亵凰
盛夏的京都,酷热难当。蝉声嘶哑,空气灼人,连朱门前的石狮子都似被晒
蔫了精气神。
然而皇城东侧的成国公府中,却弥漫着一股与暑气无关的燥意。
现任成国公、当朝国舅李慕贤,正在宽敞奢华的厅堂里踱步着,他年近五十,
面容的底子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英挺,如今却被一股化不开的阴郁笼罩着,仿佛连
眉眼间的轮廓都深沉了几分。
按大齐律例,勋贵爵位代代降袭。这是太祖皇帝为防勋贵腐化定下的铁律。
即便是他这样世袭罔替的国公府,传到这一代,他也只能袭个成安候的爵位。按
制,早该搬出这国公府邸了。
可李家偏偏出了位皇后。
他的亲妹妹李凤翎,如今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凭着这份殊荣,他这位三品
侯爷才能继续住在这国公府里,维系着李家表面的风光。
但这风光能维系到几时?
李凤翎入宫近二十年,始终未诞下子嗣!这不仅是她个人的遗憾,更是如同
悬在整个李家头顶,一柄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剑!
这还不算,最让他如鲠在喉的是,是李家的死对头萧家,同年送入宫中的萧
贵妃,隔年便育下一子,如今更是已年满十六!
虽说皇上沉迷丹道,至今未立储君,可那萧氏子毕竟是皇子,且是成年皇子!
一旦陛下……一旦有朝一日改天换日,新帝登基……
李慕贤不敢再想下去。到那时,别说这国公府邸,就是李家的百年基业,恐
怕也要毁于一旦。
念及此处,李慕贤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缓缓转身,目光光冷冷落向堂下安
排在皇后身边的暗线身上。
「刘瑾,你方才说的,可当真?皇后……她真有那等见不得人的癖性?」
跪在冰凉地砖上的刘瑾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惶恐:
「回、回国舅爷,奴……才不敢妄下定论,只是……只是皇后娘娘近来的行迹,
实在有些异常。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自上个月,娘娘在蜀王府上,听
了蜀王妃唱过那出《贱奴戏娇凰》后,这……这,月里,娘娘已是第五次微服前
去听戏了。
《贱奴戏娇凰》?」李慕贤眉头紧锁,光是听这戏名,就透着一股子悖逆不
道的下作气息。
「是……是一是一出新编的戏文,」刘瑾的声音愈发细微,仿佛怕被什么听
见,「讲的是……一个最底层的泼皮无赖,机缘巧合翻身,最后将一位高高在上
的千金小姐……肆意玩弄折辱的故事。戏文里……尽是些不堪入耳的粗俗词句。
李慕贤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刘瑾偷眼觑了下他的脸色,继续颤声道:「奴才留意到,每当那蜀王妃唱到
……唱到那贱奴用污秽的言语辱骂、作践那千金时,皇后娘娘她……」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前几次的场景:「娘娘端坐的身姿便会微微绷紧,似
是被剧情所慑,面颊……面颊也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奴才瞧得真切,那
眼神……不全是震怒,倒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呼吸也明显变得急促。
今日……娘娘甚至无意识地并拢了双腿,裙裾都起了褶皱。」
刘瑾说完,重重磕下头去,不敢再抬起来。
大殿内落针可闻,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回荡。李慕贤背在身后的手指关节因用
力而泛白。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铁钳,死死钉在伏地不起的刘瑾身上。
「《贱奴戏娇凰》……蜀王妃……」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
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周南嫣……,她竟敢编排出演这等秽乱人心
的戏文!还敢在皇后面前——」
话音未落,他胸口的怒火更是直蹿上喉。
提及周南嫣,李慕贤心头更似被火灼。那女子未出阁时,便是他妹妹李凤翎
的闺中密友,两人情同姐妹。后来,李凤翎入主中宫,周南嫣则嫁与当时军功赫
赫、风头无两的蜀王为妃,一度是京中最令人艳羡的一对姐妹双珠。
然而,这一切,都在十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北境之战后,彻底变了。
蜀王率军深入敌境,却中了埋伏,兵败被俘。消息传回,举国哗然。更令人
不齿的是——不过半年之后,敌国竟传出消息,那位曾被誉为大齐军魂的蜀王,
竟贪生怕死,投降异邦,还被敌国公主招为了驸马!
