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男神养成系统
作者:橙青 字数:20262
标签:母子,后宫,直播
第60章过夜
—————————————-
公司群从早上九点开始就没消停过。
沈放是被手机震醒的,连续的消息提醒嗡得枕头都在抖。他闭着眼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拇指划开屏幕,微信群聊跳出三十多条未读。
温夏一个人占了二十条。
第一条是截图,播放量那行数字大得有点不真实。第二条紧跟着蹦出来:〈不是,我昨晚睡前才三万,一睁眼十及万了?〉
十及万。
第三条她自己反应过来了,补了个字:〈万〉。
第四条直接炸了:〈沈哥!陆姐!十几万了!!〉
后面跟着的消息沈放没细看,大概是各种截图和感叹号的排列组合。苏雨微在底下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姜柠回了句〈恭喜夏夏〉,宋知意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陆薇然出现了。
〈继续。〉
就两个字。
转头她私聊了沈放:〈她这条踩着职场情绪赛道了,吐槽甲方、模仿客服、怼奇葩领导,全可以做系列。我让她这周再赶三条出来。〉
沈放把那个播放量数字用两根手指撑开放大看了一眼。从上一条视频的几千到破万,再到今天早上的十几万。算法这东西跟鲨鱼一样,闻着血腥味就来。
他嘴角动了一下,硬压回去。
苏雨微稳住了直播间盘子,温夏吃上了短视频的红利。两条腿都跑起来了,这一百万的摊子开始自己转了。
他在群里打了两个字:〈不错。〉
发完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搁,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
过了几秒又把手机捞回来,退回微信列表。苏雨微的对话框排在第三行,头像旁边挂着红色的未读标记,最后一条消息的预览是昨晚那句:〈老公,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点了进去。
消息分两条。第一条是张截屏,对方的私信界面,一家他没听过的MCN公司,开出了保底月薪加签约金的条件。数字写得清清楚楚,保底比她现在的分成收入高出快一倍,签约金也有六位数。
第二条是苏雨微自己发的:〈老公有人挖我。〉
沈放拇指往上划了一下,看了看那条对方私信的发送时间,再看苏雨微截屏转发给他的发送时间。
中间隔了四分钟。
四分钟。切出抖音,长按截屏,切回微信,找到置顶聊天,点开,发送截屏,再打一行字。这丫头手速再快也就这么多了,中间根本塞不进一丁点犹豫。
没拿着这个数字来抬价。也没藏着掖着等他自己发现。收到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截了屏转给他,连一分钟的权衡都没有。
她线上喊老公嗲得能把人牙齿酸倒,线下见面怂得一句完整话说不出来,结果真碰上事了反倒比谁都干脆。
沈放单手打字:〈哪家?〉
苏雨微秒回了个公司名。紧跟着又蹦出来一条:〈我都没回他!薇薇只跟着老公!〉末尾缀了个乖乖点头的表情包。
沈放回了两个字:〈不用理。〉
他没急着退出,先把那个公司名复制粘贴到手机自带的备忘录里存好,又长按那张截图,点转发,找到陆薇然的聊天框,敲了句:〈帮我查查这家什么来路。〉
发送。
陆薇然回得也快:〈收到。〉
隔了十来秒又补了一条:〈你那小主播可以啊,这年头收到挖角不先拿来谈条件的,不多。〉
沈放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嘴角这回没压住。
【苏雨微亲密度+1,当前87/100。】
系统那行字在眼前闪了一下就消了。沈放把手机翻面扣在床头柜上。
嗯。知道了。
…………
周日下午三点整,沈放窝在3001客厅的沙发里,开了个小号刷进“林婉的小菜园”直播间。
今天讲五月腌辣酱。
画面里他妈穿着浅蓝色的棉麻衬衫,深棕头发扎成低马尾搭在肩上,面前的桌子铺了块干净的白布,摆着玻璃罐、新鲜辣椒、蒜瓣、盐巴和一小碗高度白酒。小黄车挂在左下角,一号链接就是那罐成品辣酱。
流程很顺。毕竟在街道办播了好几次了,林婉手底下利落得很,讲配比的时候随口就来,“辣椒和蒜的比例大概是三比一,盐放少了不入味放多了齁嗓子,这个量你们跟着我放就行”,说着抓起一把辣椒往案板上一扣开始切。
问题出在右上角。
在线人数挂着个四十二,纹丝不动。弹幕半天蹦不出来一句,偶尔冒个头还是那几个熟脸——
“婉儿这辣椒辣不辣?”
“我们这边买不到这种辣椒咋整?”
沈放盯着那个四十二看了十分钟,看着他妈讲得嗓子都起毛了,边讲边笑着回复那两三条弹幕,跟个空教室里对着俩学生上课的老师似的。
他切到充值界面。
火箭先来了一排。
[阳光普照] 送出火箭×5
紧跟着嘉年华砸下去。
[阳光普照] 送出嘉年华×3
三千多块没了。
屏幕被豪华礼物特效占满的那几秒里,平台的推荐算法好像被人按了个开关,直播间的标签从犄角旮旯被提到了本地推荐池的队列里。
右上角开始跳。
四十二,五十八,七十三,破百。
然后是一百二,一百八,两百四。
弹幕彻底变了天。
“姐姐好漂亮!”
“这声音听着太舒服了,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姐你多大年纪啊?不像四十的。”
“刷到就是缘分,已关注!”
“等等这个姐姐真的好好看啊??”
“刚那个嘉年华谁刷的?大哥好阔!”
沈放看着数字继续往上蹦。两百八,三百一,三百四。
林婉讲到辣椒入坛之前要用白酒擦一遍罐壁的时候,声音硬生生顿了半拍。她的视线在屏幕右上角停了一瞬,然后吞了口唾沫,手掌顺势把面前的玻璃罐往镜头跟前推了推。
「新来的朋友左上角点点关注,这是给老家村儿里做的助农专场,小黄车一号链接就是手上这罐辣酱,纯手工腌的,不加防腐剂。」
语调稳得好像右上角那个疯涨的数字跟她毫无关系。
那些问年龄的弹幕她一条都没接,全给过滤掉了,把话题死死拽在辣酱上。
沈放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手机屏幕,心里的账算得清楚——三千多花出去,系统1:1原封不动返三千多回黑卡。等于一分钱没掏白给他妈买了个热搜位。
手机震了一下。
【环球银行】您尾号8888账户收入3,168.00元。
这买卖血赚。
他刚要扬嘴角,直播间里又滚过来一排弹幕——
“姐姐这个气质绝了,温柔大方。”
“姐姐嫁了吗?姐姐有没有男朋友?”
“我妈要是长这样我天天回家吃饭。”
沈放脸上的笑僵在半路。
姐姐?你们管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叫姐姐?
行吧。确实看着没那年纪的影子。但你们能不能别“姐姐姐姐”地叫个没完,叫什么不好非得叫姐姐。
他压下这股说不上来的膈应,小号安安静静挂在榜一的位置上,一条弹幕都没发过。
半个小时后林婉下播了。沈放退出直播间,微信里跳出她发来的消息。
〈今天好多人看。〉
最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包。
沈放盯着那个黄色笑脸看了几秒。
他打字:〈嗯,你讲得好。〉
发出去之后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辣酱给我留两罐。〉
对面秒回:〈给你留了四罐。〉
沈放笑了一声把手机搁下。
她现在肯定在琢磨那个刷了三千多块一声不吭就走了的榜一大哥到底是哪路神仙。
这层窗户纸,永远别捅破最好。
…………
林婉关掉手机屏幕之后,家属楼的客厅没开灯。
窗外五月底的阳光还亮着,透过半拉窗帘在茶几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她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握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三百多个人。
她活了四十四年,被几百号陌生人同时盯着看的经历,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次还是年轻时候单位联欢会上台领奖。可那跟今天不一样,那些弹幕是冲着她脸来的,姐姐好漂亮、声音好好听、多大年纪啊。
她从包底翻出那支豆沙红口红,拧开盖子在膝盖上的那一小片阳光里看了看。
今天开播前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涂。怕那几个熟脸阿姨说她臭美。
她把盖子又拧回去,塞回包底最深处。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沈放的聊天框,打了五个字:〈今天好多人看。〉
那个刷了三千多块钱一句话没说就走了的大哥,头像灰扑扑的,名字叫阳光普照。花几千块钱跟丢废纸似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
周一下午四点半,沈放的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赵晴发的。
一串六位数的密码,底下跟着一行字:〈他飞深圳了。晚上过来吗?〉
沈放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一下。
回了个字:〈行。〉
…………
傍晚六点出头,沈放站在赵晴家的防盗门前,按完那六位数密码,锁舌咔哒弹开。
门推开,玄关的暖黄色壁灯亮着。
赵晴就站在两步开外。
她没化妆。头发是刚吹了半干的状态,松松散散地垂在肩膀上,发梢还带着点湿漉漉的深色。身上套了件男款白衬衫,大得垮塌,下摆正好盖到大腿根的位置,底下是裹了一层薄黑丝的腿。
玄关的灯从她身后打过来,白衬衫的棉布料子被照得半透,里头蕾丝内衣的轮廓和底下内裤的边沿线条一览无余。
沈放的视线从她的脸一路往下扫,在大腿上停了半秒,才强行移开。
妈的。
没化妆,没做头发,微信上说“懒得出去吃”。结果在家套着薄黑丝玩下半身失踪,里头穿着成套的蕾丝。这身行头费的心思比全妆出门还多。
赵晴侧了侧身让路,余光扫见他刚才那个视线落点,嘴角抽了一下。
「看什么看,进来。」
沈放换了拖鞋进门。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两碟凉菜,看着像是超市买的卤牛肉和拌黄瓜。台面上立着个醒酒器,里面半瓶红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
两个人坐进客厅的沙发里。赵晴把腿蜷在身侧,衬衫的下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黑丝包裹的整段小腿和膝盖窝。她倒了两杯酒,聊了几句她老公飞深圳的事。
语气出奇地平。没讽刺,没阴阳怪气,就是在交代一个事实。
酒喝了半轮,沈放靠在沙发背上,赵晴坐在他右手边。安静了一阵之后,她的手动了。
她没像前两次那样直接去碰他的腰带。
她的掌心贴上了他的小臂。就搁在那儿,温度透过他T恤的袖口传过来。她没挪,也没往上滑,就那么放着。
沈放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看,余光滑进了白衬衫领口松开的第二颗扣子。
他喉结动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拉了过来。
沙发上的吻被拉得很长。
跟前两次完全不一样。前两次712酒店里,这女人嘴唇贴上来就是一整套服务的起手式,目的性强得像在打卡。
这一回她只是揪着他T恤胸口的布料,揪得指节发白,额头顶着他的下巴。不说话,也不往下跪。黑丝包裹的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他的大腿外侧,隔着布料慢慢磨。
沈放搂住她的腰站起来。她双臂环上了他的脖子,小腿在半空晃荡,整个人被他从沙发上捞起来扛进了卧室。
她被放倒在床上的时候,衬衫的下摆已经翻卷到了腰间。底下全露了出来。
操。
黑色的吊带袜。袜口用金属扣固定在腿根的位置,扣子勒进肉里,大腿根的皮肤被那几条弹力带箍出浅浅的勒痕。再往上是一整套黑色蕾丝内衣,胸衣的边缘透着网纱,内裤是同一套的款式,窄得就剩了两根带子。
沈放看着这一整套装备,挑了下眉。
「这叫懒得出门?装备挺齐啊。」
赵晴的脸偏向一侧,眼睛盯着床头柜上的台灯底座。
「在家穿给自己看的,不行?」
行。太行了。
…………
前两次,这女人有一套固定的流程。
从口开始服务,然后一路往下走,姿势切换得像翻菜单。整个过程精准、熟练、不留废笔,完事之后起身去浴室清理,回来的时候一句带刺的玩笑话给全场收尾。像完成了一份业绩报告。
这次沈放没给她走流程的机会。
她的手摸向他的腰带扣。手指刚碰到金属扣片,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反手按进了枕头里。
赵晴愣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脸上那股“一切尽在掌握”的松弛碎了个干净。
沈放没松手。他的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侧滑下去,指尖从吊带袜的袜口边缘探进去,沿着大腿内侧往上走。指腹隔着那层薄透的网纱慢慢磨,感觉到底下的皮肤在他手指经过的地方一寸一寸地起了鸡皮疙瘩。
赵晴的手腕在枕头里动了一下,没挣开。她抿着嘴唇,喉咙里发出一个很短的、被硬生生压回去的声音。
手指隔着蕾丝的布料按了上去。
她浑身抽了一下。
他没急,指腹贴着那片布料来回地推。布料底下的触感从干燥变得潮湿,水渍缝隙,又沿着吊带袜的网眼往大腿根上蔓延。
赵晴的脸彻底扭到了另一边。她的眼眶泛红了,睫毛在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不想让他看见她这副样子。
沈放把蕾丝拨开,手指直接贴上去。
她的阴唇在指腹下微微张合,湿得整根手指滑进去都没遇到阻力。他的指尖在里面轻轻弯曲,朝前壁慢慢压,同时拇指在外面的阴蒂上画圈。
赵晴的腰弓了起来。
那个弧度大得夸张,整个腰腹离开床面悬在半空,臀部和后脑勺是仅有的两个支撑点。她的喉咙里终于泄出一声压不住的喘,穿着吊带袜的双腿绷得笔直,脚趾连着丝袜一起蜷紧,整个人剧烈地抖了起来。
她咬着牙撑了好几秒才重重砸回床面,胸口剧烈起伏,衬衫早就皱成一团堆在锁骨底下。
沈放抽出手指的时候,上面亮晶晶的一片。
…………
他把赵晴腿根处已经湿透的蕾丝内裤扯到一边,扶着鸡巴对准了入口。
正面位一推到底。
赵晴闷哼了一声,指甲掐进了他的肩膀。
就在这个瞬间她做了一个沈放完全没预料到的动作。
她抬起双手,掌心贴在了他的脸颊两侧。轻轻的,十根手指的温度覆盖了他的颧骨和下颌。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看我。」
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车流声盖过去。
沈放看着她的眼睛。瞳孔里映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条街灯光,光线把她的虹膜切成明暗两半。
她没有闭眼。
从头到尾都没有。
她就那么盯着他,连眨眼的频率都变慢了。
沈放把速度稳在中等偏深的频率,每一下都顶到底再缓缓退出。她的阴道内壁紧紧绞着他的鸡巴,湿热的软肉随着他的进出收缩又打开,噗滋噗滋的水声在安静的卧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的喘息从克制到失控只用了不到两分钟。指甲从他的肩膀滑到后背,抠进脊椎两侧的肌肉里,划出好几道红痕。她的腿缠上了他的腰,大腿内侧的吊带袜磨着他腰侧的皮肤,粗糙的网纱质感刮得人头皮发麻。
他把她翻了过来。
后入。
她跪趴在床上,脸整个埋进了枕头里。吊带袜的金属扣在他掌心边缘硌着,她的腰塌下去,臀翘起来,皮肉拍击的声音啪啪啪地填满房间。
这回她连装都不装了。
闷在枕头里的叫声连成一串,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粗重的喘气和被顶到深处时含混不清的尾音。整个人的防线全卸了,叫得毫无保留。
沈放停下来的时候她趴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肩胛骨一起一伏。然后她自己翻过身来。
她撑起身子跨坐在他身上。
但这一回跟陆薇然那种大开大合的骑法完全不同。赵晴没有坐直,她弯下腰,整个上半身严丝合缝地贴了下来,胸口压着他的胸膛,两个人的皮肤紧紧挤在一起。她的腰部往下碾压的节奏慢得出奇,每一下都磨得很深,骨盆前后画着圆缓缓地转。
她把嘴唇凑到他的耳朵边上。
喘气声和呼出的热气一起灌进他的耳道。夹在呼吸间隙里的两个字——
「沈放。」
不是哥哥。不是老公。不是宝贝也不是任何那种甜腻的称呼。
就是他的名字。
