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途深深 56-60 全书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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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途深深 56-60 全书完结
# 第56章 庭审

📆日期:八月十日

⏰时间:上午八点三十分

🏝️地点: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二刑事审判庭

法庭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往下压,把前排旁听席上几个早到的人吹得缩起了脖子。审判区的国徽挂在正上方,深红色的底,金色的麦穗齿轮,在日光灯下反着很沉的光。书记员已经在电脑前坐好,把笔录模板调出来,光标在屏幕左上角一闪一闪。

沈渡坐在旁听席第三排靠左。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扣得很紧,袖口的扣子也扣上了。姜晚棠坐在他右边,穿了一件黑色短袖衬衫,头发挽成很紧的发髻。方荻坐在姜晚棠右边,帆布袋搁在膝盖上,袋子里装着那本课题报告。报告已经印好了,下周交中组部内刊,封面上印着她的名字和沈渡的名字。她把帆布袋拉链拉好,两只手交叠放在袋子上。

旁听席上陆续坐满了人。前排是省纪委和省发改委的几个工作人员,曾茂生也在,保温杯放在膝盖上,杯盖上女儿的大头贴又翘起了一个角。中间几排是省直机关派来旁听的干部代表。后排靠门的位置坐着几个何维舟的家属,有一个老太太低着头发髻挽得很紧,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扶着她。

沈渡看了一眼被告席。椅子空着。

九点整。审判长和两名审判员从侧门走进来,全体起立。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金丝眼镜,法袍的黑色领缘熨得很挺。她敲了一下法槌宣布开庭,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书记员开始宣读法庭纪律,话音落定以后审判长宣布带被告。

侧门开了。何维舟被两名法警带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比留置时更短,鬓角两侧剃得极薄,露出青灰色的头皮。比以前瘦了,颧骨下面的阴影更深,下颌骨的线条更硬。但他走路的方式没变,步子不快,每一步之间的间距一样,皮鞋跟在木质地板上响着节奏没变的步伐。他走到被告席站定,扫了一眼旁听席,目光在第三排沈渡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手放在被告席栏杆上,站姿端正,和从前主持能源处会议时一模一样。

审判长核对了何维舟的身份信息。他回答的声音不高不低,和以前接电话时说“哪位”一模一样。检方开始宣读起诉书。五项罪名,一项一项念出来,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证据编号。滥用职权、受贿、伪造国家工作人员印章、组织卖淫、非法拍摄。何维舟听完之后审判长问他是否认罪,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我认罪。我对起诉书中的五项罪名不持异议。关于具体事实,我已在审查期间向省纪委作了完整交代,不再重复。”

检方开始举证。第一组证据是韩克俭围标案的材料,银行流水、空壳公司注册文件、顾科长和郑代表的证词。第二组证据是风电和光伏项目中数据篡改的原始档案,省环境监测站的原始数据与何维舟终稿签字的比对表,马朴那份被红铅笔划过的调研报告复印件,张景文那份被废止的特殊审批备忘录。每一样证据被投影到大屏幕上时,何维舟都看了一眼,没有低头,没有辩解,只是在确认每一份都是他亲自经手过的文件。

第三组证据是许清歌的证人证词。检方没有播放她在纪委谈话室的完整录像,只放了两段录音。第一段是笛子事件当晚何维舟在会所房间里对她说“换个曲目”,声音从法庭音响里传出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二段是何维舟在审查期间回答调查人员提问时的一段话。他说,“她没说停。我从来不拦她。”两段录音放完之后,法庭里极其安静,旁听席上后排那个老太太把头埋得更低了。

检方把录音关掉,合上文件夹。他对着审判长说申请传证人许清歌出庭作证。审判长点头,法警推开侧门。许清歌从证人通道里走出来。

📆日期:八月十日

⏰时间:上午十点二十分

🏝️地点:证人席

许清歌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和一条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布鞋。笛子没有带。她的脖子上戴着那根银笛吊饰,很小的一个银质笛子挂件,链子是极细的银链,贴在锁骨上方。头发梳成很紧的马尾,比上个月回来时又长了一点,发尾正好落在肩胛骨中间。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嘴唇有点干,但眼神很稳。

她走上证人席,把两只手扶在不锈钢栏杆上。栏杆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和去年在纪委谈话室里握住的那支录音笔的触感有些相似。

审判长向她核对了身份信息。她一一回答,声音没有颤。检方开始询问,问题集中在笛子事件当晚何维舟是否在场。许清歌说在。摄像机谁架的,她说何维舟。他有没有问过你同不同意被拍摄,她说没有。他有没有让你停止吹笛子,她说没有,他让我继续吹,说换个曲目。她回答时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的停顿很均匀,像她已经把这些答案在脑子里反复压过很多遍,现在只是把它们从嘴里一个个放出来,不夹带任何多余的思绪。

检方问完以后合上文件夹,对审判长说询问结束。审判长转向辩方律师。

辩方律师站起来。他四十多岁,戴一副无框眼镜,领带打得很规整。他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开放在桌上,但没有看。他先打量了许清歌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很客气,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核实某项工作流程的细节。

“许清歌女士。你在省纪委做的陈述中提到,何维舟在会所里拍摄你的行为持续了好几年。我想问一个问题。在这些年中,你有没有主动去过会所。”

许清歌看着他。她的手在栏杆上稳稳地握着。

“有。”

“你去的时候是自己去的,还是何维舟强迫你去的。”

“他每次都提前几天告诉我。他说穿灰色那条裙子。”

“所以你是自己穿好衣服,自己出门,自己走到会所的。你在行动上没有受到限制,可以这样理解吗。”

“可以这样理解。在行动上没有限制。”

辩方律师点了一下头,低头翻了一页文件夹。

“你在陈述中还提到,在笛子事件当晚,何维舟让你‘换个曲目’。他有没有威胁你。有没有使用暴力。有没有说如果你不吹会有什么后果。”

“他没有威胁。他不需要。他知道我会吹。他知道那个房间里有哪些东西在拍。他知道我吹笛子的时候不敢停。他以前告诉我,只要笛声停了,他的面子就丢了。他丢面子,我就会丢回去的东西。当时那份东西就是我的隐私视频。”

“所以他只是说了一句‘换个曲目’。这是一个建议,可以这样理解吗。”

“不是建议。是指令。他说话的方式让你知道,你只有按他说的做。”

“你怎么区分建议和指令。他说‘换个曲目’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如果不换会有什么后果。”

“他在之前的几年里用行动告诉我了。每一次他说‘笛子’,我就知道那天晚上会发生什么。他说‘换个曲目’,是同一个意思。他不重复后果是因为后果早就被装进‘笛子’这两个字里了。”

辩方律师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翻过一页。重新抬起头时,语气依然很客气,但问题更尖锐了。

“接下来我想问一些关于你身体反应的问题。你在省纪委陈述中提到,在笛子事件当晚,你在被他人碰触时身体有生理反应。你描述过自己的阴道分泌物、乳头勃起、面部潮红。这些是你在陈述中自己说的,对吗。”

“对。”

“你在陈述中还提到,你在某些时刻感到所谓的‘生理性快感’。你能否向法庭解释,如果你完全不愿意,为什么会感到快感。”

许清歌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沉默了好一阵子。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动了一下,椅子发出很细微的声响。她的手指在栏杆上微微收紧,指腹压在金属表面,指尖发白。然后她把视线从辩方律师脸上移向审判长,声音没有抖,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更长。

“审判长。身体的反应不是同意。我的阴道在他人的侵入下分泌黏液,是生理反射。不是同意。我的乳头在冷空气或摩擦下勃起,是生理反射。不是同意。我被双穴同时插入时腹部肌肉主动收缩,是生理反射。不是同意。我全程没有说过一个‘好’字。我的嘴在被侵犯时长期被阴茎堵住,无法发出声音。笛声是我唯一的自我控制方式。笛子被他拿走之后我的身体还在动。我管不了。我的身体不是我的意愿。”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旁听席上极其安静。方荻把手压在自己膝盖上攥紧,手背上的指节一根根凸起来。姜晚棠一直忍到她说完才开始咬自己的嘴唇。沈渡的嘴绷成一条极平的线,没有多余的表情。