此等奇耻大辱,让陛下震怒,当即下旨削了蜀王爵位,将其定为叛国逆臣。
若非当时已是皇后的李凤翎极力回护,只怕连周南嫣这个蜀王妃也要被牵连入狱。
自那以后,曾经明媚张扬的蜀王妃便像是换了个人,深居简出,几乎与外界
断绝了往来。李慕贤只知道,这周南嫣不知何时起,迷上了听戏、看戏,甚至
……自己参演戏文。
之前他原以为这只是排解忧闷的无奈之举,却万万没想到,如今她竟敢将这
等下作戏文,演给皇后看!更没想到,他那位母仪天下、端庄持重的妹妹,竟会
对这种东西有反应!
「说下去。「李慕贤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平静,「皇后……每
次去,都是如此?」
刘瑾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回、回国公爷,奴才不敢有半句虚言!
以往娘娘应蜀王妃之邀过府,看的只是些才子佳人,但上月偶然一次,蜀王妃似
是饮了酒,亲自披挂上场,演绎了这段……这段《贱女戏娇凰》。自那以后,娘
娘便像是着了魔,再去时每次也,也、也是必点这出戏,神色也……也愈发不同。」
后面的话,刘瑾不敢再说,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李慕贤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羞辱、愤怒、不可置信的情绪在心中翻滚,
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很快稳住呼吸。再睁眼时,神情也已然平复。
「起来吧。」李慕贤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回去后,禀报皇后,就说
本候会稍后进宫觐见。」
「奴才领命。」刘瑾如蒙大赦,连忙磕头,弓着身子,倒退着快步离去。
成安堂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李慕贤粗重的呼吸声。他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
目光晦暗不明地投向窗外刺目的阳光,思绪却沉入了月前得画面。
那时,刘瑾第一次隐晦地提及,皇后在蜀王府的异状,他当时第一反应是荒
谬,甚至起了杀了这个胆敢污蔑国母的奴才!
原因无他,凤翎是他亲眼看着长大、一手送入宫中的亲妹妹,她的端庄、她
的持重,是整个李家的骄傲,岂容一个阉奴妄加揣测?
但……他终究是按捺住了。
刘瑾是他精心挑选后,放在皇后身边最久的眼睛。此人或许卑贱,但看人的
眼光毒辣,过往无数次的汇报,都证明了他的可靠。他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说
这番话,事情恐怕……绝非空穴来风。
也亏得自己当时,尚存了一丝理智,命人做了两手准备。
如今看来,他李家的女子,大齐王朝的国母,竟然……真的对那种下作的言
语产生反应?
是了,皇帝沉迷丹道,早已不近女色多年。凤翎她……她也是个人,而且还
是个正当盛年、有着七情六欲的女人。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这份隐秘的欲
望,投射到如此肮脏的地方!
这已不仅仅是无子那么简单了!这是德行有亏,是皇后的致命污点!一旦被
萧贵妃那边抓住丝毫把柄,后果不堪设想!整个李家都会被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
渊!
想到这里,李慕贤心口骤然一紧,指尖微微发凉。一股冷意莫名蔓延,直到
浸透全身。
「来人!」他朝外唤道。
没一会儿,心腹王管事便悄无声息地快步进来,躬身行礼:「国舅爷有何吩
……」
李慕贤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目光锐利如刀:「月前让你找的人,怎么样
了?」
王管事心领神会,压低声音回道:「回国舅爷,按您的吩咐,找了两人。一
人是青州来京科考的秀才,名唤张玉荀,前朝确是书香门第,家道中落,但长相
俊逸,颇有才名,是个知书达理的。」
「另一人,」王管事顿了顿,「也完全按国舅爷您后来的吩咐找的。此人名
叫王有年,入狱前曾是巨商陆府倒夜香的贱役。好吃懒做,酗酒成瘾,且……且
酒后胆大包天,曾因背地里言语污秽,羞辱主家女眷,被陆家送入狱中。现已由
奴才从狱中提出,承天府那边也都打点妥当。」
李慕贤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光。
「很好。」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先给那个张玉荀送身随从衣服,整理一下,
稍后随我进宫。记住,要做得自然。」
「是!」王管事毫不迟疑,立刻领命。
