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末生 第八卷 春深远客 第五章 芸芸众生
第五章:芸芸众生
「你说什么?你竟敢这样对本仙子?」
李冰清尖声高叫。女子尖声齐开阳不是没有听过,但都不像当下觉得这般刺
耳难听。
「我说什么?我说一枚云雾丹五颗灵石,师姐想买请付灵石,不想买请便。」
齐开阳倒回竹椅,闭目不愿多言。
「外务堂五枚丹丸才卖三颗灵石,你给我说清楚是什么意思!」
「我炼制的东西, 每月上缴宗门的供奉一颗不会少,剩下的我爱卖多少就卖
多少。师姐要买,就是五颗灵石一枚,还能有什么意思?师姐要是嫌贵,外务堂
有售卖时请赶早。」齐开阳仰躺在竹椅上前后摇摇晃晃,左眼眯开一线,答完又
即闭上。
「好!好!老东西,你给我等着,本仙子决不轻饶你!」
李冰清一脚踹烂了竹门,气呼呼地走了。齐开阳闻言坐了起来,张开双手看
了看,八十九岁嘛,在修者里哪里算老了。出山后多难听都被骂过,老东西还是
第一回……
扑腾一下倒回竹椅,才来没几天,就遇见这么个货色。自负美貌,颐指气使,
自视甚高,盛气凌人,这一瞬间齐开阳都想将门主唤来,质问他教的弟子都是些
什么玩意儿。
闭目生了好一会闷气,倒不是挨了顿骂,而是觉得心寒。世间苍生多是这样,
眼界狭窄,自私自利,管他们做什么?才住了几日,还不主动与人打交道就觉厌
烦,早知如此,这一趟不如不来,去新郑找皇帝多温存几日不比在这里受气的强?
来此的目的,竟然还是为了帮助这等人?
想起阴素凝,齐开阳猛然睁眼。还记得在大宋为官时,阴素凝在市井的名声
没一个好词儿。彼时的阴素凝,无论内心如何自私,只是为自己打算,所作所为
依然以万民为愿。皇宫一战,阴素凝光芒万丈,终使得万众归心,那件百衲衮龙
袍齐开阳还记忆犹新。
圣贤书齐开阳读得不少,其中多有阐述芸芸众生的圣贤之言。齐开阳当时不
理解,只按恩师的嘱咐一一记在心里。出山以后多历皇宫事,他一直以为自己真
的在平视每一个人,直至今日才发觉并非如此。
对李冰清的厌恶和鄙视,若不是有使命在身,定会溢于言表。齐开阳有些迷
茫,圣贤之言所谓【爱民如子】的教导源远流长,又有几人能做到?齐开阳很是
动摇。
躺在摇椅上晃前晃后,不觉鸡鸣三声。算算在圣心谷呆了有七日,离约定往
洛城汇合的日子已近。今日宗中传功堂里有长老讲经,再呆上一日就要暂别。齐
开阳摇摇头起身,懒得再去烦心。见弟子们都早早起身往传功堂去,遂将院门修
好,前去听讲。
偌大的传功堂已是人山人海,仅剩下三两角落的位置,齐开阳随意找个空位
坐下。五更时分,内门来了位长老开始讲经说法。圣心谷宗主不过道生后期修为,
齐开阳已在宗主之上,仍听得认真。
不是指望有什么地方可拾遗补缺,而是受命于此,凡事多听多看,回去后好
对凤栖烟有个交代。
听得半个时辰,齐开阳环顾全场,见这些外门弟子或面露难色,或欣喜万分,
或茫然无措。无论能否领悟,绝大多数都绷紧了脸拼力记忆。不少弟子还带了纸
笔,运笔如飞地记录。
齐开阳略有所悟,凤栖烟遣自己来一趟的目的,或许这是其一?一直以为自
己是个山村小民,实则根本没吃过这些苦。再看这些弟子在挣扎着想要更进一步,
却如此艰难,齐开阳陷入沉思。
三个时辰的讲经,直讲到午后。长老离去之后,弟子们纷纷起身。齐开阳这
才见李冰清坐在第一排,身边十余个男弟子殷勤地送上刚做好的笔记,极尽奉承。
李冰清随手全部接过,不以为意地转身,正见齐开阳远远打量,顿时喝道:
「你给我站住!」
「师姐找我有事?」齐开阳心中一哂,传功堂中还有些执事弟子在,别看李