她从头到尾就只叫他这两个字。
沈放攥住她的腰把她翻了回来,压在底下开始最后的冲刺。速度提上去之后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双腿盘着他的腰越绞越紧。吊带袜磨在他腰侧的触感从粗糙变成了灼热,她的阴道痉挛着绞紧了他的鸡巴,内壁一阵一阵地收缩。
她高潮的时候眼角有眼泪滑了出来。
手背飞快地横过去一抹。速度很快,像是根本不想让他看见。
沈放没拔出来,射在了里面。
…………
客厅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窗帘没拉严实,街灯把一道光切进来搭在床尾的被子上,吊带袜的金属扣在那条光里闪了一下。
她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立刻爬起来去浴室冲洗。也没有讲一句带刺的玩笑话把气氛拉回到“各取所需”的安全区里。
她侧过身,安安静静地枕在他的小臂上。
耳朵贴着他手腕内侧的脉搏。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五分钟。卧室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两个人逐渐平稳的呼吸。
她先开了口。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热点东西。」
嗓音听起来就像在聊明天的天气预报。但她一个手指头都没动,整个人还贴在他的手臂上。
又沉默了几秒。
「你能不能……」
声音小了一截,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今晚不走。」
沈放没接话。
赵晴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自己补了一句,语气像是在撤回一条发错的消息。
「当我没说。」
可她枕在他小臂上的脑袋没有抬起来。整个人的重量反而往他的肩窝里又压了一寸。
沈放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抬起手,把她贴在侧脸上的汗湿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拨到耳朵后面。指尖擦过她耳后的皮肤。
赵晴闭上了眼睛。
…………
712那天她坐在酒店床上跟他谈条件的样子,说“做你专属的母狗”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沈放当时心里就八个字: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可她今天下午坐在镜子前化了一半的妆又全卸了。从衣柜最底层翻出压了不知道多久的白衬衫和吊带袜套在身上。不走流程,不表演,被按住手腕的时候眼眶红了。全程睁着眼睛看着他说了句“看我”。
然后问他能不能今晚不走。
沈放把空调调高了一度,拉过一条薄毯盖在她肩膀上。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呼吸变得更均匀了一点。
【赵晴亲密度+4,当前87/100。】
系统在他眼前闪过一行字就消了。沈放没理它。
…………
周一深夜。
沈放从赵晴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天玺府地下车库的灯是惨白色的日光管,照得水泥地面泛着铁灰色的光。
他走向帕加尼的位置,路过隔壁车位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了。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不在了。
他站在两个车位中间,目光在那片空地上扫了一圈。没有淡灰色的公文包,没有白色纸袋,没有后挡风玻璃下的星巴克空杯。连底盘长时间滴在地面上的空调冷凝水渍都干了。
地面被擦得干干净净。好像那辆车从来没有在这个车位上停过。
帕加尼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一满一空,隔着一条白色的车位线。
沈放在那儿站了两秒。
说不出哪儿不对。就是有一种东西原来一直在,忽然不在了的感觉。
他抬脚走向电梯。
轿厢里他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消息列表从上往下排着。苏雨微的聊天框停在他回的那句〈不用理〉上面,底下多了条〈老公晚安〉;林婉的〈给你留了四罐〉还挂在那儿;周念也发了晚安,后面跟了个月亮的表情。
陆薇然的消息排在第四行。新一周排期表,最后一句:〈那家挖人的公司在查了。〉
沈放拇指从屏幕底部划到顶部,把所有消息扫了一遍,咔哒一声按灭屏幕塞回裤兜里。
电梯门的不锈钢面板映出他的脸。楼层数字从B2跳到B1,又从B1往上走。
数字一路向上,安静地跳。
—————————————-
第61章吃醋
—————————————-
苏雨微的早安自拍断了两天。
沈放是周三下午才反应过来的。他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拇指划过微信对话框的时候停住了。今天的聊天记录就三条:上午她回了个“嗯”,中午回了个“好”,下午发了句“在忙”。
他往上翻。
昨天也是三个字轮流出厂。“嗯”,“好”,“在忙”。
再往上翻。
周一。同样的配方。“嗯”,“好”,“没事”。
手指继续滑。周日那天的聊天记录还算正常,有一条语音,有一张直播间下播后的自拍,有一句“老公晚安么么哒”。再往上翻两屏,画风彻底不同了:每天早上一张带妆自拍配“老公早安”,一长串粉色语音条排成方阵,中间夹着直播间的战报截图,晚上收尾必定是一条“老公晚安”的十五秒语音。
两个多月没断过的早安自拍,周一突然没了。
两个多月没缺席过的晚安语音,周一也没了。
周二晚直播照倒是发了,笑得标准,角度、美颜、打光跟以前一模一样。但那种发完照片紧跟一条“老公你看我今天好看吗”的追问句,消失了。
沈放把聊天记录从今天一路翻到两周前,又从两周前翻回来。
82分的小姑娘能连续装三天冷淡,也是本事。
他点开通讯录,拨了过去。
…………
响了三声接通。
她抢话抢得飞快,像是攥着手机等这个电话等了三天:「我没事啊,就是有点累,最近一直在调直播节奏,然后睡眠也不太好……」
沈放没接话。
她说到“睡眠也不太好”就停住了,听筒里只剩下呼吸声,轻轻的,带着微弱的鼻音。
他还是没出声。
呼吸声撑了几秒。
嘟。
她先挂的。
沈放看着通话结束的页面,拇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嘴上说没事,挂得比谁都快。三天冷战的姿态还端着呢,里子早就没了。
半分钟后微信弹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张照片。
他点开,愣了一下。
照片拍的是1号直播隔间的门缝,角度从外往里偷拍的,画面里一截黑色长直发垂在椅背旁边,黑色尖头平底鞋踩在地板上,白衬衫的袖口搭在桌沿。季凉的背影。构图歪得一塌糊涂,左边切掉了一半门框,右边多出来一截灭火器,但拍的是谁一目了然。
第二条是语音。
他按住播放。
苏雨微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跟直播间那种捏出来的甜嗓不一样,鼻音重,黏黏糊糊,像含着什么东西说话:「老公,我是不是不够漂亮。」
语音只有这几个字。
沈放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看天花板。
这照片是签约那天拍的。隔间门缝的角度,偷拍的,说明她当时就站在门外面看。那天全公司的人看到季凉走进来动作都停了半秒,苏雨微当时就在1号隔间里直播,门没关严。
存了三四天才发出来。
三四天里她可能翻来覆去地看这张照片,看了删,删了从回收站里捞回来,最后终于忍不住了。
82分问86分自己够不够漂亮。
这题系统答不了。得他亲自去一趟。
…………
沈放拿起帕加尼钥匙走到玄关的时候,苏雨微正坐在她租的那间公寓的床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屏幕发烫。
照片是三天前就选好的。那天季凉面试完走出去,苏雨微关上1号隔间的门,打开相册,那张门缝偷拍的照片还停在预览位。她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放大了又缩小,缩小了又放大。指腹在那截冷白皮的小腿上来回搓了两遍,最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没删。
当晚下播以后她打了一大段话,打了满满三屏,从“老公你为什么要签她”打到“我是不是在你心里排最后面”再打到“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想但是我控制不住”。打完通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全删了。发了句“嗯”,熄了灯,面朝墙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习惯性地举手机自拍,妆没化头没梳,拍了一张一看眼睛肿的,按住删除。拍了第二张,嘴角下撇的,删除。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全不行。她把手机摔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直播间那种标准笑容在脸上练了三遍,没一遍像的。
周二依旧没发早安。晚上直播倒是上了,笑得出来,粉丝看不出区别。下播后她点开跟沈放的对话框,看见他下午发的消息自己还没回。一条普通的“吃了吗”。以前她看到这两个字会心花怒放地回一串语音加自拍加表情包,现在她看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扎眼。
你有空问我吃了吗,有空看看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不是,她到底哪好?身高?腿?脸?那我呢?我难道很差吗?
她把晚安语音录了三遍,每一遍都带哭腔,全删了。发了个“在忙”就锁屏了。
周三下午那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她的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抢着说没事就是累了,声音控制得像正常聊天,但她自己知道语速快了一倍。然后他不说话了。那几秒的沉默像一块烧红的铁,她端不住,先挂了。
挂完她把手机甩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怎么不说话啊。你说句话啊。你哪怕问我“你怎么了”呢。
她把照片发出去了。存了三四天的照片,指头点发送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松下来。跟着补了条语音,嗓子哑的,问了句她早就想问但一直不敢问的话。
发完她把手机反扣在床上,起身去洗脸。
微信提示音在她擦脸的时候响了。
她走回来解锁手机。
五个字。
〈在公寓?我过去。〉
…………
帕加尼停在她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雨微从单元门里出来,穿着鹅黄色的针织短上衣和白色A字短裙,黑色长直发扎了两条低马尾,搭在肩膀上。妆补过,但鼻头和眼眶周围那圈红没盖住,遮瑕膏糊了一层像是抹了腻子。
她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安全带扯出来,卡扣对着锁口怼了一下,没进去,手指抖了一下,重新对准,咔哒一声扣上。
沈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挂挡起步。
她也没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根接一根地扫过她的侧脸,光影明灭之间她侧过头看窗外,下巴收着,腮帮子微微绷紧。
一路零交流。
他没打算在车里谈。这种事得进门再说。
…………
天玺府3001的门关上那一刻,苏雨微整个人扑上来抱住了他。
两条胳膊从他腰侧绕过去,手指扣在他后背,脸埋进他胸口。沈放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还有气息。她没出声,就是抱着,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地贴着他的腹部。
沈放站着没动,由她抱了十来秒。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嘴唇绷了绷,转身走进客厅,径直缩进沙发角落里,把靠枕抱在怀里,双腿蜷上沙发。
沈放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开始翻账。crazyhome2000.com
「那天她来面试你知不知道,全公司的人看她的那个眼神。」她把下巴搁在靠枕上,眼圈泛红,盯着茶几说,「温夏端着杯子走过去的时候手都停了,姜柠的文件掉地上捡都忘了捡。人家往那儿一站跟杂志上走下来的一样,一米七几,腿又直又白,脸都不用开美颜。」
她吸了口气。
「我直播得挑角度你知道吗,摄像头的高度我调了好几天,灯光也调了好几天,还得开美颜磨皮加上滤镜。她呢?她素颜在走廊里站着,比我开了全部特效都好看。」
这是新账。
翻完新账翻旧账。
「你回消息也越来越慢了。以前我发语音你最多半个小时就回,现在有时候过一晚上才回。周末我问你在干什么你说’忙’,忙什么呢?以前你还给我打视频,现在打视频的次数你自己数数多久没有了?」
她越说越快,靠枕被她搂得变了形。
「我搬到锦城来是为了什么?退了那边的房子,我妈打电话过来问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我都不敢说。我图什么?」
沈放靠在沙发上,胳膊搭在扶手上,看着她。
82分的底子,发脾气的时候眼圈红着,腮帮子鼓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又绷不住,露出来的门牙上沾了口红印。
就……没什么威慑力。
他嘴角动了一下。
被她抓住了。
苏雨微扔掉靠枕,从沙发角落里扑过来,拳头砸在他胸口,咚的一声闷响:「你还笑!!」
沈放由着她捶。
第一拳是带力气的,骨节砸在胸肌上钝钝地疼。第二拳轻了一截。第三拳更轻。到第四拳第五拳的时候她的拳头已经不像是在捶人了,变成了巴掌拍,最后手掌贴在他胸口不动了,五根手指慢慢蜷起来,揪住了他T恤的前襟。
揪着不撒手。
她整个人缩在他身侧,脑袋抵着他的肩膀,声音闷在布料里:「你还签她干什么……公司不是有我了吗……」
靠。
沈放低头看着她攥他衣服的那只手,指关节发白。
她刚才还在捶他,拳头从砸变成拍变成抓变成揪,攻击退成了依附。21岁的小姑娘把所有本事都使完了,最后就剩下揪着他一件T恤。
他开口了。
「公司签的主播,她是第四个。」
苏雨微抬头看他。
他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
她愣了两拍,红着的眼圈瞪圆了,嘴唇动了动。然后那股委屈劲又翻上来,声音发涩地顶回去:「第一个又怎么样,第一个也会被换掉。」
逻辑上无懈可击。
沈放没接这句话。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低头看着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她,伸出右手。
苏雨微看着那只手,没动。
他没催,手就搁在那儿。
她盯着他的手心看了两三秒,手指松开他的T恤前襟,慢慢地搭上去。他的手掌合拢,五指扣住她的,把她从沙发角落里拉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踉了一步,被他顺势往前带了一步。
他转身往卧室走。
她被拽着走了两步,跟不上他的步幅,小碎步急急地跟上来,手始终没松开。
…………
主卧的灯没开。
走廊的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在床沿坐下来,她站在他两腿之间。
他仰头看她,她低头看他。
她先动了。
膝盖搭上床沿,整个人爬上来,跪坐到他大腿上,盯着他。她伸手推他肩膀,两只手掌一齐用力,把他推倒在床上。
动作带着赌气。
她骑坐在他小腹上,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鹅黄色针织短上衣从下往上褪,经过胸口的时候卡了一下,她扭着肩膀把衣服从头上扯掉,甩到床下面。白色蕾丝文胸露出来。他说过好看的那套,肩带细得像两根线,蕾丝在胸口勾出花纹,罩杯半透着一圈深色的乳晕。