「至于那个王有年……」李慕贤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沉
闷的声响,「承天府那边,把他的底案抹掉,交给刘瑾,让他想办法安排进凤宁
宫,就去……负责刷洗官厕。」
王管事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立刻低下头:「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看着王管事离去的背影,李慕贤缓缓坐回椅中,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知道
自己在走一步险棋,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但为了李家的未来,他必须这么做。
妹妹,别怪兄长心狠,要怪,就怪这朝局险恶,怪我李家再无退路……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与宫外蒸笼般的酷暑截然不同,凤宁宫内宛如另一片天地。几个角落摆放着
硕大的冰鉴,寒气丝丝缕缕弥漫开来,彻底压住了盛夏的燥热。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南海珍珠香帘、西域驼毛地毯、紫檀木家具,每件器物
都无声彰显着主人至高无上的地位。清冽的百合香氛在空气中浮动,带着拒人千
里的冷意,连一丝微尘仿佛都难以沾染。
然而,即便身处如此清冷之境,也无法浇熄凤榻之上那具成熟身躯里肆意翻
涌的燥火。
皇后李凤翎早已褪去繁复累赘的朝服,身上仅着纤薄的金丝花纹绸衣。墨染
般的乌发如云铺散在玉枕之畔。那张历经岁月沉淀的容颜,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更添了几分年轻女子难以企及的雍容风韵。
可此刻,这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却染着不正常的绯红,细密汗珠沁湿了她光洁
的鬓角。那双平日里威仪自生的凤眸紧闭着,长睫如蝶翼般不安颤动。
视线下移,单薄绸衣无所遁形地勾勒出她成熟丰腴的身姿——饱满的胸脯在
急促的呼吸中剧烈起伏,薄软的衣襟仿佛不堪其重量;纤腰深陷如柳,堪堪一握;
而在那腰肢之下,丰腴的臀线饱满隆起,将绸料撑得光滑紧绷,独属于成熟女性
的曼妙曲线在紧贴的丝缎下呼之欲出。
似是陷在半梦半醒的焦灼之间,她的一条玉腿无意识地屈起,另一条腿难耐
地伸得笔直,光裸的玉足在锦褥上相互交缠摩挲着,带动紧并的双腿不安分地来
回扭动。
随着这焦躁的辗转,寝衣的下摆被蹭得凌乱不堪,隐约露出一小截雪腻的大
腿内侧肌肤,反复的摩擦让那里泛起了淡淡的诱人粉色。呼吸越发急促,嫣红的
唇瓣间,终于溢出一声似痛苦又似欢愉的鸣咽。
「嗯……」
难以言说的燥热灼烧下,她猛地侧过身,将滚烫的脸颊贴上冰凉的玉枕,寻
求着片刻的舒缓。可脑海中,那些自蜀王府听来的粗鄙戏文,却如鬼魅般缠绕不
休,字字句句,都化作无形的手,在她敏感的神经上撩拨弹拨。
二十年谨守的宫规与端庄,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蚀骨的空虚感猛地从身体深处窜起,那只涂着鲜红蔻丹的玉手,仿佛有了自
己的意志般,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地滑向腰间的丝绸束带。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腿心,那最后一道防线即将失守的瞬间一一
「娘娘。「门外突然传来宫女清晰的禀报声「大皇子求见。
李凤翎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清醒。眸中迷离
的潮水急速退去,转而闪过一丝被惊扰的震怒与发自内心的厌恶。
赵景烬?
这个时间,他来做什么……
心底的厌憎翻涌而上,几乎让她作呕。但多年来中宫之主教养,还是让她在
瞬息间压下了所有情绪。
「让大皇子在前殿稍候。」她扬声道,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威仪与清冷,
只是尾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宫女应声退下。
寝殿内重归寂静,方才那股几乎将她吞噬的热潮已然褪去,只留下一种冰冷
的虚脱感。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感受到指尖的微凉。
李凤翎深吸一口气,迅速起身坐到妆台前,镜中的自己云鬓微乱,双颊酡红,
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春情——这绝不能被任何人看去!
