阴影里立着一个人。是若兰。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盘,上头搁着半盏没喝完的茶,茶汤已经凉透了,浮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她的神色倒是平静得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一双眼眸淡淡的,落在我身上,既不惊讶也不慌乱,仿佛早就料到我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

四目相对。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她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唇前,朝我微微摇了摇头。crazyhome2000.com

那手势极轻极快,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让我猛地清醒了几分。我顿时明白了什么,张到一半的嘴立刻闭上,喉咙里那句「娘亲在不在」硬生生咽了回去。

若兰见我反应过来了,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朝我微微颔首,便垂下眼帘,捧着茶盘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隐入廊下的阴影里。她站在那个位置,正好堵住了卧房院门口的方向,既不挡路,也不多余,恰到好处地替我守着这道门,也在提醒我,这个时辰,不该再往里走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冲她点了点头,朝她比了个「我先走了」的口型,不敢再多做停留,转身就往后撤。脚步又急又轻,生怕踩出半点声响来,靴底落在青砖上几乎踮着脚尖。一直退到月洞门拐角处,我才敢稍稍放开步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口气退到后花园的月洞门边,才靠着冰凉的青石墙停下来。凉风从月洞门外灌进来,吹在我发烫的脸上,可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却怎么都赶不出去。耳根子烧得滚烫,心跳擂鼓一般,浑身上下的血都在往头顶涌。我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慢慢直起身来,抬手拍了拍自己烫得不像话的脸颊。

娘亲她……她平日里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现在又竟是这般情景……

白日宣淫。我在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连忙甩了甩脑袋,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我正坐在后院的石阶上发呆,脑子里还残留着方才撞见娘亲那档子事的余韵,脸颊时不时就发一阵热。正胡思乱想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黄勇那熟悉的嗓音。

「杨昭哥!你在里头吗?」

我抬起头,就见黄勇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袍角绣着细密的暗纹,腰间挂着一块莹润的玉佩,笑吟吟地跨过月洞门走进来。他手里还拎着个纸包,远远就闻到一股甜香,像是新出炉的桂花糕。

「你怎么来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迎了上去。

「这不是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嘛。大婚在即,你忙得脚不沾地,我寻思着来瞧瞧你,看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的。」黄勇说着,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喏,城西老字号的桂花糕,刚出锅的,还热乎着。」

我接过纸包,纸面上果然还透着暖意。我道了声谢,拉着他一块儿在石阶上坐下,撕开纸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块金黄色的米糕,上头撒着细细的糖桂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松软甜糯,确实好吃。黄勇也拿了一块,一边吃一边东张西望地打量院子里的陈设,目光掠过廊下新挂的红绸,又落在那几只青瓷缸上。

「你们这院子收拾得愈发漂亮了。」黄勇吃完一块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随口说道,「红绸挂得满院子都是,看着就喜庆。」

我笑了笑,嘴上应着,心底却忽然想起了那件事。我放下手里的糕,转头看向黄勇,压低了声音:「对了小黄,上回你送我的那把折扇,我跟你说,我娘亲看了以后,二话没说就给我收走了,还说要替我保管。」

黄勇闻言,嚼桂花糕的动作顿了顿,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嘴角却翘了起来:「哦?冯掌柜亲自替你保管?那说明她看得上这份礼啊。」

「别闹。」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我娘亲那可是连当今皇上赏赐的东西都能随手扔在桌子上的主儿。平日里那些个达官贵人送来的奇珍异宝,她看都懒得看一眼,直接让人丢库房里头吃灰。可你那把扇子,她当场就锁柜子里了,我后来想拿回来看看,她都没搭理我。」

黄勇眨了眨眼睛,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嘻嘻的模样:「那不是挺好嘛。说明冯掌柜识货,知道那是好东西。」

「那你倒是跟我说说,那『云岫』到底是谁?」我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我打听了一圈,没人听过这个名号。你总不至于是在街上随便找了个落魄书生写的吧?」

黄勇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又咬了一大口桂花糕,顺带避开了我的目光。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这个嘛……以后你就知道了。」

「小黄!」

「哎呀,杨昭哥你就别问了。」黄勇放下桂花糕,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语气里带上几分难得认真,「那扇子是我真心实意送你的贺礼,你只管收着就好。至于那云岫是谁……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还想追问,可看着他难得露出这副认真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跟黄勇相识这么久,他素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鲜少这般正经。既然他铁了心不肯说,我再追问也是白搭。