“请法庭把我的身体看作一个物理实体。物体有自己的内部构造,它会在外力按压下产生反应。物体会充血,会分泌液体,会痉挛。这些都是物理反应。但是物体没有意志。物体不会表示同意。”

辩方律师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文件夹合上,没有再问新的问题。审判长从审判席上微微前倾看向许清歌,问她对辩方质询有没有其他补充。许清歌说不补充了。审判长让法警带她回证人休息室再过片刻。许清歌从证人席上把手松开,不锈钢栏杆上留下两个很浅的掌温印子,很快就被法庭的冷气抹掉了。

📆日期:八月十日

⏰时间:上午十一点整

🏝️地点:被告席 / 最后陈述

检方的全部证据已经出示完毕。审判长让何维舟做最后陈述。何维舟从被告席上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好,手放在栏杆上。

“我认罪。我不对罪名再做辩解。我对许清歌造成的伤害,我一个人承担。但我想让法庭知道一件事。我对她说过,她吹笛子的时候手指不抖。这个话是真的。”

他转过头看着证人休息室的方向。门关着,他看不到许清歌。但他看了一会儿,好像在看一道走廊、几扇门、一间排练厅、一排停了很久的车灯。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微微低下头。法官席上没有人说话,审判长也没有催促。

证人休息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许清歌站在门口,法警跟在后面刚伸出手还没走近。她没有往前多走一步,就站在那里,与被告席隔着半个法庭的距离。

“对。因为我的手指不在你手里。在我自己腿上。”

她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站在空气里。她说完以后没有看何维舟的反应,直接转身走回了休息室。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宣布最后陈述阶段结束。何维舟还在被告席上站着。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自己重新坐回到椅子上,肩膀第一次微微往前塌了一些。

📆日期:八月十日

⏰时间: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地点:法庭走廊

合议庭退庭评议,旁听席上的人陆续起身离开。方荻从帆布袋里摸出两张纸巾,一张递给姜晚棠,一张自己攥在手心里。姜晚棠接过去没有用,把它叠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制服口袋里。

沈渡从旁听席站起来,走到法庭后方的走廊。许清歌已经从证人休息室出来了,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窗外是一排很高的水杉,树干笔直往上,树冠在八月的烈日下绿得很深。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他走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走廊里有人从他们身后走过,法警、书记员、几个旁听的干部,脚步声在塑胶地面上纷乱地响了一阵然后散去。许清歌把手放在窗台上,指尖触着窗框边沿那层积了很久的灰。

“我去年在纪委谈话室对廖处说,身体有反应不代表同意。今天在这个法庭里,我把这句话对着法官、对着旁听席、对着他本人,重新说了一遍。我以为我会怕。但刚才站在证人席上的时候,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手里拿回来之后已经不再属于他了的。那些字是我的。”

沈渡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从她肩膀旁边伸过去,把她面前的窗户推开一条缝。八月热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台上那层灰吹起来,在光线里翻了一下然后散开。

“你去年在纪委说的时候,对面是廖处和宋尧。今天在法庭,对面是审判长和旁听席。两次。他都不在场。但今天他听到了。你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在被告席上听着。”

许清歌没有马上回答,把窗户重新关上,手在窗框上停了一拍。

“他最后说那句话,‘她吹笛子的时候手指不抖’,不是为了在法庭上挽回什么。他是在最后一次确认。确认他没有看错。他真的看了我很久。但最后他说了真话。他说出那个真的东西不是为了讨好法官,是那个真的东西在他心里留到现在,终于自己跑出来了。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没有把应该对的东西用假的方式说给别人。”

她转身背靠着窗台,把头轻轻靠在沈渡肩膀上。头顶白墙上的腻子有一块极细的龟裂纹,蝉声从窗缝里灌进来断断续续。方荻和姜晚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方荻手里还攥着那张没用过的纸巾。姜晚棠停在许清歌面前,低头把手掌轻轻贴在她脸颊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把手放下来。

沈渡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他说走吧今晚不做饭。姜晚棠说你们去外面找张干净桌子等我,我给你们端点热的。方荻把纸巾丢进走廊边的废纸篓里转身跟着走,帆布袋的带子从肩头滑下去又被她重新拽好。许清歌从窗台上直起身,把四个人并肩的影子留在了法庭二楼那片空白的走廊墙上。

# 第57章 判与退

📆日期:九月三日

⏰时间:上午九点整

🏝️地点: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二刑事审判庭

宣判只用了二十分钟。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天平称过。何维舟犯滥用职权罪、受贿罪、伪造国家工作人员印章罪、组织卖淫罪、非法拍摄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审判长念完最后一条,敲下法槌。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了很短的一瞬,然后被空调的嗡嗡声吞没。

何维舟站在被告席上。他今天穿的是看守所统一的深蓝色夹棉马甲,里面是灰色旧毛衣,和上次沈渡在留置室看到的同一件。法警把手铐重新给他戴上,他没有低头。他把两手并拢往前伸,让铐环卡进腕骨上方,动作很配合。法警押着他往侧门走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第三排。沈渡坐在那里。

何维舟朝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只有沈渡能看到。然后他转过头,跟着法警走过了侧门。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法庭里清脆得像一声短促的定音锤。

沈渡从旁听席上站起来。今天只有他一个人来。姜晚棠在工地上盯棚改项目最后一栋裙楼的竣工验收,方荻在四楼研究室赶课题终稿的排版,许清歌已经回了南京,暑假结束了。他把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又扣上,走出法庭。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已经不亮了,剩下的几根发着很弱的灰白荧光。

📆日期:九月三日

⏰时间:上午九点四十分

🏝️地点:省纪委王维真办公室

宋尧把沈渡领进王维真办公室的时候,王维真正在翻一份很厚的档案。办公桌上堆着几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个旧牛皮纸袋,纸面发黄,边缘有几道折痕,袋子上贴了一个红色的编号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数字。袋子没有封口。

“何维舟的判决今天上午下来了。他的案卷从明天起移交监狱管理局归档。但他的案子牵扯出来的事还没完。”宋尧把牛皮纸袋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沈渡面前。“这是今天早上从何岳年办公室清出来的。他原来办公室西墙第三个铁皮文件柜,从上往下数第四个抽屉。位置和何维舟备忘录里写的一模一样。”

王维真示意沈渡坐下。他等沈渡坐好以后把牛皮纸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第一份是1986年省委党校进修班的座位表。一张很薄的打印纸,边角有些发脆,上面的座位名字是用老式铅字打印机打的,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何岳年的名字在第三排中间,旁边座位上的名字是沈鹤亭。第二份是一张手写的“推荐理由修改建议”,笔迹是何岳年的,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下顿。内容是把沈鹤亭的成绩从“优秀”建议改为“合格”,理由栏里写的是“该同志实践能力仍需加强”。第三份是原始成绩单,沈鹤亭的原始分数在前面,何岳年居于中段偏后。

王维真把三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

“何岳年在进修班考试结束后以‘推荐理由修改’的名义把你父亲沈鹤亭的成绩从前面压到末尾。目的是让自己在同批提拔中排名靠前。这份材料不是贪腐,但属于严重违反干部选拔任用条例。省纪委今天上午开了办公会,决定对何岳年在原有处分基础上追加‘留党察看一年’。追加处分已经报省委批准。另外,这份材料证实了何岳年1986年篡改进修班成绩后,在沈鹤亭被匿名举报期间没有如实向组织说明真相。沈鹤亭当年被查了快一年,查完证明清白,但提任机会已经过了。他从省委办公厅副主任的位置上退下来,去了省政协。中间差了两个级别。不是能力的差距,是那年进修班的一张座位表。”

沈渡把三份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座位表上沈鹤亭的名字旁边停了一下。铅字打印的“沈鹤亭”三个字很小,笔划很细,但很清楚。他爸的名字。在这张表上是真实的成绩,在何岳年的修改建议里被压成了“合格”,在现实里被压到省政协退了休。他把材料放回桌上。

“何岳年现在在哪。”

“在家。留党察看期间不出境、不公开露面、不参加任何组织活动。他妻子每天给他做饭。他基本不出门。他上周把那份提前退休申请又抄了一遍,措辞一个字没改。只是把落款日期换成了新的。”

王维真把三份材料收回牛皮纸袋里,把袋子放回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已经批好的复印件放在袋子旁边。

