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账 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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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账

第九章 银行

第二天早上林远舟醒来的时候,沈寒薇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那边枕头是平的。被单掀开一个角,叠回去了。不是酒店那种整整齐齐的叠法,是随手折了一下,留了一个巴掌大的褶。床头柜上那本《财务报表分析与证券定价》合上了,书签夹在中间。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书签。是一张名片。白色的。周景明的名片。明景法律咨询事务所。地址在福田。名片背面用黑色钢笔写了一行字:寒薇,附件已发,查收。

钢笔字。不是打印。是周景明手写的。称呼是寒薇,不是沈总。他认识周景明五年,周景明在他面前从来叫她沈总。他把名片放回书页里,合上书。放回床头柜。然后下床。

卫生间。冷水泼脸。镜子里的人眼袋比昨天浅了。锁骨上的牙印从紫红变成了暗褐,边缘开始褪皮。他刷完牙走到衣帽间,挑了件白衬衫和深蓝色西裤。皮带。手表。左手腕上瑞秋的句号还在,颜色从纯黑变成灰黑,被表带磨掉了一小块边角。他对着镜子扣袖扣的时候,听见客厅那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不是往外走的。是从厨房到书房。她在。没走。

他走进厨房。沈寒薇站在岛台旁边,背对着他。今天换了身藏蓝色西装裙,裙摆在膝盖上面两寸。头发盘在脑后,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脚上是一双黑色尖头细跟。她在倒咖啡。咖啡机的蒸汽喷完了,她用一根勺子搅了搅。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放糖。她喝咖啡从来不放糖。

「早饭在微波炉里。」她说。没回头。

林远舟打开微波炉。里面放着一个白色的陶瓷盘子。煎蛋。两片全麦吐司。一小块黄油放在吐司边上,已经软了,塌成一个半圆形。八年来她每天早上给他做一模一样的早饭。吐司。煎蛋。黄油。他不确定这是习惯还是仪式。或者只是懒得换菜单。

「谢谢。」他说。

沈寒薇从岛台后面转过来。端着咖啡。靠在冰箱上。看着他。不是在看他吃早饭。是在看他的手。他的左手上缺了一枚戒指。

「戒指呢。」她问。声音很平。不是质问。是确认。

「抽屉里。」林远舟咬了一口吐司。黄油涂上去的时候还没完全化,有一点冰碴。

沈寒薇没有接话。她把咖啡杯放在岛台上。转身走回书房。鞋跟在木地板上敲出规律的声响。冷静。均匀。像节拍器。他在她转身的时候看到她后颈上有一根头发没被盘进去,垂在领口外面。那一根头发很细。贴着皮肤。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在微微晃动。

……

八点半。林远渡的车停在楼下。

换了车。不是帕萨特。是他自己的玛莎拉蒂莱万特。深蓝色。座椅是真皮运动款,有红色缝线。林远舟坐上副驾的时候闻到车里有女人的香水味。不是秦若琳惯用的那款祖马龙橙花。是另一种。更甜。更年轻。他没问。

「昨晚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林远渡挂挡的手顿了一下。

「若琳。」

林远渡把车子从地库里倒出来。雨停了。沥青路面上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太阳从云层后面漏出来,光线很弱,像一块被洗过的纱布罩在头顶。

「她煮了粥。我吃了。她问我七天玩了什么。我说赌场。她问赌赢了没。我说输了。」林远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红绿灯前面刹车踩得有点猛,车身往前顿了一下。「然后她洗碗。我在沙发上翻手机。她洗完碗走过来,坐我旁边。手放在我膝盖上。我没动。她的手在我膝盖上放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收回去了。说了一句,你累了早点睡。」

「你没说别的。」

「没说。我怕一开口就问那一千六百万的事。」

车子拐上深南大道。深圳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涌动。红色的尾灯在前方排成一列,像一串被点燃的引信。林远舟看着窗外。科技园的写字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腾讯大厦。迈瑞。创投大厦。这个城市每天都在生产新的钱和新的背叛。他不是特例。他只是其中一个。

「今天银行那边安排好了。」林远渡换了个话题。「陈征约了九点。招商银行深圳分行。对公业务部主任姓赵,是陈征的老乡。他说这个人可靠。但如果沈姐那边已经打过招呼。」

「她不会直接打招呼。」林远舟打断他。「她不会给银行留把柄。她会通过周景明。周景明认识的人多。银监局。律协。金融办。他不一定认识支行的具体操办人员,但他可能通过分行层面施压。我们动作要快。」

……

九点整。招商银行深圳分行。十八楼。对公业务部。

赵主任四十来岁。秃顶。白衬衫。蓝领带。袖口的扣子系得很紧。手腕上是一只老款的天梭。办公桌上的文件堆得很整齐。他在看到林远舟和林远渡的身份证之后,让助理去调了供应链贷款账户的档案。等了大概十五分钟。助理端着一个塑料档案箱进来。白色的。A4大小。箱盖上贴了标签:远帆跨境供应链贷款专户。编号和日期。

赵主任打开档案箱。里面是一排文件夹。透明塑料封套。一份一份。按时间排列。他翻到最近三个月的那一沓。手指在纸页边缘快速翻过去。然后停下来。

「这个。」他把其中一份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授权书。两页。抬头是远帆跨境的公函纸。红色的公司印章。右下角是签字栏。两个签名。一个是沈寒薇的。一个是林远舟的。林远舟的签名是真的。他认得出自己的笔迹。但这份授权书的第二页他从来没见过。第二页上写着:单笔授权额度上限提升至五千万。授权人沈寒薇单独签署。有效期:无固定期限。

他从来没有见过第二页。第一页是沈寒薇给他签的那份。第二页是他那天晚上没翻的那页。夹在第一页后面。订书机钉了两颗。第一颗是旧的。第二颗是新的。能从订书针的金属光泽判断出来。旧的已经氧化发暗了。新的是亮的。这意味着第二页是后来加上去的。

「赵主任。这份授权书的原件,是一个月前交过来的吗。」

「不是。」赵主任翻了翻档案记录。「第一页的备案日期是上个月。第二页的备案日期是」他的手指停下来。「十天前。也就是七月三号。」

七月三号。林远舟在拉斯维加斯。那天是第四天。他在凯撒宫VIP赌厅里看着瓦伦蒂娜的红裙子被脱掉。沈寒薇在深圳,把授权书的第二页替换了,送到银行备案。她动手的时间不是他出发之前。是他走了之后。她需要他走。因为只有他走了,她才能在没有他查账的情况下替换文件。这七天的拉斯维加斯不是逃避。是圈套的一部分。

「这份授权书的第二页申请人是沈寒薇本人吗。」林远渡的声音压得很紧。

赵主任又翻了一下记录。「申请人栏填的是沈寒薇。但经办人不是她。经办人是她的授权代理。一个叫周景明的人。带了沈寒薇的授权委托书和律所公函来备案。」

周景明亲自来办的。不是沈寒薇。这样她的手上没有沾银行备案的指纹。如果事发,她可以说第二页是周景明擅自替换的,她不知情。他保护的不是计划。是他自己。他以律师的身份给自己留了一条从计划里全身而退的路,而沈寒薇大概不知道。

林远舟从档案箱里把整份授权书抽出来。「赵主任。我能复印一份吗。盖银行核对章。」

赵主任犹豫了一下。但陈征在旁边点了一下头。赵主任的喉结滚动了一次。然后把授权书从林远舟手里接过去。放在复印机上。机器嗡鸣。绿色的扫描光从纸面上扫过去。一页。两页。三页。三份全部加盖了银行核对章。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林远渡把复印文件塞进公文包里。拉链拉好的声音在空旷的大理石大堂里回响了一下。

「她七月三号换的文件。她在我们走之后第四天动的手。不是我们走之前。」林远渡站在银行门外的台阶上,掏出烟。点了一支。深吸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她知道你会签第一页。她只需要你签第一页。第二页她根本不打算让你看到。」

「对。」林远舟把复印文件从公文包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第二页的备案日期。七月三号。这个日期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纸上。她在他飞走之后第四天,把文件补上了最关键的一页。她和周景明那天可能还一起吃了晚饭。可能在他的律所办公室里。可能在他家里。可能开了瓶酒。

沈寒薇不喝酒。但周景明喝。

他把文件放回去。拉链拉好。

「回公司。」他说。

……

远帆跨境的办公室在科兴科学园。A栋十六到十八楼。整层打通。前台背景墙是亚克力发光字:远帆跨境。供应链金融事业部在左边。跨境电商运营部在右边。装了两部电梯直达十六楼大堂。

林远舟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站起来叫了一声林总。声音有点抖。大概是因为他七天没出现。或者是因为最近公司里有些传言。他没看她。直接穿过开放办公区。工位上的人都在。码农。运营。财务。客服。把目光从电脑屏幕前面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办公室里的氛围像一间刚死了人的候诊室。所有人都在假装一切正常。

他走到十八楼的独立办公室区。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沈寒薇的就在隔壁。两间办公室的门都开着。他先经过她的门。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冷白。使她看起来更瘦。颧骨的轮廓比上周更明显。她在开电话会议。耳机线从衬衫领口垂下去。看到了他。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回屏幕上。嘴唇动了一下。是对电话那边说的,不是在跟他打招呼。

林远舟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门没关。

周敏正站在他办公桌前整理文件。圆脸。黑框眼镜。深蓝色棉质连衣裙。裙摆到小腿中部。脚上是黑色平底鞋。她看到他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手里抱着的那沓文件在胸口位置。深蓝色布料被文件压在胸口,微微凹陷下去。

「林总。您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一点变调。不是害怕。是早上没喝够水的那种干。

「这几天公司有什么动静。」

周敏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把办公室门推上了。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她转过身来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紧张。

「周三沈总把技术部的何总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谈了大概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何总。何东亭。脸上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不装了的笑。第二天他把技术部三个核心项目的代码库锁了。说要做安全审计。三天没解锁。运营那边的同事说,如果代码再锁下去,下个月的跨境物流系统迭代就要延期。」

「还有呢。」

「上周四晚上,八点多。公司所有人都走了。我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到沈总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还有一个男人。不是客户。是法律顾问周总。他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桌上放着两份文件。周景明。他坐在沈总对面的沙发上,膝盖跟沈总的膝盖之间大概只有不到半拳的距离。」周敏说到这里,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手指在裙摆上擦了一下。「他们在说话。声音很低。我路过的时候听到周景明说了一句:远舟回来之后,你不要一个人扛。让我来处理。然后沈总说了一句:他不是你。你不会知道他会做什么。」

林远舟坐在办公椅上。椅背往后压了一下。气垫发出一声很轻的泄气声。沈寒薇说,他不是你。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他不如你。是她了解他。八年夫妻,她了解他会怎么应对。她算的不是他的智商。她算的是他的性格。他会不会暴怒。会不会冲动。会不会直接冲进她的办公室把桌子掀了。她在做预案。而周景明说「让我来处理」,说明他们已经不是在计划夺权了。而是在计划夺权之后怎么对付他这个人。

「还有别的吗。」他问。

周敏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裙摆上又擦了一下。

「何东亭上周五找了人力部调薪。他自己的。加薪百分之三十。理由是技术合伙人市场薪酬对标。行政总监拒了。但他把申请直接发到了沈总邮箱。沈总批准了。没有经过董事会。」她把手机从裙子口袋里拿出来,点进邮箱递给他看。何东亭的加薪邮件。审批人那栏写着沈寒薇。日期:七月五号。他在拉斯维加斯的第五天。

「何东亭上周有没有来找过我。」

「没有。他最近每天都在十八楼。但除了沈总的办公室,谁的都不进。」

林远舟把手机还给她。她的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凉的。空调冷气开太足了。她的手指很快缩回去,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裙子下摆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本身没什么,但她擦镜片的时候眼睛没看他。她在想别的事。在犹豫要不要说。

「林总。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沈总上周五下班之后。我一个人在工位上加班。她的办公室门没关紧。我听到她在打电话。不是工作电话。电话那头应该是周景明。她在说。」周敏咬了一下下唇。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眼睛终于直视他了。「她说:等他回来。我会跟他谈。你不要插手。我和他之间的事不该你来负责。」

林远舟的下颌肌肉收紧,但他只是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手指。

「然后呢。」

「然后周景明大概说了一些话。我不确定是什么。但沈总说了一句。她说,景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他是你兄弟。」