她毫不犹豫地取过一旁的湿帕,用力按在滚烫的脸颊上,冰冷的触感让她微
微一颤。随即,她又以指尖迅速整理好微松的鬓发,直到将那所有不该存在的痕
迹尽数掩盖。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镜中那个恢复端庄,却略刻板的自己,眸色沉了沉,这
才缓缓起身。
当她缓步走出内殿,出现在前殿时,已然又变回了那位母仪天下、无懈可击
的六宫之主。
「宣大皇子进来。」她淡淡吩咐道。
片刻后,赵景烬迈步入殿。他一身锦袍,腰间玉佩随着步伐清脆作响,脸上
堆满谄媚的笑容,却掩不住眼底流露的轻浮。见到李凤翎,他立刻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母后。」
李凤翎只略一点头,目光清冷地落在他身上:「烬儿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赵景烬直起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李凤翎周身,当掠过她略显松散的衣襟
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贪婪,但很快恢复谦卑的姿态:「回禀母后,近日藩国
新进献的不少稀罕贡品,儿臣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取了些精品给母后送来。」
说罢,他轻拍两下掌。几名内侍应声而入,手中捧着打开的锦盒。盒内陈列
之物确非凡品:异域香料馨香扑鼻,南海明珠圆润生辉,还有北地罕见的雪白狐
裘。
李凤翎目光冷淡地从贡品上滑过,心中冷哼。赵景烬无事献殷勤,背后定有
盘算。她不动声色:「烬儿费心了。只是这等稀罕物,本宫宫中积存不少。倒不
如送与萧贵妃,想必她更为欣喜。」
赵景烬闻言脸上笑容一僵,但旋即又被他强拉回来:「母后说哪里话!您是
六宫之主,儿臣的孝心自然该您先受着!母妃那里……儿臣晚些自会再备一份送
去!」
见他依旧闪烁其词,李凤翎彻底失了耐心,也懒得与他虚与委蛇,直接问道:
「除却此事,烬儿今日来,可还有其他事?」
这直白的一问,让赵景烬措手不及地愣住。片刻的错愕后,他索性也不再绕
弯子,压低声音道:「母后慧眼如炬。那儿臣就直说了——近日朝中议论纷纷,
父皇年事已高,却迟迟未立太子。儿臣斗胆,想请母后在父皇面前劝言几句,早
日定下储君之位。」
李凤翎眸色一沉,心中顿时明白他的来意。她缓缓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
淡道:「立储之事,关乎国本,自有陛下圣裁。本宫身为后宫之主,不便干涉朝
政。」
赵景烬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忍不住上前小半步:「母后,父皇一向敬重您,
若您肯开口劝解一二,定能事半功倍。」
「此事不必再提!」李凤翎放下茶盏,眼神锐利地看向他,语气坚决:「本
宫乏了。今日若无他事,大皇子便退下吧。」
赵景烬被她眼神一刺,又被这生硬的称呼钉住,心中又恨又怒,脸色瞬间阴
沉下去,腮帮子隐隐咬紧。他正欲再开口,殿外却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通传:
「启禀娘娘,安国侯李慕瑾殿外求见!」
李凤翎听到通传,眸光微动,刘瑾确实早些时候向她禀报过此事,只是方才
被赵景烬扰乱了心绪一时忘记。她心中冷笑:来得正好。
「宣。」李凤翎声音沉稳无波,目光却转向赵景烬,送客之意不言自明。
赵景烬尚未出口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心中气恼,但也知道今日已无机会,
只得强压心头怒火,勉强挤出一点笑意,躬身道:「既国舅前来,那儿臣便先行
告退了。」
李凤翎点点头,在他转身之际,又淡淡补了一句:「代母后向你母妃问个好。」
赵景烬脚步顿了顿,垂首应道:「是。儿臣定会带到。谢母后记挂。」他的
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殿门恰好被推开。赵景烬脚步不停,与刚进门的李慕瑾迎面相遇。
李慕瑾一身素色锦袍,眉目清朗,见赵景烬从凤宁宫出来,眼中掠过一丝意
外,但立刻恢复如常,恭敬行礼:「臣李慕瑾见过大皇子。」
赵景烬看他假意要行礼,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阴冷,但脸上却挂起温和的笑,
伸手虚扶一把:「都是一家人,国舅不必多礼。」他语气亲近,仿佛刚才殿内的
不快不曾存在,还刻意压低了声音,故作关切:「国舅近来可好?听闻前些日子
染了风寒,可要保重身体。」
李慕瑾神色不变,微微欠身:「多谢殿下挂念,臣已无碍。」
赵景烬点点头,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似笑非笑道:「那就好。国舅
与母后情深,多来走动也是应当的。」这话听似客套,却含着试探。
李慕瑾只平静道:「殿下说笑了,臣不过是奉旨入宫议事。」
赵景烬眼神一动,还想再说什么,殿内已传来李凤翎清晰的声音:「大兄,
进来吧。」
李慕瑾闻言立刻拱手:「殿下,臣先行告退。」
赵景烬只得侧身让路,目送他入内,殿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那点笑意渐渐
冷了下来。
「老不死的!」赵景烬的牙根咬得咯咯作响,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紧闭的门
上。仗着女人的裙带关系,就敢在老子面前摆国舅的谱?呸!等老子龙袍加身,
第一道圣旨就剁了你!把你那身老皮扒了喂狗!骨头渣子都给你碾碎!看你那好
妹妹还怎么护着你!