冰清外门之尊的样子,还真不信她敢怎么样。
「李师妹,昨日就是他想占你便宜?」李冰清尚未说话,围在她身旁的一名
男子张开一把折扇,潇洒地摇了摇道。
「就是这个老东西。」李冰清怒气未消,冷笑一声道:「不用你们插手,有
他的好看!」
齐开阳候了片刻,李冰清虽一副想将他碎尸万段的神情,终究不敢在宗中闹
事,见状拱手回身就走。
「老东西!李师妹宽宏大量,我却看不下去,我要你立刻给李师妹赔礼道歉,
就在这里!」
齐开阳无奈转身。这人似是在外门中颇有地位,平日发号施令惯了,口气极
大,十余个男弟子都在助力鼓噪。看看他自认潇洒的模样,叹了口气道:「想问
一下,我能炼制丹药,对你们的修行有极大益处,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只巴结着
师姐是什么意思?难道师姐助你们修行了?」
「你!」
不管身后的咒骂声,齐开阳扬长而去。回到小院略略收拾行装,看看夕阳西
下,只待夜间与洛芸茵在山门汇合,一同离去。临走前翻出云雾丹,想想还是于
心不忍。圣心谷中的遭遇着实有些恼火,这家门派危急存亡之际,加上凤栖烟的
面子,齐开阳还是往外务堂走一遭。这些丹药交出去,多少提升些弟子的修为。
刚开院门,一名女子行来,见了齐开阳敛衽一礼道:「师兄,这是要出门?」
女子相貌算得上清秀,比起李冰清就大有不及。她穿着打扮并不出众,看着
甚是平凡。齐开阳见她有礼,回道:「准备去趟外务堂,师姐找我有事?」
「不敢当。小妹黄潇潇,能否借一步说话?」女子局促不安道。
「无妨,请进。」齐开阳将她请入小院,道:「师姐何事?还请直言。」
「小妹入门只比师兄早一月,师兄莫要折煞小妹。」黄潇潇露出丝犹豫,不
敢再看齐开阳垂头紧张道:「不知师兄能否售卖一颗云雾丹……」
声音越说越低,却令人好感大生,与人相处本就该像这平凡女子一样。齐开
阳道:「我正要去外务堂,留些下来无妨,师姐要几枚?」
「一……一枚……」黄潇潇声音更小,似是鼓起了勇气一般,道:「师兄能
否先收四颗灵石,还欠的一颗,下月宗中发月俸时一定立时补上。」
齐开阳挠头,坑人的恶名这是远播了啊……他对黄潇潇观感甚佳,本欲随意
将丹药卖了,见此模样索性问道:「外务堂五枚丹丸才卖三颗灵石,我正要去外
务堂,师姐何不去外务堂兑换?要到我这里出高价?」
「外务堂的好东西,哪里是我能染指。」黄潇潇终于抬头,掏出四颗灵石道:
「这些是小妹全部身家,还请师兄惠赐一枚,大恩大德必牢记于心。」
齐开阳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黄潇潇满目希冀变作失望,垂首抿唇片刻,欠身
道:「小妹明白了,叨扰师兄。」
看她转身就走,齐开阳道:「回来,我又没说不卖。」
「真的?」黄潇潇惊喜转身,捧着四颗灵石连连施礼道:「多谢师兄,多谢
师兄。」
齐开阳将灵石收了,取出一瓶丹药道:「收你四枚灵石,这里二十枚云雾丹,
师姐收好。」
「什么?」黄潇潇惊讶之下,渴求的手掌刚刚弯了弯五指想接,生生忍住触
电般缩了回去,摆手道:「不可,不可,惠赐一枚已是大恩。师兄还要留着自用,
这些小妹万万不敢受。」
「我炼制的东西,爱卖多少卖多少。师姐来买,就是这个价。」齐开阳将瓶
子塞在她手里,道:「好啦,既然对师姐有大用,就莫要推辞。我一大把年纪修
行无望,用了也是白用。之后可再来找我,价格优惠。」
「这……这……」
「我还要去趟外务堂,师姐请回吧。」齐开阳胸臆畅快许多,正常的交道谁
会不喜?