林远舟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是你兄弟。不是兄弟。是林远渡。她说的不是他。她说的是林远渡。沈寒薇在跟周景明说林远渡。她说等林远渡回来,她要跟他谈。她的手伸向的是林远渡。不是他。她在替林远渡担心。或者说,她在用担心林远渡的方式,绕开林远舟。

「林总。这句话是您弟弟。不是您。」周敏的声音压到很轻。「沈总是在担心林副总。周景明大概想对林副总做什么。沈总拦了。」

林远舟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科兴科学园的中庭。中午的阳光从云层后面的缝隙里漏了几束出来,落在中庭的假山和塑料棕榈树上。他在窗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看着周敏。她站在原地。手还放在文件上。

「周敏。」他说。

「嗯。」

「你帮我盯着沈总接下来的行程。谁来公司。谁进她办公室。什么时间。多久。不要用公司邮件。用你的私人微信。」

「好。」

「还有一件事。」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镜片后面的眼睛是单眼皮。不大。眼白很干净。鼻梁上被镜托压出两个浅浅的红色凹痕。「你很怕我吗。」

「怕。」她说。但她的身体没有往后退。她的肩膀是向后的。

「怕什么。」

「怕你说这些事的时候。表情跟我爸当年一样。」她把眼镜腿往耳后推了一下。「我爸下岗之前就是这么跟家里人说话的。声音很低。脸很平。看起来像在交代事情。其实是在藏情绪。他藏了一个月。然后中风了。」

林远舟没有说话。他把手伸出来,按在她肩膀上。不是抚摸。是捏了一下。像捏一个同事的肩膀。感谢。信任。仅此而已。她肩膀的肌肉在他手指下很硬。不是抗拒。是紧张。她的锁骨在深蓝色连衣裙领口下面微微凸起,皮肤表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是空调。不是他。

「你爸后来怎么样。」

「恢复了。但左手不太利索。」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在讲一个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时才有的无奈笑容。「他后来学会用右手切菜。他说人其实不需要两只手。只需要一只。加上一个不会背叛的人。」

林远舟把手从她肩膀上放下来。

「你先出去。」

周敏转身走到门口。开门之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总。您太太在外面。她刚才从办公室里出来,在走廊上往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又回去了。」

……

下午。林远舟在办公室处理了七天积压的常规事务。

四点钟,沈寒薇从隔壁走过来,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新的。不是早上那杯。咖啡杯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她靠在门框上,这个姿势跟她出发前一天晚上在卧室门框上站着的姿势一模一样。米灰色真丝睡裙换成了藏蓝色西装裙,但身体的角度、手的位置、脸上的表情没变。

「银行那边查得怎么样。」她喝了一口咖啡。问他。直接。不绕弯。这句话等于在说,我知道你今天早上去银行了。她知道他去了。陈征预约的时候,大概是走漏了。或者是赵主任那边有人通知了她。或者周景明的眼线比陈征更快。不管怎样,她知道了。

「正常。」

「贷后管理要续期了。如果你看了账,应该能看到最近有几笔大额出款。那是我批的。供应链那边有几个客户年底要冲量,需要提前放款。」她的语气像是在做工作汇报。平稳。专业。没有一丝破绽。她站在财务总监的位置上,跟他解释她为什么把一亿两千万转给了她的情人。用她惯用的方式。把背叛藏在合理的业务逻辑后面,让你没法直接掀桌子。掀了,你不专业。不掀,你咽不下去。

「哪几个客户。」他问。

「等一下我把名单发你邮箱。」她把咖啡杯举到唇边。喝的是咖啡。但她注视他的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她不是来交代工作。她是来测试。测试他看了账之后知道了多少。测试他兜里的硬盘里装了多少证据。测试他什么时候会翻脸。她需要计算自己的撤退时间。

「沈寒薇。」他叫了她的名字。和昨晚一样。和她进书房前一样。和莉亚逼他叫出来的那一声一样。三个字。

「什么。」她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有抖,但是她的嘴唇在杯沿上多停了半秒。那个延迟很短,但他在看。

「你最近跟周景明见面多不多。」

她把咖啡杯从唇边移开。杯沿上有一个很淡的唇印。没有口红。是她嘴唇本身的印记。

「正常。他有几个跨境并购的项目需要财务资料。我这边配合。」

「晚上他找你谈工作的时候。是在他律所。还是在你办公室。」

沈寒薇的手指在咖啡杯外壁上微微收紧。指甲没有涂任何颜色。修的短短的,很干净,边缘有一点发白,是毛细血管被压力逼退之后留下的颜色。

「你走之前不问我跟谁见面。你走了之后,在拉斯维加斯待了七天,回来第一天早上就在书房里翻名片。第一天晚上问我在哪吃饭。今天又问周景明跟我的事。你是在查周景明,还是在查我。」她把咖啡杯放在办公桌边上。腾出手,整了整袖口。这件藏蓝色西装裙的袖口扣子是两颗很小的黑色纽扣,她扣上了其中一颗。「远舟。你怀疑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太好了。好到林远舟差点站起来给她鼓掌。不是你在做什么。是你怀疑什么。这句话的逻辑是,她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只有你的怀疑是主观的。如果你说怀疑她出轨,她可以否认,因为没有捉奸在床。如果你说怀疑她转移公司资金,她可以说那是正常业务授权。如果你说你什么都知道了,她就知道了你到底知道多少。她这一句话是一个全息陷阱。你怎么答都能往前再推进一步。她不反问周景明的事。她只反问他的怀疑。

林远舟把手放在办公桌上。十指交叉。和那天在赌场里方如说过一句话之后他做的一模一样。

「沈寒薇。」他说。今天第三次。她每次听到全名之后都会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延迟。这个延迟他在拉斯维加斯第七天晚上叫出来的时候,莉亚替他看到了。现在他自己看到了。「我没有怀疑。我在问你。」

她没有回答。她从门框上直起身,把咖啡杯从办公桌边缘拿起来。白杯上沾了一下她指纹留下的水汽。

「晚上你回不回家吃饭。」她问。话题换了。但换得不完全。不是不答。是换了一个角度答。她不正面回答他和周景明的关系,但她问他吃不吃饭。这句话在那个语境里其实是在说,不管我在外面做了什么,不管你把周景明当朋友还是当敌人,不管你还信不信我个人的,至少我们还有一顿晚饭的交情。这句话温柔得不能再温柔了,但林远舟已经不难骗了。

「回。」他说。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鞋跟在走廊地板上敲出规律的声响。她的背影消失在隔壁办公室门后。

……

晚上七点半。深湾1号。沈寒薇在厨房里做菜。

不是外卖。不是阿姨做的。是她自己。围着一条白色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一个很松的蝴蝶结。她站在灶台前,用锅铲翻着炒锅里的西芹百合。动作比平时慢。是因为她很少做饭。八年来她做饭的次数不超过二十次。她不是不会做。是不愿意做。或者说,不愿意用做饭来交换亲密。

客厅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蒜蓉粉丝蒸虾放在桌子正中间,虾壳橙红,粉丝把虾身上蒸出来的汁液吸成了透明的褐色。旁边的蚝油生菜还在冒着热气,叶子边缘有一点发蔫,是锅底余温烫的。一盘凉拌海蜇丝放在边上,白色的海蜇裹了一层浅黄色的芥末酱。番茄蛋花汤搁在最远的位置,汤面上浮着几点没搅散的蛋花碎,表层已经凝了一层薄衣。这些菜全部是他爱吃的。蒜蓉蒸虾。蚝油生菜。凉拌海蜇。番茄蛋花汤。他小时候林母做年夜饭的时候,这四个菜是必上的。沈寒薇知道。她第一次去他家过年的时候就知道了。她把这四个菜做了八年。今晚是第九次。

林远舟坐在餐桌边上。手里端着碗。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夹菜。她在对面坐下。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筷生菜。慢慢嚼完了。然后抬头看他。

「银行那边你明天还去不去。」她问。

「去。」

「要不要我陪。」

「不用。」

她把筷子放在碗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她喝的永远不是酒。是白开水。不烫不凉。她放下水杯之后说了今晚第二句重要的话。

「远舟。你走之前我没跟你说一件事。你弟媳秦若琳,最近找过我两次。她说远渡不接她电话。我说你们在度假。她说她知道。然后她问我。远渡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沈寒薇的手指在筷子尾端轻轻敲了一下。木筷子碰在陶瓷碗沿上,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我说不知道。她说。我不是怀疑他。我是在猜他会不会怀疑我。」

林远舟的瞳孔锁住了她的脸,而她的表情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甚至没有变。

「她怀疑你知道了何东亭的什么事。」沈寒薇拿起筷子,又从盘子里夹了一块海蜇,放在米饭上,没有马上吃。她用筷尖在米饭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海蜇放在圆圈中间。然后抬头问他:「你觉得远渡知不知道若琳和何东亭的事。」

这句话问得太快了。从秦若琳找她到何东亭三个字,中间的跳跃距离太短。短到不该发生在一个不知情的人身上。她知道何东亭和秦若琳的事。她知道。而且她知道这件事被捅破之后,林远渡可能会把何东亭那家壳公司的事一起翻出来。她在替周景明担心。如果何东亭的壳公司被曝光,那两家注册在深圳前海的壳公司的法人代表会连到何东亭,何东亭会连到周景明,周景明会连到她。她的防线是一条链子。何东亭是其中最薄弱的一环,而林远渡是那个最可能把这一环砸开的人。

「远渡知不知道,他自己会处理。」林远舟夹了一只虾放进碗里。没剥。直接咬了一口。虾壳被牙齿压碎的声音在安静的餐桌上有一种粗粝的、不合时宜的暴力。

沈寒薇看着虾在他嘴里被嚼碎。她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她在咽下去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她本来想说的那件事被她收回了。

「远舟。如果有一天。」她没说完。夹了一筷粉丝放进嘴里。咀嚼的速度很慢。然后把筷子放在碗上。米饭还剩大半碗。她很瘦,吃的也一直很少。但不是减肥。是她习惯性地在克制所有欲望。食欲。肉欲。说话的欲望。她知道什么叫饱。她让自己永远停在七分饱。「算了。你吃吧。我去洗碗。」

她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围裙没有系。搭在水槽边上。水龙头打开。水流把盘子上的蒜蓉冲进下水口。蒜蓉是白色的。有些粘在盘子边缘,需要用手去擦。

林远舟坐在餐桌边上。碗里的米饭还剩半碗。虾壳碎在碗沿。他看着沈寒薇站在水槽前的背影。藏蓝色西装裙。盘发。珍珠耳钉。她洗碗的动作很熟练,以后如果赢了,大概会去另一个男人的厨房,做同样的事。

他从餐桌旁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正在用海绵擦洗蚝油生菜的盘子,蚝油遇水变白糊糊的一层浮在水面上,被水流冲着往下沉。泡沫从海绵边缘溢出来,漫过她的手指。

「沈寒薇。」他靠在厨房门框上。今晚第四次。她终于停了下来。

「什么。」她没回头。手还在洗盘子。

「你那天晚上递给我那份文件的时候,是希望我看,还是希望我不看。」

她的手停了一下。泡沫从海绵上滑下来掉在水槽里,碰到不锈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然后她把盘子放在沥水架上。关上水龙头。水声停了。厨房安静到可以听见客厅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她转过身,靠在橱柜上。围裙还搭在水槽边上。她的手是湿的,指尖泛着因为泡水太久而起的一层薄白皱。她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每次递给你文件。你从来没有看过。十次。二十次。一百次。你每一次都是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签名栏,签了。你没有一次看过条款。我一开始觉得你是信任我。后来我觉得不是。不是你信任我。是你觉得不重要。你觉得不管你签了什么,结果都是你能控制得了的。你以为你可以控制一切。」

她把擦干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往后退了半步,后腰贴住了橱柜边缘,不锈钢把手硌在她的脊椎上。厨房的吸顶灯把她的睫毛投影在颧骨上方。很长的影子。她像是在站定之前做了某个决定。

「所以那天晚上。我递给你的时候。我已经无所谓了。你看了,算你赢。你不看,算我赢。你。没看。」crazyhome2000.com

她从他身边的门框空隙里侧身走出去。左肩没有碰到他的右肩。但是很近。近到他闻到她耳后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雪松。不是檀木。方如用的是檀木。沈寒薇用的是雪松。冷。干。像冬天下午四点森林里最后一缕阳光。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客厅。走进书房。关门。门把手是不锈钢的,反光。冷。