“沈渡。这份材料按规矩应该锁进纪委档案室,归入何岳年案卷的证物箱。但我批了一份复印件给你。不是让你拿去追诉何岳年,追诉是检察院的事。是让你带回去给你父亲看。他等了太久。他有权知道真相。”

王维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那个封闭天井,旧办公椅已经在除夕前被清走了,现在天井里铺了一层新的灰色地砖,砖缝里长着几丛很细的杂草。他转过身,看着沈渡的脸,然后开口了。

“沈渡。你父亲当年在省委办公厅当副主任的时候,我是政策研究室一个刚入职的科员。有一次开全体会,他在台上说了一句话,‘干部档案是一杯干净的水。你把它倒进土里,它是泥。你把它锁进柜里,还算干净。’我当时把这句话记在了工作笔记第一页。他那句话从来没被人引用过。但我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每一次锁证据柜的时候都想起他。你替我跟他说一声,这句话没有白说。”

📆日期:九月三日

⏰时间:上午十一点半

🏝️地点:省政协老宿舍 / 沈鹤亭住的小院

沈鹤亭住的小院在省政协老宿舍区最后一排。院子很小,围墙上爬满了已经枯了的爬山虎,根茎很粗,缠在铁栏杆上。现在已经是九月,爬山虎的叶子开始泛红,深红的、赭红的、还没有完全变红的暗绿色,一层一层叠在一起。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比省委大院那排细得多,树冠不大,叶子刚由绿转成极浅的黄色,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很薄很亮。

沈鹤亭坐在阳台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旧棉布衬衫,领口洗得发软,袖子卷到手腕以上,露出手背上几块很淡的老年斑。面前的藤编小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身上印着“省政协一九八九年工会慰问”,杯沿有几道陈年的茶垢,洗不掉了。阳台朝南,九月的阳光刚好打在他膝盖上。

沈渡从公文包里把S文件的复印件拿出来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沈鹤亭低头看了一下,把老花镜从胸袋里摸出来戴上。他拿起座位表凑近看,看到自己名字旁边那个何岳年的名字时,手停了一下。他把三份材料一页一页翻完,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停个小半会儿。翻到何岳年那份修改建议时,他在那行字上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那行字上写的是他的“合格”,笔迹是何岳年的,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下顿,墨色褪了些许但笔画仍然清楚。

他摸完之后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然后开口了。

“我被带走的那天晚上,你在这张桌子下面蹲过。你记得吗。”

“记得。我蹲在桌子腿旁边,你说你没事。”

“我说了谎。我以为我完了。”

沈鹤亭把三份材料合上,推回给沈渡。他靠进藤椅里。阳台外面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了几下,阳光透过叶隙漏在他膝盖上,斑驳的光点跟着叶片的晃动在他裤腿上轻轻游移。

“你查何岳年查了很长时间。从你拿到那个U盘到现在,你自己两次差点被调走,你身边几个女娃儿一个挨一个被人翻底。你最后把这个东西从何岳年办公室翻出来。不是为我翻的。是为你自己。你怕你跟我一样被人卡住了就不动了。你动了。”

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茶叶在杯底沉了很多年,泡出来的茶汤还是浓得发苦。

“这件事回来不是你替我讨的。是你替你自己讨了一个答案。你早就不欠我了。从今天起,你过你自己的日子。你跟姜海声的女儿过日子,你在火车站接人,你在四楼放门禁卡,你在食堂打饭。你以后下班不用再拐到这边来问我要不要带什么东西。我自己腿还能走。”

沈渡把手放在桌上那份复印件上。纸张边缘被正午的风吹得轻轻翘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复印件收进公文包里,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确实浓得发苦,他爸泡茶总是放太多茶叶。

“妈上次做的春卷还剩几袋在冰箱里。她说姜晚棠上次带过来的藕粉很好吃。我走的时候带一袋。不是给我的,是给姜晚棠。她上次说粉藕做汤不如这个藕粉好。让她自己试试。”

沈鹤亭没有回答。他把沈渡的衬衫领子从后颈上拽了一下。领子有点歪,沈渡出门从来不看后领。拽完之后他松开手靠在藤椅上,眼睛朝向阳台上方那棵银杏树的树冠。阳光把叶隙的碎影在他脸上晃动,他的眼白有点浑浊,但瞳孔还是亮的。

“你走吧。我今天中午自己做饭。”

沈渡站起来拉开纱门走进屋里。他母亲的厨房里果然有一袋春卷用塑料袋封好放在冰箱冷冻层里,旁边还有一小袋藕粉,袋子上写了一个“姜”字。他把春卷和藕粉都拿上,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沈鹤亭还在阳台上坐着,背影被正午的阳光拉得很长,落在水磨石地面上静止不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晃了几晃,有一片叶子从树冠上落下来,翻了半圈飘在藤椅旁边。

📆日期:九月三日

⏰时间:下午三点整

🏝️地点:省委大院 / 顾云帆办公室

顾云帆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份组织部刚送来的考察材料,封面上沈渡的名字旁边盖了一个红章,“审核通过”。他把材料翻开推给沈渡。

“你代签的事冯组长补了签字,组织部那边的‘待核实’标注今天上午消掉了。考察材料重新排上去了。轮岗冻结也解除了。你留在一处,不去别的处室。级别暂时不动,正处级。但考察通过了,后面的事按程序走。周远志的处分也下来了。他签过中间验收单的材料款被审计追回了一部分,剩下还在走流程。他调离秘书二处,去了政策研究室任副职,不再掌握文件流转和人事权限。他那份通知草稿里拿你做负面案例的部分,在巡视办冯组长的会签意见提出以后删掉了。以后你在办公厅不用再跟这个人打交道。”

沈渡把考察材料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审批栏,几个红章已经盖满了,签字字迹各有不同。

“周远志去了政策研究室以后还管档案吗。”

“不管。研究室归另一个副主任管。他在那边的办公室在四楼,窗户朝北,看不到银杏树。”

顾云帆把钢笔放在桌上,笔帽没套。他往后靠进椅背里,把嘴抿了一抿,然后开口时语调比刚才慢了一点。

“沈渡。你在这个大院里干了这些年。起初你在秘书处被人拿来对标何维舟,后来你查何维舟被人往上递程序瑕疵。现在你的考察终于过了,但级别没动。你不问我什么时候能上副厅吗。”

“不急。我留在一处。不去别的处室。我的办公室不搬。”

“为什么。”

“过滤网我刚洗过。”

顾云帆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是对他还是对自己的缓和。他把钢笔套上笔帽放回笔筒里。

“行。你不搬。反正你那间办公室空调是老的,换个新主机你大概也不乐意。以后每年入冬之前你自己记得把过滤网洗一遍。后勤不管这事。”

📆日期:九月三日

⏰时间:傍晚六点整

🏝️地点:沈渡公寓

沈渡回到公寓时天色还亮着。九月的傍晚比夏天更长,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镶了一圈很细的黄边,在暖金色的夕光里轻轻晃动。他开门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把那袋春卷和藕粉放进冰箱。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把那份考察材料放在茶几上。

手机震了一下。许清歌发了一条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她在南京博物馆的实习生工位上,穿着深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胸牌,手里捧着一件装在透明保护盒里的旧绢本残片,笑眯眯地看着镜头。照片背面跟了一行字:“我在馆里。今天第一次独立清点一件明代册页。编号我自己标的。清歌。不是何维舟标的。”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又拿起来打字,打得很慢。

“爸的事解决了。何岳年追加留党察看一年。那份座位表我今天带给我爸看了。他说他当年不是没扛住,是被人推下去的。他等了太多年。今天等到了。”

许清歌回得很快。

“他等到了。你呢。”

“我也等到了。”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银杏叶在夕光里镶着那圈细黄边摇得很轻很慢,窗帘两侧被晚风掀起一点点。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已经被九月洗薄了,云层之间透出几块很淡的蓝。