将黄潇潇送至门口,听她千恩万谢地走了,又去了趟外务堂将丹药换成药材。
刚回小院,就见院门打开。从半人高的竹子围栏里看去,李冰清铁着脸,身
旁站着位长身玉立,器宇轩昂的英俊少年,看服饰竟然是位内门弟子。这李冰清
自己虽然不喜,在宗门里还真受欢迎,内门弟子都能唤来随行。
「真是麻烦。」小声嘀咕一句,齐开阳径直入内关上院门,对二人视若无睹
就要进屋。
「师弟,你好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齐开阳无奈转身,道:「这位师兄怎么称呼?」
「老东西,你认清了,这位是内门天骄弟子,排行第二位的张又行!」李冰
清即使坐着都微扬着头,说话时故作矜持,又露出难以抑制的骄傲。
「张师兄,有何见教?」这张又行语气虽和,却侧着身只以眼角余光打量。
齐开阳料想来者不善,看看约定的时辰将近,遂想随意应付两句。
「我听闻你欺凌李师妹,特来向你讨个公道。」张又行露出个和善的笑意道。
「若是为了云雾丹前来,没有了。外务堂里有,两位赶早。」
「本仙子知道!」李冰清得意笑道:「外务堂的好东西,明日一早都会交到
我手上。你以为你欺辱我,我就没有办法?」crazyhome2000.com
「那是师姐的本事,我管不着。师姐这么有办法,又来纠缠我作甚?」
「为了讨个公道。」张又行面容一肃,道:「李师妹想要的东西,是抬举你,
你不赠与就罢了,竟敢卖天价坑人?我听说你方才卖给黄潇潇二十枚。我已探听
清楚,她刚入门,出身凡俗家世,绝没有这份身家。你刻意欺辱李师妹,这事怎
么说?」
齐开阳被气的笑了,伸出手道:「张师兄可有法宝?送我两件。」
「什么?」
「我说张师兄的法宝,我看上了,送我两件。」
「大胆!老东西,可知在对谁说话?法宝岂是你这等废物可以奢望的?」
「原来张师兄还知道东西不会随便送啊……我以为张师兄的东西,有人想要
就能拿呢。」齐开阳摇摇头道:「我的东西,不想卖就不卖,就算想卖,卖多少
也是我说了算。两位的意思,还想强抢不成?」
李冰清腾地起身,道:「本仙子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往后你炼制的丹药,
要优先卖给我,价格不能高于黄潇潇这一回!若你答应,此回本仙子不再与你计
较!」
「李师妹让了一步,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
「我现在不会拒绝。」见李冰清露出丝难抑的狂喜,齐开阳又道:「至于往
后,等炼制新的丹药再说吧,到时候看心情。」
狂喜转做狂怒,又作狂悲,李冰清流下两行热泪扑在张又行胸膛上泣声道:
「师兄,你看他,就是一直这般欺辱我!呜呜呜……一个老东西,废物,他究竟
仗了谁的势……」
「废物,可听清了?」张又行一边趁势拍着李冰清的肩膀又搂又抱,一边厉
声道。
齐开阳捧着额头,道:「我还有事要离开宗门一趟,两位请便。」
言罢齐开阳进屋收好行囊,离去时李冰清仍在张又行怀里撒娇。只听得张又
行正在许诺给她寻些上好的丹药,上佳的法宝云云。见齐开阳出来,道:「师妹
莫哭,你这哭得哥哥心都碎了……哥哥一定给你出气好不好?等这废物回来,叫
他知道欺辱你的下场。」
「人家不要……人家咽不下这口气……」
齐开阳一阵发寒,搓了搓手臂打个哆嗦扬长而去。圣心谷隶属神影宗,神影
宗属易门之下。齐开阳与洛芸茵前来时就是神影宗传的令,其中言明今日要二人
回神影宗复命,因此沿途无人拦阻。
齐开阳径直出了山门,就听一阵风声响过,张又行与李冰清拦住去路。料想
两人要来【教训】自己,齐开阳烦躁不已,怎地洛芸茵还没来?实在懒得跟这两
人聒噪,让【洛长老】打发了了事。
这一想,又念及与洛芸茵初见之时,她身边的两位男弟子对她一样殷勤备至。
还是在外人面前,要是在剑湖宗,以洛芸茵的姿色与身份,估摸着比张又行更加
离谱。总算想起件高兴的事情,齐开阳烦闷之意稍减——幸亏洛芸茵家教甚好,
若是像李冰清这等人品,早已敬而远之,哪里还能多一位绝色道侣?