餐桌上的番茄蛋花汤凉了。表面凝成一层完整的薄膜。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膜破了,里面还在微微冒热气。

## 第十章 发酵

三天后的中午,林远舟在会议室里见到秦若琳。

不是公司。是深湾1号附近的一家粤菜馆。她约的。电话直接打到他手机上,没通过林远渡。她说想跟哥聊聊。用的是“哥”,不是“林总”,不是“大哥”。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平时低,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包间里坐下了。面前放着一杯冻柠茶。冰块化了大半,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用吸管在杯子里慢慢地搅。穿了一件米白色棉麻连衣裙,宽松款,领口系带。头发没扎,散在肩上。没化妆。嘴唇有点干。她在看到他进来的时候站起来,叫了一声“哥”。然后坐下,继续搅那杯柠茶。

「远渡这几天回家很晚。」她说。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林远舟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倒茶。他摆手让人出去。包间门关上了。隔音一般,能听到大厅里碗筷碰撞的声响和茶客的聊天声。

「他在忙。银行的事。」

「我知道。」秦若琳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放在碟子上。手指在桌布边缘捻着一根脱线的线头。「但他以前也忙。忙到凌晨两三点,也会给我发一条微信。就三个字,到家了。这几天他没发。一条都没发。」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的红。「哥。他在拉斯维加斯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林远舟端起茶杯。铁观音。茶汤金黄,有点烫。他吹了一下。水面皱起一圈一圈的细纹。

「你怕他知道什么。」

秦若琳的手指在桌布上停住。线头还在她指间。她把它捻成一个小小的球。白色棉线球,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然后她松手,线球滚到桌布上,停在筷子架旁边。

「何东亭。」她说。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人名。

林远舟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等她继续说下去。她咬了一下嘴唇。嘴唇上那一小块干皮被她咬下来了,露出一小片嫩红的新肉。

「我跟他的事,是去年开始的。不是我主动。是他一直在旁边。远渡天天在外面跑业务。我管市场部,每天跟他开会。开完会吃饭。吃完饭他说顺路送我。不顺路。他住宝安,我住南山。中间隔着三十公里。但他每次都说不顺路,然后送我到家门口。送了半年。然后有一天,他把我堵在地下车库。不是硬来。是说了一句。他说若琳,你知道你跟你老公的区别是什么吗。你老公在给人发贷款。我在给你写代码。但你老公从来不看你的报表。我每一行都看了,因为那里面有你签的字。」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手指伸向冻柠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吞下去,喉结滚动了两次。

「很蠢是不是。」

林远舟没有回答。她也不需要他回答。

「远渡是不是知道了。」她抬起头,这回眼睛是湿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知道了。」

秦若琳的肩膀塌下去。不是夸张的塌,是那种肌肉一瞬间松弛之后失去了支撑力的塌。米白色连衣裙在肩线位置往下滑了一点。锁骨露出来。锁骨窝里有一颗很小的痣,朱砂色的,平时被头发和衣服领口遮着。

「什么时候知道的。」

「拉斯维加斯。第四天还是第五天。他自己查出来的。」林远舟没有隐瞒,没有安慰,只是陈述。他知道秦若琳不需要安慰。她是来确认。确认之后,她自己会扛。「他还查出来一件事。何东亭用两家壳公司套走了公司四千六百万技术服务费。其中一千六百万转给了一个叫秦朗的人。秦朗是你表哥。若琳,他知道你跟何东亭的事。但他最气的不是这个。最气的是何东亭用你的名义洗钱。」

秦若琳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收紧。指尖泛白。冰水从杯底往上冒着细小的气泡。那颗朱砂痣在她锁骨窝里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秦朗。」她念这个两个字的时候,声带抖了一下。「我表哥。去年何东亭找我要过他的银行卡号。说有个私活要做,走个人账户方便。我给了他。远渡不知道。没人知道。我以为是帮他忙。一个私活。我以为就几万块。我不知道是一千六百万。」

「这话你跟远渡说。」

「他不接我电话。」

「他今天晚上会接。」林远舟站起来。把餐巾放在桌上。白色的餐巾,折了两次。他把它叠整齐了,放在茶杯旁边。「你今晚去他家。不是打他电话。是去他家。站在门口按门铃。他开门之后你不要哭。不要解释。只说三句话。第一句,秦朗的银行卡是我给的,但我不知道是多少钱。第二句,何东亭跟我的事,是我自己蠢。第三句,你如果不要我了,我就回娘家住。但你公司的钱,不是我偷的。」

他把椅子推回去,转身走到包间门口。拉开门之前,秦若琳从背后叫了他一声。

「哥。沈姐的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

「你要跟她离婚吗。」

林远舟握着门把手。金属凉得硌手。他站在门口停了几秒。

「不知道。但我先打完了再回答你。」

……

下午四点半。科兴科学园。远帆跨境。十八楼。

周敏在厕所里堵住了林远舟。不是男厕所。是十八楼拐角那个残疾人洗手间。单间,带锁。她在走廊里远远看见他经过,放下手里的文件夹跟过来。他进洗手间之前她的手从后面拽了他袖子一下,很小力,像被树枝挂了一下。他回头。她指了一下残疾人洗手间的门。没说话。

两个人进去。她把门锁上。转过身。背靠着门板。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一种他第一次见到的坚决。

「林总。今天下午三点。沈总发了一封内部邮件。群发全体管理层。邮件标题是《关于公司近期经营规划的说明》。里面有两条。第一条,远帆跨境将在下个月启动新一轮融资,引入战略投资人。第二条,周景明被正式任命为远帆跨境首席法务顾问。聘任书已经签了。没有经过董事会。不是提名。是直接任命。」

林远舟的后背靠上了洗手台的边缘。洗手台的瓷砖冰凉,透过衬衫传到腰上。他低头看着周敏。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短袖衬衫,领口扣子系到第二颗。

「她发了多久。」

「一个小时。你不在工位上。她没打你电话。她群发之后直接去了人力部,让他们把周景明的入职材料归档。人力部总监问了沈总一句要不要等林总回来再办。沈总说不用。」周敏停了一下,用手推了一下眼镜,鼻梁上两个红色的压痕比三天前更深,是把眼镜摘下来又戴回去反复太多次。她最近大概经常加班,每天到了晚饭时间也没走,晚上洗脸都是摘掉眼镜用毛巾对着镜子搓,搓完忘了戴回去就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还有。何东亭下周一升CTO。内部邮件也发了。」

林远舟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微信。管理层群。邮件截图已经在群里有了。沈寒薇的邮件签名栏上印着一行新加的字:董事长授权签署人。她给自己加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授权过的头衔。

「周敏。」他把手机揣回裤兜里。手从口袋里出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臂。她的手臂在空调冷气里吹了一整天,凉得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杯。「你今晚加班吗。」

「要加。账务部那边在进行年中合并报表。」

「十点。留下来。等我。」

「做什么。」

「我办公室。我要调一个文件。不是公章。不是合同。是我电脑本地硬盘里的东西。沈寒薇有公司内网权限,她没有我本地硬盘密码。但我需要你帮她挡一下。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还在这,你就说在帮林总整理归档。」

「好。」她说完之后没有马上开门。她把身体从门板上移开,往左横跨一步。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擦过他手背。静电。很小的噼啪一下。她缩了一下手,好像被静电扎了。「林总,还有一件事。周景明今天下午来了。他在沈总办公室里。现在还在。我刚才路过,听到他在打电话。说了一句,下个月启动的融资,资方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名字叫深港跨境资本。」

「深港跨境资本。你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林远舟伸出手越过她的肩膀,把门锁拧开。咔哒一声。门外走廊上的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衬衫上。

「你去忙。十点见。」

……

晚上七点。他回到家。

沈寒薇不在。她在公司加班。跟周景明一起。他换了拖鞋走进书房,把门关上。坐在书桌前面,打开笔记本电脑。硬盘插上去。陈征导出来的数据包全在里面。银行流水。授权书扫描件。Ocean Bridge Holdings的开曼注册文件。何东亭壳公司的深圳工商档案。他翻到周敏下午提到的新信息,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深港跨境资本。

搜索结果为零。

不是文件里没有。是这家公司根本不在远帆的数据库里。它在远帆外部。沈寒薇和周景明的神秘投资人。来源不明。背景不明。如果他不能在融资完成之前查到这家公司的底细,他就不知道对方手里有多少筹码。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沈律。伦敦。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他挂断。三秒后沈律回了一条短信:在出庭。晚上八点视频。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书房里的书架堆满了他八年来看不完的书。一半是沈寒薇买的。她爱看财经传记和税法解析。他爱看的是武侠小说。书架最下面那层有一整套金庸。全封着塑封,没拆。她送的。很多年前。久到他记不清是哪一年。

沈寒薇的声音从那天晚上传来。厨房里。她说,我每次递给你文件,你从来没有看过。十次。二十次。一百次。你每一次都是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她说的不对。他看过一次。结婚那天,婚书。他用手指翻过那页纸的边角,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然后签了。后来再也没有。

手机屏幕亮起来。沈律的视频通话。他把笔记本屏幕转向自己。沈律那边是伦敦中午一点,身后是律所办公室的落地窗,窗外泰晤士河灰蒙蒙的。

「深港跨境资本。你帮我查这家公司。法人。股东。实控人。关联的离岸壳。越快越好。」

沈律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一个做跨境并购的律师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

晚上九点半。林远舟回到办公室。

整层楼只剩几个工位的灯还亮着。财务部有两个人在加班做账。周敏坐在自己工位上,屏幕亮着,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鼠标在旁边,她没用鼠标,在翻一本纸质凭证。她看见他进来,没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镜片后面是涩的。是盯屏幕太久的那种涩。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凭证。

他走进办公室。把门留了一条缝。

十点。整层楼只剩周敏一个人。她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咖啡。不是公司的自动咖啡机。是楼下便利店的热美式。纸杯。杯盖上有便利店logo。她放在他桌上。

「人都走了。」

「嗯。」她站在办公桌前面。深蓝色裙子换成了灰色九分裤和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扣子系到第一颗,规整得无可挑剔。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他桌上,摊开。里面是她下午整理出来的沈寒薇近两周的行程表,每一条后面用铅笔标注了备注。

「沈总上周三下午三点到四点,周景明来公司,关着门。上周四晚上七点到九点,她和周景明在南山一家餐厅,叫梧桐。我查了餐厅地址,人均消费八百起。上周五下午两点,她去了福田区一个写字楼。这个写字楼里有一家叫深港跨境资本的公司在二十一楼。」

「你怎么查到的。」

「我跟了她。」周敏把眼镜推上鼻梁,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是那种我知道这不对但我得做,不需要你表扬,也不需要你原谅的坦然。「上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她出公司之后我在门口叫了滴滴,跟在她车后面。她在福田那个写字楼停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周景明帮她开的门。然后她回了公司。」

林远舟端起纸杯咖啡喝了一口。美式。苦。烫。便利店的咖啡永远太烫。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她。她的灰色九分裤是棉麻的,膝盖的位置有一点皱。是今天坐太久了。

「你有没有被人发现。」

「没有。她说她不知道自己被跟了。下次还会做。如果你需要。」

「不用。下次我找人去。你留在公司。」他把文件夹合上。看着她的眼睛。鼻梁上那两个压痕已经比下午浅了。晚上她大概摘了眼镜睡了半个小时,然后又戴上。她在公司附近租的房子。不远。每天骑共享单车上下班。「你之前说你爸下岗过。他现在在哪。」

「老家。江西。」

「你妈呢。」

「也在老家。我爸中风之后我妈一直在照顾他。我每个月寄三千块回去。加上年终奖,勉强够。」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不卖惨也不掩饰拮据。只是在陈述事实。她在远帆干了四年,工资从开始到现在只涨了两千,到现在一万二。在深圳,一万二,城中村。而何东亭用壳公司拿走了四千六百万。沈寒薇用授权书转走了一亿二千万。她很平静,好像这些数字跟她没关系。但她掏出手机拍沈寒薇行程的时候,没有犹豫过一次。

「周敏。今天下午你在厕所里跟我说那份邮件的时候,你不怕沈寒薇发现了把你开了。」

「怕。」她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微信群。屏幕朝着他。一个三人小群。群名是「急先锋」。陈征。还有法务部一个被她发展进来帮忙翻文件的年轻助理。她就在他眼皮底下、沈寒薇眼皮底下,不声不响地拉了三个内应。