冰箱里的藕粉和春卷隔着门板安静地待在冷冻层里。姜晚棠上次在电话里说粉藕炖汤不如这个藕粉好,沈渡今天把藕粉带回来了。她明天过不过来没说,但藕粉已经在他冰箱里了。

# 第58章 沈渡的桌子

📆日期:十月十五日

⏰时间:上午九点整

🏝️地点:省委办公厅 / 秘书一处

沈渡的办公室没有搬。

顾云帆上周让人把轮岗冻结解除的通知送到了人事处,组织部那边的考察材料上“审核通过”的红章已经盖了快一个月。周远志调去了四楼政策研究室,窗户朝北,看不到银杏树。沈渡留在秘书一处,正处级,办公室还是原来那间。门框上的名牌没换,还是“沈渡”两个字,亚克力板在走廊日光灯下亮得很安静。

今天早上他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走廊里的保洁员正在拖地,拖把上的水渍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一道很长的灰痕。他推开门,把公文包放在桌角,走到窗前把百叶窗叶片拨开。窗外那排银杏树已经开始黄了。今年黄得比去年晚一些,去年匿名U盘寄到的时候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现在树枝上还挂着一层由绿转黄的薄叶,在十月的晨光里被照成半透明的金色。他把百叶窗叶片拨拢,让光透过缝隙在办公桌上投下一排很细的横条纹。

办公桌收拾得很整齐。左上角是几份待批的简报,用回形针别好。右上角是笔筒,里面插着几支中性笔和一支钢笔。那支钢笔是何岳年留给他的,笔尖上的干痕他洗掉了,墨囊里还有小半管蓝黑墨水。他平时不用这支笔签字,但一直把它放在笔筒里。笔筒旁边是何维舟十六岁那支旧钢笔,笔帽上的镀金磨得露出了黄铜底,笔夹歪在一边。两支笔没有并排放,但隔得不远,都插在同一个笔筒里。

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最上层抽屉里有几样东西。U盘的物证标签,省纪委还回来的,标签上的字迹还很清晰。方荻的旧门禁卡,PVC材质,边角磨得发亮,上面的照片是她刚到干部一处那年拍的,头发比现在短。许清歌的笛子,横放在抽屉最底层,帆布袋敞着口,系绳松开着。围巾叠好放在笛子旁边。抽屉夹层里还有一张何岳年辞职当天省委大院内部通报的复印件,纸张已经被翻得有些发皱。 crazyhome2000.com

他把这几样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旧门禁卡的表面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方荻用指甲在卡面上反复划出来的。笛子的第六个音孔边缘那圈凹痕还在,指腹摸上去能感觉到一圈极浅的下陷。围巾边角有一点起毛,是许清歌上次回来时洗完之后重新叠好的。他把这几样东西看了片刻,又一件一件放回抽屉里。抽屉里的东西比以前少了一半,还有一些空间空着。他在空格上用手指敲了一下,然后把抽屉合上。

座机响了。顾云帆。

“沈渡,组织部那边今天早上送来了你的正式任职通知。秘书一处处长,正处级。通知下午发到各处室。另外,周远志的处分文件今天也下来了,行政记过,调离秘书二处。他在政策研究室那边已经报到,不再接触档案流转。你的考察材料上最后一栏‘待核实’今天上午正式消掉了。材料全部归档,以后不会再有人拿你代签的事做文章。”

“知道了。对门那盆绿萝还在吗。”

“在。张景文走的时候留给综合科的,现在小周在浇。长得比之前更旺了。”

挂了电话,沈渡重新把百叶窗叶片拨开,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然后走到办公桌前俯下身把便签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写下两行字:“今日归档。秘书一处。任职通知下午发。”写完把便签撕下来贴在电脑显示器边框上,和去年贴的那张开庭日期的便条并排。

📆日期:十月十五日

⏰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

🏝️地点:省委大院 / 沈渡办公室

姜晚棠从建工集团下班后直接开车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风衣,里面是深灰色高领羊绒衫,头发放下来垂在肩上。推开沈渡办公室的门,姜晚棠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她的视线在房间里慢慢扫了一圈,从窗户到办公桌,从笔筒到抽屉。

“三年前我在这里站过。那次我站在门外。你关着门在里面看U盘。”

沈渡抬起头,看着门口她站着的位置。他记得那一天。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发的一条短信,让她不要上来。她在楼下车里坐了四十分钟,暖气开到最低档,手指冻得发白。“那次你在我楼下等了我很久。你说不用上来。我说你上来吧,你不上来我就一直坐在车里。那时候我上来的理由不够。现在够了。”

姜晚棠穿过办公室走向他,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手里的车钥匙放在桌上,然后靠进椅背。

“我今天下午把建工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卖了。钱够我下半辈子用,不靠我爸,也不靠你。搬了新公寓,一梯两户。对门空着,我给方荻留的。”

“她知道吗。”

“知道。上次我跟她说了,留一间给你。你没地方回的时候你这里有一双拖鞋。她把新门禁卡放在我茶几上的时候没说话,但卡是她自己放的。”

“对门那间房还差什么。”

“什么都不差。床有力气,我上次从建工集团拉回来那批旧松木总算没白搁。书架买了,你上次说给她装书架我一直等你工期的。螺丝刀在茶几下面第一个抽屉,你周四有空就去给她拧紧隔板。”

沈渡把姜晚棠的车钥匙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放下,然后拉开办公桌抽屉让她看里面。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U盘的物证标签、方荻的旧门禁卡、许清歌的笛子、围巾。抽屉夹层里那张何岳年辞职通报的复印件被压在最下面。姜晚棠伸手把那张复印件拿出来看了一下,“这份留了干嘛。”“提醒我自己。有人花了一年把我逼到这个抽屉快放不下。”“现在抽屉空了。”“空了一半。留给以后。你呢,你在新公寓里给自己留了什么。”

“厨房的灶台比老房子高一点,油烟机牌子不一样。我把建工集团那个旧项目的伸缩缝照片洗了一张挂在玄关。客厅对门的钥匙放在鞋柜上面,方荻知道在哪儿。”

沈渡把姜晚棠的车钥匙还给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用手指把百叶窗叶片拨开半寸。窗外是省委大院正门方向,远处那排银杏树在十月黄昏里显得比上午更加金黄,夕阳把树冠染成一层半透明的橘色,靠近树梢还残留着几片没完全转黄的叶子,边缘是淡绿,中间是金黄,两种颜色叠在一起被夕光浸透了。

“三年前你站在这门外,我在里面看U盘。那天晚上是何维舟第一次在保险柜里藏了别人的档案。那天晚上也是你第一次上楼来找我。今年你还站在这儿,抽屉里他的东西和他的受害人的东西放在一起,我都锁着。但你的我没锁。我换了锁,钥匙在你手里。”

姜晚棠从办公桌前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的风衣下摆蹭过他桌角那摞已经批好的简报,纸张轻轻翻了一下又落回去。她伸手把他的手从窗边拿过来,用手指把他右手手背上一道很细的钢笔印子擦掉,然后松开。

“以前我站在门外怕你被人弄走。现在我站在门里看你收拾抽屉。我不催你上去,但你的级别不能一直停在正处。你下一个台阶在等你。不是因为你配,是因为何岳年当年卡住你爸,你不能再卡在自己手里。”

📆日期:十月十五日

⏰时间:晚上七点整

🏝️地点:姜晚棠新公寓

姜晚棠的新公寓不大。一梯两户,六层,她在五楼。进门是一个很小的玄关,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铜质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木牌,木牌上刻了两个很小的字。客厅朝南,落地窗外是一个窄阳台,阳台上摆了两盆刚种不久的月季,一盆红的,一盆黄的。红的已经打了三个花苞,还没开;黄的正旺。厨房不大,灶台比老房子的高一点,瓷砖是新的,淡灰色,美缝还没干透。客厅墙上挂了一张照片,从冲印店刚取回来,右下角的水印日期是刚过去的那个月,那是建工集团棚改项目的一截伸缩缝,从上往下第三层台阶的位置,混凝土面上有一道细长规整的凹槽,凹槽两侧各嵌着一段旧铜模板留下的锈绿色压边。

沈渡站在玄关换鞋。姜晚棠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他脚边,自己换了鞋走进厨房。

“对门那间房你顺便看一眼。书架隔板我下午拧了两颗螺丝,还有两颗等你来拧。方荻明天下午过来放第一批东西。她说不用太多,就几箱书。”