「今日的事情,谁敢走漏半点风声,就自己离开宗门吧!」张又行向两位守
山门的弟子一挥手,那两名弟子忙低下头口称不敢。
「新来的废物目无尊长,必须要教点规矩!」张又行一搂李冰清的腰肢,另
一手伸了出来。
「洛……」齐开阳感应到洛芸茵抵近,这小姑娘本向宗门口飞来,忽然又隐
匿身形藏了起来,想是要看好戏?齐开阳朝洛芸茵藏起的方位翻个白眼,只好住
口。
「落?咯咯咯,落什么落。笑死我了,师兄,还以为他在施展什么高明道法
呢。」李冰清小鸟依人地娇笑,道:「师兄,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一个废物,
会炼两枚丹药还翻了天了。」
「我这就把他擒过来,师妹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
张又行潇洒地一挥手洒出一片灵光。这一挥故作随意,实则已使出七成功力。
这才能举重若轻,又保证手到擒来,以在美人面前一展风采。
齐开阳的脑袋从脖子上一耷拉垂落,无奈到了极点地也挥了挥手,灵光像一
缕清风般被拂开消散。
张又行愕然,李冰清懵懂不知还在笑吟吟地撒着娇,等着看好戏,齐开阳耷
拉着脑袋。三人就这么僵在当地,场面一时甚是古怪。
「师兄,快些呀,快把他抓过来!」
「呃……是……」张又行百思不得其解,闻言只道古怪。这一回不敢托大,
使出九成功力虚抓,满拟将齐开阳凌空摄来,方显手段。
齐开阳让了一手,本意叫他知难而退。岂知这人色欲薰心,在李冰清身旁蠢
笨如猪,遂苦笑着伸出二指向下一按,道:「落!」
庞然之力将两人按倒跪在地上,张又行又骇又怒,厉声道:「废物,你使的
什么妖法?」
齐开阳按下的两指一勾,将两人凭空抓到身前,一巴掌抽在张又行脸上。这
一掌只叫他受些皮外伤,半边脸颊高高肿起。
「你你你……你竟敢打张师兄,你这个废物……怎么可能……」
「张师兄,她口中废物正在揍你这位圣心谷天骄。这是当面骂你啊,你不生
气的啊?」齐开阳蹲在张又行身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道。
「你这个废物老东西,你敢使妖法算计于我……你你你……我要上告宗门……」
「啪。」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齐开阳简直头疼欲裂地道:「好好跟你说话,
非不听。和言善语,你觉得你又行了是吧?你们这些人脑子到底怎么长的?猪脑
子吗?都被我打成这样了,还在一口一个废物,那你是什么?李师姐骂你就罢了,
你还自己骂自己?还有啊,她不但骂你,还想害你啊。你要不让她再多骂两句试
试,看你死不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张又行连连挣身,可头上就像一座小山,量体裁
衣地将将搭着,既不压下,想要站起或是挪动,犹如蚍蜉撼树。
「老……」李冰清刚欲骂出口,脸上同样挨了一记,这一掌打得痛入骨髓,
眼冒金星,嘴里发麻,登时骂不下去。
「张师兄,良言奉劝你一句。这女人又坏又蠢,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离她远一点。」齐开阳起身道:「李师姐,我也送你一句,凭着几分姿色就想不
劳而获,莫说修行,就算在凡间讨生活,迟早要栽大跟头,何苦。」
两名守山门的弟子先前惊得呆了,此刻才回过神来拔腿要跑。齐开阳两指一
勾,将他们俩也摄到身边,道:「噤声。」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近在眼前地看了这一幕,张又行终于露出畏惧
之色,牙关打颤道:「是在下眼拙……」
「好啦,没要你们性命。」齐开阳放开束缚,道:「张师兄半年后要参加百
宗大比?宗门生死存亡的大事,竟然不闭关修行,在这里陪她胡闹,你羞不羞?」