「陈征是银行那边出的力。法务那边的助理小何是上个月从沈总办公室调出来的,因为他多问了一句合同条款,被周景明投诉了。他恨周景明。」她看着林远舟的眼睛。鼻梁上红色压痕没完全消。「我发展这两个人,不是为了帮你夺回来。是因为我在远帆干了四年,我不想最后一笔工资是在一个空壳公司里领的。」

林远舟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左手腕上那个灰色的句号已经被洗掉了浅的一小块,边缘露出完整的皮肤。

「明天你去找陈征。让他帮你开一个广东农商的个人账户。不是招商银行。也不是四大行。是没人会想到的那种。存两万进去。不是你的钱。是我给你的。不是感谢你帮我。是让你以后换一副眼镜。」

周敏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镜片上没什么脏东西。只是有点印子。她擦了很久。等她重新戴上眼镜的时候,她说:「林总,你太太刚才九点多给你办公室座机打了个电话。你没接。她打到我手机上。问我你是不是在公司。我说是。她说不用叫你。然后挂了。」

……

深夜。深湾1号。

林远舟打开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沈寒薇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没看手机。手里什么都没拿。身上还是早上那件藏蓝色西装裙,高跟鞋蹬在沙发边上。赤脚。脚踝裸露在裙摆外面,很细,脚背上有一根青筋,淡淡的蓝色。

她抬头看他。脸上没有质问也没有慌张。是等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摊牌。不是情绪爆发。是摊牌。

「我在等你回来。」她说。

林远舟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面。没有坐下。站在她对面。茶几上的花瓶换了新花。不是尤加利叶。是白色的百合。开了两朵。花瓣边缘有一点发黄,是放在冰箱里太久了。

「远舟。下周一的董事会,我要提一个议案。引入深港跨境资本。他们出资三个亿。占股百分之二十。这个议案我不会撤。你如果反对,可以在会上投反对票。但前提是,你需要有足够多的股东支持。否则投了也没用。」她把左脚收回沙发上,盘起腿。身体转了角度,面向他,一只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这个姿势松弛得不像她。她从来不在他面前盘腿。「我知道你在查。从你回来的第二天早上我就知道你在查。但你查到的东西,不会改变下周一的结果。因为那件事在法律上是合法的。我可以解释每一笔转账。我可以解释每一个签名。我可以解释周景明的任命。我全部可以解释。」

「你连秦若琳都算计了。你让何东亭去接近她。不是沈寒薇会做的事。是周景明教你的。」林远舟的声音很稳。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她把搭在沙发上的那只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然后低下头。不是愧疚。是在组织语言。

「何东亭跟若琳的事,我去年十一月知道的。何东亭自己跟我说的。他想让我在账上帮他避开税。他说他手里有若琳的把柄。我如果帮他,他会把她的事烂在肚子里。我如果不帮,他会让你弟弟看到若琳跟他在一张床上的照片。」沈寒薇抬起头。眼眶里终于有了水光。不是眼泪。是很薄的一层,在灯光下反着光。「我帮了他。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我怕远渡崩。你弟弟。他不是你。他可以崩。你敢扛。林远渡扛不住的。」

林远舟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眼眶里那层光。薄薄的。没有掉下来。

「下周一之前,我们还住在同一间屋子里。你可以继续查。继续准备。但你输了之后,别把我当成唯一的原因。」她把脚放下来。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比高跟鞋轻。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她在卧室门口停下来。手搭在门框上。这个姿势跟她递给他文件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你弟媳的事,你转告远渡。我不要他事后恨我。他如果回来,我要当面跟他说。不用挡。我做了的事,我自己认。」

她推门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林远舟站在客厅中央。那瓶白百合在茶几上散发出香气。太甜。甜得发腻。他不喜欢百合。她知道的。但她买了。

## 第十一章 暗账

凌晨一点,林远舟书房的灯还亮着。

笔记本电脑屏幕把他脸上的阴影切成两半。一半是冷白的屏幕光,一半是暗的。他盯着沈律发过来的文件看了四十分钟,眼睛涩到闭上再睁开的时候,睫毛刮在眼眶内壁有轻微的沙沙感。

深港跨境资本。注册资本五千万港币。注册地香港中环。股东结构三层嵌套。第一层是香港本地的一家壳公司,叫中港创新投资。第二层是BVI的一家离岸控股公司,叫DeepBay Holdings。第三层是开曼的一家信托基金,叫Pacific Tide Trust。三层的最终受益人指向同一个人——周景明。

不是沈寒薇。是他的律师。是他认识了五年、每个月一起开两次董事会、每次见面都叫他林总的周景明。深港跨境资本的实控人是周景明本人。他要用自己的钱,通过这家壳公司,以战略投资人的名义入股远帆跨境,拿走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再用沈寒薇手里代持的Ocean Bridge Holdings买走百分之五十一。加起来百分之七十一。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九,何东亭的百分之八已经在减持中被周景明控制的第三方收购了。算到最后,林远舟和林远渡加起来只有百分之二十一。

这不是收购。这是连肉带骨一起吞。

他把屏幕合上。书房门缝下面渗出客厅的灯光。沈寒薇还没睡。她的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卧室。来回。来回。拖鞋在地板上的摩擦声很轻,但在凌晨一点的安静里,每一响都像在刮骨。

他站起来。推开书房门。

沈寒薇站在厨房岛台边上。背对着他。白天的藏蓝色西装裙换了。现在穿的是一件米灰色真丝睡裙。和出发前一天晚上站在卧室门框上那件一模一样。她在倒水。温水从玻璃壶里倒进水杯,壶口碰到杯沿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转过身。看见他站在书房门口。没有意外。

「还没睡。」她说。陈述。不是问。crazyhome2000.com

「深港跨境资本的实控人。」林远舟靠在书房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没有走近她。「是周景明。不是外面的资方。是他自己的壳。三层嵌套。香港。BVI。开曼。这家公司跟你谈的三个亿注资,钱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或者是他和你一起凑的。供应链账户里流出的一亿两千万,最后是不是进了这家公司的注资池。」

沈寒薇把水杯放在岛台上。手指从杯壁上滑下来,落在岛台大理石面上。大理石是冷的。她的指尖在石面上按了大概三秒。

「不是。」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哪一部分不是。」

「三个亿。不是从供应链账户出的。周景明自己的钱。他在香港做了十年跨境并购,攒了多少,我不知道。但这一笔不是远帆的钱。」她的声音很平,但说到周景明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弱地下沉了一瞬。不是心虚。是疲惫。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查得很快。比我预想的快。但周景明的壳公司,我没有帮他。他建了三层我是知道的。他让我签字的那个人不是我。他找了别人代持。」

「那你做了什么。」

「授权。七月三号那份授权。第二页是他让我加的。他说如果不加到无固定期限,银行的合规流程走不完,供应链那边几笔大单年底来不及结。我找了银行的人问了,后半句是真的。前半句不是。我当时不知道。」她把水杯拿起来,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等我知道他要用那笔授权做什么的时候,授权已经生效了。」

林远舟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岛台对面。隔着一块大理石。台面上放着水杯、手机、一把切过柠檬还没洗的水果刀。刀刃上残留着干掉的柠檬汁留下的黏渍。他拿起那把刀,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放回原处。

「你到哪一步才发现他不是在帮你,是在用你。在你把第二页交到银行之后,还是在你看到他在床上对你有多好之前。」

沈寒薇的睫毛抖了一下。不是被揭穿的惊恐。是某种准确刺进去之后,她确认他终于问出来的东西终于有了。她把他手里的刀从手指间抽走,放在水槽里。不锈钢碰撞陶瓷水槽发出一声闷响。

「远舟。我跟他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的。」

「我今天不想说。」她把水一饮而尽。水从嘴角漏出一滴,她用手指擦了一下。手指在嘴角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往卧室走。

「你什么时候想说。」

「等你查完之后。」她停下来。没有转身。「你手上现在有多少东西,我大概猜得到。你不会输。但你也赢不了。因为远渡那边的情况比你更差。他太太的事,何东亭的事,他的情绪你能不能控得住,我不确定。我帮他拦过一次。周景明想让你弟弟在董事会之前出局。我拦了。不是因为我是好人。是因为你弟弟如果现在崩了,你就输了。你输了之后,没有人能替我扛。周景明也不能。」

她推开卧室门。米灰色真丝睡裙的腰带在她腰后晃了一下,像一根被风牵住的绳子,但她没有回头。

林远舟一个人站在厨房岛台前。水龙头没关紧,每隔几秒滴一滴水下来。不锈钢水槽底上已经积了一小摊。水面映着天花板射灯的光。圆形。白色。他把刀从水槽里捞出来。用抹布擦干。放回刀架上。

……

第二天早上,林远渡在电话里的声音像被一夜没睡的人从喉咙里硬刮出来的。他说何东亭今天进公司。他要来公司。林远舟说别来。他来公司只有一件事——跟保安和人力部的人一起把何东亭的东西打包扔出去。他到时候不是林副总。是暴怒的丈夫。他在公司大堂跟何东亭动手,正好让周景明录下来存证,连辞退理由都不用费心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呼吸。不是平的。是一截一截的,像在压着什么。

林远舟坐在床边。窗帘外面天已经亮了。深圳夏天的天亮得很早。六点不到,太阳就爬上来了。沈寒薇不在卧室。她大概一夜没睡,在书房里待到凌晨。然后直接换了衣服去了公司。或者在沙发上躺了一个小时。他不确定。床头上她的枕头是平的。被单掀开,折了一角。

林远渡的声音隔了很久才回来。「你说得对。我不去。但今晚我要见若琳。」

他挂了。林远舟把手机放在被子上。被子是深灰色的,手机是黑的,屏幕暗下去之后只剩一个影子。

……

科兴科学园。上午十点。

何东亭走进十八楼的时候,穿了一件浅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下身是卡其裤和白色运动鞋。看起来不像CTO。像一个正在放暑假的研究生。他走到周敏的工位边上,停下来。

「林总在不在。」

周敏抬头。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在里面。」

何东亭走到林远舟办公室门口。敲门。两下。

「进。」

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他惯常的那种慢半拍的微笑。那种你知道我在算计你、但我不急着让你知道我在算什么的笑。

「林总。好久不见。拉斯维加斯玩得怎么样。」他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翘起腿。脚踝搭在膝盖上。运动鞋的鞋底很干净。没沾泥。他不走工地。他走的是董事会的木地板。

「还行。」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听说你们在那边挺放得开。远渡朋友圈发了些东西。泳池什么的。」何东亭在试探。他不是随便聊天。他想知道林远渡的状态。想知道他在拉斯维加斯是不是完全蒙在鼓里。想知道他回来之后会不会翻脸。他的脸上是笑。但手指在膝盖上敲的那两下,出卖了他在等一个答案。

「他玩得很开心。」林远舟说。

「那就好。之前公司内部有些声音,说远渡最近压力太大,怕他那边出事。既然度假效果好,那我下周升职的事,他应该不会反对。」他把一份文件从包里拿出来。一式两份。放在办公桌上。抬头是远帆跨境CTO聘用合同。他推过来。纸面在桌面上滑出很轻的摩擦声。「林总。沈总已经签了。就缺你的。」

林远舟把文件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基本薪酬。年薪两百万。比原来翻了三倍。第二页。股权激励。增持百分之二的技术股。第三页。附加条款。核心代码库的知识产权归属何东亭个人。不是公司。是个人。这条款的意思是,如果他被辞退,他可以带走公司所有核心技术的所有权。到时候远帆跨境不是空壳,是被他摘掉了大脑的空壳。沈寒薇不可能同意这个条款。除非她知道他不会留到被辞退的那天。除非她知道他拿了钱就自己走。这是个短合同。不是为他设计的。是为他帮她打劫之后、分赃离场设计的。

林远舟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这个附加条款是谁加的。」

「周律师。他说技术合伙人的知识产权保护是行业惯例。」何东亭的微笑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试探变成了确认。他在确认林远舟看到了。确认他知道他看到了。他不怕被看穿。因为他已经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周景明有没有告诉你,如果这份合同签了,你的个人连带责任是多少。那两家壳公司。深圳前海。法人代表都是你。技术服务费虚高套现。四千六百万。加上转到秦朗账户的一千六百万。这些钱如果被认定为职务侵占,刑期是十年以上。周景明会替你坐吗。」林远舟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何东亭脸上的微笑停住。不是碎了,是冻住了。像一层薄冰被踩了一脚,裂纹从中心往四周扩散,但还没碎。他把翘起的腿放下来。脚踝离开了膝盖。他没想到自己干的事林远舟全都知道。也没想到全被摊在桌上说了。不仅说了钱,还说了秦朗。秦朗是两个男人之间没有挑明但都心知肚明的底线。他说秦朗,等于在说——我知道你跟秦若琳的事。我知道你用她表哥的账户洗钱。我知道你用她的把柄让沈寒薇帮你。我全部知道。