A字短裙她撅着屁股往下推,推到膝盖弯处够不到了,两条腿交替踢,裙子飞到了床尾。
裸色的小腿袜留在腿上没脱。
她记得。
脱衣服的动作里,左边那条低马尾被拽散了,黑发披下来,另一边的马尾歪歪地挂在肩头。
她俯下身来吻他。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是咸的。眼眶还肿着,泪没干透,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她的舌尖伸进来探了一圈,急切但不熟练,牙齿磕到了他的下唇。
她直起身。
坐在他的小腹上,胯往下压了压,隔着他的运动裤前后蹭了两下。布料底下那根东西又热又硬,她蹭到的时候自己也抖了一下。
她低头解他裤腰的松紧带,把裤子往下扯,露出底裤。手伸进去把他的鸡巴掏出来,握在手里。
烫。比她记忆里的还要烫。
她握了两下,调整了一下手心的角度,指腹擦过冠状沟的脊线,感觉它在她手里又跳了一下。她挪着膝盖往前蹭,空出来的那只手把内裤的裆部拨到一边,对准,慢慢往下坐。
龟头刚挤进阴道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嘴张着,眉头蹙起来,上半身微微往后仰。入口被撑开的胀痛和阴道壁的摩擦混在一起,噗滋一声湿音从交合处挤出来。
她喘了两口气,手指在他胸口抠出月牙形的甲痕。
然后一沉到底。
「嗯啊……」
她的喉咙里压出一声长长的音,整个人的重量落在他的胯上,她能感觉到他的鸡巴顶在最深处,硬得像一根铁,龟头抵住宫口附近的软肉磨了一下。
她开始动。
先是磨。腰胯贴着画圈,小幅度地前后晃,找自己舒服的角度。阴蒂蹭到他耻骨的时候她整个人颤了一下,呼吸猛地重了。找到了。
找到之后改成上下。坐起来再落下去,每一下都精准地碾过那个点。速度越来越快,散掉的那半边黑发跟着甩,啪啪的肉拍声和咕啾咕啾的水声交叠在一起。
她全程盯着他的眼睛。
眼圈还是红的,泪痕在脸颊上干了一半又被新的眼泪冲出一道。她一边动一边往外砸字:
「你只能对我最好……」
身体起落之间她俯低了一点,乳房在蕾丝文胸里晃,肩带滑到了上臂。
「你看着我……不许想别人……」
指甲掐进他的肩膀,掐出四个月牙印,深的那两个渗出了一点血丝。
「老公你只能操我……你这个鸡巴只能插我一个人的逼……听到没有……」
她的节奏在这句话之后乱了,腰胯往下坐的角度歪了一点,没碾到那个点上。她急了,想调回来,腰力却跟不上了。
沈放一直没出声。
这时候他的双手伸上来,十根手指扣住她的胯骨两侧,掌心贴着她腰窝的皮肤,把她的节奏扶正了。她偏掉的角度被他的手腕纠回来,下一次落下去的时候阴蒂又精准地碾过他的耻骨,她的腰猛地一软。
「啊……嗯嗯……老公……就是这里……」
她的声音变了调,从砸字变成了呻吟,句子碎成了单音节。上半身往前塌,趴在他胸口,头发散了一枕头,嘴唇贴着他的锁骨喘气。动不了了。
他扶着她的腰,从下面往上顶。
每一下都顶在她刚才自己找到的那个点上。咕啾、咕啾,阴道壁绞紧又松开,每一次他撞进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就跟着往上弹半寸。
第一次高潮来得很快。
她整个人弓起来,脊背绷成一张弓,小腿在他身侧绷直,脚趾蜷缩在裸色小腿袜里。她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嵌进肌肉,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断续的呜咽:「嗯……嗯唔……不行了、不……啊啊啊……」
阴道内壁痉挛着收紧,一股热液浇下来,顺着他的鸡巴根部淌到下面的床单上。
她趴着喘,额头抵在他胸口,肩膀微微发抖。
以为结束了。
他没停。
手扣着她的胯继续从下面顶,每一下都比刚才更深,龟头碾过她高潮后敏感到发抖的阴道壁,噗滋噗滋的水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不……等等……老公我还没缓过来……太快了……啊……」
她的声音在第二次冲上顶点的时候劈了。
直播间里那种捏出来的甜嗓彻底碎掉,剩下的全是真声。粗糙的、嘶哑的、从喉咙根部挤出来的,跟她在镜头前的声音判若两人。她整个人抽搐着趴在他胸口,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眼泪砸在他的胸口上,一颗一颗地滚下去。
「老公……老公我好喜欢你……你不要不要我……」
沈放一只手摁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从她散落的发丝间穿过去,扣住她的后脑勺。
手掌的温度和力量都在,但他一个字没说。
…………
他翻身把她压到下面。
她的黑发散了满枕头,两条小腿还挂着裸色袜子,膝盖分开着。他伸手扯散了她右边那条还完好的马尾,头发彻底披散下来。白色蕾丝文胸的前扣被他一只手拨开,两瓣乳房弹出来,乳头在空气里立刻挺硬了。
他把她的手腕压在枕头两侧,正面进去。
这一下没有骑乘时她自己控制的缓慢。他一进到底,啪的一声肉响,她的腰弓起来,脚趾在他后腰上蹭了一下。
「啊……好深……」
他开始动。又深又稳,每一下都打到底,抽出来大半再整根撞回去。啪、啪、啪,节奏均匀,床板跟着晃。她的腿盘上他的腰,脚踝在他后腰交叉扣住,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嗯啊……老公……你好大……顶到了……每次都顶到最里面……」
她喘着说话,舌头都大了,字含混不清。
「好舒服……老公操得我好舒服……」
他低下头含住她的乳头,舌面碾过乳晕,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背猛地弹起来。
「别……别咬……啊嗯……你坏死了……」
第三次高潮在正面位被磨出来。
这次她没叫。咬着下唇,眼睛一直睁着看他,眼角挂着泪,瞳仁在暗色的房间里反射着走廊的微光。高潮的时候她的瞳孔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吐了一口气,阴道绞紧他的鸡巴抽搐了好几下。
她的两只手从枕头旁边够过来,捧住他的脸,拇指蹭过他的颧骨。
什么都没说。
…………
他把她翻过去。
她趴着,脸侧贴在枕头上,腰塌下去,臀抬起来。走廊的光照在她的后背上,脊柱两侧的蝴蝶骨撑出浅浅的凹陷。臀瓣和大腿根部被拍出来的红印还没褪,白底上一片一片的粉红。
他从后面进入。
一手扣着她的胯骨,一手按在她的后腰上,每一下都撞得她往前蹿。她的手指攥着枕头,指关节发白,脸埋在枕芯里闷出一声又一声的哼。
啪、啪、啪。
皮肉拍击的声音混着咕滋咕滋的水响,她的臀肉在每一次撞击里泛起一圈肉浪。
她的委屈在后入位全部决堤了。
「我哪里……比她差……」
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枕头里漏出来。
「你说……我哪里……嗯啊……」
后半句被一记深顶撞碎了,变成了一声尖锐的叫。
沈放俯下身去。
他的胸口贴上她的后背,嘴唇擦过她的耳廓,呼出来的热气喷在她的脖颈上。他没说多少字。
「她跟你怎么比。」
说完手上加力,掐着她的胯骨把她往回拽,同时腰胯往前送,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深更重。啪啪啪啪,节奏陡然加快,她的膝盖在床单上打滑,整个人快要被撞趴下去。
「啊啊啊……老公……太快了……我受不了……」
她的第四次高潮在这句话之后炸开,紧跟着第五次叠上来,中间几乎没有间隔。她整个人抖成一片,大腿内侧的肌肉一抽一抽地痉挛,阴道壁痉挛着绞紧又松开又绞紧,一股股热液顺着他的鸡巴流下来,湿痕从小腿袜的边缘往下爬了一道。
她开始求饶了。
「老公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明天还要上班……」
声音都在抖,带着哭腔,鼻涕眼泪全糊在枕头上。
「求你了……我真的……啊……」
他没停。
最后几下他放开了全部力气冲刺,腰胯像打桩一样撞进去,深得她整个人往前趴平,膝盖彻底跪不住了,双腿并拢着被他压在身下。他在她体内释放的时候她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身体感觉到那一阵热液灌进来,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他退出来。
混合着精液和她体液的汁水从阴道口缓缓溢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她原地瘫着没动,趴在枕头上喘,臀腿上全是红印子,裸色小腿袜皱成一圈堆在脚踝上面。crazyhome2000.com
过了很久她才从枕头里抬起脸,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两排齿痕。她看着他,很轻地说了句:「你以后能不能回消息快一点。」
沈放斜靠在床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嗯。」
她的腿软得踩不住地,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浴室清理。水声响了好一阵子。回来的时候她没穿自己的衣服,从他的衣柜里扯了件黑色衬衫套上,扣子错扣了一颗,下摆遮到大腿中间。她爬回床上,整个人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的腹肌上无意识地画圈。
「老公。」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她跟我怎么比。」
沈放低头看了她一眼。
「嗯。」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
呼吸一点一点沉下去。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又说了半句话:「挖我那个人还在发消息……说他们背后是省里最大的传媒集团。」
说完就睡着了。
沈放睁着眼躺了两分钟。
省里最大的传媒集团。
他的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出苏雨微之前转来的那条挖角方的聊天记录截图,把对方提到的公司名截下来,转给陆薇然。
附了三个字。
〈查一下。〉
…………
第二天下午。天成大厦23层。
姜柠抱着一摞新做好的工牌从前台走到开放工位区,挨个发。她做事从来不出声,走到谁桌前就放一张,放完转身回去拿下一张。
温夏接过自己的工牌翻开一看,002。她把挂绳套在脖子上,手指弹了弹卡面,左右晃了两下。
苏雨微正坐在1号隔间旁边的工位上调灯光参数。姜柠把工牌放在她键盘旁边,轻轻说了句「苏姐你的」,就走了。
苏雨微拿起来翻过去。
001。
三个数字印在卡面正中间,下面是她的名字和岗位。
她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
温夏的脑袋从隔壁工位探过来,下巴搁在隔板上,歪着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卡面,嘴比脑子快:「哟,001。按签约顺序排的呗,后面来的人再厉害,也只能从002开始排。」
苏雨微没说话。
她的手指蜷起来,把工牌攥进掌心里。
沈放就站在三米外,靠在陆薇然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下周排期表,嘴上在说苏雨微的直播时段要不要调到晚八点半。余光扫到苏雨微攥工牌的那只手,他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压回去了。
继续念排期。
苏雨微从工位上站起来。她把工牌攥在右手的掌心里,从开放工位区出来,经过温夏的桌子,经过姜柠的前台,经过走廊尽头的休息室。三十多米的距离她走得不快,全程低着头,眼睛一直盯着手心里那张卡。
走到电梯口,她按了下行键。
等电梯的时候她把手摊开,又看了一眼那三个数字,然后重新攥回去。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门关上之前,温夏隔着半层办公区捅了捅旁边的姜柠的胳膊肘,努了努嘴,小声嘀咕了句什么。姜柠侧头看了一眼已经合上的电梯门,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
…………
晚上九点。
沈放靠在天玺府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陆薇然的消息。
〈在查了,有点意思。〉
六个字。没下文。
沈放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阳台外面,锦城的夜景铺了一整面落地窗。隔壁3002传来朵朵含混的笑声,温时宁在哄她刷牙。
【苏雨微亲密度变化:87→90(+3)。当前阶段:心动。】
—————————————-
第62章方向
—————————————-
投屏放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
方案做得不差。车展旧照混剪三条,变装前后对比两条,卡点BGM配高颜值特写,再加一条“车模的一天”vlog。标准的颜值起号打法,陆薇然和温夏花了两个晚上攒出来的,PPT配色都调过。
沈放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扶手,余光扫了一眼季凉。
她坐在会议桌对面靠窗的位置,黑色长直发披在肩上,白衬衫扣到第二颗,下巴微微收着,从头到尾没有动过。脸上的表情和签约那天一模一样,好看,冷,像是欠她八百万。
八十六分的脸。沈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这张脸要是按方案里的路子拍,确实能炸一波流量。短期数据不会难看。
投屏自动灭了,陆薇然把平板推到桌子中间:「季凉你看看,大方向就是这样,细节可以再调。」
季凉低头看了一眼平板屏幕,伸出食指和中指搭在平板边缘。
然后往前一推。
平板贴着会议桌滑出去,滑过陆薇然面前的咖啡杯边缘,在桌子正中央停住,屏幕还亮着最后一页的配色板。
「我签的时候说过。」季凉抬起头,眼神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就那么平平地扫过桌面,「不想只被看脸。」
会议室又安静了。
这回安静的时间长了一点。沈放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走廊那头温夏在格子间里跟苏雨微说话的模糊动静。
陆薇然的手指在咖啡杯把上停了一下。她今天穿灰色西装外套,头发别在耳后,坐姿很端正。被自己推荐来的人当面否了自己出的方案,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收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
沈放也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了大概两三个呼吸的工夫,陆薇然把咖啡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你有方向吗。」
季凉说:「有。」
她从脚边的黑色帆布包里掏出自己的平板。
…………
沈放的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了。
季凉的平板屏幕上不是PPT,是一张Excel表格,分了三列。第一列写着“汉服形制”,第二列写着“妆造过程”,第三列写着“成品展示”。每一行是一个选题,后面跟着参考账号的名字和数据截图。
她带着方案来的。不是临时起意,是有备而来。
沈放的手指在桌沿点了两下。
操。有点好看呀。
「国风妆造。」季凉把平板翻转过来朝向桌子这边,指尖点在表格第一行,「形制科普加妆造过程加成品展示。每条视频三个段落,前面讲这件衣服是什么朝代什么场合穿的,中间拍完整的上妆过程,最后出成品。冷脸配古装走清冷贵气路线。」
她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没有多一个字的修饰,像在念产品说明书。
「这个赛道现在竞争不算大。」她翻到第二页,指尖点在一个账号名字上,「这个号去年九月建的,半年涨了八十万粉,变现走的是妆造同款链接,月均GMV过百万。」
顿了一下。
「她的底子没我好。」
最后这五个字的声调跟前面一样平。
沈放差点笑出来。不是嘲讽的那种,是真被她这个自信劲儿逗到了。嘴角动了一下,压住了。
八十六分的底子,确实很少有人能跟她比。
陆薇然把季凉的平板拿过来,戴上细框眼镜,开始一行一行地看表格。她看东西的习惯沈放已经很熟了,指尖沿着屏幕边缘慢慢滑,遇到数据会停一下,嘴唇微微动,在心里过一遍。