「废……」
李冰清几时吃过这样的亏,已气得神志不清,骄娇之气彻底发作。可声刚出
口,齐开阳翘起拇指,她的咽喉已被紧紧勒住悬空提起。只眨眨眼的片刻,李冰
清被勒得双目凸出,脸如猪肝。
「信不信我杀了你,世上没有一个人会为你说一句话?」
齐开阳话音刚落,张又行已跳在一旁,离李冰清远远的。若不是未得齐开阳
允可,早已狼狈逃窜。
「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想呼风唤雨?」齐开阳见她即将闭气死去,这才松开
束缚,道:「今日暂且饶你一命,往后再让我看见你胡作非为,定取你性命!」
李冰清倒地呃呃连声,不知是还在生气,亦或惧怕讨饶。齐开阳吐出口恶气,
果然对付这种人,彻底让她闭嘴才是最简单的办法。回身道:「洛长老,好戏看
够了没?该出发啦。」
「嘻嘻,好看,好看。」洛芸茵从林中跳出,鼓着掌道:「还想多看会儿呢。」
见了新近入门的长老,四人除李冰清动弹不得以外,忙欠身施礼。齐开阳道:
「我们还有事,这就先行一步。张师兄可是发了话,今天事情谁敢走漏半点风声,
要你们好看!都记住了?」
三人唯唯连声应承,齐开阳与洛芸茵行了两步,回身道:「对了,黄潇潇的
丹药你们若敢打鬼主意,我回来后找你们算账。如果……刚才你们就抢了她的,
即刻还回去,我当做不知。还有,回去前治好脸上的伤,别叫人看出来!」
张又行虎步上前,朝李冰清张开手掌道:「还不快拿出来还给黄师妹!」
齐开阳翻个白眼,果然所料不差,遂与洛芸茵向着山路行去。
仙人行步,一步数丈,看看行了十余里,洛芸茵笑了十余里。齐开阳又好气
又好笑,恶狠狠道:「这么好笑?下回换你当弟子,我当长老!」
「别别别,免了。人家不要嘛齐哥哥,人家不要当废物。」
齐开阳气得在她的翘屁股上脆生生地打了一掌,顺手将她抱起。撒娇的少女
在怀中眉若寒烟,星目如醉,娇憨可爱,齐开阳感叹不已,幸好,幸好。
「别生气啦,各家宗门里这等人数不胜数,从前人家看得多了。」
「再待下去,我怕我道心破碎。为这等人而战,我不知道为什么!」齐开阳
气恼道:「看见就来气,没杀人算我忍得。」
「或许凤圣尊让你走一趟,此为目的之一?」洛芸茵幽幽道:「齐哥哥,你
的出身太好,自幼每个人都疼爱你,没有受过什么挫折,更不懂芸芸众生的艰难。
我想告诉你,先不要生气,他们有他们的苦处。至于他们的所作所为,很多时候
为眼光所局限。帮助他们变好,不比杀了他们的强?」
「我且先记下。」齐开阳怒气一时难平,胸中憋闷,足下踏起金光,横抱着
洛芸茵向洛城飞去。
一路无话,午间抵达洛城时,柳氏一族的事情已安排完毕。
凤栖烟遣了七名清心境高人,领着百余弟子进驻柳府,接管灵玉矿田。另有
十余人带领柳氏族人前往南天池安顿。柳霜绫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祈祝,告慰先祖。
次日一早,柳氏族人举家迁往南天池。
三人结伴往新郑去,一别数月,齐开阳近乡情更怯。这一回跑到道陨窟胡闹
了一场,阴素凝的性子与柳霜绫相近,很有主母的架势,多半要好生数落自己一
顿。但齐开阳顾不得这些,怀念佳人的心远比其他一切为甚。
清晨远远在云端看见大宋皇都,齐开阳睁开法眼,不由抚掌叫好。半年有余,
新郑的气象比前大不相同。眼前的都城繁华热闹,街市上的小贩正在摆开摊位,
从骡车上搬下今日贩售的衣食杂物。四门兵丁已打开城门,盘查进出城的百姓,
街市上还有行伍巡视。crazyhome2000.com
百姓安居乐业,人望辉煌,皇气浩荡,全向皇宫汇聚,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照耀在东升旭日下。
「凝儿姐姐理政之能,当为天下先!」三人一同望气,洛芸茵由衷赞叹道。
「齐郎,我们去通报么?还要不要吓她一吓?」柳霜绫抿着唇窃笑。
「先前都没说,今日更不能说。」齐开阳嘿嘿笑道:「还是吓她一吓,我要