思绪一转,他的念头又转到殿内的李凤翎身上,顿时一股灼热的邪火猛地从
下腹窜起,烧得他喉咙发干。
「还有那个贱人……呵!平日里装得那么高贵冷艳,脱了那身凤袍,指不定
是比那青楼婊子还要欠操的骚货!」
「哼!等着吧!」赵景烬喘着粗气,身体因极度的兴奋微微颤抖,眼前仿佛
已勾勒出李凤翎凤袍下完美酮体的每一寸曲线。「等熬死了那个老棺材瓤子,老
子第一件事就是冲进这凤宁宫,把这装模作样的贱妇摁死在御案上!扒得连根丝
都不剩!」
到时候……把整个李氏族人,不论老幼,统统压来,让他们像狗一样跪在地
上,睁大狗眼好好看着!看着他们捧上神坛的金凤凰,是如何被老子的子孙灌爆
她李家引以为傲的高门贵牝的!
——
而此时凤宁宫内,是另一番压抑的景象。
几乎就是李慕瑾进来的同时,皇后便对左右吩咐:「都下去吧,殿外侯着,
十丈之内不许人近前。」
「是。」宫人们如释重负,鱼贯而出,厚重的殿门再次关闭,只剩兄妹二人,
殿内气氛愈发凝滞。
待最后一名宫女消失在门后,李慕瑾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翎儿,大皇子
方才……」
「能有何事?」李凤翎终于转过身,打断了他的话,嘴角噙着一丝讽刺的弧
度,「无非是他母妃萧氏沉不住气,撺掇他来探我口风,催逼立储,被我回绝了」
李慕瑾闻言,浓眉紧锁:「他萧家竟已这般明目张胆了?」
「那又如何?」李凤翎冷哼一声,语气中带有一丝不屑,「痴人说梦罢了,
如今陛下虽沉迷炼丹,然圣体还算康健,他们急也是白急。」
可这话却并未安抚李慕瑾,反而让他眼底忧色更浓。他踱了两步,在殿中央
停下,目光沉沉地看着胞妹那身华贵的凤袍,似在权衡。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冰鉴融化局内的的轻响。
李凤翎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眸光微抬:「大兄此番入宫,总不至是
想闲谈家事吧,说吧,此番有何事?」
李慕瑾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向前又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
低,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的气音:「翎儿…为兄此次进宫,确实…确实与他事无
干。只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只是去年…为兄提过的那件关乎我李家百年
基业的那件事…不知你…后续可曾思量?」
「哪件事?」李凤翎先是微怔,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凤眸陡然睁大,不可置
信得钉在李慕瑾脸上。
她像是第一次认清眼前人的面目,声音因极致的惊怒而微微发颤:「你…
…你竟还敢再提?!」
「李慕瑾!」她尖厉的声音骤然划破殿内死寂,「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玉白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御案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借腹怀胎!这等窃国大逆的念头你还敢再起!」她逼近一步,眼中怒火几
乎溢出,「你难道不知?此事若泄露一字半句,莫说你李慕瑾项上人头,就连整
个陇西李氏,从你我到祠堂里的列祖列宗,九族血亲,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死!
「还有——!」她猛地抬起手指,指尖几乎要戳到李慕瑾的鼻尖,但终究没
有真的戳上去:
「看看我!李慕瑾!我是你妹妹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你的心…你的肠子!