「对标账号选得准。」陆薇然把平板放下,摘了眼镜,看向沈放,「赛道有空间,形制科普加妆造确实能立人设。卖脸走颜值的号三个月见顶,且内卷严重不容易出彩,内容号能走长线。」
沈放看着季凉。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等着。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紧张,但她的拇指指腹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蹭了一下。
就一下。
这姑娘也是会紧张的。
「试一条。」沈放说。
三个字。
季凉的拇指停了。
「下午就拍。」沈放又加了一句,靠回椅背,「服装妆造的预算走对公,陆姐你对接一下。」
陆薇然把眼镜收进胸口兜里:「行。」
季凉站起来,把自己的平板收回包里,拉链拉到一半,说了个“嗯”,走出了会议室。
门带上之后陆薇然看了沈放一眼。
「你什么反应。」沈放先开口。
「有点意外。」陆薇然端着杯子,「我以为她只是不想拍变装,结果她连选题库都做好了。」
「方案确实比咱们那个强。」
陆薇然嗤了一声:「你可以不用这么直白。」
沈放手指在桌上又点了一下:「妆造的衣服和配饰从哪买。」
「我问她。」
「往好的挑,别省。」
…………
下午一点四十,天成大厦23层的拍摄区灯光调好了。
姜柠提前把白色背景布换成了浅灰色的中国风元素背景板,三盏补光灯摆好位置,环形灯架在正面,两盏柔光灯从侧面打。温夏的手机已经架在三脚架上,她蹲在地上调角度,嘴里嘟嘟囔囔地试机位。
季凉在更衣室里换衣服。
陆薇然中午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搞定了采购。季凉自己列的清单,月白齐胸襦裙一套、配套披帛、发冠发簪、全套汉服妆造的化妆品。加起来两万八,买的都是附近能买到的精品,反正走对公账户转账,姜柠接了个快递员三趟电梯上下跑的活。
沈放坐在拍摄区外面的沙发上翻手机。
两万八。对公余额扣完大概还剩七十二万出头。这钱花在一条试拍上不算少,但要是真能跑出来,值。
他划了两屏微信消息。周念发了张学校图书馆的自拍,马尾辫搭在肩上,配文是一个打哈欠的表情包。苏雨微问他中午吃了什么。赵晴发了一条朋友圈,健身房器械照,背景虚化,蜜桃臀在画面正中间。
赵晴那条朋友圈,他看了两秒。
行吧。
翻过去。
更衣室的门开了。
沈放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
季凉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按了暂停。
月白色齐胸襦裙裹着她的身形,上襦收在胸线以上,露出锁骨到肩窝那一截冷白色的皮肤。浅金色披帛从左肩垂下来,搭在手臂弯里,走动时随着步子轻轻晃。黑色长发盘了一半,后面散下来,发冠上的流苏在太阳穴旁边颤。
她脸上带着妆。
沈放见过她素颜的样子。八十六分的素颜已经够打了。上了妆之后,眉峰被拉长,眼尾的弧度加深,唇色是一种很淡的豆沙偏红,整张脸的攻击性被压下去了,换成了一种清冷的、往回收的东西。
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姜柠端着马克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杯口的水面还在晃。她目光扫过更衣室门口停住了,水晃出来淌过她的手指流进袖口,她没有低头看。
温夏从三脚架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手机,嘴张了一半。
沈放靠在拍摄区门框上,手机扣在大腿旁边,没有说话。
操。
两万八值了。
「站那干嘛呢。」陆薇然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脚本稿,从他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开拍了,都就位。」
温夏第一个回过神来。
她绕到季凉正面,蹲下去把手机翻转过来仰拍,镜头里季凉的下巴轮廓和那根流苏同时入画。然后她从镜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角咧开。
「姐,你这脸是租来的吗,怎么不舍得笑。」
季凉看了她一眼,眼皮都没怎么动:「笑了要加钱。」
温夏手一拍大腿:「多少钱?我替粉丝问问。」
「你问这句就值五十。」
温夏噗地笑出来,蹲不稳往后仰了一下,手机差点从三脚架上磕下去。她一把扶住,回头冲姜柠喊:「你录了没?你录了没?」
姜柠的手机什么时候举起来的她自己都不知道,闻声点了点头,屏幕上季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温夏笑得东倒西歪的侧影同时出现在画面里。
陆薇然靠在背景板旁边的墙上,双臂交叠在胸前,嘴角的弧度回来了。
沈放看着温夏围着季凉转了半圈,手机镜头一直没离开过,嘴也一直没停过。
「姐你这个披帛是往哪搭的,我怎么感觉像围巾。」
「你见过这么贵的围巾吗。」
「多贵?」
「够你吃两个月外卖。」
「那您可把围巾扎紧了,别飘丢了,丢了我得饿死。」
季凉没有笑。
她把披帛往手臂上拢了一下,下巴微微扬起来,对着镜头的角度刚好让流苏垂在颧骨旁边。
这个动作是车模的肌肉记忆,找镜头角度像呼吸一样自然。但在汉服的语境下,这个角度变成了另外一回事。不是展台上的商业展示,是带着矜持的、往回收的美。
温夏举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憋笑。
三个回合的捧哏攻防拍完,温夏把手机从三脚架上卸下来,翻到刚才录的花絮视频点开,滑到季凉接“你问这句就值五十”那个片段,音量外放。
拍摄区里几个人都凑过来看。
画面里温夏的声音很大很欢实,季凉的声音很小很平,两个人的声线差了八度,放在一起就像一个人在泼水另一个人纹丝不动。评论区还没有但弹幕预期已经在沈放脑子里了。
这组合有意思。
「能成。」陆薇然把花絮看了两遍,摘下眼镜揣进兜里,「冷脸配汉服,辨识度拉满。再配上温夏这种话唠当捧哏,对比感出来了。」
温夏蹲在地上回看素材,头也不抬:「陆姐你夸我呢?」crazyhome2000.com
「夸你话多。」
「那我收着。」温夏嘿嘿一笑,把手机翻过来给季凉看屏幕上自己那个笑得歪歪扭扭的侧脸,「姐,你看看你把我丑成什么样了。」
季凉扫了一眼屏幕:「跟平时差不多。」
温夏的嘴张了又合上,指着季凉转头看沈放:「沈哥你管管。」
沈放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她说得挺客观的。」
温夏原地蹲了三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吧,公司上下没一个好人。」
…………
正式拍摄持续了大概一个半小时。
季凉的镜头感确实强。车模出身的底子在这里全用上了,知道灯光从哪个方向来,知道下巴抬多高镜头里最好看,知道手放在什么位置不会挡衣服的版型。但她不只是摆姿势。形制科普那段她是真的提前背过词的,什么朝代什么款式什么场合穿,嘴上说得清楚利落,配合着指自己身上的衣服一段段讲,不卡壳不含糊。
沈放坐在外面刷了一会儿手机又放下来看了一会儿。
他对妆造这些东西没什么概念,什么形制什么配色他分不出来。但他看得出一件事:这个女人在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的时候,是会发光的。
不是那种夸张的、外放的光。是一种很安静的、专注的东西从她的眼睛里面透出来。
八十六分的脸,加上这个专注劲儿。
他手指在大腿上点了一下。
行。这条路能走。
【季凉亲密度+3(当前6/100):方案获得尊重与试拍机会】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对公账户转出28,000元,余额722,xxx。汉服妆造那批东西的钱到了。沈放看了一眼余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扶手上。
两万八。还行。比他预想的便宜。
…………
试拍结束后季凉回更衣室换衣服,温夏在工位上剪花絮素材,陆薇然和沈放在他的办公室里过了一遍下周的排期。
姜柠在前台整理今天的快递签收单,季凉换完衣服出来走到茶水区接了杯水。
温夏从格子间里探出头来:「姐,你这妆卸了啊?」
「嗯。」
「可惜了,不然出去逛街回头率百分之三百。」
季凉靠着茶水台喝水,白衬衫换回来了,头发也放下来了,刚才的流苏发冠取掉之后耳朵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她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办公区,停了一下。
「公司就这一个项目?」
温夏啪啪敲着键盘,头也不抬:「目前就短视频和直播,不过陆姐说后面可能会接商单。」
「沈总平时来公司吗?」
「看心情。有时候上午来坐一会儿就走了,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昨天他在这儿待到快十点。」
季凉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走到饮水机旁边续了半杯:「这层楼租金不便宜吧。」
温夏这回抬头了,想了想:「不知道诶,应该挺贵的?天成大厦嘛,二十三层又是整层。」她眨眨眼,「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季凉把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转身往自己的工位走。
温夏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耸耸肩,低下头继续剪视频。
…………
中午吃饭的时候姜柠点了外卖,前台那张桌子坐不下所有人,温夏就端着盒饭蹲在姜柠的工位旁边吃。
姜柠刷着手机,翻到一篇本地公众号的文章,标题是“锦城十大最贵楼盘排行”,第一个就是天玺府。
「天玺府均价都十二万了。」姜柠压低声音跟温夏说,「三百平的话得三千多万吧。」
温夏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咱老板住那儿呢。」
季凉从旁边的工位上听到了。她正把筷子伸进盒饭里夹了块红烧排骨,动作没有停,嚼完咽下去之后开口:「那边均价多少。」
「十二万左右。」姜柠抬头看了她一眼。
「哦。」
季凉把盒饭盖子合上,擦了擦嘴,起身去倒水。
温夏和姜柠对视了一下。什么都没多想。
…………
下午的拍摄从两点半持续到四点,正式内容拍了两条,一条形制科普一条妆造过程。陆薇然全程在旁边盯灯光和机位,季凉的配合度出乎所有人意料,脚本上写了十二个分镜,她一条过了九个,剩下三个是灯光问题跟她没关系。
四点半收工的时候陆薇然把素材拷到电脑上粗剪了一遍,回到沈放办公室,把笔记本翻转过来给他看。
「两条都能用。」她说,「第一条形制科普剪完大概三分钟,第二条妆造过程四分半,后期加字幕加BGM,温夏那边花絮素材也够剪一条幕后花絮。三条起步。」
沈放看着屏幕上季凉穿着月白襦裙对着镜头讲唐制齐胸裙和宋制褙子区别的画面,点了点头。
「排期呢。」
「第一条下周二发,第二条间隔三天,花絮那条看数据再定。」
「行。」
陆薇然合上笔记本:「这姑娘是真有准备来的,不是临时赌气。」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陆薇然把笔记本夹在腋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对了,汉服妆造的东西后续如果要加品类,预算再给我报一次。」
「行。」
【季凉亲密度+2(当前8/100):试拍成功并获得陆薇然专业背书】
…………
五点半,天成大厦23层的人陆续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姜柠关了前台的电脑,把今天签收的快递单整理好放进文件夹。温夏的电脑还开着,她把花絮视频的粗剪版本导出来存在U盘里,又拷了一份到手机上。苏雨微的隔间门关着,里面传来她试麦克风的声音,今晚有直播排班。
季凉最后一个从工位上站起来。
她把自己的平板收进帆布包,拉链拉好,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上面,背着包往电梯走。经过沈放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沈放坐在里面看手机,两个人的视线隔着门框碰了一下,季凉微微点了下头,继续走。
沈放没有叫住她。
电梯到了负一层地库,季凉走出来,鞋跟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的车停在访客区的临时车位上,一辆银灰色的大众朗逸,和周围那排商务车和SUV放在一起显得有点寒酸。
她绕过一根柱子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柱子后面那个车位。
帕加尼。
那个流线型的、低矮的、不像现实世界应该存在的车身轮廓,在地库的日光灯管下面泛着哑光。蝶翼门合着,车标在引擎盖的弧面上安安静静地反射灯光。
季凉的脚步慢了。
她的视线从车头扫到车尾,在帕加尼三个字母的车标上停了几拍。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大众朗逸的尾灯闪了两下。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倒车出位,银灰色朗逸从帕加尼旁边经过的时候车窗摇着没关,地库的冷风灌进来,她拿一只手拨了一下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
从后视镜里她又看了一眼那辆车。
然后驶上了出库的坡道。
…………
温夏从天成大厦正门出来的时候,六月初的锦城傍晚还亮堂堂的。
她戴着耳机走到地铁站入口,刷卡进站,在月台上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翻白天拍的花絮视频。
镜头里季凉穿着月白襦裙站在灰色背景板前面,披帛从肩上滑下来,她伸手接住的动作行云流水。下一个镜头切到温夏自己从镜头后面探出脑袋说“你这脸是租来的吗”,季凉的眼皮微微往下一压,接了句“笑了要加钱”。
温夏看着看着自己嘴角又咧开了。
地铁进站,她上车找了个角落站着,一只手抓吊环一只手举着手机继续翻。
白天季凉跟她说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公司就这一个项目。沈总平时来公司吗。这层楼租金不便宜吧。
这姐们话是少了点。但人是真有意思。问租金干嘛?管他呢,可能好奇呗。新来的都好奇,自己刚来那会儿还偷偷数过这层楼有几个厕所。
地铁晃了一下,温夏腾出一只手打开微信,找到沈放的对话框,把花絮视频的链接甩过去,配了一句话。
〈老板这条能火〉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耳机里随机播放切到下一首歌,她跟着节拍在吊环上晃了晃手指。
…………
季凉的银灰色朗逸停在她租的公寓楼下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她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手肘搁在方向盘上翻手机。微信里温夏发了一条消息,是白天试拍的花絮片段,配文是“姐你看你把我丑成什么样了。jpg”。季凉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复,退出聊天界面。
手机顶部弹了一条新消息。
一个好几个月没联系过的微信号,头像是一张车展舞台照,备注名写着“大鹏”。
〈凉姐好久不见,周末有空吗,好几个老人儿聚聚?〉
季凉点进去看了一眼。
然后她点进大鹏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发的是今天下午,九宫格照片,一场商业活动的现场,灯光舞台主持人台标。她的拇指在第三张照片上停住了。
照片背景里,活动主办方的LOGO横幅拉在舞台后方。
顾时传媒。
季凉把手机锁屏,丢在副驾驶座上,推开车门下了车。晚风从楼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她腋下夹着帆布包,白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走进了公寓楼的大门。
第63章亲子日
—————————————-
流程表是朵朵从书包里掏出来的。
粉色长颈鹿书包的拉链她还拉不太利索,得用两只手攥着拉链头往一边拽,拽到一半卡住了,她就把整个书包翻过来抖,抖出几张皱巴巴的手工纸、半块没吃完的小饼干,和一张对折过的A4纸。