沈渡走到对门,推开门。房间不大,比主卧小一圈,朝北,窗外能看到小区里几棵新移栽的香樟树。靠墙放着一张木床,新床单铺得很平整,边角折成很齐的直角。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很小的台灯,灯座是陶瓷的,白底蓝花。靠窗的位置立着那个书架,松木原色,隔板上了第一道清漆,还有两颗螺丝没拧紧,螺丝刀搁在隔板上。他拿起螺丝刀把两颗螺丝一一拧紧,把螺丝刀放回抽屉,走出来回到客厅。

姜晚棠端着两杯茶放在茶几上。窗外已经全黑了,路灯透过落地窗投进来一片暖黄色的光。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姜晚棠曲起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下面,侧身靠着沙发扶手。

“三年前你半夜起来查一个U盘,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连看了三小时。那时候你一个人。三年后你抽屉里放了别人的旧门禁卡、笛子、围巾。你还在秘书一处,正处级。级别没变,但你的办公室不空了。对门也给你留着,等方荻回来了,你再替她装书架。”

她把茶杯从茶几上推到他面前,杯口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慢慢散开。

“你十七岁那年翻我家院墙,膝盖磕破了。那时候我跟你说,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你说你不需要,你有我就够了。我不信。你从来不信不需要别人,只是别人没上来。现在方荻从四楼下来了,许清歌在南京做修复师。她们用不同的方式上来了。你以后不用再一个人。”

沈渡把手从茶几上收回来,把她面前那杯茶的杯盖掀开,茶汤是深褐色的,泡得正好。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来,杯底磕在茶几玻璃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叩响。

“你上次说,以前你是站在门外怕我被人弄走,现在站在门里看我收拾抽屉。你还没有说你自己。你卖了股份,搬了公寓,留了对门。你在这个新的地方给自己留了什么。”

姜晚棠把快滑下来的毛毯重新盖回自己腿上,挪近了一点。她的家居袍领口松开了一道褶,锁骨在落地灯的暖光下有一圈很淡的阴影。

“我给自己留了阳台上的月季。以前在别墅院子里的海棠没搬来,那棵海棠种了很多年,太大了,不适合盆栽。月季是我自己挑的,一盆红一盆黄。红的是方荻喜欢的颜色,黄的是许清歌。我自己没有专门挑颜色,但给她们挑的时候我知道哪一盆是给谁的。我在新的地方重新种花,不是因为扔掉过去,是因为不再需要一棵海棠来记得我自己是谁。海棠还在老院子里,我每年夏天回去浇水。现在有人帮你浇水,以后你可以自己回去了,那个人就是我。”

# 第59章 四人餐桌

📆日期:十月二十八日

⏰时间:傍晚六点整

🏝️地点:姜晚棠新公寓

姜晚棠把砂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排骨藕汤,藕是粉藕,切滚刀块,炖了很久,藕块已经半透明了,裹着骨头,汤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她在围裙上擦了一把手,走到玄关把鞋柜上的钥匙挪开,腾出地方放包。

门铃响了。

许清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从南京带回来的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学校校名。她上周五坐高铁回来的,这次不是暑假,是请假回来过个周末。姜晚棠说你一来就赶上了,今天做了一桌菜。许清歌换了拖鞋把帆布包放在鞋柜上,从里面摸出一个很小的纸袋放在餐桌上。纸袋里是几块梅花糕,豆沙馅的,不太甜,学校后面巷子里那个老太太推车卖的,这次不是带给沈渡的,是带给姜晚棠和方荻的。

“上次带回来的沈渡一个人吃了好几块。这次多带了几块,你们也尝尝。”

姜晚棠把砂锅盖子掀开看了一眼,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她从厨房探出头正要开口,门铃又响了。方荻站在门口,穿着研究室新发的深蓝色工作夹克,左胸口袋上印着她的工号和名字。帆布袋搁在脚边,手里拎着一瓶红酒。她今天下午刚从四楼下来,课题报告正式发在中组部内部研究刊物上了,第一作者方荻,第二作者沈渡。她把刊物样书揣在帆布袋里,封面上印着课题标题和她的名字。

“四楼今天下班早。我从楼梯走下来,路过三楼的时候你那间办公室灯亮着。我以为你还没走。”方荻在门口说。

“我走的时候忘了关。”沈渡从厨房里擦着筷子回了一句。

“忘关灯,你以前从来不忘记任何东西。”

“今天是周六。忘了就忘了。”

方荻看了他一眼。她把红酒放在餐桌上,把帆布袋搁在沙发脚边,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沈渡正站在灶台前面用筷子在锅里戳一块藕,藕被他戳得翻了个身又滑下去。姜晚棠在旁边切葱,刀落在砧板上声音很匀,每一刀都是脆生生一声。方荻没有进去帮忙,只是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厨房里热气很重,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姜晚棠的背影在雾气里显得有点模糊。沈渡的袖口卷到了手肘以上,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很小的烫痕,是刚被滚油溅的。方荻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客厅。

📆日期:十月二十八日

⏰时间:傍晚六点四十分

🏝️地点:姜晚棠新公寓 / 餐厅

姜晚棠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菜心、凉拌黄瓜、葱花炒蛋,中间是排骨藕汤。菜一个一个端到餐桌上,圆木桌不大,四菜一汤摆得很满,碗筷挤在一起。方荻把红酒开了,给四个人各倒了小半杯。许清歌把梅花糕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小碟子里,摆在餐桌正中间。

四个人围桌坐下。沈渡坐在靠窗那边,姜晚棠坐在他对面,方荻坐在左边,许清歌坐在右边。桌上五副碗筷,四人在座,对门方向多空了一副。姜晚棠今天特意多摆了一副,她说下次许清歌回来的时候不用再拿碗。

许清歌把梅花糕推到桌子正中间,用手把纸袋边缘折平。

“这个老太太的梅花糕我在南京吃了很多。每次路过她都会问,‘今天又是你自己一个人啊。’我说对。她说‘一个人也要吃热的。’后来有一次沈渡来看我,我把他带过去。老太太看了一眼沈渡,没说别的,只是把豆沙多加了一勺。今天这些糕是我早上临走前买的,她说今天这么早就来了,我说我回江城,家里有人等。她多给了我两块,说带给家里人吃。”

姜晚棠拿了一块梅花糕咬了一口。豆沙馅从糕皮里挤出来,沾在她嘴角上,她用拇指擦掉然后舔了一下。

“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些沈渡放冰箱里冻了两天。我说冻久了不好吃,他说舍不得吃。后来我趁他去上班偷偷拿了两块,给你留了一块。结果他又去买了几个豆沙包放在冰箱里冒充。我当时想,这个人连偷吃都不会。”

沈渡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用筷子指了指桌角那个碟子。

“我没冒充豆沙包。超市的豆沙包包装上印着红豆沙,和梅花糕差不多。后来我自己咬了一口才发现不一样,梅花糕的豆沙里有桂花,超市豆沙包没有。”

姜晚棠愣了一下。她把筷子搁在碗上笑了,眼角纹路往里收,鼻翼两侧轻轻皱了皱。她转头对许清歌说,这个人把你的梅花糕研究得这么透,你下次多带几块,桂花味多一点的,让他吃个够。

方荻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自己碗里,瘦肉那一面朝上,用筷子把肥肉和瘦肉分开,慢慢嚼。她今天一直没有怎么说话,但她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姜晚棠注意到她已经添了两次饭。姜晚棠没有给她夹菜,只是把菜心盘子往她那边推了一点。方荻又夹了块鸡蛋放在碗里,把蛋黄用筷子戳碎和在米饭里。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开口了。

“我爸上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现在在邻省一家民办培训机构重新就业,不教学,只做档案管理。他说机构领导让他整理一批旧的人事档案,他翻到一份以前他当处长时签过字的考察材料,签字页上他的签名还在。他说以前签这些字的时候从没留过底,现在重新看到自己的笔迹,觉得还行,没歪。我说你以前签名最后一笔总是往下顿一下,他说对,顿一下更稳。”

她说完之后没有等回应,低头继续吃碗里的饭。那口蛋黄碎了以后混在米粒里,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一下,好像想起什么。

“他说他在新单位整理档案的时候把我那份课题报告复印了一份放在档案室入门书架上。你俩的名字都在上面。他指着你的名字对新来的小伙子说,这是我女儿以前的同事。”