究竟是用什么烂泥灌成的?!你怎么能…你怎么有脸……对我说出这等、这等禽
兽不如的话来!」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那身象征着无上尊荣的凤袍,此刻却衬得
她摇摇欲坠,如同风雪中一只愤怒却脆弱到极致的凤凰。
李慕瑾被她眼底的冰霜刺得浑身一颤,可他并没有后退,反而又欺近一步,
眼底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翎儿,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赵景烬登基?!你莫是不
清楚,那等卑劣小人一旦得势,第一个要屠尽的,可是我李家满门啊!」
「那你就将让亲妹妹去卖身?!」极致的羞辱与愤怒让她浑身颤抖,猛地一
挥袖将案上茶盏扫落在地!碎裂声炸响,瓷片四溅,「李慕瑾你看清楚!我是这
大齐的皇后,不是青楼那些可以随意指使、供人泄欲的娼妓!」
「翎儿——!」李慕瑾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噗通」一声重重跪倒,死死抓
住她的袍角,声音嘶哑,「这是绝境里……唯一的活路了!兄长……这也是为了
全族的性命啊!」
「滚开!」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头,她猛地将他踹开,宫袖凌厉一挥指向殿门,
眸中只剩冰冷的威仪,「你走吧。今日之言,本宫只当从未听过。但你需记得,
本宫首先是六宫之主,然后才是李家的女儿。今后你若再敢生出此等悖逆人伦的
妄念——」
她微微停顿,字字如锥:「就休怪本宫,不顾念这兄妹之情了。」
李慕瑾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妹妹,明
白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嘴唇不甘心的又动了几下,但终是未再发一言,只是重重
叩首,随即踉跄起身,背影仓皇地退出了大殿。
殿内重归死寂,李凤翎强撑的威仪瞬间崩塌,她颓然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泪水无声滑落。而与此同时,退出凤宁宫的李慕瑾,脸上的仓皇在转身的瞬间已
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将凤宁宫内的压抑气氛彻底隔绝。
李慕瑾踉跄着迈下台阶,炙热刺目的阳光迎面泼来,他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方才殿内皇后那番诛心之言,如同冰水将他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浇灭。
「国舅爷。」
一个低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恭顺。
李慕瑾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仰头,眯着眼看向那令人眩晕
的日头。
刘瑾躬着身子,缓缓地挪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一条听话得忠犬,静候
着主人的指示。他不敢多问,凤宁宫内隐约传出的碎裂声与厉喝,早已说明了一
切。
沉默了约莫三息,李慕瑾缓缓收回目光,他没有看刘瑾,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却带着一股子的寒意:
「张玉荀……处理干净。」
短短几个字,便为那条预备好的明路判了死刑。皇后既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任何正常试图接近的企图,都只会适得其反。
他话锋微转,依旧平淡,却让刘瑾的头垂得更低:「那个……从承天府里捞
出来的东西,怎么样了?」
刘瑾心领神会,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回
国舅爷,都已安排妥帖。奴才给他换了个干净身份,名唤王顺,午前已通过内务
府采买杂役的路子,送进了宫,如今已经安排……在凤宁宫后苑西北角的官厕当
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地方偏僻,等闲无人靠近,奴才已处理好了,每日
清洗马桶的差事,已经由他顶了。」
「嗯。」李慕瑾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听不出喜怒。他抬步,缓缓
沿着宫道向前走去,刘瑾立刻碎步跟上。
「人……怎么样?」李慕瑾目视前方,仿佛在闲谈天气。
刘瑾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回国公爷,烂泥终究是烂泥。应该是
离了牢狱没几天,得了温饱,今日听说安排他去清洗马桶,故态发作,私下里
……少不了几句粗鄙牢骚。不过奴才已经敲打过,应该不会惹出什么事端。」
「牢骚?」李慕瑾脚步未停,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都说些什么?」
「无非是……嫌那活计腌臜,抱怨命苦,来时……应是喝了几口黄汤,一路
吹嘘自己也曾如何如何……」刘瑾的话语含糊了一下,但其意自明。
一个酗酒、懒惰、满腹怨气且口无遮拦的底层贱役。完美,完美得令人作呕。
李慕瑾停下了脚步,他们已经行至一处宫墙的拐角,前方再无他人。他缓缓
转过身,将目光正正地落在刘瑾身上,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宛如深渊深邃。
「看紧他。」他吩咐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日找些底层太监婢女
给他点苦头吃,事后给其送壶烈酒。其余的……一律不必理会。」
他要的,就是这滩烂泥本身。要的,就是他骨子里的不堪与污浊。
风险?他心知肚明。此乃亵渎,更是豪赌,押上的是身家性命,赌注是自己
的亲妹。
然而萧家步步紧逼,陛下形同虚设,至于凤翎……李慕瑾眼底最后一丝温情
彻底湮灭。她既守着皇后的清高不肯帮忙,那便怨不得他,用这最脏的法子,逼
出她深藏的本性,为李家搏一条生路。
「奴才……明白。」刘瑾深深低下头,脊背上窜过一丝寒意。