A4纸展开,摊在茶几上。
彩色标题,加粗的卡通字体,画着太阳和气球,上面写着“红星路双语幼儿园·第四届亲子运动会”。下面是流程表。
第一项,两人三足跑。括号里三个字:爸爸组。
第二项,爸爸接力赛。
第三项,举高高比赛。后面跟着说明:家长抱起小朋友,坚持最久获胜。
三个项目,两个把“爸爸”印在了名字里。
朵朵趴在地毯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脚丫子翘着,一晃一晃。她不识字,但幼儿园老师发流程表的时候一定讲过,因为她的手指头点在第一行那个“爸”字上面,指甲盖粉粉的,点了两下。
「妈妈,周六爸爸来吗?」
温时宁蹲在茶几旁边,把朵朵抖出来的半块饼干和手工纸收到一边。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上没停,把饼干渣拢进掌心里。
「爸爸忙。」
朵朵的脚丫子不晃了。她歪过头,下巴从胳膊上移到了手背上,换了个方向,盯着客厅天花板上的灯看了一会儿。
「上次也忙。」
温时宁把掌心里的饼干渣倒进旁边的小垃圾桶,拍了拍手。上次。上次是春天的家长开放日,流程表上写的是“家长陪伴手工课”,温时宁自己去的。再上次是元旦晚会,也是她自己去的。顾晏从来没去过。
「爸爸工作很忙,周六可能来不了。」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说明天会不会下雨。
朵朵歪着头又想了一会儿。脚丫子重新开始晃了,晃得比刚才慢。
「那可以让饼干叔叔来吗?」
温时宁的手停在茶几边沿上。
她看了朵朵一眼。朵朵的脸贴在手背上,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一个理所当然的“好”字。饼干叔叔。隔壁3001的那个年轻人。帮她从幼儿园接过一次朵朵,在花园里接住过一次差点摔倒的朵朵。对朵朵来说,这两件事大概就已经足够让一个人变成可以替代“爸爸”出现在运动会上的角色了。
温时宁没有接话。
她把流程表从茶几上拿起来,沿着中线折了一道,折痕用指甲压实。然后又折了一道,纸角跟纸角对得很齐。两道折痕把“爸爸”两个字封在了纸页中间,看不见了。她把折好的纸收进电视柜的抽屉里,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她又推了一次,闷响了一声,合上了。
朵朵还趴在地毯上。脚丫子晃了两下,又不晃了。
…………
周二早上。
朵朵坐在餐椅上,面前放着一碟切成小块的鸡蛋饼和一杯温牛奶。她两只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奶渍糊在上嘴唇上,放下杯子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妈妈。」
温时宁在灶台旁边擦手,转过头。
「饼干叔叔周六来吗?」
温时宁拧干抹布搭在水槽边上:「先吃饭。」
朵朵咬了一口鸡蛋饼,嚼了几下,嘴里还含着饼就含混不清地说:「小萱说她爸爸要带她跑步。」
温时宁走过来拿纸巾擦她嘴角的碎渣:「嘴里有东西的时候不说话。」
朵朵把嘴里的饼咽下去,用舌头把嘴唇舔了一圈:「妈妈,饼干叔叔周六来吗?」
温时宁把牛奶往她面前推了推:「喝牛奶。」
朵朵捧起杯子喝了两口,奶渍又糊了一嘴唇。放下杯子,歪头看着温时宁,等了一会儿,温时宁没说话,她就从餐椅上滑下来了。拖着兔子玩偶去了阳台,蹲在花盆前面,跟兔子嘀嘀咕咕说话。
温时宁站在餐桌旁边收拾碗碟,隔着客厅看见她蹲在阳台上的背影。橘色园服,后脑勺扎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兔子的长耳朵被她攥在手里拖在地砖上面。
…………
周二傍晚。
洗澡前,朵朵站在浴室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指头扣在白色门框的边缘上,小脸从一侧伸出来半边。温时宁蹲在浴缸旁边试水温,手指伸在花洒下面感觉热度。
「妈妈。」
温时宁没回头:「水还不够热,再等一下。」
「我跟小萱说了,饼干叔叔会来的。」
温时宁的手从水流下面缩回来。她关了花洒,站起来,转身看着门框后面的朵朵。
「谁让你跟小萱说的?」
朵朵缩了一下脖子,声音小了下去:「我自己说的。」
温时宁看着她扒在门框上的两只小手,指甲剪得圆圆的,食指上沾着一块没洗掉的水彩颜料。
「妈妈没有答应,你不能自己先告诉别人。」
朵朵的嘴唇瘪了一下,没有哭,把脸缩回了门框后面。
温时宁重新开了花洒,等水温合适了才把她抱进浴缸。脱园服,拽袜子,打沐浴露。朵朵坐在水里,很安静,让温时宁搓泡泡的时候身体一动不动。搓到肩膀的时候她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像是跟浴缸说话:
「小萱说她爸爸每次都来。还有阳阳的爸爸也每次都来。」
温时宁的手停在朵朵肩膀上面,泡沫从手指间慢慢滑下去。她没有说话,把泡沫抹到朵朵的后背上,继续搓。
…………
周三。
朵朵没有再问。
但是晚饭后她把兔子玩偶从卧室拖了出来,放在沙发上,自己爬上沙发,靠着兔子坐着,腿晃来晃去,用手指头揪兔子耳朵尖上的绒毛。温时宁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这个样子,靠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墙壁上站了一会儿。
朵朵的脚够不到地,晃了一会儿不晃了,歪过身子把脸贴在兔子的头顶上,眼睛看着电视画面但没有在看。
洗碗机的嗡嗡声填着客厅的安静。
…………
周四。
朵朵从幼儿园回来以后话很少。换完鞋也不去阳台,不找兔子说话,直接爬上沙发。温时宁给她倒水,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就放在一边。吃饭的时候用勺子在碗里把米饭拨来拨去,拨了很久才往嘴里送了两口。
「朵朵,好好吃饭。」
她好好吃了。低着头,一勺一勺往嘴里放,嚼得很慢。
饭吃完了,碗还剩三分之一的米粒粘在碗底。温时宁没说她,收了碗放进洗碗机。
转回来的时候,朵朵已经不在餐椅上了。
她抱着兔子玩偶坐在沙发扶手上,腿悬在半空,整个人的重心有点歪,随时可能往下滑。兔子搂在怀里,搂得很紧,兔子的一只耳朵被她攥在拳头里,耳朵尖戳出来。
「朵朵,下来。扶手上坐不稳。」
朵朵没动。
「听见了吗?下来坐好。」
朵朵还是没动。她低着头,下巴埋在兔子的头顶上面,整个人像是挂在扶手上。
温时宁走到沙发旁边,手搭在朵朵的背上准备把她抱下来。
朵朵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兔子的毛里面闷出来,有点含混:
「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来。」
温时宁的手停在她背上。
朵朵没哭。两三岁的小女孩说不清什么道理,能说出来的就是“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来”。说完了也不抬头,脸贴着兔子的绒毛,脚不晃了。
洗碗机的水流声变了一个节拍,从搅洗切进了排水,嗡嗡声低下去,又升上来。
温时宁把她从扶手上抱下来,放在沙发垫上。朵朵没有挣,被放好了以后还是搂着兔子,一动不动。
温时宁在她旁边坐下来。
手机就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她可以打给顾晏。上次打了三通,一通没接,一通接了说在开会,第三通又没接。后来发了条消息过来。她还记得那条消息:「有事发微信。」
她没有去拿手机。
客厅安静了很久。洗碗机跑完了最后一个程序,指示灯灭了,嗡嗡声彻底停了。
「妈妈去问问。」
声音从她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温时宁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掰开了一条缝。朵朵的脸从兔子的头顶上抬起来一点点,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她。
…………
周四傍晚,六点出头。
温时宁从冰箱旁边拎了一袋厨余垃圾出来,跟朵朵说了一句“妈妈去扔垃圾”。朵朵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应了一声“嗯”。
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堂,走到小区角落里的垃圾分类投放点。初夏傍晚的空气闷热,太阳被楼挡住了,地面上铺了一层灰扑扑的暗影,树叶不动,风不来。
她还没走到垃圾桶跟前就看见了沈放。
他穿着黑色T恤运动裤,一只手拎着一个白色垃圾袋,另一只手正在把袋口拧紧。看见她走过来,头抬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温时宁也点了一下头。
沈放把拧好的垃圾袋朝桶里一丢,垃圾袋在桶壁上撞了一下掉进去,闷响。他转身准备走。
温时宁停在了垃圾桶旁边。
她手里还拎着那袋厨余垃圾。垃圾袋的提手是白色细绳,她的手指绕上去缠了一圈,绳子压进了皮肤的肉里面,她没有松开也没有把袋子丢进桶。
沈放走出去两步,发现她还站在那儿,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垃圾桶边上的样子不太对。淡灰色棉质T恤,头发扎在脑后,碎发贴着脖子,白色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手指缠着垃圾袋的提手绳。91分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就是嘴唇动了一下,合上了。
他认识她快两个月了。走廊里碰见点个头,偶尔多说一句“你好”。上次帮忙接朵朵是她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打的电话。在这之前他连她的声音什么样都不太确定。
现在她站在垃圾桶旁边,拎着垃圾袋,明显是有话想说。
沈放退了半步,靠在垃圾桶旁边的不锈钢围栏上,手插在裤兜里,没走。
温时宁又站了一会儿。傍晚六点的天色暗了一层,路灯还没亮,蚊子在头顶的灯罩边上绕。
她开口了。
「朵朵幼儿园周六有个亲子运动会。」
沈放听着。她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低半度,尾音收得干净。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提手绳上又缠紧了半圈。
「流程表上有几个项目是需要大人跟小朋友一起上场的,两人三足、举高高那种,要报名的话得填一个家长的名字。」
她在解释前因后果,说得很清楚但语速比平时慢,每句话之间空了一小截,像在琢磨用词。
「她爸最近一直不在锦城,我打过电话,没接。」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垃圾桶盖子上面,没有看沈放。“她爸”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下,嘴唇合了合,又接着往下说:
「朵朵惦记这事好几天了,她在幼儿园跟小朋友说……说你会来。」
说到“你会来”的时候她的声调往下掉了一点,像是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又补了一句:
「她自己说的,我不知道她跟人讲了。」
沈放听完了。他没有插话,靠在围栏上,看着温时宁缠着提手绳的手指,指尖发白。
这是她找他帮过的第二个忙。第一个是从幼儿园接朵朵,那次是堵在高架上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了。这次不一样,她有好几天的时间考虑这件事,最后还是走到了垃圾桶旁边。
温时宁把手里的垃圾袋终于丢进了桶里。提手绳从手指上松开,指腹上一道勒红的印子。她垂下手,松了一口气似的,但嘴唇又动了。
「你要是那天有事,就不用勉强。」
退路铺好了。台阶给好了。她把朵朵的面子兜住了,也把自己的骄傲兜住了。对方只要说一句“周六有安排”,整件事就能体面地翻过去,两个人还是走廊里点头的邻居。
沈放从围栏上直起身来。crazyhome2000.com
操。
她拐了多大一个弯。
先说朵朵的意思,说朵朵念叨了好几天,说朵朵在幼儿园跟小朋友讲了。是朵朵要你来,是朵朵在等你来。然后解释了为什么不找孩子爸。打了电话不接。然后给退路。你没空就算了。三层包裹,把“我需要你帮忙”这句话裹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没有直接说出来。
但她站在垃圾桶旁边那个样子,手指缠着提手绳缠了一圈又一圈,站了那么久,嘴唇动了两三次才开口。这些东西藏不住。
他说了四个字。
「周六几点。」
温时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六点出头的天色把她的脸照得灰蒙蒙的,路灯没亮,只有头顶灯罩里投下来的光打在她颧骨上面,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亮了一下。沈放分不清那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个谢字太轻了,什么都承不住,最后什么都没说。
沈放已经转身走了。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里啪嗒啪嗒的。走了几步他回头补了一句:「到时候微信告诉我地方。」
温时宁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他走进大堂的玻璃门。黑色T恤的背影在门帘晃动的光影里消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提手绳勒出来的痕迹还没褪,一道浅红色的凹槽。
她把手垂在身侧,往大堂走回去。
电梯升到三十楼,回到3002门口,钥匙转了两圈,门推开,玄关灯亮了。朵朵从沙发上探出脑袋,动画片还开着,屏幕上的角色正在唱一首什么歌。
「妈妈回来了。」
温时宁换好鞋,走过去关了电视。朵朵歪着头看她的表情。温时宁蹲下来,帮她把兔子的耳朵从拳头里掰出来,揪得都快变形了。
「饼干叔叔周六会来。」
朵朵的嘴唇张开了。
然后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小牙齿,从沙发上弹起来抱住了温时宁的脖子。兔子被甩到了靠垫上,一只耳朵搭在扶手边上晃了晃。
朵朵的嗓门一下子就亮了:「我要告诉小萱!我要告诉阳阳!」
温时宁被她勒着脖子,手扶着沙发边沿稳住身体,听见小女孩贴着耳朵喊,热气扑在她的脖子上面。
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朵朵的后背,声音压低了一点:「明天到幼儿园再说,现在去刷牙,刷完了睡觉。」
朵朵从她身上滑下来,拖着兔子往浴室跑,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温时宁:「妈妈,饼干叔叔跑步跑得快吗?」
温时宁站起来,膝盖有点酸:「不知道。快去刷牙。」
朵朵抱着兔子拐进了浴室,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来她跟兔子说话的声音,大概在告诉兔子周六饼干叔叔要来了,声音从兴奋慢慢变成了嘟嘟囔囔,含糊在了牙膏泡沫和水声里面。
温时宁站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浴室里的动静。
然后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她翻到微信通讯录,点开“沈放”那个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上次接朵朵那天的“谢谢”和他回的“没事”。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看了两遍,删了一个标点符号,又加回去。发了出去。
〈红星路双语幼儿园,周六上午九点。有三个项目需要一个大人带着小朋友上场,我把流程表拍给你。〉
隔了十来秒,她又发了一条。
〈谢谢你。〉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朵朵光着脚踩着地砖跑出来,嘴角还沾着牙膏沫子:「妈妈!兔兔也要去看饼干叔叔跑步!」
…………
周六早上八点四十,沈放把帕加尼从地库开出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开这玩意儿去幼儿园接小孩?