我只好作罢,叹了口气,也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黄勇见我放弃了追问,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又重新活泛起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凑过来些,压低了声音道:「对了杨昭哥,你知不知道,你们明心坊的宝船在泉州港可出了好大的风头。」

我嚼着桂花糕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泉州港?宝船?怎么了?」

「听说你们那船队从外洋返航,刚进港就有几个不长眼的倭寇驾着小船想靠过来劫货。结果你猜怎么着?」黄勇的语调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那宝船上一阵轰隆响,佛郎机大炮直接开了火,那几个倭寇连船带人,轰成了渣子。整个泉州港的商户都看见了,都拍手叫好呐。」

我闻言愣了一下。近来我满心都是婚礼筹备和烟罗娘亲的事,坊中的生意往来都没怎么留心,更别说远在泉州的船队了。

「我最近忙得晕头转向的,这些事还真没注意到。」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佛郎机大炮我倒是听烟罗姐姐提过,说那是当世最厉害的火炮,连倭寇的铁甲船都能打穿。」

黄勇的眼底顿时亮了起来,他拍了拍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谈起兵器时特有的热切:「岂止是打穿铁甲船!佛郎机大炮装填快、射程远、准头又好,跟咱们朝廷用的那些老式将军炮比起来,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他吞了口唾沫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咱们朝廷那些个将军炮,笨重得很,装填一回少说也得一盏茶的功夫,射程又短,还动不动就炸膛。好些个城防上的炮台,早就锈得不成样子了,对付白莲教那些乌合之众都费劲。可佛郎机大炮就不一样了,人家那炮管薄、后坐力小、弹丸又能打得远,佛郎机人能横行海上,靠的就是这个。」

我听得半懂不懂,但见他讲得眉飞色舞,倒也起了几分兴趣。我正想问他怎么对这些军械如此了解,忽然想起一事,话头一转:「诶,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这事我娘亲都没跟我提过。」

黄勇正捧着桂花糕,闻言动作微微一滞,刚咬到嘴里的差点掉下来。他赶紧拿袖子擦了擦嘴,干笑两声:「我……我也是听泉州港那边的人说的嘛。听说你们明心坊一口气买了十二门,要给朝廷十门用作城防之用。」

他说到这儿,语气又轻快了起来,像是怕我再追问似的,赶紧转了话头:「不过说真的,要是这十门佛郎机大炮能安到北边的城墙上,咱们对付蒙古人就更有底气了。你是不知道,蒙古的那些骑兵,来去如风,我们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守着城墙靠的就是火炮。可将军炮那射程,他们骑兵远远站着,咱们都够不着。有了佛郎机大炮就不一样了,隔着一里地都能轰过去,蒙古人再猖狂也得掂量掂量。」

他这番话说完,催促我给他倒杯茶水来喝,像是讲累了似的。我望着他,心里头的疑团却越来越大。

「小黄,我怎么觉得……」我斟酌着词句,「你这懂得也太多了吧?又是宝船又是大炮,又是蒙古人又是倭寇的,还知道十二门这个数儿。要不是我认识你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是兵部哪个大官的儿子呢。」

黄勇正喝茶,闻言被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他放下茶盏,神色有些讪讪的:「我这不是……平常闲着没事,看了些杂书嘛。什么《海防图志》《火器考略》那些,看的多了,自然就能说上一两句。再说了,你马上要成亲了,我不得多了解了解这些事,免得以后咱们喝酒聊天,我连话都接不上。」

他说得倒也在理,可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黄勇这家伙,平日里跟我一块儿斗蝈蝈、听大戏、吃零嘴,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的做派,可方才他谈起军国大事时那份笃定和熟稔,却是装不出来的。

我正想再问他几句,黄勇却先开了口,他的语气比方才沉了一些,像是斟酌着怎么说才好:「杨昭哥,你可知道,西边极远的地方,有一个国家叫莫斯科,旧称莫斯科大公国。那地方的主上,近几年自称沙皇,势力也是越来越大了。不过中间隔着蒙古人,他们暂时还过不来,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些地名我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知道那地方有什么势力了。

黄勇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又继续说道:「还有东南亚的佛郎机人,他们也不光是做买卖的,一直对大雍虎视眈眈,近年一直在广东沿岸往来频繁,大大小小的冲突也不下数十次。他们在广东那边一个叫濠镜的小地方,已经扎下根来了。朝廷虽然名义上只许他们在濠镜通商,可朝廷腾不出手来管,日子久了,谁知道他们会闹出什么事来。若不是这次你们明心坊买了这些大炮,说不准他们还能在广东闹出更大的动静来。」