“不是同事。我的名字在你名字后面这一行。第二作者。”

“对。第二作者。跟我在同一页纸上。”

沈渡夹了一块黄瓜,嚼出声。他把自己面前的碗往里推了一点,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方荻说,你爸现在整理档案的地方,是不是带了一批年轻人在做。方荻点头,说多半是从县城里招的高中生,有几个连档案盒编号都认不全。沈渡说前年冬天,你爸还在家里等处分结论,一个人在书房里给你那封信的结尾改了好几遍。后来你没替他改,他自己改好了。如今他在档案室里带着新来的年轻人从头认编号。他越走越回去了,回到最基础的工序。

方荻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筷子悬在自己碗口上方没有夹菜,停在空气里顿住,然后她轻轻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对。他从处长退到被处分,从被处分退到在培训机构教年轻人编号。他退到最后一步,但他一步都没破。”

姜晚棠站起来把方荻的空碗拿过去又添了一勺饭,把饭压实了放回她面前。方荻接过饭碗低头继续吃。许清歌给方荻杯子里添了一点温水,她自己杯底的茶渍还挂着几道干涸的痕。

📆日期:十月二十八日 crazyhome2000.com

⏰时间:晚上八点整

🏝️地点:姜晚棠新公寓 / 客厅

饭后四个人从餐桌挪到了客厅。茶几被推到沙发前面,腾出地上一小片区域。电视开着,没人看,只是一个声音背景。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下周有冷空气南下,江城市最低气温将降到个位数。

许清歌头枕在沈渡大腿上,闭着眼睛。她的手松垮地搭在自己腹部,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刚才握着什么东西还没松开。她把头侧过来让自己的脸颊贴着他的腿,然后睁开眼睛看着沈渡的脸。她抬手用指尖在他眉心轻轻画了一下,那里有一条很细的竖纹,是以前批文件时长期皱眉留下的,现在淡了很多。

“你记不记得我在厨房里跟你说什么。我在南京每天早上起来去图书馆,固定坐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椅子有点硬,窗台边上有道裂缝,我用纸塞了一下。你以后再去看我,不用在楼下等了,直接上四楼,右边第二间,人文社科借阅室。”

她把他的手从椅背上拉过来放在自己头发上。他的拇指穿过她的头发,指腹贴住她的额角,然后慢慢梳到耳后。她把眼睛又闭上了。

方荻把新表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茶几上。表盘朝上,秒针走得很稳,没有顿那一下。然后她从帆布袋里又摸出那块旧上海表,表盘裂痕还在,秒针跳过裂痕时依然会顿一下。她把两块表分别戴在左右两个手腕上。左腕是旧的,右腕是新的,两块同一品牌,年代不同。

“一组两个,我爸以前在印刷厂排表格,排第一行的时候总会在旁边留一列空白。他说那不是空的位置,是留给校对的人看的。我不当校对了,但我自己随时可以接出去。这两块表今天下午在研究室把三个小姑娘吓了一跳,她们说现在没人戴两块。我说一块是我爸的时间,另一块是现在的时间。还有一个空白的位置,等秒针自己往里掉。”

她说完把袖子卷下来盖住表带,把茶几上那本课题刊物翻开到扉页。扉页上方还嵌着方望平那张工作笔记的扫描图,图注只用一行楷体写着,“方望平,工作笔记内页。原件存私人藏档。”

姜晚棠的脚从毯子下伸过来贴住方荻的脚踝,隔着她袜子的松紧口轻轻挪了一下。然后她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到地毯上,手越过茶几把方荻帆布袋里的那包薄荷糖抽出来放在茶几正中。

“对门那间房你随时过来。书架隔板是沈渡拧紧的,他说那颗螺丝要用十号扳手,跑了好几个五金铺子。床单洗过了,台灯有个小毛病,灯泡松一次拍一下就行。拖鞋在鞋柜最下面那格,蓝色的。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换。但你得自己换,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

方荻把话全听进去了。茶几上那把给对门留的铜钥匙平时一直搁在果碟旁边,她把钥匙收进自己帆布袋内袋里,低头拉好拉链说了一个字,“好。”

姜晚棠从地毯边凑过去把钥匙旁的梅花糕外皮碎屑捡起来丢进废纸篓,然后靠回沙发坐垫。她伸手把许清歌的脚踝从毯子里捞出来放到自己腿上,把毯子重新盖好,把四个人的脚都裹进绒毯下面。

窗外起了风。银杏枝杈在路灯里轻轻晃了几下,几片已经黄透的叶子从树冠上被风扯下来,落在停在路边的那辆银灰色丰田的车顶上。十月末的冷空气确实在路上了,茶几上那碗没喝完的藕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片刻以后,许清歌忽然从沈渡腿上抬起头,眼睛还闭着。她嘴唇干得起了一道白印,但她没有抿,只是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南京上课的时候学到一道公式,修复对象的最佳保存温度是十六到二十二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到五十五。一旦过了临界值,器物可能会重新恶化。但我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发现一件事,你旁边的温度是稳定的。不高不低,刚好在临界值以内。我一次也没有被重新恶化。”

沈渡把手从她头发上拿下来,把她的头重新放回自己腿上。他的拇指停在她太阳穴边轻轻划了一道短弧。

“我没有温度计。但以后你在南京,我这里室温不会变。”

姜晚棠听完以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煤气灶重新打开给剩下的半锅藕汤加热。汤在锅里慢慢翻起小泡,她用勺子撇掉上面的浮油,把汤盛出来热好,重新放在茶几上。

“许清歌你明天回南京,今天把这碗汤喝了再走。方荻你今晚住对门,床铺好了,台灯拍一下就行。沈渡你擦桌子。”

沈渡站起来去厨房拿了抹布,把餐桌上的汤汁和梅花糕碎渣擦干净,抹布在水龙头下搓了两下拧干挂回挂钩。他坐到方荻旁边把茶几上那两份并排的门禁卡挪正。窗外的风比傍晚更大了,银杏枝杈在路灯里晃得比之前厉害,几片叶子从树冠上被风卷下来落在窗台上。

📆日期:十月二十八日

⏰时间:深夜十一点二十分

🏝️地点:姜晚棠新公寓 / 对门房间

方荻拎着她的帆布袋推开对门房间的门。台灯果然有点松,灯泡在拧开时闪了一下然后稳住。她把帆布袋放在床头柜旁边,换上那双蓝色拖鞋,鞋底有点硬,新的还没踩软。她在床边坐了片刻,把课题刊物从袋子里抽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没开,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台灯亮着。灯光是暖黄色的,灯座的釉面在光下泛着很淡的蓝。

她没有关门。客厅那头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很细的一线,落在木地板上形成一道很直的光带。

姜晚棠在客厅里把茶几上四个空碗叠好端进厨房,把垃圾袋系紧放在门边,检查了一遍门窗。她把走廊的灯关了,只留玄关一盏小夜灯。然后她走到自己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沈渡坐在地毯上还没有起来。他背靠着沙发底座,头微微后仰,闭着眼没有睡着。他的右手搭在许清歌刚才枕过的坐垫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还在托着什么东西。

姜晚棠走过去把他的手从坐垫上拿起来放回他腿侧。他睁开眼睛看她,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卧室。沈渡在地毯上又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客厅的落地灯关了。

# 第60章 春天

📆日期:次年三月十七日

⏰时间:上午八点四十分

🏝️地点:省委大院 / 秘书一处办公室

沈渡推开办公室的门。百叶窗没拉严,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办公桌面上投下一排很细的横条纹。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灰尘味,是暖气停了一个星期之后残留的,混着窗外银杏树新叶的微涩清气。他走到窗前把百叶窗叶片全部拨开。

窗外那排银杏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从光秃秃了一整个冬天的枝杈上冒出来,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得几乎透明,在三月柔软的晨光里轻轻颤动。树下的停车位上那辆银色丰田已经挪走了,综合科那个科员上周调去了地市,现在停在那里的是新来的一个小伙子开的一辆白色比亚迪。挡风玻璃上还没有积灰。