他在车里坐了几秒,还是开出去了。没别的车。算了,停远点就行。
红星路双语幼儿园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大部分是SUV和家用轿车。他把帕加尼停在离大门最远的角落里,锁了车,走过去。
温时宁和朵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温时宁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棉T恤,下面是浅灰色的阔腿裤,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一些,露出整张脸和脖子。素颜,涂了一层防晒。她旁边的朵朵穿着园服,橘色的小短袖加橘色的小短裤,背着那个粉色的长颈鹿书包,白色的棉袜套着小运动鞋,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朵朵先看见他了。
她松开妈妈的手,小短腿迈开了跑过来,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的小腿,仰头喊了一嗓子:「饼干叔叔!」
沈放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这个小东西,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松手,你勒着我了。」
朵朵不松。她把脸贴在他的裤腿上,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温时宁走过来,蹲下去把朵朵从他腿上掰下来,对他说了一句:「走吧。」
幼儿园操场不大,铺了红绿相间的塑胶跑道,四周拉了彩旗和气球。家长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操场边,大部分是一家三口,爸爸抱着孩子或者牵着孩子,妈妈在旁边拍照。老师在分发号码布和绑带。
沈放跟着温时宁走进去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几道目光。倒不是认出他了,是他太扎眼了。操场上这些爸爸大部分三十往上,肚子微微鼓起来,穿着polo衫或者运动服,脸上带着周末早起的倦意。然后中间突然冒出来一个一米八二的年轻小伙子,五官锋利,下颌线能切东西,穿着黑色T恤和运动裤,旁边跟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
几个妈妈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旁边的爸爸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沈放听不清也不想听。
老师走过来,笑着递给他一个号码布和一条粉色的绑带。号码布是纸质的,用别针别在胸口。粉色绑带是两人三足用的,布料很软,两头各有一个魔术贴。
「朵朵的家长吧?」老师看了一眼温时宁,又看了一眼他,笑容不变,「绑带绑在您的脚踝和小朋友的小腿上就行。」
沈放把号码布别在胸口,低头看了一眼。23号。
操,粉色的号码布。
他蹲下来,把绑带的一头绑在自己右脚踝上,另一头绑在朵朵的左小腿上。朵朵的小腿跟他的脚踝差不多粗,绑上以后她晃了晃腿,咯咯笑了起来。
「饼干叔叔,你的腿好长。」
沈放低头看着她:「你的腿太短了。」
朵朵不服气,踮起脚尖使劲往上够:「我的腿也长!」
她的脚尖离地面大概高了两三厘米。
温时宁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退到操场边,找了一棵香樟树底下的阴凉处站着。其他妈妈大多站在跑道旁边举着手机准备拍,她站得远一些,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广播响了,音乐很欢快,老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第一个项目,两人三足跑,请各组家长和小朋友到起跑线准备。」
沈放牵着朵朵走到起跑线上。
他旁边站着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大概三十六七岁,牵着一个差不多大的小男孩,绑带是蓝色的。那男人看了他一眼,带着点好奇,客气地笑了笑。沈放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六组家长站在起跑线上。沈放往两边扫了一眼,他的年龄大概是全场最小的。最小的“爸爸”。虽然他不是爸爸。
不过没人知道。
「预备——」
沈放低头看了朵朵一眼:「跟着我的脚走,先迈绑在一起的那条腿。」
朵朵仰头看他,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下头。
哨声响了。
他迈出右脚,朵朵的左腿跟着动了一下。第一步,还行。第二步,朵朵的步子跟不上,小短腿迈出去的距离还没他一半,绑带扯紧了,他被拽了一个趔趄。
第三步。朵朵的整条腿被他的步幅带得离了地。
她挂在他的小腿上了。
沈放低头一看,朵朵两只手抱着他的小腿,整个人像一只小树袋熊挂在树干上,脸上没有害怕的表情,反而笑得嘴都合不上。
「饼干叔叔加油!」
沈放只好放慢速度,每一步都等她那条小短腿重新踩到地上再迈下一步。旁边几组已经跑到前面去了,那个微胖的中年爸爸跟他儿子的配合明显比他们好,两个人一颠一颠地跑在了第三名。
沈放和朵朵磕磕绊绊地往前挪,朵朵全程挂在他腿上喊“加油”,嗓门不大但频率极高。偶尔她的脚踩实了地面,会跟着跑两步,但很快又因为步幅差距被带离地面。
倒数第二冲过了终点线。
倒数第一是一对爸爸和女儿,在跑到一半的时候绑带松了,爸爸蹲在跑道上重新绑。
朵朵冲过终点线的瞬间,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手掌张得大大的,拍了两下。
「赢啦!」
沈放看着她:「……我们倒数第二。」
「赢啦!」朵朵完全没有听进去,举着手转了一个圈,绑带还没解,扯着沈放的脚踝跟着转了半圈。
几个站在旁边的家长被她的反应逗笑了。那个微胖的爸爸回头看了一眼,对沈放笑了一下。隔壁道的一个妈妈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对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朵朵扯着绑带蹦到沈放面前,仰头伸出两只手:「再跑一次!」
「一次就够了。」
「再跑!」
沈放蹲下来解绑带,朵朵趁机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操。小孩儿的力气就是不讲道理。
…………
举高高比赛在两人三足之后。规则很简单,爸爸把小朋友举过头顶,坚持时间最长的赢。
沈放单手把朵朵从地上捞起来,托着她的屁股往上送,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朵朵被举到他头顶上面的时候,两只手张开了,像一架小飞机。
她在上面笑。
笑得整排家长都扭过头来看。
那种笑不是表演出来的,是从嗓子眼儿里冒出来的咯咯声,中间夹着“好高好高”和“再高一点”,整个人在他手掌上扭来扭去,沈放得用两只手才能稳住她。
一个妈妈凑过来低声问旁边的人:「那是朵朵的叔叔?」
旁边的人摇头:「不清楚,没见过。」
温时宁站在操场边的香樟树底下。
她把矿泉水瓶盖拧开了,没有喝。手指捏着瓶身,指节微微收紧。塑料瓶被她捏得咔嗒响了一声。
操场上的太阳很大。跑道上的家长和小孩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影子在红绿塑胶上拉得很长,风把旗子吹得哗啦啦响。朵朵骑在沈放的脖子上了,两只小手揪着他的头发,腿在他胸口前面晃来晃去。他的手扶着她的膝盖,往回走,走到跑道边上的时候朵朵趴在他头顶上喊了一声:「妈妈,我是第一名!」
温时宁看着他们从操场那头走过来。
流程表上写的是爸爸项目。跑步是爸爸带着跑,举高高是爸爸举。他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胸口别着粉色号码布,站在那些大肚腩的中年男人中间,跟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绑在一起磕磕绊绊地跑了个倒数第二。
朵朵上一次笑成这样是什么时候。
她想不起来了。
上个月他来过一次,从地库上来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朵朵那天在她爸妈那边,他放下东西就走了。上上个月带朵朵去商场,她在旋转木马上面倒是笑了,但笑完了就问「爸爸为什么不来」,她答不上来。再往前想,朵朵拿着新买的兔子玩偶跑到沈放家门口去的那次,回来也是笑的。
矿泉水瓶在她手指里又被捏了一下,瓶身陷进去一个坑,慢慢弹回来。
朵朵的笑声从操场那头传过来。
温时宁把矿泉水瓶拧上盖子,收进包里。
…………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朵朵的号码布被她自己从园服上扯下来,攥在手里不肯放。沈放的号码布被朵朵一把抢走了,两张号码布叠在一起,被她宝贝似的塞进粉色长颈鹿书包最里面。
温时宁走过来,看了一眼朵朵塞号码布的动作,没有阻止。
她对沈放说了一句:「进来喝杯水吧。」
没有说谢谢。
沈放看了她一眼。上次进3002的时候她倒的是凉白开。去一次就够了,再去有点多。但朵朵已经抱着他的手往回拽了。
算了。
他跟着她们母女进了幼儿园门口停的车,温时宁叫的网约车,朵朵坐在后排中间,两边分别是温时宁和沈放。朵朵一路上都在跟沈放讲她冲过终点的时候有多厉害,小短手比划来比划去。温时宁靠在车窗边,偶尔纠正一下朵朵的语法——两三岁的孩子说话主谓宾经常是乱的——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着。
帕加尼还停在幼儿园那个角落里。回头再去开回来就行。
回到天玺府,电梯上三十层,3002门开了。
沈放第二次走进温时宁家。
跟上次差不多。鞋架上三层全是女鞋和小凉鞋,玄关没有男鞋。墙上的相框是母女合影和朵朵的大头照,那个原来挂着什么东西后来换了装饰画的位置还是装饰画。
朵朵蹬掉鞋冲进卧室,抱着书包,把里面的两张号码布掏出来,摆在床上,左边一张右边一张,然后又觉得不对,叠在一起放在枕头旁边,又跑出来进了卧室。她在卧室和客厅之间跑了两个来回,最后决定把号码布塞在枕头底下。
温时宁在厨房烧水。
沈放站在客厅里,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视线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电视柜上面多了一个朵朵的手工作品,歪歪扭扭的彩纸拼贴画。茶几上有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封面冲下扣着,看不见书名。
他的视线经过书架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排MCN专业书还在。《MCN运营与商业变现》、《社群裂变核心逻辑》、《短视频算法与流量分配》,书脊都翻卷了边。上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位置没变。但最右边那本比上次往外抽了一些,书页里夹着什么东西,露出一个角,淡黄色的,像是便签纸。
沈放的视线在那个角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来了。
温时宁端着两个杯子从厨房出来。白色的陶瓷杯,里面是热水。两个杯子放在茶几上,热气往上飘。
上次是凉白开。这次是热水。
沈放坐在沙发上,拿起杯子。水很烫,他没喝,握在手里。温时宁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也端着杯子,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
朵朵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妈妈,我把号码布放枕头底下了,明天上学带去给小萱看!」
温时宁朝卧室方向应了一声。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沈放喝了一口热水。
她烧的水,不是饮水机的,也不是暖壶的,是灶上的壶刚烧开了倒的,杯壁还烫手。
他没有久坐。热水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温时宁跟着站起来,走到玄关。朵朵听见动静从卧室跑出来,冲到门口,仰头看着沈放。
「饼干叔叔下次还来吗?」
沈放低头看她,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把她的碎发揉得乱七八糟:「再说。」
他换了鞋,温时宁拉开门。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秒。
温时宁说:「今天辛苦了。」
沈放摆了一下手,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走了几步,到3001门口掏钥匙的时候,系统弹了一条。
【温时宁亲密度变化:24 → 30(+6)。阶段变化:陌生 → 友好。】
紧接着又弹了一条。
【女神大奖信息解锁(亲密度≥30触发)。温时宁绑定大奖类型:科技商业型。详细信息将在更高亲密度解锁。】
沈放的手指停在门锁上。
科技商业型。
他站在走廊里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系统给每个90分以上的女神绑定一个专属大奖,类型和内容跟这个女人本身有关。他之前只知道温时宁绑了一个大奖,显示的是“???”,今天亲密度到了30,类型解锁了。
科技商业型。
绑在一个家庭主妇身上。
他打开门走进3001,关上门,站在玄关。
她书架上摆着《MCN运营与商业变现》《社群裂变核心逻辑》《短视频算法与流量分配》。翻卷了边的那种,不是新书摆着好看,是真的翻过。还夹着便签。
一个家庭主妇,看这些书干什么。
沈放踢掉鞋,走到沙发上坐下,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科技商业型。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
她住天玺府三千万一套的大平层。她老公开迈巴赫。迈巴赫消失了。她一个人带孩子,婚戒也摘了。书架上放着MCN的专业书,翻得卷了边。
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拼出来的每一块都跟“家庭主妇”这四个字不太搭。
3002的门在他隔壁轻轻关上的那一刻,温时宁把沈放喝过的杯子和自己的杯子端回了厨房。水倒进水槽,杯子冲干净,杯口朝下扣在沥水架上。
她站在厨房里,听见朵朵在卧室跟兔子说话的声音,说的是“兔兔你看我的号码布,我跑了第一名”。
温时宁走回客厅。视线从茶几上扫过,扫过电视柜,扫过书架。
那排MCN的书安安静静地立在书架中间那层。最右边那本里夹着一张便签,露出一个淡黄色的角。便签上写的字她自己清楚:三条抖音直播间的流量分配规则变动记录,和一行用铅笔写的备注。
她知道这个行业三年间发生了什么。算法改了,分成改了,头部效应更明显了,中腰部的生存空间在压缩。这些她都看在眼里,记在便签上。
但她哪儿都去不了。狂人之家书屋
朵朵从卧室跑出来,蹦到她面前,手里举着兔子玩偶,兔子的耳朵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用彩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妈妈你看,兔兔也有奖牌了!」
—————————————-
第64章针对
—————————————-
姜柠发现数据不对劲的时候,温夏还在隔间里给新段子配音效。
周一上午九点半,后台管理页面刷出来的那一刻,姜柠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温夏上周四发的那条职场吐槽视频,周五日增播放二十三万,周六再涨十四万,曲线一路往右上角走,像刚起步的飞机跑道。而今天早上的数据,曲线在昨晚十一点左右直接掉头往下,从斜坡变成了悬崖,一根线直直扎进底部,卡在四千多不动了。
姜柠又刷了一遍,数字没变。
她端着马克杯走到沈放工位旁边,杯身上偶像贴纸朝外,手指把杯子攥得发紧。
「沈总,温夏姐的视频好像被限了。」
沈放正歪在椅子上刷手机,听见这句抬了抬眼。姜柠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他看,后台曲线摆在屏幕正中间,前三天的上升段和今天早上的垂直下坠段拼在一起,像心电图突然变成直线。
上周还在飞,今天直接坠机了。
沈放坐直了身子,接过笔记本往下翻。评论区没有异常,没被标记违规,没收到官方通知,视频还在,只是推送量跟掐断了水管似的,突然就没了。
这种死法他在抖音上见过别人说。不是删视频,不是封号,是悄悄把你的推送关小到几乎为零,表面上什么都正常,但没人能刷到你。
「把举报记录调出来看看。」
姜柠回工位操作了五六分钟,导出一份举报账号样本表格,打印了两页A4纸,快步拿过来放在沈放面前。
沈放扫了一眼表格的第一列:注册时间。
从上往下看,密密麻麻几十个账号,注册日期集中在同一周内,头像清一色灰色默认图标,昵称是“用户+数字”的系统生成格式,无作品,无关注,无粉丝。举报理由填的五花八门,低俗、虚假宣传、诱导消费,什么都有。
温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隔间,丸子头上还夹着一只录音用的小蝴蝶夹。她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表,脑袋往前探了探,食指点在“注册日期”那一列上,从头划到尾。
「这种号网上五毛一个批发,一万个才五千块,挺舍得下本啊。」