他说到这儿,又喝了一口我端来的茶水,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在憧憬什么,又像是在担忧什么。那目光落在远处,越过院墙,越过屋檐,投向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有些陌生。他明明还是那个会跟我抢最后一块桂花糕的黄勇,可方才那番话里透出的胸襟和见识,却远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玩蝈蝈、看大戏的纨绔子弟该有的。

「小黄,你……」我正要开口问他到底是谁,却被他抬手打断了。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黄勇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你们明心坊真是好大的手笔,一口气买十二门佛郎机大炮,还白送朝廷十门,这份人情,朝廷上下都得记着。冯掌柜当真是……当世奇女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和仰望,我听得出来,那是真心实意的。虽然心底的疑团越来越大,可我也没再追问。黄勇这个人,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跟我说,不愿说的时候,我问破了喉咙也没用。

我正要岔开话题说些别的,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暗青色短打衣裳,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身形高挑,步履从容。可只是这么远远一望,我便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她走路的姿态跟从前一样利落,可那份利落里,却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像是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被风雪吹打过一轮,反倒生出了更柔韧的枝干,和更饱满的叶。

「明月姐姐?」我惊喜地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确实是明月。我许久没见她了,自从她上一次被娘亲派去杭州执行任务之后,便一直没有音信,中途我也只是隐约听说她出了事,又被若水姐姐救了回来,再后来便再没见过她。

如今她站在我跟前,依旧是那副清冷利落的模样,可细看之下,却像是换了一个人。她从前便是好看的,只是那种好看带着几分生硬和冷峭,像一把出鞘的刀,好看归好看,却让人不敢多看一眼。可如今她站在午后的日光里,眉眼间那股冷厉的棱角被什么东西磨软了,像是石头上生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带着水汽,带着柔润的光泽。

她的皮肤比以前白了些,许是养伤那段时间不见日头的缘故,白得透出底下一层淡淡的粉色。睫毛又密又长,微微卷翘着,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眼睛从前是冷的,像结了薄冰的湖水,如今却是冰化了,露出底下温润的水光来。她的嘴唇比从前更红一些,润润的,带着一层水光,像是抹了薄薄的口脂,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磨过,染上了颜色。

她的身形也变了。从前她瘦得像一把剑,肩胛骨薄而突出,整个人透着一股削瘦的锋利。可如今她的肩头圆润了些,腰肢却收得更细了,胸脯比从前饱满了不少,将那暗青色的短打衣裳前襟撑起两道浑圆的隆起。衣料贴着她的腰身往下,顺着臀部的曲线滑落,圆润而丰盈,走动间带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摇曳来。连带着她的步伐都变了,从前她走路是干脆利落的,像踩着鼓点,每一步都透着劲道。如今她的步子还是轻快的,却多了几分不疾不徐的从容,腰臀之间那两瓣玉臀随着步幅微微摆动,看得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整个人像是熟透了的一枚果子,从前是青涩的、硬邦邦的、带着未褪尽的酸劲儿,如今却是被日头晒透了,被雨水浸润透了,从里到外都泛起一层温润的甜意。那双眼睛里头的冷意还在,可底下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什么翻滚过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漩涡。

我望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既惊讶又欢喜,连忙上前道:「明月姐姐,你回来了!这一趟辛苦了。」

明月见到我,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是湖面上被风掀起的一丝波纹,很快就平了,却让她的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她朝我点了点头,嗓音依旧是那种清透的、带着一点沙哑的调子:「公子,好久不见。」

我连忙引着她往院中走,黄勇也站起身,好奇地打量着明月。我简单介绍了一句:「这是明月姐姐,我娘亲手下的护卫。」

黄勇连忙拱手行礼,客客气气地唤了一声「明月姑娘」。明月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在黄勇身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明月姐姐,你这次回来,是来参加我婚礼的吧?」我笑着问她。

明月却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歉意:「恐怕不能了。我刚从杭州回来,坊里的商船快到了,我得在这边交接完货,又得赶回杭州去。那边还有一批货要清点,实在抽不开身。」

我心里顿时有些失落。明月跟烟罗一样,是自小就在明心坊里长大的人,虽然平日我见她的时候不多,可她待我向来亲近,从不摆护卫的架子,还教过我防身的功夫。我成亲这般大的事,她若是不能到场,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明月似乎看出了我脸上的失落,她从背后掏出一只锦盒来。那锦盒不小,通体是墨绿色的绸缎面料,边角压着细密的金线。她将锦盒递到我面前,唇角又弯了一下:「这次回来,虽然不能多留几日,但礼数是不能少的。这是我前些时日从返航的船上带下来的,那边人管这个叫玻璃。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稀罕物什,只觉得通体透亮,很是好看,便想着给你作新婚贺礼。」crazyhome2000.com