「林总。」何东亭把两份合同从桌上抽回来。动作不快,但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了。「这些事如果出去,第一个被带走的人不是我。是沈总。是她签了每一份授权。是她批准了我的加薪和股票增持。你可以去告我。但你告我的时候,你老婆就在隔壁牢房里。你动手,她坐牢。我当你还没有决定好。」

他把合同装进包里。用拉链把包拉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林总。我不是这场官司里最坏的人。我只是帮别人搬东西的。东西搬到哪里,不是我说了算。你恨的人不该是我。」

他拉开门。走了。

林远舟从桌上拿起手机。拨出去。响了一声。

「周敏。进来。」

周敏推门进来的时候,林远舟已经在办公椅上坐直了,两手搁在桌上。不是休息的姿势。是准备战斗的姿势。

「你把法务部那个助理叫上来。小何。现在。跟你一起。你们两个现在去楼下便利店。买三个文件夹。新的。不要有公司logo。然后把何东亭刚在你工位前面说的任何话,加上你之前听到的周景明的所有对话,用时间线列出来。人名。日期。地点。原话。不要漏。不要添。写完存硬盘里。硬盘放你家。不放公司。」

周敏点一下头,转身要走。

「还有。」他叫住了她。她把门半开着,侧过身。「你说的那个。急先锋群。现在加一个人。」

「谁。」

「我弟弟。」

周敏站在门口。手把着门。脸上一瞬之间滑过去一个很淡的、近似于光的东西。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说了一声好。然后出去了。

……

下午五点。公司前台。

林远舟接到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不是手机号。是网络虚拟号。这种号码他以前在跟跨境灰产打交道的时候见过。一次性。发完即焚。

短信只有一行字:周景明今晚九点,福田香格里拉,大堂咖啡厅。见资方代表。资方代表姓杜。前银监局副处长。现在在深港跨境资本挂名副总。他是周景明在香港的合规牌照审批人。两个人认识五年以上。

没有署名。但林远舟知道是谁。莉亚说过她爸是拉斯维加斯警局的。她不会只学刑事证据法,她大概有渠道。或者不是。不是也无所谓。他拿了情报。不查来源。

他把短信截图,转发给沈律。附了一行字:杜,前银监局,帮我查。

然后他翻开手机通讯录,翻到林远渡的名字。正准备打过去,林远渡先打进来了。他的声音比早上还紧,但不是愤怒。是压着愤怒之后转成的某种安静。那种安静比愤怒更危险。

他说他人在南山。秦若琳在他家楼下。她按了门铃。他开门了。她进门之后说,你如果不要我了,我就回娘家住。但你公司的钱,不是我偷的。他说他听完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没哭。就站在茶几前面。手攥着包带子,攥到指节发白。然后他站起来,问她,何东亭碰你哪里了。她说,一只手。右手。放在她后腰上。隔着衣服。没有别的。然后他说,右手。记住了。

他说他今天没进公司不是怕了。是在准备东西。何东亭那两家壳公司的工商档案他找深圳市场监管的同学做了调档。法人代表何东亭。每年年检的财务报告里都虚报了营业成本,直接关联到那四千六百万技术服务费。他说他现在手里有完整的证据链。银行流水。工商档案。秦朗的转账记录。只差秦若琳的证言。他今晚要秦若琳写证言。手写。签字按指纹。她写完,他就不离婚。不是原谅。是从现在起,他们俩就是一伙的。她欠他的以后慢慢还。但在法庭上,她必须指证何东亭。

林远舟问他你今晚什么时候要。他说现在。然后挂了。

……

晚上九点。福田香格里拉。

林远舟没有去大堂咖啡厅。他坐在二楼的意大利餐厅露台上,栏杆外面正对大堂咖啡厅的入口。角度刚好。能看见人进出,但光线不够,下面的人仰头看不清楚露台上谁在。

周景明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一身深灰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深蓝色斜条纹。他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加奶,也没加糖。他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往后梳,方脸,下颌骨很宽。穿一件深蓝Polo衫,领口系得紧紧。那个叫杜峰的人。前银监局福田分局副处长。五年前从体制内退出来,在香港注册了一家咨询公司,表面上做金融合规咨询,实际上给周景明这样的人铺牌照。沈律下午把资料发过来了。杜峰的资历在他手机屏幕上排了密密麻麻一整页。最重要的只有一句:他管过招商银行福田支行的监管窗口。那个窗口,恰好管着远帆跨境的供应链贷款账户。

沈寒薇七月三号递进银行的第二页授权,要经过福田支行的对公业务审核。审核窗口上级监管人,杜峰。他不需要亲自批。只需要打个电话给赵主任说——这家公司我了解,资质没问题。如果这一点成立,杜峰不是周景明的资方代表。他是周景明的合伙人。三个亿里可能有一半是杜峰的。他用自己手里的监管信息入股。这样这场局里所有角色的位置都清楚了。周景明做壳。杜峰铺路。沈寒薇管钱。何东亭搬货。四个人。没人会漏。

林远舟从露台上站起来。椅子往后退的时候脚摩擦地面的低响被背景爵士盖住了。他下了楼,没有经过大堂,直接从侧门出了酒店。宝安机场方向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照亮,灰蒙蒙的。没有星。

## 第十二章 前夜

从香格里拉回来之后,林远舟把书房的门锁了。

不是怕沈寒薇进来。是她今晚不会回来。她下午发了条微信:今晚住公司,明天董事会材料要复核。他没有回。她在公司还是跟周景明在一起,他已经不想去猜了。他坐在书桌前,把陈征的硬盘、沈律发过来的文件、周敏整理的行程表全部摊开。证据链已经够完整了。授权书第二页的替换时间,七月三号,他在拉斯维加斯的第四天。Ocean Bridge Holdings的开曼章程,周景明起草的代持条款。何东亭两家壳公司的工商档案,虚报营业成本四千六百万。秦朗账户的一千六百万转账记录。沈寒薇个人账户转给周景明的四百万。深港跨境资本三层嵌套的实控人——周景明。杜峰,前银监局,帮周景明铺了银行监管的路。

他缺最后一块。沈寒薇和周景明之间的非商业性利益关联。法院要的主观恶意证据。沈律说过,需要一样东西证明他们不是律师和客户,是情人。他没有任何照片。没有聊天记录。没有邮件。周景明是律师,他知道怎么不留痕。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书房窗帘没拉。窗外是深湾1号的中庭,凌晨的景观灯已经关了,只剩几盏地灯在灌木丛里发着微弱的光。他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周敏。

响了四声。她接起来,声音很清醒。像根本没睡。

「林总。」

「你上次说,周景明在沈总办公室里。你路过的时候听到他叫她寒薇。不是沈总。是寒薇。这句话你能在董事会面前复述吗。」

「能。」她停了一下。「但光是我说的不够。我是你的助理。对方律师会说我是利益相关方,证言不中立。」

「我知道。法务部的小何,他手里有没有经手过周景明和沈总之间的内部文件。」

「有。他上周在档案室翻到一份去年的法律顾问服务合同补充协议。里面有一条。周景明作为远帆外部法律顾问,同时担任沈总个人的私人法律顾问。双签。沈总签了。周景明也签了。公章。私章。都在。」

林远舟的手指在椅背上收紧。私人法律顾问。这句话换一个说法就是——他在法律上允许了周景明同时效忠远帆和她个人。这个双重效忠条款在商业法律实践里是灰色地带,但如果和银行授权书的替换时间、个人账户的四百万转账并在一起看,就是主观恶意的连锁证据。

「那份合同在哪。」

「小何扫描了。存在他私人网盘里。没存公司服务器。」

「让他发给我。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周敏敲键盘的声音。清脆。很快。大概过了三分钟。

「发了。林总。」她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沈总今晚确实在公司。但周景明不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在公司。」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不带任何抱怨。是陈述。一个在凌晨一点还在工位上的人,平静地说出事实。她的声音里没有委屈,只有完成任务的确认。

林远舟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二分。他想起她在城中村那个四百五十块的单间,一米二的床,粉色的碎花床单洗得起毛球。她在远帆干了四年,没有一次迟到记录。

「你现在回家。」他说。

「好。」

「明天董事会你不用来。沈寒薇会针对你。你留在工位上。结束后等我消息。」

「好。」她把电话挂了。没有道晚安。

……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远舟被手机震醒。

沈律从伦敦发了一条长消息。他查到了杜峰在招商银行福田支行监管期间,审批过远帆跨境三笔大额跨境贷款。这三笔贷款全部发生在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一月之间。每一笔的经办人都是沈寒薇。每一笔的法律顾问栏签的都是周景明。这三笔贷款后来全部回流进了Ocean Bridge Holdings的汇丰账户。换句话说,杜峰帮周景明做的事不止是打招呼。他直接参与了资金通道的搭建。这个证据链一旦递进去,杜峰自己也跑不掉。

沈律在消息最后加了一句:这条证据在开曼法院可以作为第三方证言采信。如果你们国内的董事会挡不住,我可以从开曼这边申请冻结Ocean Bridge Holdings的资产。但冻结需要时间。最快两周。你需要拖住董事会至少两周。

林远舟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天刚蒙蒙亮。他把手机放在被子上,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很短的一句话。

「你帮我准备开曼的冻结申请。我这边拖。」

发完之后他起床。冲了冷水澡。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把整个董事会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寒薇会在第一项议程提出引入深港跨境资本。她手里有授权书。有周景明的法律意见。有何东亭的技术支持。有杜峰的银行合规背书。她需要的票数是董事会五席里面的三席。她已经有自己一票。周景明现在是首席法务顾问,可以列席但没有投票权。何东亭不在董事会上。投票权在五个董事手里:林远舟、林远渡、沈寒薇,以及两个独立董事。老周和老刘。都是行业里的老人。老周是他请来的。老刘是沈寒薇请来的。

如果沈寒薇拿到了老刘的票,加上她自己一票和周景明的外部施压,她只需要再拉到老周就能过半。而老周最近一年跟周景明走得很近,他帮周景明介绍过两个跨境并购的案子。

他关掉水。擦干。站在镜子前面。锁骨上的牙印已经消了。只剩一道很浅的、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的淡粉色痕迹。那是莉亚咬的。第七天晚上。她在他身上留了最后一道印子。现在快没了。他把手表戴在左手腕上。表带刚好盖住瑞秋的句号。那个句号还剩最后一点边角。大概再一周就会彻底褪掉。

……

科兴科学园。早上八点半。

林远舟到公司的时候,会议室门口已经有人在准备了。行政部的小姑娘在往桌上摆矿泉水。每个位置一瓶。沈寒薇习惯用玻璃杯,不用瓶装水,她自己的助理会从她办公室里端出来。林远舟走进自己办公室。周敏已经到了。她说董事会九点半开始,她早上整理好了他需要的所有文件。然后把一个白色信封放在桌上。不是公司信封。是便利店买的。上面没有logo。

「这是什么。」他问。

「我写的证词。从七月三号到上周五,所有我在她办公室门外听到的对话。时间。地点。原话。签名按手印了。有两份。一份给你。另一份在我家。」她把信封推过来。手指有些发白。

林远舟把信封打开。里面是四页纸。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她的字很小。方方正正。每个字都像印刷出来的。最后一页右下角有她签的名字。旁边是一个清晰的拇指印。红色的印泥。指纹很干净。他看了她一眼。她今天没穿裙子。穿的是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衬衫领口扣到第一颗。头发扎成了马尾。没化妆,但嘴唇不干。是喝了水的。

「周敏。」他说。

「嗯。」

「如果今天的事结束之后,你被辞退了。你打算去哪。」

「回江西。我妈说县里有个文员岗。一个月三千五。比深圳少很多。但是够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自怜。没有等他挽留。

他把信封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有血丝。昨晚她大概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或者根本没回去。她自己的床一米二,粉色的碎花床单洗得起毛球。