她说这话的语气像在点评菜单上的一道菜,价格记得很清楚。龙哥的语音厅她待了快一年,水军买号刷举报这套脏活她不是第一次见,只是上次被刷的人不是她自己。
陆薇然从会议室走过来,灰色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她把表格拿过去看了二十秒,放下来,手指叩了叩桌面。
「有组织的。不是个人行为,可以肯定不是同行顺手干的。」她把表格搁回桌上,「批量注册、统一举报、卡在周末出手,等你周一上班发现的时候数据已经掉完了。有预谋。」
「谁干的?」沈放问。
陆薇然摇头。「没证据。只知道不是散户。」
沈放把打印纸折了一下,夹进桌面文件夹里。温夏站在旁边没走,蝴蝶夹还夹在头上,脸上那股子看热闹的劲儿已经褪了大半。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没说话。
…………
第二天更难看了。
周二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陆薇然接了三通电话。
第一通是连锁火锅城的市场部。上周签好的探店合作,推广费一万二,合同都盖了章。对方语速很快,说总部那边临时调整了投放策略,“实在抱歉王姐,下次有机会再合作”。陆薇然挂了电话,眉头拧了一下,把手机放回桌上,打开电脑翻排期表。
第二通是万象城商场开业活动的对接人。这单大一些,两万五的推广费加一场开业直播。对方一上来先道歉,说预算审批没过,“不是我们不想合作,是上面的意思”。这通电话陆薇然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嗯,明白了,好的。挂了之后她没放手机,攥着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沈放坐在对面的工位上,看见她的动作停了一拍。
第三通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整个23层都安静了。不是因为大家在听,是因为姜柠停了键盘,温夏关了隔间的门但开着一道缝,苏雨微的直播间提前半小时开播了没人去管。
茶饮推广那个项目方,电话里连赔都不提,就说了一句“这次不太合适”。
陆薇然把手机壳撞在桌面上,闷响了一声。她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搭在手机背面,指甲盖泛白,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那段空白。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来。
「三个全黄了。」
沈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
三个商单,三家不同行业的本地商户,在同一个上午集中毁约。火锅城赔了两千块违约金,商场赔了五千,茶饮那个连赔都省了直接说不合适。
巧合的概率是零。
宋知意从她的工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三份文件。她走到沈放的桌前,把三份解约通知一张一张摊开,从左到右排好,边角对齐。银色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窄长,扫过三张纸面,手指沿着纸边滑了一遍。
「火锅城,违约金两千。商场,五千。茶饮,口头通知,无书面记录。」她推了推眼镜,「三家同一上午毁约,赔得痛快得连还价都没有。说明有人替他们兜底,兜得比违约金多。」
沈放看着桌上那三张纸。
七千块违约金。对天宇来说不算伤筋动骨,对公账户里还有七十来万。但这三单代表的不是七千块,是天宇刚起步的商业信誉和本地合作网络,被人一只手拍碎了。
他没说话。拿起宋知意排好的三张纸看了一遍,摞在一起,压在文件夹底下。
…………
周三早上,黑稿来了。
姜柠最先看到的,她在刷行业资讯的时候,一篇营销号文章被推到了信息流里。标题二十个字,每个字都像钉子:《起底天宇传媒:一家全是女主播的公司》。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沈总,您看一下这个。」
沈放接过手机。
配图是天成大厦23层前台的照片,拍摄角度是从门口往里拍的,姜柠的工位、走廊尽头的主播隔间、墙上刚挂没两周的天宇传媒logo都拍了进去。文章一共三千多字,行文老练,引用了天宇的工商注册信息、公开的主播签约名单、和沈放本人几乎搜不到任何公开信息这个事实本身,拼凑出一个故事: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男性创始人,开了一家签约主播全部为女性的传媒公司,公司选人标准成谜,签约条件优渥得不合常理。
文章里没有出现“选妃”两个字,但每一段的暗示都在把读者往那个方向推。
选妃。
沈放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签的人确实全是女的,公司里确实全是好看的姑娘,这还真不太好解释。但配图用的是前台照片,那是姜柠的工位,姜柠上辈子跟这帮人有仇是怎么着,人家一个社恐小姑娘坐那儿打字就给拍进这种文章里了。
他把文章从头到尾看完,划到评论区扫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陆薇然走过来看了一眼配图,手指点在照片右下角。
「姜柠桌上那个马克杯是上周三才换的新贴纸。拍摄时间不超过一周。」
上周三。秦龙带人上门那天之后。
沈放没接话,目光落在文章底部的营销号ID上。这种号他见过,名字起得像正规媒体,头像是蓝色V标的仿品,关注者几十万但评论区全是广告机器人。
宋知意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工位,面对着两块屏幕。她没等沈放开口,直接打开了天眼查。
营销号的运营主体是一家注册在锦城高新区的文化传播公司,注册资本十万,成立时间两年,法人是个她查不到任何其他关联的名字。普通的壳,市面上一抓一大把。
她没有停。
这家文化传播公司的年度框架协议,她在上周就见过一次。审查苏雨微合同那天,苏雨微转发的挖角私信截图里,对方公司的落款盖章,跟眼前这家文化传播公司签过同一份年度推广合同。
同一家空壳公司。挖人用它,发黑稿也用它。
宋知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然后开始往上穿。
空壳公司的唯一股东是另一家公司,注册地在省城,做影视策划的,法人又换了个名字。这一层看上去比上一层体面一些,有办公地址,有员工社保记录,有正常的营收数据。但她查它的股东结构,发现持股99%的还是一家公司。
再往上一层。
这家公司注册在锦城本地,做直播经纪业务,法人名字她又没见过。但法人的另一家关联公司,是顾时传媒旗下的一个全资子公司。
她把穿透路径画在A4纸上。四层。营销号→壳公司→省城影视策划公司→直播经纪公司→顾时传媒全资子公司。每一层之间用箭头连接,每一层都截了工商信息的图存在桌面文件夹里,每一层都标注了法人姓名和持股比例。
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她停下来,拧开那支红墨水钢笔的笔帽,在最上面那个方框里画了一个圈,圈里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顾时传媒。
年营收过亿,签约主播三百余人,本省直播和短视频行业的头部龙头。用全资孙公司的壳公司的营销号,打一家成立两个月、签约主播不到五个人的公司。
宋知意把穿透图打印出来,红圈的墨迹在打印纸上显得格外扎眼。她拿起这张纸,推门走进了会议室。
…………
下午两点,会议室的桌面上摆着三排东西。
最左边是姜柠周一导出的举报账号样本,两页A4纸。中间是宋知意摆好的三份商单解约通知。最右边是刚打印出来的股权穿透图,红墨水的圈还没彻底干透。
陆薇然靠在门框上,手臂抱在胸前,灰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温夏坐在长桌最远的角落,丸子头上的蝴蝶夹忘了取。姜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没人要的咖啡。宋知意坐在沈放对面,穿透图正对着他。
沈放把三排东西从左到右看了一遍。举报样本、解约通知、股权穿透图。三条线索摆在一起,从碎片变成了一张网。
陆薇然先开口。
「营销号这条线,宋知意穿到底了。发黑稿的营销号,和之前挖雨微的那家公司,走的同一个壳。壳上面套了两层,最后落在顾时传媒的全资孙公司上。」她的视线从穿透图上移开,看着沈放。「举报、商单、黑稿,前后脚动的手。同一个金主的可能性很大。」
沈放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穿透图最上面那个红圈看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像在摸一张看不见的牌。
顾时传媒。他知道这个名字。陆薇然签约那天就提过,省内MCN头部,估值五点八亿。秦龙走的时候留了一句“回去我跟上面如实汇报”,那个“上面”,现在有名有姓了。
五点八个亿对面一个七十万对公的草台班子。
操。
沈放往椅背上一靠,后脑勺抵着椅子顶端。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想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坐直了身子。
「限流那个,能解吗?」
温夏在角落里开口:「平台那边可以申诉,把举报样本提交上去,证明是恶意批量举报,有概率解。但快也要两三天,慢了一周都不一定。」
「等不了。」沈放说,「投流。DOU+拉满,把限掉的推送用钱买回来。」
陆薇然眉头动了一下。「投多少?」
沈放看了一眼对公余额。七十来万。投流六万,一天三万,先投两天。限流只限了自然推送,付费推送不受影响。拿钱硬把播放量砸回去,比等平台申诉快。
「六万。」他说,「先投两天。他们举报一条,我们投十条。」
温夏的蝴蝶夹晃了一下。
陆薇然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头。
「商单那边呢?」沈放转向她。
「已经在联系了。」陆薇然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一个通讯录页面。「上午撤了三个,我下午从汽车城那边的老关系里协调了五家,有两个做新能源展厅的,一个婚庆,一个健身房开业,还有一个本地甜品连锁。报价比之前三单低一点,但能签。定金今天就能到。」
五个补三个。报价低了,说明不是等价替换,是打折补位。但总比空着强,现在钱不钱的不重要了。
「律师函呢?」沈放看向宋知意。
宋知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律师函草稿,推过来。
「直发营销号的运营主体。名誉侵权加不正当竞争,先把法律框架立住。」她用笔帽点了点函件正文第三段,「我没有写顾时传媒的名字。穿透链条上的每一层都是独立法人,直接点名最上面那层在法律上站不住,反而会被对方抓漏洞。先打最底下的壳,一层一层往上压。」
沈放扫了一遍律师函内容,把纸推回去。
「发。」
一个字,干干脆脆。
宋知意收起草稿,起身走出会议室。陆薇然拿起手机开始拨号,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语气切换成了谈生意时的利落腔调。姜柠端着凉掉的咖啡转身去倒掉重泡。
温夏最后一个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放一眼,张了张嘴没出声,低头走了。
沈放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三排东西。举报样本上的灰色头像排成方阵,像一群没有脸的士兵。三份解约通知的字体都是宋体小四号,官方到冷漠。穿透图最上面的红圈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
五点八亿打七十万。这牌面摊出来够写一篇商业笑话。
但他手底下有每天两百万的返现池,对符合条件的花费全返。黑卡余额一百三十多万。对公烧完了他能往里填。
他们花五千块买水军搞限流,他花六万投流砸回去。他们花违约金让商户撤单,他一下午补了五个新的。他们花钱写黑稿,他直接律师函怼回去。
这场仗不是看谁聪明,是看谁更舍得烧钱。
巧了,烧钱这件事,还没怕过谁。
…………
当天下午的事情印证了一件沈放没想到的事:黑稿这东西,有时候是把双刃剑。
那篇《起底天宇传媒》的文章发出去之后,阅读量蹿得很快,评论区里大部分人都在跟着文章的节奏走,阴阳怪气“又一个选妃的”“女主播公司懂的都懂”。但有一小部分人,大概是被标题吸引进来的路人,看完文章觉得不过瘾,顺手搜了一下文章里提到的天宇传媒和签约主播的名字。
然后他们找到了温夏的视频。
温夏的职场吐槽系列本来就容易让人看了就想转发,内容踩的全是打工人的痛点。一帮因为黑稿搜过来的路人点进视频一看,好家伙,这个主播吐槽加班的段子比黑稿写得有意思多了。
评论区的画风开始变了。
有人在温夏最新视频底下留言:从一篇黑文过来的,看完视频觉得那文章写的都是屁话。
还有人把黑稿的截图和温夏的视频截图拼在一起发到微博上,配文:说人家“选妃”,结果点进去看发现人家主播是认真做内容的,打脸打到外太空。
这波流量不大,但性质完全不同。自然来的流量里夹杂着好奇和善意,评论区从冷嘲热讽变成了一半骂人一半夸,温夏的视频播放量在DOU+投流和这波意外导流的双重作用下开始往回爬。
到晚上八点,被限掉的播放量恢复了大概七成。没有完全回来,但曲线至少不再是一根直线了。
陆薇然的五个新商单有两个当天就签了定金,打进对公账户四万。另外三个还在谈,但意向明确。宋知意的律师函下午五点以EMS和电子邮件双渠道发出,送达回执存了档。
反击的三件套落了地。没有大获全胜,但也没让对方一拳打死。
…………
晚上十点过,温夏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
丸子头散了一半,深咖色的头发搭在脖子和肩膀上,她懒得重新扎。灰卫衣换成了睡觉穿的旧T恤,膝盖蜷到胸前,手机竖在膝盖上靠着被子。
公司群的聊天记录她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
上午十一点,陆薇然在群里发了投流截图,DOU+的预算审批页面,金额栏里的数字是30000.00,后面跟着“审批通过”四个绿色的字。温夏当时正在隔间里录音,听到手机响看了一眼,把截图放大了看那个数字,三万块,一天的投流费。她在龙哥的语音厅做了快一年,一个月保底才一千五。
下午两点多,陆薇然又发了一张截图,五个新商单的列表,公司名称、推广内容、合同金额排成一列。最大的那单是新能源展厅的,八千块。最小的是甜品连锁,三千。加起来不如上午撤掉的三单加起来多,但一下午凑了五个出来,是真本事。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宋知意把律师函的扫描件发到群里,PDF格式,文件名是“致XX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律师函_20240612”。温夏点开看了,正文第二行的“贵司”两个字字号加粗了,看着就有一种字面意义上的份量。
她把手机举到面前,又看了一遍那三张截图。
三万块投流。五个新商单。一封律师函。
以前在龙哥那边的时候,有次她的直播间被同行水军刷恶评,举报到公会群里,龙哥回了一条语音,让她“别闹了,自己想办法处理”。她自己想的办法是把直播间标题改了一遍又一遍,用免费的方式给自己引流,熬了三天才把数据拉回来。
这边不一样。这边出事,老板不是让主播自己想办法,是直接把钱砸出去挡。四千块违约金沈哥替她垫的时候她就应该看明白的事,今天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她把手机放下来,打开微信,点进公司群,按住红包按钮。
红包金额她想了一下,打了个66.66。备注栏里光标闪了几秒,她的拇指在键盘上悬着,然后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以后老娘的段子只给天宇写。
发送。
群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红包被抢了,姜柠第一个,陆薇然第二个,苏雨微第三个,宋知意最后一个。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群里依次冒出四个表情包,全是“谢谢老板”的各种变体。姜柠的是一只举着茶杯鞠躬的卡通猫,陆薇然的是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苏雨微的是带闪光特效的“老板大气”,宋知意发了一个简简单单的“收到”。
沈放的手机震了一下。他躺在天玺府的沙发上,单手拿起手机看了看群消息。
以后老娘的段子只给天宇写。
他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很轻的幅度,自己都没意识到。
66块6毛6。他点开红包看了一眼自己抢到的份额,八块三毛二。
这丫头工资才五千块,发红包倒挺大方。
他退出群聊,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看着客厅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顾时传媒。五点八亿。三百个签约主播。全省龙头。
天宇传媒。对公七十万出头。四个签约主播。一个前台一个法务。
就这牌面,人家拿一只手就能把他摁死。限流、撤单、黑稿,三板斧砍下来才用了三天,节奏比上闹钟还准。
但摁死和摁住是两回事。今天没死,明天还能打。手底下有两百万的日返现池,还有一百三十万的黑卡余额。他烧的起。
只是这场仗打的不是钱的绝对值,打的是效率。同样花一块钱,对方能砸出五块钱的效果,他只能砸出一块钱的效果。对方有成熟的投放团队、有媒体资源矩阵、有行业人脉网络,他只有一个陆薇然和一个宋知意。
钱够烧。但光烧钱不够。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放拿起来,是陆薇然转发的一条消息。