沈渡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桌面上放着一份昨天下午送来的文件,省发改委能源处最新一批项目审批进度表。他把文件翻开,在最上面一栏签了字。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了一阵,然后停住。他用的还是那支何岳年留给他的旧钢笔,笔尖上的干痕去年就洗掉了,墨囊里的小半管蓝黑墨水换了新的。签字栏里的字迹很稳,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他拉开抽屉。最上层抽屉里的东西比去年冬天更少了一些。U盘的物证标签还在,省纪委退还时贴的编号已经有点褪色。方荻的旧门禁卡压在标签旁边,PVC材质,边角磨得发亮。许清歌的笛子横放在抽屉最底层,帆布袋敞着口,系绳松开着。围巾叠好放在笛子旁边,边角有一点起毛。抽屉夹层里那张何岳年辞职通报的复印件被压在最下面,纸张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他把这几样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个U盘。金士顿,很小,黑色,没有挂绳,外壳上没有任何标签。物证标签上的字迹还很清晰,日期、编号、案件名称。去年他把这个U盘从空调过滤网后面取下来的时候,过滤网上的灰絮糊了厚厚一层。何维舟在U盘里留了五条遗言,最后一条是让把窗户开着。沈渡把U盘拿在手里转了半圈,放进了公文包夹层。

U盘不再需要锁在办公室里了。放在家里。这是他和三个女人之间整个故事的开端。一张办公桌抽屉里还留着物证标签的位置,空了一小块。

座机响了。综合科小周。

“沈处,今天上午十点省委常委会有个议题需要秘书一处派人参加,顾秘书长说让你去。”

“什么议题。”

“关于省能源局法规处今年工作计划。张景文把去年那十七份复核档案的数据整理成了一份报告,说法规处去年一整年没发现过一例数据造假。他说这份报告不是报成绩,是报一个数字,零。他说这个‘零’是他四年前递不上来的那个建议最后到了。”

沈渡挂了电话。他把那份文件翻开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把笔夹在本子里。窗外银杏新芽在风里轻轻晃了几下,有一片叶子从枝头上被风吹得翻转过来,露出一面很淡的银白色。三月的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冷了。

📆日期:三月十七日

⏰时间:上午十点整

🏝️地点:省委八楼第二会议室 / 走廊

常委会散了。沈渡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记了几条张景文报告里的重点。其他几个参会的人陆续往电梯口走,走廊里脚步声纷乱了一阵然后散去。

孙正声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已经凉透的茶杯。他现在还是组织部部长,头发比去年更白了一层,但步子还是很快。他在走廊中间停住了,回头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秘书一处去年一整年的工作考核是优秀。组织部上周开了办公会,讨论了一批干部的提任建议。你的名字在名单上。不是这一批,是下一批。今年六月之前。但我要提前跟你说一件事,提任之后你大概率要离开秘书一处。副厅级岗位不在一处。你在秘书长办公室旁边坐了好几年,该往上一层了。”

“孙部长,如果提任,我还能不能留在这栋楼里。”

“要看具体岗位。你的老本行是能源口,发改委能源处你是干过的。如果你提副厅之后回到发改委任副主任,你的办公室就不在这栋楼了。但办公厅和发改委隔得不远,中间就隔着一个花坛和那排银杏树。直线距离大概两百米。你从新办公室的窗户应该能看到你现在的窗户。”

沈渡点了一下头。花坛里那排月季还没开,只有几丛去年冬天被剪得很短的枝条从泥里冒出来。阳光照在月季枝条上,每一根短枝的切口上都有一层很薄的蜡质愈合层,是去年秋天剪枝时封上去的,过了一个冬天还没有完全褪掉。

📆日期:三月十七日

⏰时间:下午三点整

🏝️地点:省委大院 / 秘书一处办公室 crazyhome2000.com

沈渡回到办公室。他把参加常委会的笔记整理好放在桌角,然后拿起公文包准备下班。今天下午没有别的安排,他答应姜晚棠早点过去帮忙。

他站在办公桌前把百叶窗叶片拨开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排银杏树的嫩叶在午后阳光里比早上更舒展了一些,有几片已经从指甲盖大小长到了铜钱大小。远处的花坛里月季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正准备离开,门外响起了很轻的脚步声。

方荻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着研究室新发的春装夹克,深蓝色,左胸口袋上印着她的工号和名字。夹克的领口比冬装低了一点,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尖。她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刊物,封面是深蓝色,上面印着几行字,《中组部内部研究刊物·干部队伍建设专题》。她把刊物放在沈渡桌上,封面朝上。

“我们的课题发了。”

沈渡拿起那本刊物随手翻了一下。扉页上是目录,第一行就是他们的课题标题,《江东省近年干部跨省交流情况分析》。作者栏里第一作者是方荻,第二作者是沈渡。两个名字并排印在一起,字体一样大小,行距均匀。他翻到正文第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刊物放在桌上。

“打了那么久,你自己的名字终于印在封面上了。”

方荻把刊物拿回来自己翻开看了一会儿封面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合上。她的手指在刊物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指甲盖弹在纸质封面上发出很细的脆响。

“看到了。他把它放在新上班地方的办公桌玻璃板下面。他昨天打电话说了一句,‘你把我给你的表戴了几块。’‘两块。左腕是旧的,右腕是新的。’‘另一块是谁的。’‘我自己挣的。’”

她说完之后把刊物放在沈渡桌上推给他,让他留着。沈渡把刊物放进抽屉里,和方荻的旧门禁卡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公文包,和她一起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已经全部换过了,新的灯管发出来的光是纯白色的,不再嗡嗡响。方荻走在他前面,新发的春装夹克后背有一道很细的熨烫折痕,是刚从洗衣店拿回来的。

📆日期:三月十七日

⏰时间:下午四点整

🏝️地点:姜晚棠新公寓 / 对门房间

沈渡用螺丝刀拧紧书架上最后一颗螺丝。书架是松木原色的,隔板上了清漆,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琥珀色光泽。他把螺丝刀放在隔板上,用手指敲了敲隔板表面,很稳,没有晃。书架靠在对门房间的北墙,旁边是方荻的床,床上铺着姜晚棠新换的床单,淡蓝色,棉布质地,边角折成整齐的直角。

方荻坐在地板上把几箱书一本一本往外拿。研究室的课题资料、干部轮岗统计数据汇编、她爸那本《干部档案整理心得》的复印件、几本旧版的组织工作年鉴。她把书分门别类码在书架上,每一摞都按书脊高低排列整齐。

“这本书是我爸以前给我的。扉页上有他的签名,最后一页是他在处分下来之后加的那段话。我想把它放在最上面那一格。”

她把那本复印件抽出来放在书架最上层,书脊朝外,扉页上那个签名在下午的光线里很淡。然后她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个蓝色锁芯盒,摆在书架第二格最里面,贴在隔板侧壁。

姜晚棠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橙子走进来,橙子皮还在盘边冒着极细的油珠。她把盘子放在窗台上,看着满墙的书架隔板。

“书架装好了。你上次说从我爸工地搬来的旧松木没用,现在这些板子都是从那一批旧料里刨出来的。床也是。这间房里除了新台灯和新床单,其他都是你爸当年管过的东西。”

方荻把最后一本书放好,站起来靠在书架旁边。她伸手把那个蓝色锁芯盒往里推了推,让它贴着隔板内壁。然后她回头看着沈渡和姜晚棠,很快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嘴角上扬的笑,是鼻翼两侧往里收了一丁点的那种。她以前在组织部被约谈之后从沈渡办公室出来之前也是这个表情。

“我爸以前说家门不用锁。后来他在处分决定书上签完字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买了把新锁自己装上。现在这把锁芯不装在门上,装在书架里。不是防人,是记住,方家的人被叫去谈话不丢人,丢人的是谈完就改姓了。我不改。”

她把书架上的螺丝刀拿起来还给沈渡。窗外那几棵新移栽的香樟树在三月微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新叶是嫩红的,还没有完全转绿。

📆日期:三月十七日

⏰时间:傍晚六点整

🏝️地点:姜晚棠新公寓 / 客厅

姜晚棠今天炖的是排骨藕汤。藕是今年开春之后农贸市场里最后一批冬藕,淀粉很足,切开来藕孔里拉出很长的丝。她把汤端到餐桌上,又端了一盘清炒菜心和一盘红烧肉。许清歌下午三点多高铁到的,从南京回来过周末。她进门的时候把帆布包放在鞋柜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很薄的信封递给沈渡。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她在南京博物馆的实习生工位上,穿着深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胸牌,站在一件装在透明保护盒里的旧绢本残片旁边。照片背面她用蓝色中性笔写了几个字:“我在馆里。修复师许清歌。编号自标。”字迹和她在课程笔记本上写的那行修复守则一模一样。