「今天你不用被辞退。谁辞退你,我先辞退谁。」

她笑了一下。不像是放松,是那种听了一句自己不太敢信的话之后,嘴唇自己弯了一下的本能。

……

九点二十分。林远渡推开办公室门。

他今天穿了深蓝西装。白衬衫。系了条灰色领带。头发往后梳,没用发胶,几根碎发垂在额头上。表情不是来吵架的,是来打仗的。他说若琳写了证词。手写,签名按指纹。秦若琳的证词里写了三件事。第一,她和何东亭的关系是去年十一月开始,何东亭利用她的工作权限获取市场部数据。第二,何东亭让她提供过秦朗的银行卡号,她给了,但不知道用途是洗钱。第三,沈寒薇曾找她配合过供应链贷款的数据调整,她配合了,但不知道数据被用于虚增贷款额度。

「她人在哪。」林远舟问。

「我家。我把她锁里面了。」林远渡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牛皮纸。厚厚的一沓。那就是他手里全部的证据。工商档案。银行流水。秦朗的转账记录。秦若琳的证词。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紫,不大,大概一元硬币那么大。不知是砸了什么东西留下的。

「如果今天董事会投票输了。晚上我去砸何东亭的办公室。不是比喻。是真砸。」他把文件袋往前推了一下。脸上没有表情。

「你不会砸的。今天不会输。」

林远渡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领带松了一寸。解开了一颗扣子。

……

九点半。远帆跨境十八楼。小会议室。

椭圆形会议桌。五个席位。墙上挂着一块LED大屏,显示着远帆跨境的公司logo和今天日期。老周已经坐在右边第二个位置。银发,戴老花镜。手里端着一杯保温杯的茶。老刘在他对面。瘦。黑框眼镜。笔记本电脑开着。沈寒薇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藏蓝色西装裙。珍珠耳钉。头发盘在脑后。面前放着一杯温水。玻璃杯。周景明坐在她旁边靠后的位置。没有桌牌。他不是董事会成员。他是来列席的。深灰西装。蓝条纹领带。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表情平静。

林远舟坐在正对面。董事长席位。他旁边是林远渡。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到了最低温。出风口正对着林远舟的后颈,冷风一刀一刀地切下来。他没有动。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左手腕上那个灰色的句号被表带遮住了大半,只剩一个边角露在外面。

沈寒薇先开口。她把面前的麦克风往旁边挪了一寸,没有用麦克风。她的声音不需要扩音,这间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听得见。

「今天的第一个议题,是引入战略投资方深港跨境资本。提案内容各位已经收到了。三个亿。占股百分之二十。资金用途是拓展东南亚供应链金融牌照。深港跨境资本的背景资料在邮件附件里。他们的副总杜峰先生,前银监局福田分局副处长,在跨境金融合规方面有丰富的经验。法务尽调由周景明律师完成。财务尽调由我本人签字。」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提案从桌上推过来。纸面在桌面上滑过,停在林远舟面前。他不碰。不看。眼睛放在她脸上。

「第二个议题。何东亭先生的CTO任命。他的技术团队在过去三年搭建了远帆核心的跨境物流追踪系统。这个系统的知识产权估值在八千万以上。升任CTO,增持百分之二技术股,符合行业惯例。提案附了他的聘用合同草案。法务审核人周景明。人力审核人我本人。」

她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停在第一份旁边。两份文件叠在一起,白色A4纸在会议室冷光灯下白得扎眼。

「第三个议题。董事会授权范围调整。目前大额资金支出需要董事长和CFO双签。考虑到公司下季度融资节奏加快,我提议将单笔授权额度上限从一千万提升到五千万。单签。」她说完这一条的时候,目光从林远舟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老周和老刘。老周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老刘的手指悬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没敲下去。「这个调整不需要修改公司章程。只需要董事会过半数通过。各位有什么问题可以提。」

她把第三份文件推过来。三份文件现在全部堆在林远舟面前。授权额度上限提升到五千万。单签。这意味着如果今天通过了,她可以不用他的签字,直接划走账上任何一笔五千万以下的资金。她可以把他彻底架空。

林远渡在旁边动了一下。椅子往后推了三厘米,皮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林远舟在桌下把手伸过去。按在弟弟的膝盖上。按住。

「我来。」他说。crazyhome2000.com

……

林远舟站起来。把三份文件从左手推到右手边。没有翻开。

「周律师。在讨论第一个议题之前,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他转过身,面向周景明。周景明的十指还交叉在桌上,没有松开,但拇指的指节在微微发白。「深港跨境资本的实控人,是谁。」

周景明抬起头。脸上的平静没有变化。但林远舟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次。不是吞咽。是呼吸。一次比平时更深的呼吸。

「深港跨境资本是一家注册在香港的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结构在融资提案的附件里有披露。林总如果有疑问,可以翻阅附件第三页。」

「我翻了。附件第三页写的是,中港创新投资持股百分百。中港创新投资的上一层,是DeepBay Holdings。注册在BVI。再上一层,是Pacific Tide Trust。注册在开曼。三层嵌套。最终受益人是谁。周律师,你比我清楚。」林远舟把手里一个U盘插进桌上的投影接口。会议室大屏上跳出一张图。三层股权结构图。箭头从下往上,从深港跨境资本一路连到Pacific Tide Trust。最上面打了一个红框,红框里面只写了三个字:周景明。

周景明的喉结又动了一次。老周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老刘把笔记本往前推了一下,身子往前倾。沈寒薇没有动。但她端起了那杯白开水,抿了一口。唇印在玻璃杯边缘,这一次她没有擦。

「林总。这个数据从哪里来的。」老周先开口。

「伦敦的律师调取的。开曼金融管理局的公司注册档案。公开信息。任何人都能查。但不是什么人都会去查。」林远舟把画面翻到下一页。另一张图。沈寒薇的个人储蓄账户转账记录。五笔。合计四百万。收款人周景明。日期从今年三月到五月。「周律师。这份是招商银行的转账记录。沈寒薇女士的个人账户,分五次转给你,合计四百万。你用这笔钱做了什么。是不是用来垫付深港跨境资本的注资款。」

沈寒薇的手指在玻璃杯外壁上收紧了一下。没有被任何人看到。除了林远舟。他在看。

「林总。那四百万是我和沈寒薇女士之间的个人经济往来,与公司无关。具体用途涉及个人隐私,我不方便在董事会上透露。」周景明的声音很稳。但他说到隐私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第一次有了裂缝。很小的裂缝。他不该说隐私。隐私在法庭上是主观恶意的第一排证据。一个律师不该犯这种错。他之所以犯,是因为急了。

「个人经济往来。」林远舟重复他用的词。然后翻下一页。一张扫描件。远帆跨境法律顾问服务合同补充协议。其中第三条:周景明同时担任沈寒薇个人的私人法律顾问。双签。公章。私章。日期是去年九月。他把手指放在那条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周律师,你同时是远帆的外部法务和沈寒薇女士的私人律师。这种双重效忠关系,在法律伦理上来说属于利益冲突。但你不但没有向董事会申报,反而利用这个位置起草了Ocean Bridge Holdings的代持条款。那条代持条款允许沈寒薇在企业出现经营风险时不经董事会就可以处置资产。把公司的一亿两千万划进你律所的账户,再经由律所转入Ocean Bridge的汇丰账户。这条路是你修的。每一步的授权文件都是你起草的。银行备案的经办人是你。你问我我在查什么。我在查这所有的事。今天董事会上,你不需要当着我和沈总的面解释。你到了法庭上,跟法官说。」

周景明的眼眶没有红,但他的脸色在会议室冷光灯下变了。不是发白。是发青。一种玻璃杯底的那种青灰。他把手从桌上放下去。一条腿动了一下,椅子往后滑了一寸。然后他站起来。

「林总。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以诽谤罪起诉你。」他把西装前襟拢了拢,把手里的笔放进西装内袋。动作很稳。但笔放进去的时候没插稳,从内袋滑出来掉在地上。他没捡。「沈总。我建议今天休会。林总显然没有足够的商业理性来参与今天的议题。继续待下去,我的人身安全无法得到保障。」

林远渡忽然笑了一声。不是笑出声。是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嘲讽的。冷的。他没有说一个字。

林远舟没有理周景明。他转向老周和老刘。

「两位独立董事。我今天提交的证据需要在股东会上正式表决。但今天董事会上,我有权要求暂停对这三个议题的投票。根据公司章程第十七条,如果董事长或任一独立董事对议题的利益冲突性提出质疑,投票须暂缓,等待外部审计确认。我现在提出质疑。老周。老刘。你们有没有异议。」

老周把老花镜擦了又戴上,把保温杯放在一边。他看了看手里的笔记,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没有异议。建议暂缓。」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刚才周景明说人身安全的时候,老周的眼神已经从模糊变成了清晰。

老刘推了一下黑框眼镜。看了沈寒薇一眼,又把目光移回自己笔记本屏幕上:「我也没有。暂缓。」

……

散会。周景明第一个走出会议室。没有回头。没跟沈寒薇说一句话。他的深灰西装从门口消失的瞬间,走廊上传来电梯门开的声音。然后关了。

林远渡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文件袋。手指还在发白。但他把领带重新系紧了,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之前停了一下:「哥。何东亭还在自己办公室里。他不知道刚才会议室发生了什么。我去找他。」

「你不打他。」林远舟说。

「不打。」林远渡把门推开。「我说几句话。」

……

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林远舟和沈寒薇。她坐在原来的位置。藏蓝色西装裙。珍珠耳钉。那杯白开水还剩一半。她的手指放在桌上。右手。指甲没有涂颜色。无名指上那枚铂金婚戒还在。林远舟没有坐下。他靠在会议桌边上,低头看着她。

「你今天没有在会上替他说话。你用了我当挡箭牌。」沈寒薇抬起头。眼睛很干。干燥到没有水光。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像一杯放在桌上太久的温水。

「对。因为他走之前不会保你。你也看到了。他保的是自己。他的笔掉了都不捡。」林远舟拉开刚才坐过的椅子,在椅面上靠坐下来。

沈寒薇把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转了一圈。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像是要把它摘下来。但没有摘。

「下个月,股东会。」她说。「你会赢。他会输。但你不要赶尽杀绝。不是为他。是为我。他把手伸进公司那天我就在他旁边。我递给他每一份他要的文件。你要告他,我认。但我不会跟你离婚。你可以不回家。可以不看我。可以不跟我说话。但离婚协议我不会签。不是因为我还想要什么。是因为我不要你给我写一个签字之后就把八年结束掉。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但是——」她的手指在婚戒上停住了,没有再转。「但是你欠我一个句号。不是那种留在手腕上的。是你看了法庭判决之后,自己给我一个。」

林远舟转过头。窗外科兴科学园的中庭里,正午太阳照在假山塑料棕榈树上。那些树从不浇水。靠着空调外机的热气活着。

他回头看她。她把那杯凉掉的白开水喝完。端起来的时候玻璃杯在她下唇上留下一个印子。没擦。她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停了一下。

「远舟。今晚你回来吗。」

「回。」他说。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回头。推门走了。

……

下午四点半。林远舟回到办公室。周敏在门口等着他,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这一次没有血丝。她昨晚应该是睡了。今晚不用加班。今晚可以睡在自己的床上,再把闹钟定在早上七点。她想好了。

「林总。沈总刚才发了一封内部邮件。撤回周景明的首席法务顾问任命。撤销何东亭的CTO提名。这两项即时生效。邮件抄送了全管理层。」

「何东亭呢。」

「走了。林副总去他办公室之后大概十分钟,他拿了包就走了。没去人力部办离职。没交电脑。」周敏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离职流程表。何东亭的空缺栏,她已经填好了。填的不是她自己。是法务部小何的。

「林总。还有一件事。香港那边的注册代理打电话过来。周景明把那三层嵌套的壳公司里面最上面那层,Pacific Tide Trust,今天下午递了解散申请。但开曼那边冻结令已经在处理了。他晚了一步。」她把文件夹最后一张纸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是一张英文传真。来自开曼金融管理局。申请编号。日期。冻结状态:已受理。

林远舟看着这张传真。最下面一行小字。冻结有效期三十天。三十天之内,周景明卖不掉Ocean Bridge Holdings的任何资产。他可以把钱从汇丰账户转走,但信托已经被锁了。

「周敏。你眼镜换了没。」

「没。」她愣了一下。「还没时间。」

「明天去换。明天下午三点。给你两个小时的假。」

周敏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他办公桌右边。把桌上用完的咖啡纸杯收走了。纸杯底部有一圈已经干涸的咖啡渍,印在办公桌上,褐色的圆圈。她用手擦了一下,没擦掉。然后把空纸杯扔进垃圾桶。