看看她高坐龙椅的时候看见我,会怎么办。」
「嘻嘻,那你回来了要说给我们听。哎呀,早知道当日就问她讨个一官半职,
好一同上金銮殿去。」
压抑气息成了个凡人模样,步行入城门,掏出腰牌。兵丁怔了片刻,想起这
位助陛下降妖除魔的仙人来,慌忙就要下跪。
齐开阳赶忙扶住,低声道:「别声张,我悄悄上朝去见陛下。几时开始朝会?」
阴素凝理政不仅才华横溢,皇宫一战后以子民为念。加之慕清梦授予【承天
经】,这门功法比众不同,正以皇气人望为根基。不能当个好皇帝,修不成承天
经。比起那位已故先皇,她可勤政得多了。齐开阳不用想都知道从前什么三天一
小朝,七天一大朝的荒废之举必然不复存在。
「回将军,陛下登基后每日一小朝,三日一大朝。今日恰是大朝会,卯时已
开,将军还请快快去面圣。」
沿街直达皇宫,一路看不尽繁盛生机,宫门口的太监与守军见了齐开阳,纷
纷行礼,齐开阳一路嘱咐不要声张。柳霜绫与洛芸茵无官职在身,先回延宁宫等
候。
齐开阳踏上金銮殿前长长的阶级,示意门口伺候的太监噤声。只听威严的女
音声震金銮殿:「边疆局势日渐紧张,当拨付银两兵甲,陈尚书可有准备?」
「回禀陛下,臣已备好,请陛下过目。」
顺着窗棱的缝隙望去,阴素凝全神贯注。齐开阳见她端坐于龙椅之上,头戴
十二旒白玉珠冠,身着衮龙袍,十二章纹的威严在她身上益发显得端庄。身处帝
位连日理政,已将温柔的模样磨砺出一言九鼎的威仪。
齐开阳看得爱煞,阴素凝阅完奏章,道:「准奏,依此办理。」
「臣,右千牛卫中郎将齐开阳,求见陛下。」
阴素凝两弯新月眉一跳,覆在宽大龙袍袖中的柔荑颤了一下,胸腔里那颗心,
毫无征兆地重重一撞,震得她耳畔嗡嗡作响。
「宣。」这一声喉音哽而沉,像是哭泣刚止时的艰难发音。即便如此,已是
皇帝陛下用尽了全部的自制才能发出。
齐开阳龙行虎步,笑吟吟地步入金銮殿。少年鞋底叩击金銮殿青砖之声朗朗
回荡,明亮的眼睛更是大喇喇地直视高坐龙椅之上的女皇。
「免了,齐爱卿一路辛苦,看座。」
在丹墀前正欲跪地,阴素凝趁着大臣们各个俯首,朝齐开阳亮个气呼呼,凶
巴巴的银牙。俏脸一跳,险些落泪。千言万语,关切、思念、后怕、欣慰……瞬
间涌至喉头,又被她生生咽下。这里是金銮殿,她是君,百余双眼睛耳朵在看着
听着。
「谢陛下恩典。」
「此行可还顺利?」
「托陛下洪福,虽有些波折,此行顺利。」
「那就好。」
珠旒后那双熟悉的若水目,清澈依旧,温柔依旧,还有毫不掩饰的、炽热的
思念。朝堂上可容不得两人不停脉脉传情,齐开阳索性靠边落座,这才大喇喇地
打量阴素凝。
朝会继续,阴素凝施政之能叫人大加叹服,齐开阳心中不住啧啧称赞,越看
越爱。
「……朕细思之,可行。然沿途州府接应、关卡厘税,须有详尽章程,着户
部与工部、沿途州郡细议条陈,此事再议。」
阴素凝的语气已恢复先前的威严专注,朝臣却发觉今日陛下的【再议】之举
多了许多——往日议政,大都在朝会上议定后即刻实施。仅有极其繁杂的事情需
多加考量,才会再议,每月至多一回。而今日朝会竟然已有五项再议之举。
其后皇帝又御笔批下数件紧急政务,语速平稳,条理分明。唯见她御笔朱批
时,握笔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约莫半个时辰后,皇帝道:「朕今日有些累了,散朝吧,明日再议。」
老太监高呼退朝,臣子们见皇帝仍高坐龙椅,似是想在此小歇,这才躬身告
退。
「齐爱卿留下,朕有事问你。」
「遵旨。」齐开阳拱手躬身,见臣子们陆续退出金銮殿,连太监侍女都逐一
退了出去,将金銮殿大门牢牢紧闭。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瘦了没有?」
「陛下请评判。」齐开阳抬头,见阴素凝抿唇瞪目。正是熟悉的想做个恶狠
狠的神情,偏生长得太过温柔,倒显可怜多些。
「看不清,你上来。」
「微臣不敢。」