方荻从沈渡手里拿过照片凑在灯下细看了一会儿,然后还给他。“你这张照片比他上次偷拍你系围巾那张清晰。那次是偷拍,这次是你自己让别人拍的。”许清歌把照片重新放回信封,放在茶几上,说这次回来待两天,明天去省文化馆看孩子们排练,后天回南京。她说小胖已经能吹完整首《姑苏行》了,手指还是短,但不漏气了。

姜晚棠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用筷子敲了敲砂锅边沿。

“别聊了。吃饭。”

四个人围桌坐下。圆木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中间是砂锅排骨藕汤,周围是红烧肉、清炒菜心、凉拌黄瓜、葱花炒蛋。许清歌带回来的几块梅花糕放在小碟子里,摆在餐桌正中间。桌上五副碗筷,四人在座,沈渡旁边多空了一副。

姜晚棠给每个人盛了汤。藕块炖得半透明裹住骨头,汤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方荻端起碗吹了两口,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她脸上铺开。她喝了一口,放下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自己碗里,用筷子把肥肉和瘦肉分开。

“今天下午我在研究室接了一个电话。邻省那家培训机构打来的,说他们想把那本《干部档案整理心得》重新印一次,用作培训教材。版权授权需要家属签字。我说签。不是签我的名字,是签我爸的名字。授权书寄到我这里来,我替他签。他以前在干部一处值夜班的时候手写了这本手册,办公室里人手一册。现在这本手册要印成正式教材了。他看不到。但我知道。”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肉。许清歌把自己碗里的藕夹了一块放进方荻碗里,藕丝拉得很长,在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方荻把那块藕夹起来绕了断口继续嚼。

许清歌放下筷子,把笛子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横放在茶几上。她今天没有吹,只是把笛子一节一节拆开用软布擦拭。笛孔边缘那圈已经几乎看不见的凹痕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光。她擦完之后把笛身重新套好,铜质接口旋紧时发出一声很细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把笛子放回帆布袋,把敞口依旧留着。

“上次我在公寓里吹笛子,你跟我说把窗户推开。后来每次我回来,笛子都在你左边手最下面的抽屉里,围巾压在旁边。这个抽屉是我的。我不拿回去,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姜晚棠把汤碗放下,用筷子敲了一下沈渡的手。他正要偷偷从盘子里拈一块红烧肉。

“你上回也是偷肉。十七年了,没改。”

“那次是在你爸工地食堂。你爸看见了装没看见。现在他在旁边我也不怕。”

姜晚棠筷子悬在半空中,秋光从百叶窗缝隙落进她的眼里。她当真弯起嘴角笑了。不是那种嘴角上扬的标准微笑,是她眼睛先动,然后鼻翼两侧的纹路往里收了一点,和多年前在黑暗里说出秘密之后重新开灯时的表情一样。

饭后四个人没急着收拾。碗筷摞在水槽里,砂锅搁在灶台上,电磁炉的余热指示灯还亮着一小圈暗红。沈渡拿起抹布把桌上的汤汁和梅花糕碎渣擦干净,抹布在水龙头下搓了两下拧干挂回挂钩。方荻重新戴上那两块手表,左腕旧表、右腕新表,秒针各自走动。姜晚棠往阳台方向看了一眼,那盆红月季今天终于开了,花瓣边缘带着一点细微的皱褶。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银杏枝杈在路灯下轻轻晃了几下。春天的晚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进来一丝很淡的泥土腥气和远处什么地方飘来的炒菜香。

📆日期:三月十七日

⏰时间:晚上九点整

🏝️地点:姜晚棠新公寓 / 客厅

夜深了。电视开着,没人看,只是一个声音背景。频道里在播天气预报,说下周有小雨,气温继续回升。方荻在对门房间整理书架,她的帆布袋搁在门口,袋子里还有几本没上架的书。许清歌坐在沙发上把课程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第一行上写下标题,“修复守则补充条目之二”。她在标题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湿度百分之四十五至五十五。温度十六至二十二摄氏度。临界值以内。”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和她的笛子并排放在一起。

沈渡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底座。他把公文包拿过来,从里面摸出那个U盘,放在茶几上。黑色外壳在落地灯的暖光里安静地待着,物证标签上的日期和三年前他拿到它的那个秋天对得上。许清歌低下头看着那个U盘,认出那是他最早收在左边最下层抽屉里最靠里角落里的一样东西。

“这个U盘是整件事的开始。你当初从空调过滤网后面把它取出来。现在你不用再锁在办公室了,那里头的所有坐标都已经被我们四个人各自证实过。你就把它和那几样极轻的东西放在一起。笛子、围巾、旧门禁卡,再加上这个。”

沈渡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很小的铁盒,把U盘放进去。盒子里已经放着几样东西,方荻的旧门禁卡、许清歌的银笛吊饰备用链、姜晚棠当年在医院病历复印件上撕下来的那一小角便条纸。他把铁盒盖好放回茶几下面。铁盒旁边是何维舟那支旧钢笔,笔帽上的镀金磨得露出了黄铜底。

姜晚棠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她弯腰捡起茶几底下的那个铁盒,把它端正地放进电视柜最下层的抽屉里,和其他几样旧物并排。然后她把抽屉轻轻合上。

“这个铁盒里装的都是以前的旧物。但是对门那间房的书架是新装的,方荻今天晚上把所有书都码好了。你书房抽屉还是老样子,没空,只是腾了一小块位置等着下一张A4纸。你升副厅的考察通知大概明年夏天以前会到,到时候办公室主任会来敲这扇门,门铃是我上周刚换过的。”

她说完侧头看了沈渡一眼。窗外路灯透过薄窗帘把茶几照出一小片米黄的光斑,落在铁盒刚才搁过的地方。沈渡站起来走到对门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书架上每一格都码得整整齐齐。方荻正把课题刊物放在最中间那一格展示位上,封面上她的名字和沈渡的名字在走道壁灯的映照下看不清笔画,但和并排立在旁边的她爸那本旧手册复印件刚好挨着。

他回到客厅坐下来,重新拿起许清歌寄来的信封抽出那张照片,把它插在茶几上的便签本前面。照片里她穿着深色工作服,站在一件旧绢本残片旁边。他把便签本往前推了一点让她那张照片对着沙发的方向。

窗外的银杏树杈在夜风里轻轻晃了几下。新发的嫩叶已经完全舒展开来,叶片上的叶脉清晰可见。姜晚棠把茶几上那杯自己没喝完的水端起来搁到鞋柜旁边,往前走了两步拉开落地窗走上阳台。那盆红月季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花瓣,新开的那朵边缘还有一圈很淡的浅粉晕没有完全褪去。

她把花盆稍微转了一下,让花苞朝向客厅的方向,然后回屋里把阳台门虚掩上,只留了很窄的一条缝。春天的夜风从那条缝里渗进来,带着月季极淡的甜香。方荻从对门房间走出来坐到沙发旁边自己的老位置上。姜晚棠把最后一个碗从桌上收进厨房,水龙头响了一阵,然后停了。她把灶台上的砂锅盖子盖好,擦干净边缘的汤渍,把抹布叠整齐搭在龙头弯管上,关掉了厨房的灯。

沈渡靠进沙发靠背,从笔筒里抽出那支何岳年的旧钢笔放在茶几上。旁边是何维舟那支十六岁的钢笔,镀金笔帽磨得露出黄铜底。两支笔不一样,但放在同一个茶几上。他又把抽屉里何岳年那张辞职通报的复印件拿出来叠好压在铁盒底下。窗外的银杏枝杈在路灯里安静地竖着,新叶在春夜微风中轻轻颤动。

第二天早上沈渡会比平时更早到办公室。他要赶在上班之前把空调过滤网洗掉今年春天的第一层薄灰。那间办公室他还留着,窗外的银杏树今年长了新芽,比去年更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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