「林总。」她站在办公桌前。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沈总这次的邮件没有抄送我。但她给我发了一条单独的消息。她问我对这件事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我说没有。她说好。然后她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江西。她说她也是。」

林远舟看着她。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上其实很干净。只是她习惯在难受的时候擦眼镜。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我知道。沈总,我知道。然后她没回了。」

……

傍晚七点。林远渡坐在招商银行福田支行门口的台阶上。

不是分行,是支行。不是大理石,是水泥台阶。旁边放着一个鼓囊囊的公文包,拉链拉到了尽头。他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燃。只是捏着。他看着马路对面的科兴科学园,A栋十六到十八层。灯还亮着。最上面那层灯最亮。是他哥的办公室。他说若琳写的证词,今天没在董事会上用到。但下个月股东会上一定用。他说何东亭下午走的时候,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拦了他一下。没说你来干什么。说的是何东亭从工位上拿了自己养的绿萝。塑料盆,十五块钱那种。上面贴了标签。盆栽认领。何东亭。他把那盆绿萝抱在手里,像抱自己的骨灰盒。林远渡说,你给我。何东亭抬头,说你的。他伸出右手。林远渡说不是,右手不是我的。那只手碰过我老婆。我不要。另一只。何东亭把绿萝换了左手。林远渡接过来。然后把盆子连绿萝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林远舟说之后呢。

林远渡把烟叼进嘴里。没点。他说之后何东亭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他说了一句话。他说,远渡,对不起。不是对若琳。是对你。

林远舟说你怎么回的。

林远渡说我什么都没回。电梯门在我面前合上了。然后我把那盆绿萝从垃圾桶里捡出来了。没带回家。放在消防通道里。我给它浇了水。不知道为什么要浇。

……

凌晨。深湾1号。

林远舟进门的时候,沈寒薇的拖鞋整齐地摆在玄关鞋垫上。人不在玄关,不在客厅,不在书房。卧室的门关着。他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央。茶几上的百合换过了。不是昨晚那朵发黄的。换了一朵白的。刚开的。花蕊还没有被花粉染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温的。旁边是一张折起来的纸。他打开。是信。亲笔。

远舟:

今晚你回来了。昨天你说我会赢。后来你又说你不会输。以前你打牌从来不梭哈。但这星期你把底牌全部甩在桌上了。你让我想起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样子。你去老周办公室。西服袖口的扣子是掉的。我帮你缝了一颗。你说缝这个有什么用。我说你不知道,男人在外面跟人谈判,缺一颗扣子就什么都输了。今天我坐在你对面。你袖口的扣子缝得很好,是周敏帮你还是你自己缝的。我不问你。但明天早上我想吃蛋炒饭。你给我做。你做过一次。好久以前。

寒薇

林远舟把信折回去。放在桌上。然后推开卧室门。房间里窗帘拉了一半。月光透过纱帘洒在床尾。她侧身躺着,被单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外面。呼吸很匀。不是装睡。是真的睡了。她的手指半张着搁在枕头上三寸的位置,那张他七天前还睡过的枕头上。无名指上的婚戒还在。铂金。没有摘。

他把被单往上拉了两寸,盖住她露在冷气里的肩膀。然后从衣柜里拿了一床薄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躺下。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林远渡发了一条消息:「哥。何东亭的壳公司今天下午被工商列入了异常经营名录。是自动触发的。年检数据超标。他自己都忘了年报。他把所有心思花在怎么偷我们,忘了交年检报告。草。」

林远舟回了一句:「他忘了。我们没忘。」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眼。窗外是深圳的夜。远处科技园的写字楼还在亮着灯。白色LED。一排一排。永不合眼。天花板上没有烟雾探测器。没有拉斯维加斯的霓虹。没有按摩浴缸的泡沫。没有蓝头发的女人把指甲嵌进他后背。只有厨房水龙头每隔几秒滴一滴水的声音。和卧室里沈寒薇均匀的呼吸。

## 第十三章 暗涌

那天晚上林远舟在沙发上躺到凌晨三点,没睡着。

厨房水龙头每隔几秒滴一滴水。卧室里沈寒薇翻了一次身。被单摩擦的窸窣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很轻,像一只手在黑暗里翻一张纸。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不是拉斯维加斯那种被霓虹染成粉紫色的天花板。是纯粹的白。深圳深湾1号的白。他花了八年供出来的白。

他起来。走到厨房。把水龙头拧紧。不滴了。安静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冰箱压缩机启动了,嗡嗡的低鸣填满整个厨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出发去拉斯维加斯之前两天,他在书房加班。沈寒薇敲门进来,端了一碗银耳汤。她说,秋天干燥。他把碗接过来,喝了,没抬头。她站在书桌旁边。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身出去。他记得那个脚步声。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我只是再确认一次——的平静。

那半分钟,她不是在想银耳汤。她是在告别。

草。

他靠在厨房橱柜上,在黑暗里闭上眼。橱柜的不锈钢把手硌在后腰上,冰凉的。她在厨房里说那句话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她说,我每次递给你文件,你从来没有看过。十次。二十次。一百次。她是对的。他从来没有看过。不管是文件,还是她。

而现在他在查她的账。她在等他的一句话。他们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枕着自己的真相,中间隔着一堵用沉默砌起来的墙。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寒薇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蛋炒饭做好了。隔夜饭。两个鸡蛋。葱花切得很细。盐放得比平时少,她知道他口重,他不知道她现在吃多咸。她把蛋炒饭端到餐桌上。没看手机,没看邮件。端着碗,用筷子夹了一撮。嚼得很慢。然后抬头看着他。

「盐少了。」她说。然后继续吃。

林远舟在她对面坐下。他没给自己盛。只倒了一杯白开水。玻璃杯。和昨晚那封亲笔信旁边放的那杯一模一样。她说她不要他签字把八年结束掉。她说她要一个他自己给的句号。她把婚戒还戴在手上。但那天早上她吃完蛋炒饭之后把碗收进水槽,说了另一句话。

「今天上午我要去见周景明。在他律所。有些文件需要他从系统里撤回来。不是我们的事。是公司法务存档。你如果不同意我去,我可以不去。」

「你去。顺便帮我带一句话。」

「什么。」

「告诉他,开曼的冻结令已经受理了。他的三层壳,最上面那层今天下午之前会被冻结。他如果想把钱转走,已经晚了。」

沈寒薇把碗放进水槽。没开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橱柜上。早上她没盘头发。长发散在肩上。米灰色真丝睡裙,外面罩了件同色睡袍。腰带系了,但系的力度比平时松。锁骨露出来的面积比西装裙多。

「你这话不是带给他的。是带给我的。你让我知道,你已经把他的退路封了。如果我去了之后还选择站他那边,你连我一起打。」她的眼睛看着他。干的。没有泪。「你不用带。冻结令的事,我昨晚就知道了。你插在会议室投影上的U盘里,第六个文件就是开曼的冻结申请。你只是没当着他们的面打开。」

「你没说。」

「我没有。因为你是对的。你那天在厨房问我,递给你授权书的时候是希望你看还是不看。我说无所谓。那是谎。我问了。我今年三月问过他一次。我说,周景明,那条代持条款你能不能改掉。改成重大经营风险要董事会一致同意。他当时坐在你那个位置上。你出差。他把你书架最上面那本税法拿下来翻了翻。说,寒薇,已经写好的东西不要动。动了反而被注意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他没有用爱我的方式回答。他用的是保护他自己的方式。但其实我早就知道的。我跟他在一起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他看我。我那天递给你文件之前,最后一次试你。你没回头。他回头了。不是因为我不够爱你。是因为你从来不回头。」她说完,走到他面前。很近。他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睡了一夜之后皮肤本来的味道。他还是熟悉。他以为八年已经把所有的感官都磨平了。没有。

「远舟。你现在回头了。但你的眼睛看着的是屏幕上的转账记录。不是那个早上的蛋炒饭。」

她拉开厨房门。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玄关。换了鞋。黑色细跟。鞋跟在木地板上的敲击声渐远。然后门关了。

下午三点。福田。明景法律咨询事务所。

周景明的律所在福田CBD一栋甲级写字楼的三十三楼。大理石前台。黑色皮沙发。墙上挂着他的律师执照和一张哈佛法学院的毕业照。照片里的他比现在年轻很多,嘴角有笑容。那种笑容很远,像别人的。沈寒薇来过这里多少次,林远舟不知道。她大概坐在沙发上等过。周景明会亲自给她倒茶。不是一次性杯子。是骨瓷茶杯。上面有律所的烫金logo。

此刻林远舟不在这里。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周敏把她从工商局调回来的档案放在桌上。她今天跑了一上午,把周景明律所的工商登记、税务记录、三年来的诉讼代理清单一字排开。他说他要的不只是法律证据。他要人。他要了解这个把他的公司、他老婆从他身边拿走的人,到底是谁。

「周景明。四十三岁。江西赣州人。」周敏把第一页摊开。「本科西南政法。研究生在清华。哈佛的LLM是他三十三岁那年去的。回国之后在深圳开律所。专做跨境并购。五年前认识沈总。」她抬头看了一眼林远舟。「他和远帆签约那天,是你批的。」

林远舟拿起那张纸。周景明的简历上贴着蓝底寸照。白衬衫。灰色领带。嘴角比现在多了一丝弧度。五年前的周景明还没有设计那套三层嵌套的壳公司。还没有起草那条把沈寒薇绑在他身上的代持条款。他只是个刚在深圳站稳脚跟的律师,通过一次行业交流会认识了远帆的CFO沈寒薇。

「之后呢。」

「之后他接了我们所有跨境业务。头两年没问题。第三年他帮沈总设计了开曼的税务架构。第四年。代持条款。第五年。深港跨境资本成立。」周敏说完,把最后一页盖在最上面。「他现在在办公室里见沈总。她大概还在给他看那些需要撤回的文件。」

「他不会撤的。文件在他手里是最后的稻草。」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怕的不是坐牢。怕的是失去两样东西。钱。和她。」

周敏在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林总,你对他的了解,比我今天跑了五个小时查出来的还多。你研究了他多久。」

「五天。」

「五天你就能看透他。」

「不是看透。是我跟他本质上是一种人。控制狂。不容忍任何不在自己掌控范围里的东西。区别是他用法律。我用生意。还有——」他把手从窗框上放下来。「他爱她。不是那种能替她坐牢的爱。是那种她没有他不行但他没有她也可以找别人的爱。他自己大概分不清。但我知道。因为我对她也是这种爱。至少曾经是。」

与此同时,周景明按下内线电话让前台把门关上。

他的办公室很大。三面落地窗。北面正对深圳高尔夫球场。绿草在正午阳光下被晒成浅绿色。办公桌上摆着一块铭牌。周景明。主任律师。旁边是一个相框。照片是去年拍的。他站在一艘游艇前面。身后是三亚的凤凰岛。几个地产和金融圈的人在甲板上举杯,最左边一个是杜峰。

沈寒薇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米白色真丝衬衫,黑色阔腿裤。领口系着一条细窄的同色丝巾,银灰色。脚上的高跟鞋并拢斜在一边。她没有把外套脱下来。尽管房间的冷气不够凉。

「冻结令的事,你知道了。」周景明先开口。他没有坐在办公椅上。他拉了张椅子坐在她对面。两个人膝盖之间的距离大概半米。比每次在远帆会议室里坐的近了,但此刻的沈寒薇并没有觉得比平时更靠近。

「知道了。」

「他告诉你的。」

「对。」

周景明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这个动作林远舟在董事会上做过。一模一样。两个男人在同一个女人面前,连手指交叉的方式都一样。

「寒薇。你想清楚。冻结令只有三十天。三十天之后如果开曼那边没有正式进入诉讼,资产还是会解冻。Ocean Bridge的钱还在你名下。我不是让你把钱转走。我是让你把钱留下来。留给你自己。不是留给我。」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职业性的娓娓道来。是焦灼。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你帮了他八年。他给了你什么。他给过你一个早晨吗。他给过你一句谢谢吗。我今天撤回来那些文件就撤。冻结令扛过三十天就扛。但有一个前提。你不要心软。他今天给你做个蛋炒饭,你就觉得他可以重新开始了。寒薇,他不是重新开始。他是在打仗。蛋炒饭是战术的一部分。你要是把Ocean Bridge的账户密码告诉他,你连退路都没有。我不是怕我输。我怕你输。你把你的后半辈子押在一个八年都不看你的男人身上,你押不押得稳。」