我双手接过那锦盒,掀开盒盖一看,里头铺着一层细软的白绒布,绒布上并排放着两只高脚杯子。杯子通体透明,像冰一样澄澈,又像水晶一般剔透,在日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来。杯壁薄得几乎能看到底下的绒布纹理,杯口收得圆润光滑,杯柱纤细修长,底座稳稳当当。

我虽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少年郎,可明心坊的酒会上也曾见过那些达官贵人手中捧着类似的物件。那时候只敢远远看着,知道那是极金贵的东西,寻常人家根本见不着。如今明月却送了我一对,而且还是这般通透完好的成色,我心里头顿时欢喜得不行。

我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只杯子捧起来,放在掌心端详着。日光穿过杯壁,在石阶上投下一小片彩虹似的光晕。我又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壁,触感温润光滑,像是摸着一片被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我越看越喜欢,又舍不得多碰,生怕弄碎了,连忙将杯子轻轻放回锦盒里,又把盒盖合上,双手捧着,如获至宝。

「明月姐姐,这礼物太贵重了。」我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我……我都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明月摆了摆手,那动作利落又随意,像是根本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商船从外洋带回来的东西,又不是我花银子买的。你喜欢就好。」

我捧着锦盒,又忍不住多看了那对玻璃杯几眼,心里头暖融融的。黄勇也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啧啧称奇道:「这玻璃杯倒是难得的好东西,我从前在……在别处也见过几回,却没这对这般通透光洁的。」

明月没接他的话,只是转头看向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公子,我待会儿还得去前头跟管事核对货单,不能多陪你们说话了。等忙完这一阵,我若是能赶得上,便争取在你成亲之前回来一趟,若是赶不上……你便替我多喝一杯喜酒。」

她说完,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暖意,也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神色。然后她朝我和黄勇拱了拱手:「公子,黄公子,我先行一步了。」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我连忙点头应道。

明月「嗯」了一声,转身便往院外走去。她的步伐依旧是利落干练的,腰背笔直,肩头微微放松,像一棵被风雨打过的树,终于在新土里扎稳了根。她走到月洞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便跨出了院门,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处。

我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杨昭哥。」黄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打趣,「人都走了,还看呢?」

我回过神来,脸颊微微一热,连忙收回目光:「我哪有。」

「还说没有。」黄勇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你这位明月姐姐,是真好看。像一把出鞘的刀,寒气逼人,但又有几分柔情在。」

「你懂啥。」我被他这个比喻逗得一愣,想了想,不置可否。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我摆了摆手,将怀里的锦盒抱紧了些,「这玻璃杯我得赶紧放回去,别回头摔碎了。」

「不过这个是真漂亮。」我忍不住又感叹了一句,抬头看向黄勇,「这个能用来做什么?喝酒?喝茶?」

黄勇凑过来,歪着脑袋端详了一会儿,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喝酒。不过不能喝咱们的白酒,度数太高,杯壁太薄,怕烫。这个最适合用来喝西洋葡萄酒。」

「葡萄酒?」我来了兴趣,「西洋酒好喝吗?什么味道?我还没尝过呢。」

「还可以吧。」黄勇想了想,似乎在斟酌词句,「微微的酸涩,不太重,喝下去以后有一点回甜,不像咱们的酒那么冲。而且这个玻璃杯子……」他指了指锦盒,「你要是拿它倒葡萄酒,静置半个时辰以后再喝,那股酸涩的味道就能被压下去大半,喝起来顺口多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头对黄勇那份好奇又添了一层。这家伙,怎么什么都知道?连西洋酒的喝法都说得头头是道。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眼,黄勇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你老看我做什么?」

「我在想……」我故意拖长了调子,「你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连西洋的葡萄酒里都懂,小黄,你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只会偷懒滑头的黄勇?」

黄勇「呸」了一声,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你管我是谁!反正这玻璃杯是好东西,那把扇子也是好东西。你不识货,冯掌柜可是识货的,她把你那把『破扇子』锁起来,那说明什么?说明它值钱!」

「值钱又不能吃又不能喝。」我撇了撇嘴,又看了一眼怀里的锦盒,心里头美滋滋的,嘴上却故意不饶人,「再说,那把扇子你送我了,结果我还没捂热就被娘亲收走了,我连多看两眼的机会都没有。这哪算送我的?分明是送我娘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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