来自她的一个朋友。
〈薇然,顾时传媒在搞一个锦城直播行业峰会,首届的,下个月中旬。请帖这两天已经发出去了,全省做直播和MCN的基本都收到了。你们公司收到没有?〉
陆薇然没有转发自己的回复。
沈放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来秒。
全省同行都收到了请帖。天宇没收到。
不是忘了寄,是故意没寄。
限流、撤单、黑稿是暗着来的,查不到、告不了、摁不住。峰会请帖是明着来的。全省同行都在场,只有你不在,所有人都知道你被排挤了,但没人会替你说话。
暗拳打完打明拳。
沈放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后脑勺靠上沙发靠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还没关的射灯。
隔壁3002传来很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哄小孩睡觉,哼着一首听不清调子的歌。
他的手机屏幕灭了,茶几上只剩下一道暗下去的光痕。
客厅另一头,陆薇然的最后一条消息还亮在通知栏里,没有点开。
—————————————-
第65章方唐
—————————————-
门铃响之前的半小时,沈放干了好几件他自己都觉得没必要的事。
茶几上那个烟灰缸先被收走了,里面还插着两根昨晚熬夜看温夏播放量数据时抽到一半掐灭的烟头。沙发靠垫拍平,阳台晾着的两条内裤收进卧室衣柜最里层,卧室门带上。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一圈,觉得自己像个要接待领导检查的公务员。十六岁的小孩来家里玩,他紧张个屁。
但手还是很诚实地拿起了手机。苏雨微的消息预览关掉,置顶取消,赵晴的聊天框往下压了好几格,压到周念下面,再往下压两格。做完这些他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抬头擦水的时候看见了那支粉色牙刷。
它插在漱口杯里,跟他那支黑的并排站着,刷柄上挂着个卡通猫头,耳朵一高一低,像在歪头看他。上次妈突袭的时候他一把扯出来塞进了洗衣机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后来周念又来,他又给摆回去了。扔是肯定不能扔的,扔了下次周念来看见没了,那又是另一种交代不了。
他盯着那只猫头看了两秒。
算了,小孩子懂什么。
门铃响了。
他去开门的时候穿着黑色T恤和运动裤,脚上趿着拖鞋,头发是刚用水压下去的。门拉开的瞬间,一股热风和一个声音同时灌进来。
「你哥也太帅了吧!」
这句话的重音全砸在「太」字上面,拖得又高又长,像是要把整层走廊的空气都震出回音。说话的姑娘站在沈小满身后半步,高马尾扎得利落,短款紧身白T恤塞进高腰牛仔裤,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打了个结,膝下长袜配运动鞋,皮肤是健康的蜜色。沈放还没来得及说“进来”,她的视线已经从他脸上弹到了玄关顶上的嵌入式灯带。
视野角落,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检测到评分80以上女性。方唐,16岁,真实样貌评分81,纯洁指数100……】
沈放眼皮一跳。
收。
面板识趣地缩回去,临走留了一嘴:【知道了知道了,十六岁,本系统有分寸。按规矩弹一下而已,你凶什么。】
他没理它。
因为方唐已经越过他冲进了客厅。
她的移动路线大概是这样的:玄关换鞋垫上蹲下去摸了一把地板,「等一下这是实木的吧」,声音还没落完人已经站起来了,经过中岛时右手拍了一下大理石台面,「我靠这厨房比我家客厅都大」,脚步越来越快,绕过沙发,穿过餐厅,最后整个人贴在了落地窗的玻璃上。
「满满你之前怎么不早说!!」crazyhome2000.com
她的嗓门每经过一个区域就涨一截,到落地窗前已经开到了最大,对面那栋楼要是有人开着窗怕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沈小满跟在后面进来,学院风针织背心配格纹百褶裙,马尾低扎,脚上是白色帆布鞋。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往上提着但故意板着脸,那个得意和嫌弃四六开混在一起的表情大概在来的路上就预演过了。她清了清嗓子。
「你小点声,邻居要投诉了。」
顿了半拍,又补了一句。
「要喝什么自己拿,冰箱里有。」
这句话她说得特别顺。沈放靠在玄关柜边上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上次她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上次她连哪个柜子放杯子都得问他。现在倒好,“冰箱里有”四个字说得跟在自己家里一样,练过的吧。
方唐从落地窗上撕下来,转过头看见沈放还靠在玄关那儿没动窝,冲他喊了一声:「哥,你平时一个人住吗?」
「嗯,安静。」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看了小满一眼。小满听出来了,从后面踢了方唐脚踝一下。方唐压根没反应过来被踢了为什么,注意力已经转到了电视柜上的音响,伸手去按面板上的按钮,被小满拍掉了手。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摸!」
「我就看看嘛。」
沈放在玄关看着这两个小孩在他客厅里你拽我扯的,觉得这场面跟公司的一切都没关系,跟系统的一切也没关系。就是吵。纯粹的、十六岁的吵。
温夏来了都得让这个方唐三分。
…………
地库比客厅安静,安静到方唐的每一步脚步声都能踩出回响。
帕加尼停在固定车位上,碳纤维的车身在顶灯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光。方唐绕着车走了一圈,手机举高举低换了好几个角度,嘴里的词在“轮毂”“尾翼”“你看这个缝线”之间来回跳。沈放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按了一下。
蝶翼门往上翻的速度不快,从启动到完全展开也就两三秒,但方唐的反应被这两三秒拆成了三段。门刚开始动的时候她嘴张开了,没声音。门升到一半她双手捂住了嘴。门完全展开的时候她把手放下来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冲上地库的顶棚又弹回来,声控灯被震得亮了两排。
沈放手插口袋靠在承重柱上,嘴角微微往上走了一点,然后压平了。三千八百万的车。又一次值回票价的尖叫。
小满站在帕加尼旁边,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起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做派。但她的眼角余光扫了沈放一下,很快,好像只是在确认哥哥有没有看到她此刻的从容。沈放看到了。他想起上次这丫头在地库看到这辆车的时候,整个人站在那儿不动了好久。
他没揭穿,嘴上说了句:「拍吧,随便拍。」
方唐已经开始往外发了。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朋友圈配文“我闺蜜家的车,别问,问就是离谱”,底下没选分组,全部可见。发完把屏幕翻过来怼到小满面前:「你看。」
小满瞥了一眼,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发。」
但她没让方唐删。方唐翻回手机继续拍视频的时候,小满打开自己的朋友圈,在那条动态底下点了个赞。
沈放看着这两个小孩围着他的车转来转去,那种松弛感确实是公司给不了的。桌上摔律师函的那种劲跟这种劲是两回事,这种劲更轻,更没用,但是更舒服。
往回走的时候他习惯性往隔壁车位扫了一眼。
空的。干干净净。连以前那层空调冷凝水留下的水渍都没了。
他收回视线,脚步没停。
…………
小满换cos服花了四十分钟。
沈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干等,手机里的播客放完了一集半,第二集已经讲到新能源汽车赛道内卷了他还在等。方唐倒是自来熟,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袋饼干窝在沙发另一头啃,边啃边刷手机,时不时冒出一句“卧槽满满快点啊”“你是要化一辈子吗”。
门终于开了。
小满从卧室出来的时候,银灰色的长发假发齐腰,额头贴着星形亮片,眼妆是蓝灰渐变拉到太阳穴,嘴上涂了哑光裸粉。衣服是她自己改过的cos服,白色紧身上衣接灰蓝色垂坠长裙,腰带扣是她拿热熔胶粘上去的金属翅膀。整个人跟四十分钟前那个穿格纹百褶裙吃薯片的高中生判若两人。
方唐饼干咬了一半含在嘴里,愣了两秒。
「满满你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化完妆像换了个人。」
「有,你每次都说。」小满一只手扶着假发另一只手开始指挥,「哥,补光灯。」
沈放从沙发上站起来去拿灯架。这活他干过,上次小满来的时候就被征用过,所以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往左。」
他往左调了一格。
「太左了。」
他往回调。
「再高一点。」
他把灯举高。
「光太硬了,你挡一下。」
他用另一只手在灯前面挡了一下,漫射的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来打在小满侧脸上,假发的发丝末端亮了一层银边。小满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实时预览,「行,就这个位置,别动。」
别动。
他就真的没动。举着灯,站在那儿。
第五分钟的时候他换了一次手。第十五分钟的时候又换了一次。第二十分钟的时候他开始觉得自己的三角肌在烧,嘴上嘟囔了一句:「你到底拍不拍?」
「正在拍。」小满头也不回,对着镜头换了个角度,假发尾扫过他的小臂。
方唐瘫在沙发上全程围观这个过程,饼干袋已经空了叠成方块塞回包里,看到沈放第三次换手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笑了:「满满你哥好听话。」
「他敢不听。」
四十分钟。前前后后四十分钟。沈放放下灯的时候手腕转了两圈才缓过来,靠在门框上活动肩膀。这四十分钟够他做两组卧推了,签三份合同都不用这么久。
小满已经蹲在沙发上修图了。方唐凑过去看成片,「你哥还会打光?」小满头也不抬:「我教的。」
沈放没接话。他看着小满发完动态之后屏幕底下三分钟就冒出来的十几个赞,心想这灯举得还行,嘉年华六秒钟的快乐,这个能乐一晚上。
视野角落,系统悄无声息地弹了一行小字。
【沈小满亲密度+1。当前78/100。】
他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然后去厨房接了杯水。
…………
方唐是在小满修第二组图的时候去的洗手间。
沈放站在中岛边上喝水,小满坐在沙发上低头滑屏幕,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在轻轻地转。窗外的梧桐树影透过落地窗铺了一地,被空调吹出来的气流切成碎片。他喝了半杯水,又想起来刚才举灯的时候小满假发尾扫过他小臂那一下,痒的,丝状纤维蹭过汗毛的触感。这丫头现在的cos水平确实比半年前强了不少,妆面干净了,姿态也知道找角度了。
他刚想到这里,走廊传来脚步声和声音。
方唐从洗手间出来了。
「哥!」
她的嗓门从走廊灌进客厅,手里还攥着擦过手的纸巾。
「你家洗手台上有支粉色牙刷!你女朋友住这儿?!」
空气凝了一下。
冰箱的嗡嗡声变得很清楚,是压缩机制冷循环运转的那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方唐站在走廊口,还维持着走路的姿势,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攥着纸巾的手搭在裤缝上。沈放靠在中岛边上,杯子停在下巴的位置,水面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他眼皮都没抬。
「朋友的。」
三个字。语气跟回答“今天星期几”没什么区别。说完他还补了口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方唐「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她的注意力被阳台外面飞过去的什么东西吸走了,人已经往阳台那边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你们家阳台能看到什么山吗?」
沈放说:「能。」
方唐高兴地贴上了阳台的玻璃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了。
小满坐在沙发上,低头修图。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没有变化,从左到右,调色调曝光调锐度,每一步都跟之前一样。眼睛没从屏幕上移开过。
但她的拇指在一张图上停了一下。
就是沈放举灯的那张花絮。他侧着身子,补光灯的白光从他手臂外侧漏出来,照亮了半张脸和一截脖子。小满的拇指压在那张图的滤镜调节条上,没有滑动,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右拉。
她修完了这张图。又翻到下一张。
沈放喝完了杯子里的水,走到水槽边冲杯子。水流冲刷玻璃内壁的声音填满了厨房。他的余光扫了一下沙发方向,小满还在修图,姿势没变。
操。洗手台。他早上看见了那支牙刷。他为什么偷懒没藏。
因为扔不了。因为藏了上次妈来又得摆回去。因为他觉得小孩子不会在意洗手台上多了什么东西。
行了。现在想这些有屁用。而且这是他妹妹他有什么可紧张的。
他把杯子放进沥水架,水龙头拧紧,擦了下手。
…………
方唐在阳台看了十分钟的风景和三栋对面的楼,回来之后又围着客厅转了半圈,最后在玄关蹲下来系鞋带。小满已经卸了cos妆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格纹百褶裙和针织背心,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电梯口。
方唐举着手机凑到沈放面前,屏幕上是她的微信二维码。手机壳上贴着一张亮片偶像贴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她举得很近,近到沈放能看清那个贴纸是谁的脸。
小满从旁边伸手拽住了方唐的胳膊。
「你加他干嘛?」
方唐把胳膊一甩。甩得利索,但小满的手还搭在上面没收回来。
「方便下次来啊!万一你哥不在家我们白跑一趟呢?上回你在校门口等了多久你忘了?」
小满被噎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方唐的袖口上捏了一下,没再说话。
沈放掏出手机扫了码,通过,揣回口袋。行吧,妹妹的闺蜜,以后小满要来还能提前报个备。跟别的没关系。
他说了全场最长的一句话:「要来提前说,别扑空。」
方唐当场改备注。她举着屏幕给小满看,上面写着“满满她神仙哥哥”,字体后面还跟了三个星星表情。小满翻了个白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翘到一半又压回去了一点,幅度很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按了下去。
电梯来了。沈放送两个人进去。门合上之前方唐还在喊:「哥下次我教你拍运镜!」
沈放抬了下手,算是回应。
电梯门关上了。
门关上之后方唐立刻转过来冲小满挤眉弄眼:「你哥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我数了数,得有十来个字。」
小满没接她的茬。
方唐靠在轿厢壁上,把今天拍的视频翻出来,越翻越兴奋。有好几条里沈放入了画面,侧脸,手臂,举灯时露出来的半个背影。她在其中一条上暂停,放大,缩小,又放大,最后设成了仅自己可见的收藏。
然后她凑到小满耳边。电梯那么小,压不压低声音都没区别,但她还是压了。
「哎,说真的。让你哥出镜一次,就一次,不用露全脸,露个背影露个手都行。你上条视频评论里不是有人问’拍视频的是谁’吗?保证你播放量爆炸。」
小满修图的手指停了。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电梯的数字从23跳到18,再跳到15。方唐还在说:「你想想,就凭他那张脸,你信不信随便截一帧都能上热门……」
小满「嗯」了一声。
很轻。方唐没听清是答应还是敷衍,追问了一句「你嗯什么嗯」,小满说「我在想」。
她把手机揣进裙兜里的时候,屏幕还亮着。
停在沈放举灯那张花絮上。他的侧脸,从补光灯漏出来的白光,脖子上一层薄汗。
粉色牙刷。朋友的。
带猫头的。猫头的耳朵一高一低。
妈用软毛牙刷,普通超市买的,家里洗手台那支她上周才见过。她用电动的。那是谁的。
哥什么时候有会把牙刷放在他家的“朋友”了。
他说朋友就是朋友。哥又不会骗她。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方唐跨出去,回头等她。
小满跟上去的时候把那条念头摁了下去。摁得很用力。出镜的事占据了她脑子里大部分的空间。如果让哥出镜一次,哪怕就露个手,评论区那些问“拍视频的人是谁”的人就都有答案了。
她跟着方唐走进了阳光里。
…………
3001。
沈放在洗手间里站了两秒。
漱口杯里那两支牙刷并排站着。黑的是他的。粉色那支,刷柄上挂着卡通猫头,猫头的耳朵一高一低。
他伸手把那支粉色的按进了杯底,杯子太浅,刷头从上面露出来半截,歪着。他看了看,又把它拔出来摆回原位。摆回原来那个角度,靠着杯壁,跟黑色那支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指甲盖的距离。
他对着空气低声骂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