沈寒薇把手放在沙发扶手上。很慢。指尖按进了扶手的皮面。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周景明办公桌面前。拿起那个相框。看了一遍相片上的人。把相框放下。

「景明。你在那八月之前是经常回头看我的。我不否认。但是他煮给我的蛋炒饭是去年那碗银耳汤的继续。他给我做饭,盐放少了,他自己不知道。但他做了。你没有给我做过饭。你从来不进厨房。你带我去你客户的海边别墅。你让人把酒开好。把花插好。你懂仪式。但仪式下面是空的。因为我知道你每一个仪式都是你谈判桌上的肌肉记忆。你爱过我。我是知道的。但你更爱的是赢他。他要是不找别的女人,你大概不会觉得他配不上我。他找了。你觉得你替我赢了。然后你替他过上了他以前的生活。应酬。飞机。不回家。」她把丝巾整了整。转过来看着他。周景明在这时候站起来了。他比她高半个头。西装袖口上有一根脱落的线头,白色的,缠在纽扣上。

「你今天是来跟我说分手的。」

「我今天是来撤文件。不是来分手。我们之间没有分手。因为没有正式开始过。三年前你在三亚跟我说,你跟我做事不是为了上床。你是看了我在远帆,一个人扛,没人看。你说了和今天差不多的话。那个话是真的。不是哄我的。但后来你忘了。你把远帆当成你的案子。你做梦都在想要怎么在法律上把它完美地拆掉。我的存在是你拆房子的一个法律便利。不是全部。但够多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是那份私人法律顾问补充协议。签名是她的,盖章是她的。她把它摊开放在周景明面前。「这份协议今天下午我会在公司内部发一份公函撤销。你的律所之后三个月会收到正常到期的咨询费。你以后还是远帆的法律顾问。等股东会结束,如果新任董事会决定不续约,你自己知道。如果你决定提前解约,也可以。我不会拦你。」

周景明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把纸张一角捻起来。纸边割在指尖上。

「你跟他一样了。他能不需要你。你也能不需要我。我从来没有想到你们两个会对等到这种程度。八年来你每次跟我说他冷漠,我以为你是恨他。你不是。你是在恨自己没办法放弃他。」他把协议合上。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律师笔。在备忘录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折了两道交给她。「这个号码你留着。开曼那边有一个独立信托律师。他不认识林远舟,也不认识我。他是中立的。冻结令结束之后你可以打给他。」

沈寒薇接过那张纸,没有展开看。放进包里。

「景明。」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周景明从背后叫住了她。不是叫名字。是一句完整的话。他说:寒薇,我从来没有利用过你。我设计那些条款是真的想替你留一条后路。他把椅子往后退,椅腿卡进了地插的电线。他没去拔。只是站在那里,说了一句她后来在车上反复想了三次的话。

「你以为他只爱你一个人,所以他冷漠你还能忍。但他其实谁都不爱,包括你。他的公司是他的命。你跟他打,你就是在跟他的命打。打赢了你没有奖牌,打输了你连自己都丢了。」

沈寒薇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一个人。珍珠耳钉。银灰色丝巾。她把丝巾解开了,折好放在包里。拎着包的手,指尖陷进包带。在镜子里,她的眼眶里有水光。但她没有擦。因为她知道电梯到了大堂之后,那个从她手里接过公文袋的女人会看到她。那个每天在前台晃来晃去的姑娘。深圳是个透明的城市,所有眼泪都在别人的余光里。

深夜。深湾1号。

林远舟把书房灯关了。穿过客厅走到卧室门口。门关着。他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有转。靠在门框上。和每天回来之后一样。但今天他注意到了门把上有一点细微的磨损。银色镀层在转角处磨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黄铜的颜色。是他每次开这扇门的时候手指拧的位置。他拧了八年。磨掉了镀层。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往门口走。是床头到梳妆台。然后坐下。然后是抽屉被拉开的声响。木抽屉卡了一下又推进去。她大概也在想那扇门把手。想他今天会不会开门。而她今天去见了那个回头看她的人。回来的时候没有提他。只换了一双拖鞋,把丝巾从包里拿出来,团成一团丢在玄关。

他转了一下门把,推门进去。沈寒薇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身上还是那件米灰色真丝睡裙。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看到她打开了微信。聊天界面。周景明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周景明发的。时间下午四点五十分。很短——「回家就好。不用回。」她打了几个字。删了。锁了屏幕。没看到他在门口。

「沈寒薇。」他说。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没有回头。「什么。」

「他今天有没有碰你。」

「没有。他让我回家。」

林远舟关了门,走到床边,站在她身后。梳妆台的镜子映出两个人。她坐着,他站着。他肩上的衬衫领口有点皱。她肩上的丝质吊带滑下来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肩胛骨之间的三角区域。

「我今天查到了他家里的地址。宝安。他一个人在深圳。没结婚。他把你当成了家。」

沈寒薇抬起头。镜子里她的眼睛对上了他的。

「你也查了这个。」

「嗯。」

「你也查了他的私生活。你连这个都不放过。」

「对。因为我要知道他对你是不是真的。如果他只是利用你,我会让他在法庭上把牢底坐穿。如果他是真的,我会让他走。不是走法律。是走出这间屋子。走出你。」他伸出手,把梳妆台上一管护手霜挪开。那个银色盖子拧得很紧。是她今天新换的。茉莉香型。「我今天做了两件事。第一,拿到他过去的税务记录。他的律所去年有一笔账对不上。如果开曼那边正式起诉,他可以申请破产。他如果在法庭上推,我用公司法务的名义申请追加被告,把他个人资产追加进来。这条路径一旦激活,他就没有翻身的余地了。第二,我把Ocean Bridge冻结令的申请附带了撤销授权。如果你跟我联合签名,把原来代持协议里未经授权的一次性处置权撤销掉,Ocean Bridge可以解冻。一亿两千万可以回到公司。但如果你不签,它就一直冻结。冻结到最后,资金回流到远帆的周期大概一年。法院那边会查到你个人的名下。沈寒薇。我不签字,他就会自动被卷进来。我签字,他就脱险。你选择。」

她站起来。转过脸。真丝睡裙的腰带从膝盖上滑下去。拖鞋还留在床边。脚踝冷白。她看着他说我选择什么。

「你选择。让他出局。还是让他进去。让他进去,就是把你们的私账公示在法庭上。让所有人知道沈寒薇有双份感情。你为了留下这个痕迹付了四百万。现在你要决定,抹掉它,还是不抹。」

「你在逼我做选择。其实你根本没有让他走的选项。你只是要我承认。要我自己说他是我的情人。不是你的猜测,是我亲口承认的。」她的肩胛骨在真丝下起伏了一下。一次很深的呼吸。「好。他是我情人。三年。从你第一次让我一个人去香港跟开曼那边开会开始。那天晚上我住在文华东方。他住隔壁房间。半夜三点,他发消息说,如果你睡不着就过来。我过去了。他坐在沙发上,台灯开得很暗,穿着长裤和T恤。没有碰我。他跟我聊了一整夜。聊税法。聊公司法。聊我们的婚姻。他没有说过一句你的坏话。他只说了一句——寒薇,你值得被看。就这一句。没有第二句。我回去睡了一整天。你那天在电话里跟我说什么。你说供应链那边有个加急文件让我签。我签了。你不是不记得。你根本没注意。」

林远舟听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只升起一个念头。周景明是个有耐心的人。他不急着操她。他要先瓦解她对自己的防线。他自己也是男人,他懂。这种对手不是用钱打的。

「你爱他吗。」

「爱过。但不是你要的那种爱。他看我,我就回去找他。抱一个人不代表在想他,至少不是只想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那天晚上,你在拉斯维加斯,右眼皮跳了一下。你想的是银行动账。你想的是那三千万。你想的是任何不是我。」

「我想的是你。右眼皮跳。那种跳不是迷信。但我还是跳了两天。因为所有念头都指向你。指向那些你不接我电话的日子。」

沈寒薇的眼泪还没掉。但她低下了头。低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把手抬起来反过来看自己的指纹。那些律师让她签过的文件从她眼前一页一页滑过。她不知道哪些是周景明帮了她、哪些是周景明要她帮他。

「床头柜里有一样东西。你打开。最下面有个暗格。」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擦也没擦。「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去福田医院做的。良性。但是伤了输卵管。我以后可能不能生了。我不想告诉你。因为我不想拿这个换你的回头。」

林远舟走到床头柜前,蹲下来。拉开抽屉。最下面那一层,有一个纸盒。盒子里是一张出院单。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手术名称。腹腔镜肌瘤剔除术。病人签字。沈寒薇。联系人一栏。空着。她一个人,签了自己的名字躺在手术床上。他那天在哪。他想了想。想起来了。在上海。远程参加了一个跨境电商峰会。饭桌上和好几个投资人觥筹交错。晚上回酒店的时候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吃了没。她说吃了。他听到了碗碟碰碰的声音,以为是电视。他说过几天回去。她说你不用急着回来,小手术。他问她多久了。她说半年。他说那还好,应该没什么大事。他连什么病都没问。

他看着那张纸上的日期。纸张粗糙被折过一次又一次。泪水在纸面上晕开过。

「去年十一月。十一月十五号。我去上海的那天。」

「嗯。」

「那天你在手术台上。我下了飞机在跟老周喝黄酒。」他把出院单合上放回盒子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今天问你想选择什么。你不需要做任何一个。你已经够累了。把那些狗屁法律包袱卸了吧。」他轻轻撩起她的睡裙。小腹上那道疤已经很淡了。但底下埋着她一个人签的字。

她在那一瞬间完全不动了。她的双手放在那张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指节微微地颤抖。然后她抬起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她的手很轻。轻到像在摸一样随时会碎的东西。她摸到了他锁骨上方的凹陷处。那里曾经有方如的吻,有莉亚的牙印,现在只剩平滑的皮肤。她摸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这是新的。」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停在他的锁骨边缘。

「是。」

「她咬的。」

「嗯。」

「她为什么要咬你。」

「因为她叫黄莉。犯罪学学生。她发现我在做的时候从来不看下面那个人的脸。她让我看。我看了。但我看到的是你的影子。我那时还在逃避,不敢看你。但你总在。」

沈寒薇把手从他锁骨上移下来,按在他胸口。左胸。心跳。她以前也按过这里的。在结婚那天晚上。她说你的心跳好快。他说因为你在旁边。她说以后每一次躺在我旁边都会跳这么快吗。他说会。

以后。多长。

「这些年怪我强势。怪我不低头。怪我把账算得太清楚。但你不能说你欠我。我们谁也不欠谁。只是有些东西当时该做却没做。从第一页开始你找了我签字的文件从来没有看过。你能不能做一件事。去我的衣柜。不是衣帽间。卧室的小衣柜。最下面那层,有一件羊毛衫。」沈寒薇抬起手,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了一句:「去拿。穿上看看。」

他打开那个柜子。木质衣架挂着很多旧衣服。他从最下面翻出来一个真空袋。打开。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羊绒衫。他认得的。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买的了。他把衣服抖开。刚要往身上套。手里就掉出一个东西。一封信。压在羊绒衫下面,沾了羊绒的绒毛。他半拆着倒在床上念了第一行。

远舟:

这块菜板是你结婚第二个月买的。你说要给我做一辈子饭。那时候你刚开始创业。天天晚上蹲仓库。菜板买了你没用过。我搬到福田之前拍了张照。本来想用彩信发给你。后来没发。因为那天你在上海跟老刘吵了一架。你说你累了。我说累了就不要打电话了。你说好。然后挂了。

他把信纸叠好放进自己的裤兜里。

「沈寒薇。八月之前我必须把所有事情了结清楚。周景明的事你来作证。我会保护你免于刑事追责。至于我们俩——这些信我全部读完了,再答复你。」

沈寒薇把盖在脸上的手移开。鼻尖还是红的。她把笔直挺拔的脊柱往床垫上放了三寸。「好。八月。」她下床,走到门口。忽然转身。「远舟。把窗户打开。你自己身上全是烟味。」然后她抬手解开睡裙的吊带,让它滑落在地板上。她里面的身体是淡青色的血管和那道疤。她让他看。不是诱惑。是交还。然后她关了门。脚步声往浴室走去。水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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