「朕命你上来,你要抗旨?」
「这个,微臣斗胆。」
通向龙椅的短短御阶,齐开阳走得很慢,一步一顿。每一步都让阴素凝剧烈
心跳,每一步都像是真正久别后即将重逢,真正的重逢靠近一步。
「陛下看清了么?」齐开阳在龙案前停下道。
「看不清,再近些。」阴素凝一对烈焰红唇微嘟,衮龙袍下饱满的胸脯如波
涛起伏。
「这样呢?」绕过龙案站在龙椅前,齐开阳凑在阴素凝面前道。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朕。这么长时日不回来,又发生了什么?」阴素凝鼻
翼翕合,珠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落。环着情郎的腰杆,感觉他小腹起起伏
伏,委屈万分。有些波折……轻描淡写岂能是一点点波折那么简单。
「回宫慢慢说?霜绫和茵儿也回来了。」
「不要,就在这里说,你抱着人家说。」阴素凝满腔委屈,道:「人家特地
为你荒废今日朝政,你要补偿人家。」
「不称朕了?」
「等下再来……」
阴素凝白了齐开阳一眼,赖在他怀里就是不肯松手。齐开阳只得将她抱起,
坐在龙椅上放在腿心,道:「这龙椅我能坐?」
「朕让你坐,当然能坐。」阴素凝抹了把眼泪,幽幽道:「每回你一离开皇
宫,我就提心吊胆,可怎生得了。快快从实招来,不许欺君!」
「我去昏莽山寻曲纤疏,掉进了道陨窟。」
齐开阳隐去洛湘瑶一事,将前后遭遇连同自己的身世一同说了。阴素凝既惊
又不惊,情郎出身中天池,她早隐隐猜到,此刻不过坐实而已。惊的是他竟是两
大圣尊联手孕育而生,身世之离奇,古往今来仅见。
「辛辛苦苦去寻先天之炁,原来就是枕边人……」
「若不是安村一行,你我不相识,怎有今日?」齐开阳吻去珠泪,道:「我
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嘛。其实我出行前凤圣尊已有所感要遭遇磨难,还是放我去
了,想必当日她觉得利大于弊,更想我得知自己的身世吧?」
「你……齐郎,你没有唤凤圣尊娘亲?」
「叫不出口,好奇怪……」齐开阳苦笑,挠头道:「这下好了,举世皆敌,
怕不怕?」
「我只怕不能和你在一起。」威严的皇帝现下又软又娇,像个吃尽了苦头的
小媳妇,在情郎怀里寻求宽慰,道:「没想到洛宗主竟有这般遭遇,能重焕新生
亦是大幸。」
「我在魔界悲欢楼见到茵儿的记忆,未得她允可不敢说。凝儿不会怪罪我吧?」
阴素凝摇摇头,道:「该守的秘密,不怪你。但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往那么
危险的地方自己跳下去,叫朕怎么不怪你?」
「我再不跳下去,洛宗主危在旦夕,顷刻就要被北天池降罪,我别无他法。
好陛下,就饶了我这一回。」
阴素凝听得目光忽闪,随即隐去,道:「还知道我是陛下,旨意没一回肯听
的,就该将你打入天牢,关起来!」
「陛下舍得么?」
「我怎么舍不得?哼,关在天牢里,不高兴了就去抽你两鞭子。」
「那高兴了要抽几鞭子?」
「每天没个万儿八千鞭的,决计不够!」阴素凝贝齿咬着唇瓣吃吃媚笑,忽
又轻叹一口气道:「这次回来,能呆多久?」
「若无变故十余日。」将百宗大会的事说完,道:「等此事了,师尊恩准我
回山,到时我来接你一同回去。就不知陛下能不能抽出空闲?」
「这么大的事情不早说。」阴素凝吓了一跳,又是满心欢喜的笑意道:「我
来想办法就是,这一趟一定要去。」
「一言为定,这下可以回宫了吧?」
「你这个罪臣,屡次抗旨!朕要狠狠地罚你!」阴素凝板起永远凶不起来的
俏脸,媚目中几乎滴出水来,道:「叫你长个教训,看你往后还敢抗旨。」
「就在这里?」齐开阳心中一荡,金碧辉煌,天下之尊的金銮殿上。怀抱妩
媚的皇帝,在宽大的龙椅上……
「还想去哪?朕等不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